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明當時剛剛緩過勁來,聽得也不甚清晰,此時想起來,又意識到自己是個殺人喝血的隱患。
嗜血的慾望緣於修習大呂功的人性情大變,bào戾狂躁,且往往體寒身冷,格外需要溫暖。又因為臟器受寒,運轉緩慢,食慾不振,更願意食用綿軟的食物。生人的血溫暖、新鮮,容易吞嚥,殺人的過程能滿足其內心慾望,因而這種渴望最難壓制。
談及自己當時如何應對,張子蘊甚麼都不說。
但沈光明卻想到唐鷗為張子橋換衣裝殮的時候兩人看到的疤痕。
張子橋背上的疤痕密佈於肩膀和頸脖後方,一直延伸至脊椎,就連上臂也滿是傷痕。他當時守在一旁幫忙,忍不住問唐鷗是怎麼回事。唐鷗卻也不知道,只搖頭說自己從未見過師父身上的傷痕,自然也從未問過他。
沈光明抬頭,看著唐鷗走在自己前方的背影。
他不想告訴唐鷗這件事。
只是他想起張子蘊說的那些話。他心想自己是否也有一個可放在心中、永遠庇佑自己不會做錯事的人?那個人永遠都在,牽掛自己,心疼自己。就為了這無法說清的惻隱與慈悲,自己也能咬牙撐下去。
他想到了沈晴,想到沈正義,心裡便慢慢安穩下來。
沈光明隱隱明白了張子蘊這二十年來都不曾殺人喝血的原因。無非是不願讓那個人傷心失望,才令自己不要一錯再錯。
兩日後,沈光明總算基本掌握了張子蘊教授的大呂功口訣。口訣顛來倒去,本質都是為了修身養性。張子蘊當日得了大呂真氣,卻不知如何修習,受了許多煎熬才自己悟出門道。現在沈光明有他教導,痛苦已大大減少,就是每天晚上睡前將大呂真氣執行一周天這件事,十分艱難。
“……不練了。”沈光明說。
唐鷗坐在他房中,聞言哼了一聲:“你昨天練習之後,痛楚不是已比前日少很多了?這方法有用,你別怠懶。”
他只好從chuáng上慢慢爬起來,長嘆一聲,盤腿坐好。
唐鷗是被張子蘊命令來守著看他練功的。“沒人看著他肯定就不練,這不行。死在我手裡,這不行這不行。”張子蘊如是說。
沈光明坐著,靜候丹田中的絞痛慢慢平息。他有點後悔剛剛練了一半就放棄,這事情既然難熬,趁早熬過去就是了,自己有點蠢。
唐鷗見他一雙眼睛還四處亂看,開口呵斥:“還不練?”
沈光明:“唐大俠你見多識廣,有沒有某種內功,是躺著也能練的?”
唐鷗:“……”
沈光明:“我現在經脈是好了吧?可完全沒好的感覺啊,就是疼疼疼,冷冷冷。能不能不練大呂功,練點兒別的,暖一些的,容易點……”
唐鷗:“別說話了,快練。我要回去睡覺。”
沈光明閉上眼睛沒半盞茶功夫,又猛地睜開了:“唐鷗!”
唐鷗怒道:“還練不練了!”
那令他煩躁的人光著腳跳下chuáng,趴在地上從chuáng底下掏出個長長的包裹來。
“我忘記了……你也忘記了。”沈光明將裹著那物的布拆開,“說要送給你師父,作壽辰禮物的。”
飛天錦被裹在粗糙的灰色布塊中,燭光照著它,幾個字隱隱現出來,是“天長地久”。
唐鷗走近了,一時說不出半句話。
“做一件衣服給他好嗎?”沈光明小聲說,“挺冷的。”
清明早就過了。唐鷗此時才想起,張子橋走的時候正是清明的前兩日。
第二日便是他的生辰,再過一天就是清明,天地萬物蓬勃生長,清潔明淨。
他彎腰將飛天錦拿起,把沈光明拉到chuáng上:“你練功吧。”
沈光明見他神情沉重,語氣低落,小心問道:“我做錯了嗎?”
唐鷗搖搖頭,又說了一遍:“我困了,你練功。”
第二天,他將飛天錦jiāo到了張子蘊手裡。
“沒來得及送給師父,師叔,給你吧。”唐鷗說。
張子蘊看看飛天錦,沒甚麼興趣。
“你們去少意盟是麼?”他問。
唐鷗點頭:“隨林少意去看看。我很久沒去問候林伯伯他們了。”
“那小東西呢?”
“一同去。”唐鷗說,“師叔,甚麼時候啟程好?”
張子蘊注視著他。張子橋選了個好徒弟,唐鷗雖然不是張子蘊會欣賞的人,但他令人感到可靠。想到這青年於這十年間日夜與自己哥哥作伴,張子蘊枯瘦的臉上顯露出一絲溫柔。
“你們去,我不去了。”他說,“我帶你師父走。”
唐鷗一愣。
“你會走的,峰上沒了人,挺冷清。”張子蘊說,“你師父雖然不喜熱鬧,但我……我不忍心。而且峰上死過人,還是個臭哄哄的和尚,他應該會不高興。這十年中我在別處也有茅廬棲身,帶他回去,我們待在一起,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