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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2021-12-29 作者:賈平凹

第四章

張老大回來了,坐著一輛車;車是遠在天邊的省城電影廠的。在縣城裡,老大忙活著他的營生。山裡人,在村裡咋看咋順眼,到城裡則呆頭愣腦,那一身衣服也似乎太皺巴、骯髒。他正蹲在一家旅社的門口觀街景,有人卻也在對門的店鋪裡觀他,觀他的時間很長,他後來發現了,顯得不好意思,又立即警覺起來.心裡說:“莫非是賊?山裡的賊下作,城裡的賊光堂!”就下意識地按按腰間。腰問按過了,老大想,糟了,不是讓賊看出我有錢了!便又把手塞進腰間,掏出一條黑乎乎的手巾來,使勁地抖,表示腰間沒有錢,鼓鼓的原來是手巾。轉身回到旅舍,將錢裝在褲襠裡,那裡有一個小口袋,用別針別了。但那人卻跟了來,問他叫甚麼名字?家住何處?他好疑惑,冷眼不語。那人就掏出工作證,自稱是電影廠的導演,導演的任務是選演員演電影,極希望他能充個角色。張老大從未接觸過這種人,看那工作證,別的甚麼都沒看清,只認準照片上的人和麵前的人一個模樣。於是,他們談起來,他說他演不了電影,電影哪裡是他能演的?導演便叫來幾個人,讓他站起來,轉,走動,脫了衣服,他一切照辦。可腳步總是走得僵硬,脖臉醬紅,大汗淋淋。導演就不再說起演角色的事,只是問起他老家的情況。張老大說這些就很自然,一口一個家鄉好。先誇說銻礦,說他這次出來就是賣礦的,賣完了礦他沒回去,因為想著一件事:能不能自己有車,直接從村裡把礦石運縣城呢?如今用毛驢馱到鎮街,拿了雞蛋送過路的司機,乞求人家捎順腳,這要誤多少勞力、時間,往後天長日久,又要行多少賄賂?他在縣城打問了,車難買得很,價也高得嚇人;而手扶拖拉機卻容易,二千多元就行。他心便動了。為了先掌握手扶拖拉機的駕駛技術,他找到了一個樓房建工隊,給人家拉運沙石的手扶拖拉機當小工,講明只管飯,不掙錢。整整四天,他競學會了駕駛。

張老大說得痛快,衣服就脫了,十指在脊樑上抓癢抓出一道一道白,說:“這麼大個縣,就咱那兒有銻礦!挖出來就是錢,這不是在挖金子銀子嗎?”導演說:“你們那兒還有甚麼?”老大說:“甚麼都有。你問的是啥?”導演說:“山怎麼樣?”老大說:“沒啥名山,可山長得怪,大的一共四座,天峰、地峰、人峰、燭臺峰.峰峰頂上有古堡。”導演眼裡立即生光,說:“古堡?有古堡?”老大說:“有呀,那是過去鬧土匪,村人躲藏的地方。實說吧,咱那兒荒僻,三省的土匪都跑到那兒,後來土匪和土匪又鬧起來,殺人像割韭菜。聽云云爹說,四八年鬧匪,一股將一股打散了,頭兒的頭割下來往縣上送,僱的是云云的爹。云云爹膽小,不能不給人家挑,又不敢看死人頭。他一副擔子,前筐裡放了石頭,後筐裡放一顆血淋淋的頭,眼睛睜著,似乎還在笑。送到縣城,他就發了半年的擺子!”

見導演聽得入迷,老大就更得意了,手在桌上蘸了茶水畫起山勢流水形勢圖來。第二天,導演就決定要跟他回村,說他們正要拍一部寫土匪的影片,苦於尋不到一個有古堡的山寨。於是,老大就作了嚮導,和導演、攝影師、服裝師、道具師,以及四個主要演員乘一輛小麵包車進了村。

奇奇怪怪的麵包車,村人沒有見過,都想來看熱鬧,卻又站得很遠,城裡人越是招呼那些孩子,那些孩子越是後退,一個個臉色木木的。城裡人覺得山民有趣,山民又覺得城裡人新鮮,不明白那每一個人為甚麼都戴眼鏡,且鏡能變顏色。只有阿黃和牛磨子家的沒尾巴狗,領了一幫大小同類,撲過來使勁啃車:車上的人先是不敢下,下來了就拿衣服打狗,用帽子打狗.狗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進我退,你退我進,嚇得女演員尖聲銳叫,挪步不得。老大就吼一聲:“滾開,真是瞎狗亂咬。”狗才轟地一聲散去。

導演抬頭看四周山勢,喜歡得手舞足蹈,連聲叫道:“就是這裡!就是這裡!天下再也找不到這麼絕的場景了!”老大忙著去找村長.村長是個肉饢人,長脖駝背。畢竟時常到鄉里開會,老大介紹了電影廠的同志,他便一連聲地說:“啊,拍電影是件大事.我們村全力支援!各位領導不遠萬里到我們這裡,我們表示滿腔熱情的歡迎,向你們學習,向你們致敬,你們到我們這鄙僻的山裡……”老大見不得這份酸勁,就說:“村長,是偏僻,不是鄙僻!”村長卻瞪了老大一眼,還在說:“各位領導,我是粗人,不會說話,一句話我說不庸俗你們一說就會庸俗的。”老大就又糾正:“是通俗!”那四個演員就再忍不住,哈哈大笑不已。

採景組被安排在原隊部公房住下,老大幫他們支好床鋪,說:“你們先歇下吧,晚上到我家來喝酒呀!”並指點了住家方向,自己急急往家裡去。小梅在院子裡捶洗漿過的衣服,一塊大青石板上,棒槌起落,有氣無力,幾次捶空了,捶在地上,發出木木的空音。老大叫:“小梅!”小梅回過身來,叫聲“哥!”棒槌從空中落下,哇地哭了。老大忙問怎麼啦?小梅越發委屈,臉面抽搐,一字吐不出來。末了斷斷續續說了這幾天發生的事。

老大的一雙手死死地摳著身後的牆皮,土簌簌地往下掉,問道:“礦洞現在怎麼樣?”小梅說:“全讓搗亂了,支架歪了許多。那麝在裡面刨土,拉屎,人都說那裡有鬼,誰也不敢去了。”老大再沒言語,進廚房拿了幾個黑饃,說聲:“我去看看!”邊吃邊走了。

礦洞裡確實亂極了,一進入二十餘米便黑得不見五指,腳下的亂木絆了一下,他重重地倒在洞裡,黑暗裡雙手抓著砂石,淚水嘩地流下來。後來就發瘋似地吼道:“老二,光小,我打死你們,打死你們!”他坐起來,咬緊牙關,捏緊拳頭,卻使勁地擂打著自己的頭顱。

大哥一走,小梅就去叫了云云,兩個人提心吊膽趕到礦洞,老大已經從洞裡一步一步走出來。在礦洞口,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兩方都站住了,互相望著,沒有埋怨,亦沒有安慰,後來老大一個慘慘的笑,云云就嗚地哭起來了。老大說:“甭哭,回家吧。云云,你幫小梅去做飯吧,把燻肉多炒些,取一罈窯裡的包穀陳酒,晚上電影廠的人要來咱家的。去吧,讓我靜靜地在這坐一會兒。”云云和小梅無聲地走了,老大又叫住叮嚀道:“到那泉裡把臉洗洗,見了誰也不要哭,碗筷一定要洗淨呀,城裡人講究這些哩!”

家裡來了些人,都是給老大說礦洞的事,說老二、光小的事,說牛磨子幸災樂禍的事,老大就不讓說,尋著別的事岔話題。等電影廠的人來吃罷晚飯,他替小梅收拾鍋盆碗盞,讓小梅清點一下家中的存款。小梅搭梯到了樓上,從屋樑上取下一個紅包,老大就笑說:“你好鬼,錢放在那兒!”小梅說:“你既然讓我管錢,我就得操心點兒。二哥賭錢,讓他知道了,偷著拿去,家裡有個事了,到哪兒去抓錢?”老大心裡一陣熱,唸叨妹妹賢慧,不禁想起這麼好的人將來卻要嫁給光大,就不忍心正面看她。小梅見大哥不言語,就說:“一共是六百元,你怎麼用呀?昨日湖北那邊來了口信,說扣留二哥他們幾天,還要罰款,你是不是帶了錢領著他們回來吧?”老大腦袋沉沉的,說:“是要領他們的。不知要罰多少款,六百元再一扣,也就剩不下多少了。”小梅說: “這些錢可不敢再花了,將來你和雲姐……”老大卻說出了自己在縣城裡就拿定的主意,小梅不說話,拿眼睛看哥。

這當兒,門扇被甚麼抓著,嚓拉嚓拉響。小梅去開門,進來的卻是阿黃。阿黃渾身溼著,舌頭伸出來老長,似乎是跋涉了很長的歷程,撲向老大,耳朵一聳一聳地討著喜歡。老大看著阿黃,就想起老二,不知他在湖北那邊如何受罪,心煩起來,就把狗推下懷去。狗卻又一次撲上來。拿頭在他身上抵,他就覺得蹊蹺,細看時,狗的脖子上繫了一條細繩,細繩下吊著一個字條。老大取下湊進燈看了,不覺神色突變,小梅忙問:“誰的字條?”老大說:“阿黃剛才是到老二那裡去了,老二捎的信,說那裡罰款二百元,明日款再不到,就把他們一塊趕到一個林場去植樹半個月!”小梅聽了,眼裡流出淚來,求大哥快拿了錢去湖北,老大便出門到剃頭匠家來,商量怎麼個去法。

簡直沒有想到,剃頭匠的家裡,卻坐著導演他們一夥人。一見面,導演就說:“老大,你說云云爹云云爹的,原來是你的泰山呀!我們從你家出來,心想夜長,就尋著孫伯來問問當年鬧匪的事哩。”老大就笑笑,坐下來陪著聽他們說話。剃頭匠嘴裡叼著旱菸袋,耳朵上卻夾了導演遞給的香菸,說起當年擔人頭的事,有聲有色。云云只在一旁燒熬茶水,一壺一壺往每人的碗裡續。老大耳朵聽著說話,心裡卻急得火燒火燎,見剃頭匠稍有停頓,就拿眼暗示。

剃頭匠說:“你有啥事?”老大就笑笑說:“你先說,伯。”剃頭匠偏說:“有啥事就說,導演要在咱這兒呆多半年哩,人又和善,不是甚麼外人了,你說吧。”於是老大才說:“老二和光小捎過話……”一句未了,剃頭匠臉色發暗,站起來給導演他們苦笑笑,拉老大進了臥屋去說。

堂屋裡氣氛低落下來,人人面面相覷。導演問云云,云云掩藏不過,如實說了老二、光小的事,導演問:“礦洞裡?就是老大說的銻礦洞嗎?”云云也就把怎麼挖礦,以及山上有了白麝的事都敘道了一遍,導演幾個人嘀咕了一陣,就起身也進了臥屋。

臥屋裡,剃頭匠坐在炕上,鞋脫了,伸了一雙黑腳在那裡,手不停地在上邊搓,搓得垢甲滾蛋兒,見導演進來,一臉難堪。導演說:“事情我全知道了,這麼大的事,領人當緊呀!”剃頭匠說:“都是我們孩子不爭氣,讓你們見笑了。”導演說:“賭錢是壞事,可到了這地步,先把人領回來是主意,要不事情越鬧越大,別人又要趁機對挖礦說三道四了。”剃頭匠說:“實不瞞你.我手裡只有百十元,老大有五六百元,他心大,要重新修復礦洞.還要購買手扶拖拉機,這二百元一掏。啥事也就幹不成了!”導演說:“錢緊是緊,老大的主意好哩,只要把礦洞修復.有了拖拉機,掙錢還在以後哩。你們拿錢連夜就去領人吧。買拖拉機的事,我們也可幫你老大的。”老大說:“哪能要你們的錢:你們是公家人,就是你們給,我也不敢花公家的錢!”導演說:“這不礙事,拍一個片子國家投資五六十萬元,我們決定在這兒拍,就要搭景,搭景就甚麼都需要。比如搭一院房子,這木料的事.我就可以讓你去買,我們再從你們那兒買嘛。還有一些道具.在你們看來也許不值甚麼錢的,但賣給我們,說不定就掏大價錢哩。”剃頭匠叫道:“一個電影要花那麼多錢?天神.國家的事真大哩!”老大無限感激導演,當下說:“我也不知說甚麼話謝你們,你們看得起我,信得過我,我也就夠了,往嶽需要我辦的事,你們只管說吧!”仨人又走到堂屋,云云就遞給老大一個燈籠。老大才要出門,一隻狗就竄了進來。

云云一見是阿黃,就說聲:“是小梅來了!”連聲叫“小梅,小梅!”老大說:“是阿黃自己來的吧。”云云說:“阿黃從來沒來過的。”自己先出了門,果然拉了小梅進來,小梅羞羞答答的,問候了屋裡的人,對老大說:“大哥,你要去湖北那邊,就把阿黃帶上:村裡都說那麝是成了精了,讓阿黃護著你!”導演見阿黃形象威武,就拿了一點饃饃逗它,阿黃萬般作態,一會兒跳起.一會兒臥下去,後來後腿就直立了,學著人走動。老大提了馬燈.說:“阿黃,走!”阿黃就跑過去,讓老大將馬燈放在嘴上叼了.穩穩地跑出門。門外同時卻有了幾聲淒厲的貓頭鷹叫.剃頭匠和云云、小梅都愣住了。一直躺在後簷臥屋炕上的奶就喊叫:“老大,老大!——”老大進去,說:“奶還沒睡著呀?”奶說:“我聽著你們說話哩!這麼大的事你們也不跟我說說。聽見了嗎,貓頭鷹叫得多怕人!”說著,就顫顫巍巍下了炕,在中堂的“天地神尊位”前的香爐裡抓了一把灰,用紙包了,讓老大拿上,說:“你現在是孫家的女婿,云云爺他新做了地峰寨主,你帶上他的香灰,走夜路覺得肅殺了,唾一口唾沫摸摸頭髮,將這灰撒去,就平安無事了!云云爺是寨主,神神鬼鬼不看佛面還看僧面,舊社會咱這兒土匪多,處處設卡子,有土匪頭兒的字條就誰都不敢擋的。”老大就笑笑,說:“好,我拿著了!”導演幾個人聽了卻都莫名其妙。

老二、光小回來,臉上自然不光彩,咒罵這事壞在牛磨子身上,說是牛磨子偷偷報告了湖北那邊抓賭的,發誓要教訓這瞎了肝的人。老大火氣上來,每人扇了一個耳光,警告他們別惹事生非,老老實實到礦洞去修復洞道。老二、光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大,再也不敢違抗,心裡卻暗暗記著牛磨子的仇。

採景組住下後,每天四處跑著察看地形,背了照相機走到哪兒,拍到哪兒,最後一選好了場景。一到晚上,導演就又和那些演員走東家,串西家,瞭解當年鬧匪的事,進一步充實他們的劇本。老大接受了購買搭景材料的任務,便先砍伐了墳地僅有的樹,又將屋前屋後的那些柏樹、楊樹也砍了許多,統統賣給採景組,後再到各家去收買木料、綻板、白灰、磚瓦,一一集中到要搭房子的地點。他工作得十分賣力,採景組就高價收購,幾天功夫他便從中賺得六七百元。

第一次來了城裡人,又是弄電影的,村人見導演和演員走到哪裡,就圍到哪裡,見老大常常和這些人廝混,免不得眼紅和嫉恨。剃頭匠見人則說:“導演到過我家,和我喝過茶,吃過煙哩!”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支菸來,又夾在耳上,然後就神秘起來.說拍一個電影。國家要給五六十萬元哩,說得人人瞠目結舌:後得知老大幫著籌備搭景材料,從中獲得了六七百元,就又憤憤不平,罵“有錢的越有錢了?”等老大再到他們家去買材料?就一口拒絕,而私自去和導演交涉。導演就笑著對老大說:“你人緣不怎麼好哩!”

老大也很難過,說:“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兒得罪了他們?怕還是為挖礦的事。我之所以這麼一心要把礦洞弄好,就是為了大家富起來,可總不落好,事事不盡意。”

導演說:“中國人就是這樣,要不,為啥咱們國家幹甚麼都艱難哩!我們這部電影,有一個很重要的內容,就是要反映這方面的問題。可也怪,村裡人對我們倒熱情、和氣。”

老大說:“你們是城裡人嘛。村裡人認為你們能到這裡來,是一種吉兆呢!”

說完這些話,老大似乎想起了甚麼,誠懇地說:“導演,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說,這搭景的材料,我就不一定全部來籌辦了。但我絕對支援你們,需要我個人辦的,我說啥也辦,也希望你們多支援我。大夥都信你們,你們只要支援我了,我那挖礦的事也就順利了。能不能在礦洞重新開挖的那天,你們到那裡去助助興?”

導演說:“哈,你是要借東風啊!我第一次見你,你憨憨愣愣的,誰知你還這麼鬼精靈啊!”說得老大極不好意思。導演就拍著他的肩頭說:“沒問題,到時候你隨叫隨到,一切由你安排!”

礦洞很快修復好了,買拖拉機的事,老大又親自去縣城一趟,訂了貨,苦惱的是還缺五百元錢。兄妹倆在家計算來,計算去,想不出個好主意,小梅就私自去採景組那兒,要求給人家做飯。導演很喜歡小梅的脾性,滿口應允,月薪可付四十元。小梅從此就勤勤懇懇為採景組服務,人越發收拾得乾淨體面。每

頓飯熟後,她一碗一碗端給大家,然後又回去給兩個哥哥做飯、洗衣,收拾屋子。導演要留她一塊吃,她總是抿嘴笑笑,說她吃慣了粗茶淡飯,油水大的倒覺得飽肚。在這期間,老二也常常來,來了就帶了阿黃。阿黃最賤,喜歡和那些演員一起戲弄,讓幹甚麼就幹甚麼,少不得陪演員去河邊釣魚,掀石頭捉螃蟹,自己用嘴叼了魚罐兒回來。生殺這些河中游物,小梅不忍心,按導演的說法,將螃蟹在籠裡蒸了,將鱉囫圇丟在滾水鍋裡,鍋蓋上壓了石頭,她就遠遠背過身,不敢聽那鍋裡的動靜。進餐了,城裡人吃肉,阿黃嚼骨頭,小梅還是不忍看,導演就說:“小梅是大善人了!”小梅說:“你們城裡人甚麼都吃呀!”導演瞧她神情有趣,就說:“小梅,將來電影開拍了,你也演上一個角色吧!”小梅忙搖手說:“導演作賤人了,我能拍了電影?那醜死了!”說著,害羞地跑到河邊去,卻心想:“咱這一輩子活得也太可憐。瞧人家那些女演員,吃的好,穿的鮮,人樣兒也嫩皮細肉,又上電影,那才不算白活一場啊!”這個時候,她就想起了光大那粗糙的長滿胡茬的大臉,心裡陰下來,拿石子直砸水面。

小梅將預先領回的月薪交給大哥。老大他們又挖了許多礦,礦卻無法運出去,為籌最後一筆拖拉機錢急得上了火,她就說:“能不能去給導演說說,我一次領四五個月的工資?”老大說:“那怎麼開口?人家已經對咱夠意思了,再不要使人家為難。再說,那也不夠呀!”小梅苦得沒了主意可想。

這天,做好了飯,左右看著沒人,她偷偷從燭臺峰後坡上去。到了那片竹林裡。一看著遠處那庵房,心裡就陣陣發緊,猶豫了好一陣,最後還是在泉水裡洗了臉,理了理頭髮,心裡說;“甭慌,甭慌。”向庵房走去。走一步,左右看一下,腳下就高一步低一步的彆扭。立在庵房前二丈遠了,假裝咳嗽,但庵房裡寂無反應。一進去,見光大沒在,小梅的心倒一下子放鬆了。庵裡亂極了,被子、衣服胡亂堆著;枕頭是一塊光溜溜的石頭;一雙草鞋泥巴糊著塞在床鋪下,滿庵的煙味、酒氣。那塊麝皮,還掛在那裡,而那枕頭上、被褥上,卻落了許多麝毛。小梅刷地頭大起來,第一次在這裡見到光大的情景浮在眼前,渾身不自在地抖了一下。突然,庵裡的光線暗了,她一抬頭,光大站在門口,一隻手提著槍,一隻手直直垂著,木呆呆地站在那裡。

小梅本能地站起來,收縮著身子,說:“你回來了。”臉燒得發燙。

光大也連忙笑著說:“是小梅來了!”

倆人就再無話,難堪地對視著。

小梅吃驚的是光大競這麼老實了,完全不像第一次那麼粗野蠻橫。她說:“你坐呀!”光大說:“我不累。”她就忍不住噗嗤笑了.說:“你現在學得不像以前了!,J光大就坐下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她,手腳卻不敢動,感激地說:“小梅,你還到我這裡來……”小梅說:“我哪兒不該去?都甚麼時候了,你還常住在這裡,你這是過野人生活呀!”光大說:“這兒打兔子方便,你去我家見到那些貂子嗎?貂都長大了。云云說,你在電影廠那兒做飯.我去了幾次,不敢進去叫你。”小梅說:“你怕啥哩?”小梅心頭一跳,倒被這話感動了,沒想到這粗人還有這般細心處,自己就肚子腸子都軟了,嘴上卻說:“你還講究打狼打麝哩?!”

光大見小梅好語待他,便又狂起來,搓起手,臉上顯出一種慾望極強的神色,說:“小梅,你是讓我去找你嗎?我不會對你怎麼樣.我能抗住,我知道性急吃不了熱豆腐的,饃不吃會在籠裡放著的。”小梅倒生了氣:“屁話!我今日來找你,要給你說一件事的!”光大忙說:“你說,你說。”小梅說:“你要真心學得讓別人看得起你,你也像我大哥那樣,去挖礦嘛!現在二哥和光小也在挖礦,挖礦不比你長年蹲在這兒強?”光大說:“你大哥能看上我?再說,我還要養貂呀!”小梅說:“我大哥他們想買拖拉機運礦,手裡緊張,這拖拉機買不來,礦不能及時運出去,就賺不了大錢。村裡人也不來挖,別人就更給咱兩家生是非。你要真心待我好,就顧顧咱們的大事,你那貂賣了,錢先借大哥,你願意不願意?”

光大的腦袋一下子沉了,思想了半天,說:“要是賣了貂,那我還幹甚麼呀?”小梅說:“我不是叫你去挖礦嗎?”光大就說:“行,小梅,我聽你的;但你也要聽我的。你把這麝皮拿著吧,人家訂婚都送銀鐲子,我沒有,我送你這麝皮,你不會嫌棄吧?”

小梅把麝皮接在了手裡。

拖拉機買了回來,張老大就在村裡公開講明:誰要挖下礦,由他負責往縣上去賣。好多人家心又動起來,卻疑惑地說:“現在不會再出甚麼事了吧,山上那麝還在呀,我家的一隻羊昨晚又被咬死了!”老大說:“還能出甚麼事?麝就算是災星吧,可電影廠的人來了,電影廠是拍電影的,神鬼敢撞嗎?”

這天,沒風沒霧的,天空朗朗光明,張、孫兩家人像過節一樣,頭明搭早起來就到礦洞去。老大提了十板響炮,又將河南那邊的一個自樂班請來,在村裡大造聲勢,說是要在礦洞“紅場子”哩。

“紅場子”是這裡的風俗,即轟趕陰鬼黴氣。誰家要住進新屋,或是覺舊屋不安生,就要請人來敲鑼打鼓,放鞭鳴炮,鬧鬧哄哄一場。村人聽說要給礦洞“紅場子”,就都趕來看熱鬧,採景組的人也全來了。老大在礦洞口擺了三張桌子,桌桌燒了香火.放了核桃、葡萄、水梨,再是三壇包穀陳酒。導演和演員們全被請坐了上席,然後第一個進洞子的人就脫了外衣,用鍋煤黑、桃紅色研成水,在背上、肚皮上畫了青龍:玄虎、朱雀、額頭上又畫了太陽、月亮,再用紅布包了頭,緊了腰帶,列隊進去。立即,洞內一人吶喊,十人吶喊,喊的字句不清,其實也沒有字句,一盡聲嘶力竭。待到喊到高潮時,鑼鼓大作,嗩吶齊鳴,那鞭炮就嗶嗶叭叭如炒豆一般。這時就見硝煙從洞口噴出來,聲浪從洞口湧出來,小夥娃娃們就往洞裡一窩蜂地鑽,媳婦女子們卻全捂了耳朵往後退,退不及,跌倒了,就有一隻紅鞋被人拾起,“日”地一聲從人頭上飛過,落到場圈外去了。如此鬧了半個時辰,鞭炮停止,“紅場子”的人又列隊出洞,每個人如打過一場大仗似的,滿頭炮屑,一臉的菸灰,那汗水從脊樑上、肚皮上流下來,龍、虎、朱雀的圖案就模糊不清了。而那些看熱鬧的人此時卻都湧上去,搶奪“紅場子”人頭上、身上的紅布,你撕我奪,人人手裡便都獲得了一小塊。這紅布被看作吉祥之物,說是作了腰帶繫上,可避災消難,永保安康的。云云也就在混亂中搶了一節,當下撕成絲絮,用手合了勁,搓成極細的一條褲帶,悄悄塞給老大。老大笑笑,又塞過來,低聲說:“你係上吧,繫上了咱仨人都有了安康!”羞得云云一指頭戳在老大額上,自己卻不自覺地拉了拉衣襟。老大就跳過去,在更緊的鑼鼓嗩吶聲,捧了酒碗,一腿跪著,一腿屈著,將酒灑在洞口。然後立起來,再倒滿酒,先敬導演,再敬演員,再是人人喝一口,餘下的自己的就一仰脖子咕嚕嚕喝盡。最後,把酒碗摔在地上,裂為八片。

這鑼鼓鞭炮,震響了四峰,山上的兔子就驚慌失措,滿山跑動。雄麝正在天峰古堡裡曬太陽,猛然聽到了,著實嚇了一跳。趴在古堡槍眼處往下看,見礦洞聚了黑壓壓一片人,不明白那裡在於甚麼,懷疑人是否要來搜山?立即想起石洞裡的雌麝,忙就往回跑。

多少天來,雌麝總是不思飲食,渾身發軟,它認定這是病了。雄麝天天出來採藥,卻不知道採甚麼藥好,記得母親在世的時候,說是有一種草,叫崩崩芽的,味清苦,專長在陰崖的石縫裡的,它找了幾天,均未找見,這陣,昏昏沉沉呆在石洞裡的雌麝也聽到了山下的動靜,又驚又怕,不時探出頭來看望未歸的雄麝,後就一陣暈眩迷糊過去。

雄麝回來了,將雌麝搖醒,說了自己的懷疑,兩隻麝作好了應戰準備。但人終沒有上來,它們再也堅持不住,就靠在那裡睡著了。天亮的時候,雌麝突然覺得肚子餓的厲害,它叫醒了雄麝,雄麝就一下子跳將起來,再也不肯聽從雌麝的勸告,執意跑出洞去,為雌麝,也為自己的後代尋找食物去了。

這隻雄麝,興許是想到自己將要有一個後代,太興奮了,膽子也大了十分。它跑到了天峰古堡,又跑到了峰下的溝畔,趴在栲樹林裡往遠遠的礦洞方向窺探。礦洞裡出出進進好多人,進去的皆扛了小钁、鋼釺,出來的又都背了筐子和口袋,腰彎彎的,將一筐一袋的礦石倒在洞口,那裡已是一堆一堆的了。後來,就有人吵了起來,是一個老頭和兩個小夥。小夥在罵:“你來幹甚麼?你不怕麝咬死你嗎?你不怕災星降在你頭上嗎?”老頭說:“山是國家的,礦是國家的,人人有份!”小夥就說:“那你到別處去挖吧!”接著喊了一聲:“阿黃,上!”一隻狗就撲過去,老頭退不及,倒在地上。一個老太婆大叫道:“要打出人命了!老二,光小,我男人告了你們賭錢,你們就這麼欺負他呀!”

洞裡立即跑出一個人來,大聲訓斥小夥,小夥說:“大哥,甚麼人都可以來挖礦,就是不能讓他家挖!”那人說:“他不是人?不是村裡人?我請了他來的!導演已經和他說好,還讓他演電影哩。人家城裡人能叫他,咱就不容人了?!”麝自然聽不懂人話的,雄麝聽了一陣覺得沒意思,就又跑到別處尋食去了。

鄂豫陝三省交界處的四座山峰,採景組上去三個人,一一拍攝了古堡的不同角度,獨獨未上燭臺峰。導演的安排是:最後上燭臺峰,然後留下四個演員繼續深入生活外,其餘的人都撤回城市,作好攝製組來開拍的準備。前三天,導演託付老大如何安排演員,還請老大把新搭的半坡上的一院房子,最後抹上牆泥。又和老大商量,要以二十元錢買走他的阿黃,因為所拍的電影裡,是有一條狗的,必須從現在起,由演員來飼養,培養與狗的感情。老二似乎有些不捨,導演又要加價,老大說:“一條狗能值多少錢!讓阿黃上電影,也是它的福分,還掏甚麼錢呀?老二也就說:“我一分錢也不要,只是電影拍完,把阿黃還給我就是了。”從此,狗的脖子上就係了一條繩,拴在了演員宿舍裡.出出進進,跟著演員身前馬後。

阿黃跟了演員,它也是一名“演員”了。白日演員吃甚麼,它就吃甚麼;夜裡演員睡在床上,它就臥其床下。這走狗也知趣.百般隨從演員人意,撲翻滾趴,有時樣子凶煞,猛地咬演員的手,手在嘴裡了,卻像含了一塊糖。到後來,伙食競比演員水平高,演員一天八角錢,他則一元二,頓頓有肉啃。只是野性畢竟未能改盡,正啃著骨頭,一聽到誰家媳婦叫喚:“吆吆吆一吆!——”就四蹄提對兒跑去,伸了長長的舌頭舔吃孩子屙下的屎。更甚的是傍晚,那些母狗們在遠處的河灣一叫,它就躥去,於亂石後交結一起,棒打也不分散。

這天.採景組全體上了燭臺峰,阿黃也廝跟了去。一路上孩子們見了,就叫“阿黃,阿黃!”阿黃仗人勢,張牙舞爪,孩子們不敢打,只有跑,躲到了峰下牛磨子的院裡。牛家的沒尾巴的狗就撲出來,兩犬相見,分外眼紅,狗嘴裡就咬了狗毛。演員喊著制止,狗戰卻不停息,牛家的狗就咬翻了阿黃。導演瞧見牛磨子坐在中堂往外看,卻是不理,就叫了他幾聲。牛磨子出來了,似乎很生氣地吆喝了自家的狗,說:“是導演呀,真是瞎狗咬了呂洞賓!導演,你們大人量大,不會生我的氣吧?我這狗以為阿黃還是老大家的,它哪裡知道阿黃也攀了高枝呢!”

導演已經極討厭這人,又極喜歡這人,因為他的影片中有一個角色正類此,而苦於尋不下演員,所以臉面上並不傷其和氣,當下說:“今日你沒去挖礦呀?”牛磨子說:“我比不得那些人,都是狼一樣的在裡邊挖!唉,現在這人心呀,誰能發財誰就發財,咱這困難戶也沒人管了!”那沒尾巴的狗就臥在他兩腿之間,還不停地朝一邊吼,牛磨子又看著阿黃說:“這狗是老二賣給你們了?”導演說:“現在是要做演員的。”牛磨子就問:“聽說是二十元的價?電影廠有錢,可一條狗也值得向你們開這麼大的口啊!”導演解釋道:“哪裡,是他們借給使用的。”原隊長噎了半日才說:“啊,那好,狗體面了,狗主人也體面了!導演,要是演兇狗的,我這狗也可以借你們的!”導演笑而謝絕,看著天色不早,停止了搭話,一路往峰上去了。

峰上來人很少,已經深秋,到處的樹葉都紅了,在一叢叢紅葉之間,突兀兀就冒出一權枯枝。那些叫不上名的紫葉藤條從石崖上爬去,縱橫在古堡的牆上,密如鐵絲大網。禿頭的老鷹就縮頭呆腦於古堡牆上,偶爾一聲怪叫。一行人款款到古堡門洞,導演大發感慨:“好去處!第三場戲就應該在這裡拍了!”恰洞口正站了一婦女,痴呆呆不解導演言辭,所帶的一隻小母狗聰慧可人,偎在婦女身下,阿黃立即近去,在小母狗屁股處連聞帶舔,醜態百出。演員罵道:“阿黃,你又要犯錯誤嗎?”阿黃不理.和小母狗竟往道觀後院跑去。演員就說:“這阿黃要是人.牢房裡都蹲了好幾回了!”

一行人進了道觀院,端詳了各處風景,未見一個香客,亦未見一個道人,導演拍照了九仙樹,轉入觀後,是一庭幽靜小院,但見後廂房木格花高窗撐,裡面坐了三個小道,長髮披肩,面目骯髒;對面則坐一老翁,青衣長袍,髮束頂上,正講授著甚麼。導演便生雅興,挪腳過去,隱身在一棵紫丁香樹之後細聽.那老翁說道:“當年秦孝公起用了鞅後,準備變法,又害怕天下議論,鞅便說:‘沒有堅定的行為,就搞不出甚麼名堂,沒有明確的措施,就建不成甚麼功業,行事過人的人,本來是被世俗所非難,思慮獨到的人,必被一般人所譏毀的,蠢笨之人對已成之局尚不能了了,聰明之人卻在事端尚不發露便能覺察到了。天下的人不能與其商量新事物的創造,只能安享現成的事物.所以.講究大道理,大原則的,不能迎合習俗啊!’孝公就同意了他的看法,但朝廷大臣們卻有持反對意見的,說不能變更民俗而另施教化,不能悉改成法而更求致治之方,而只能順民之俗而利導,以現成的成法來處理事務,這樣,官吏們也習慣.百姓也安妥。鞅便說:‘這種見解,真好像陷在了深淵之中.侷限了自己的見聞,以此循規蹈矩之言,哪裡配得上談論常法之外的製法原則?試想,夏朝,商朝,周朝三代興盛,沿襲的是前世的禮法嗎?齊桓、晉文、宋襄、秦穆、楚莊五個君主.各人使用的策略是一樣的嗎?賢智之人制作禮法,而愚蠢之人只能奉行遵守,如果拘牽舊制,使新事就不能推行。’如此爭論不休.最後秦孝公支援了鞅,封他當作左庶長,頒佈了變更舊法的新令。”導演聽此翁講出這番古今,知道是《史記,商

君列傳〉上的事,想這一定是觀中道長。難得一個道人懂得這麼多知識.又親自講給小徒!就站起來,靠近些要繼續聽下去。

那道長卻不講了,仰起頭,迎著走了出來,雙目尖銳,宛若仙人,拱手問道:“你們……”導演忙說:“我們是電影廠的,要在這一帶拍攝電影,來看看的。”道長便說:“哦,是電影廠的,早聽說了,你是和導演吧,山人失迎了!”導演說:“我姓和,名谷。常聽村人講起您,果然清目仙骨!聽道長剛才在講授《史記,商君列傳》,道長怎麼也授這部書呀!”道長說:“不瞞導演,山人平日除習道家經文外,也喜歡讀些別的書,身在商州地面,不知道商州先人之事,也是說不過去的啊!”導演說:“道長真是學問高深,這類書現在城裡也極少有人讀得懂。歷史是很奇怪的,常常有驚人的相似,懂得歷史,可以洞明當今好多世事,可惜知道這一層的人是太少了。”道長說:“導演也算是無所不知的哪,商君此人可謂英武,他人秦遊說,與廷臣爭辯,行變法之事,件件令後人高山仰止,山人時時吟讀,愈讀愈有感慨,啟迪多少膽、識、才、學!”雙方相互恭維,相互謙虛,之後就在一石條上坐定,道長喚小道士挑山泉煮茗。那茶是山中自採,卻萬般清心,一杯下肚,肋下津津生了涼氣。道長又續了二遍水,有演員便出去喚阿黃,明明見阿黃在遠處與小母狗調戲,卻千喚萬喚不肯來。演員便對導演說:“阿黃德性不改,既然這般愛戀小母狗,咱就買了那小母狗,也好管制阿黃,免得村裡那些狗來干擾它。”導演說:“你們看著辦吧。”演員就過去同那婦女交涉,婦女問肯出多少錢?回說:五元。婦女不肯,說:“我知道你們是電影廠的人,有的是公家錢,五元錢能拿出手嗎?”演員說:“十元。漲了一倍,還不行嗎?”婦女就笑了說:“十元是可以。但我這小母狗是我小兒的寵物,他愛得上了命,起名叫‘愛愛’,賣了它,小兒是不依,我得好好勸他呀,你們就掏十二元吧,整數都掏了,還在乎零頭嗎?”演員當下就掏了十二

元。婦女一聲“愛愛!”小母狗跑過來,她抱了交給演員,就突然閃過身急急下山而去,道長看了,那頭就微微搖動,欲言卻又止,低頭吹起杯中的茶來。

日過午後,導演一行與道長辭別下峰,阿黃還是叫不來,演員就抱了小母狗走去。小母狗一叫,阿黃如風如電追了下來。惹得導演說:“導了十多部片子,演員裡邊還沒有像阿黃這麼高待遇的,它要拍戲,就得給它找一個老婆!”說得眾人很笑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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