他講得平靜,唐鷗卻忽的悲傷起來。
這與他知道張子橋身死時的悲傷有些不同,但根源彷彿是一樣的。
但唐鷗並沒有反對。他沉聲道了聲“好”,突然跪下來,給張子蘊磕了個頭。
“我不是你師父,不用這麼大禮。”張子蘊緩緩道,“以後想你師父了,就給他灑一杯清茶。他會知道的。”
張子蘊走的那天沒跟任何人說。他掘出那具薄棺材,用飛天錦裹了,扛在肩上,慢慢走了。
沈光明被丹田內寒冷的真氣折磨得睡不著覺,一面後悔自己沒有好好練功,一面在chuáng上打滾。輾轉中聽到屋外聲響,開門後便看到張子蘊的身影。
他仍著那日從院子裡找出的舊衣裳,身上披一件沈光明覺得熟悉的外袍。
看那顏色,應是張子橋的。
他肩上一口棺材,姿態十分怪異,但走得仍舊輕快。晨曦穿破薄霧,千山葳蕤。
回頭時沈光明看到唐鷗站在房頂上,正目送張子蘊。
“唐鷗。”他走到近前喊他。
“上來嗎?”唐鷗問他。
沈光明笨拙地爬了上去,和唐鷗一起現在房頂上。
張子蘊的身影越來越小,沈光明突然開口:“他不許我喊他師父,也不教我別的功夫。”
唐鷗:“我教你。他把方寸掌的口訣告訴我了。”
沈光明驚喜地扭頭看他。
林少意飄飄然地跳了上來。“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他說。
沈光明:“甚麼意思?我學問少,盟主解釋解釋?”
林少意正要開口,突然被唐鷗推了下去。
“別站那麼多人,會塌。”唐鷗面無表情地說。
林少意:“不能推他嗎?”
唐鷗不理,仍舊注視遠方。張子蘊身影已消失在林中。有晨起驚鳥撲著翅膀,飛過天空。
第24章 啟程
少意盟的人送來了一輛馬車,唐鷗等人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啟程。
沈光明在小屋中收拾東西時突地想起,自己當時絞盡腦汁進唐家是為了騙錢的。現在錢沒騙上,自己倒賴著唐鷗不走了。他唏噓幾聲,繼續愉快地收拾小包袱。包袱裡東西不多,他又身無分文,在chuáng上扒拉一陣,半個銅板都沒翻出來。
倒是在枕頭下發現了半塊玉片。
看著玉片上的燎燒痕跡,沈光明才想起這是自己在慶安城外破廟裡掏的,想作為以後行騙的工具使用。他順手將玉片揣在了懷裡。說實話,上子蘊峰以來,他一直沒有施展過本事,實在寂寞得緊。少意盟是個大幫派,說不定……沈光明嘿嘿怪笑兩聲,隨後想起同行的有唐鷗和林少意,頓時斂容,垂頭喪氣地拎著小包袱出門了。
馬車挺寬敞,沈光明和虛弱的照虛坐在車廂裡,唐鷗與林少意掌馬。
唐鷗離去前,和沈光明一起又給梨樹澆水鬆土。張子蘊將梨樹移了個位置,種在那處封鎖的小院之外。唐鷗在院外呆站了片刻,跪下衝梨樹磕了兩個頭,轉身拉著沈光明離開。沈光明被他扯著袖子,走得踉踉蹌蹌:“我還沒給你師父磕頭。”
“我代你磕了。”唐鷗道。
沈光明靜了片刻:“哎呀,唐鷗,你別哭。”
唐鷗:“……老子沒哭。”
沈光明:“好吧,你沒哭。”
唐鷗鬆開了他的袖子,一個人慢慢走。沈光明跟在他身後,把他抬手抹眼睛的動作都看在眼裡。
唐大俠好婆媽,一點都不灑脫。沈光明心想。可他很喜歡這樣的大俠,比冷冰冰的、無情無慾的那些,要好很多很多。
馬車不僅大,還很平穩。下山的時候沈光明忍不住感慨:“少意盟還缺不缺人啊?你們生活條件怎麼那麼好啊?媽喲這是甚麼墊子,比我的臉還滑……”
林少意的聲音從薄簾外傳來:“你別蹭,別把臉上的髒東西都蹭上去。十兩銀子一個。”
沈光明閃電般將墊子扔開了。
坐在角落的照虛看他這樣子,忍不住笑了。他腹上纏著密實的繃帶,luǒ著上身,露出一身結實肌肉。只是由於傷勢嚴重,看上去憔悴又虛弱。沈光明坐到他身邊,戳了戳他的繃帶。
明白照虛也是害死張子橋的幫兇時,他是異常憤怒的。但性嚴和性苦都死了,照虛又傷成這樣,沈光明對他的怨氣散了不少。想到他曾提醒過自己,又似是身不由己,心裡便有些可憐他:“和尚,你在少林寺過得開心不?”
照虛看著他:“佛法在心,便是寧靜。”
林少意的笑聲毫不遮掩地爆發出來。
沈光明也看著他:“和尚,你說謊呢。我特別懂看人說謊的表情,你不開心,也不平靜。”
被他的話引得笑了一下,照虛搖搖頭,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