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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2021-12-29 作者:賈平凹

第七章

反反覆覆,孩子們差不多要把商鞅的故事背熟了。有了礦隊,父母不再責罵著他們去撿礦、拉礦;且年關將近,好吃好喝好熱鬧的事情誘惑著童心,他們就一刻也不安靜.四處亂跑,使強逞能,去古堡石條縫裡掏鵓鴿;去攝製組模仿演員的動作學說普通話;尋揀雞骨頭、羊下水逗阿黃和“愛愛”。或者,躺臥於麥地裡、草窩裡說商鞅的故事。說者完全是道長的神氣,大聲清理著喉嚨,一板一眼,抑揚頓挫。

這日就講道:“後來呀,秦孝公死了,他的兒子上臺繼位,當年受到商鞅判刑的公子虔,一看時機成熟,告發他想造反。新國王當然聽公子虔的,就下令逮捕商鞅。商鞅得到訊息,逃跑了。到邊境一客店投宿,店主人不知道商鞅,說:商鞅有法令,你沒有身份證,我們不敢留你,萬一是壞人,我們就會同罪的。商鞅仰天叫苦。反又去魏國,魏國不收留他,再想到別的國家去,有人勸道:你幫秦國的時候,降服了好多國家,現你去了哪裡,哪裡也怕得罪秦國,認為你是逃犯,少不得要把你扭送回去的。商鞅無法,就又返回到了咱們這兒,領商州人真的舉旗造反,結果秦國發兵圍攻,商鞅兵敗,被活活捉拿。秦惠王便將他雙手雙腳和頭各縛一繩,系在五匹馬拉的車上,然後鞭打五馬,四方奔走。可憐商鞅就被撕裂成五塊,葬入狗腹,從此世上再無此人,連他一個墳堆也沒有。

孩子們雖然不下十次地聽過這個故事,但每一次說商鞅被五馬分屍之時,不免人人驚恐。偏巧這次導演過來,聽了問道:“你們在說商鞅,知道商鞅是誰嗎?”孩子們說:“當然知道,是我們的老祖先嘛!”導演又問,“那麼,商鞅是好人呢,還是壞人?”孩子們說:“我們的祖先當然是好人!”導演說:“那為甚麼秦惠王要對他五馬分屍?”孩子們卻答不上來了,說:“導演,你姓秦嗎?”導演不解,說是“姓和”。孩子們又問:“那你怎麼向著秦惠王說話?!”便站起來,大有不滿之意,掉頭走了。

導演覺得這些孩子有意思,更覺得商州這塊土地上的人皆有意思,便思謀著這部電影既然在商州地面拍攝,如何進一步挖掘原劇本的內涵,將商州人的民性、本質的成分滲透進去。影片要描寫的是當年一批人為生活所迫,在這裡舉旗造反,當局認為是土匪,當地百姓也認為是土匪,連他們自己也自認為是土匪,鬧出一系列驚心動魄的事來,後兵敗身亡於古堡上。故事有極大的傳奇性,但他自開拍以來,卻絕不想把這部片子拍成一部純獵奇片。他要力爭拍出當時山地的農民豪傑,刻畫出為甚麼這塊土地上能產生這種豪傑,而豪傑產生了又為甚麼最後歸於失敗?他思索著古代的神話《夸父逐日》,夸父的目標是要到大海去,但他卻渴死在去大海的路上,夸父是失敗者,但卻是一個悲壯的英雄。他隨身帶著的有魯迅的《阿Q正傳》,常常想:辛亥革命到最後,阿Q卻被革命殺了頭,那麼,為甚麼不準阿Q革命呢?導演如此深思深慮,心裡充滿了無限激情,意識到正拍攝的這部影片,有好多情節需要改動,拍過的好多鏡頭重新拍攝,他自信這部影片完成後,會產生一定的影響。

當導演從拍攝點回到駐地,使他不安的是院子裡又來了好多村民.團團圍住小梅,詢問老大的行蹤:有沒有訊息回來?汽車買得怎麼樣了?小梅無法奉告。因為大哥走後,一直沒有訊息回來.她比村人更焦急,更擔心。詢問的人就議論紛紛,甚麼臉面都有,甚麼話都說,直拉著小梅的手說:“小梅,這回就看你哥的啦,我那一點錢,是我留下買棺板的錢呀!”小梅說:“這我知道.我哥本來也是要結婚的,家裡甚麼都收拾好了,可

他為了大家,又數九寒天地出去,我也急啊!你們想想,買的是汽車.又不是一輛架子車。他這些日子沒回來,必定正在縣城四處託人聯絡買哩,你們都把心好好裝在肚裡,一有甚麼訊息,我就來告訴你們啊!”

村人散去,小梅就苦愁了臉對導演說:“導演,我大哥他不會出事吧?”導演說:“現在的汽車是難買,但你大哥精靈,這些日子沒回來,說不定已經買好了!明日我們派車去縣城買菜,我讓人去找找他。”

攝製組的麵包車到了縣城,當天晚上回來,訊息是見到了老大和云云,老大已經聯絡上了一個人,拿了錢,說是可以買到車.且不久就能到手。云云卻因為去縣城一路顛簸,沒想到縣城的第三天就早產個兒子。胎位是不正,在產房裡整整呆了兩天兩夜。現在母子平安,住在醫院,所以老大一時還不能回來。村人聽後,心就穩妥了,安安寧寧各自去過年了。初一的早晨,村裡這兒敲鑼打鼓,那兒鳴放鞭炮,有許多人就到張家來,到孫家去,向他們賀年,感激老大為村人能買了汽車。兩家人也十分榮耀,招呼來人坐了,吃煙吃茶吃酒吃肉。小梅將屋前屋後打掃得乾乾淨淨,將兩朵自制的綢子花別在哥哥新房的門上,也在門閂上掛了一撮白線,按風俗不讓外人進那新房去。有人就說:“小梅,月子婆娘不在家,門上掛白線也說得過去,為甚麼要別花呢?”小梅說:“這是給我哥嫂掛的。”那人說:“那花是新郎新娘別在胸口的呀!”小梅聽得出來這話中之話,就惱了,遞過一支菸說:“抽支菸吧,別讓嘴閒著!”

家裡沒有母親,小梅就要經管屋裡一切。大哥添了兒子,她是滿心喜歡,聽到村人的奚落,她也不免怨了大哥幾句,怨了云云嫂子幾句,怨完了,想哥嫂都在縣城,他們吃甚麼,住哪兒,心裡也發急。去找二哥,老二一早被三朋四友叫去喝酒。她就到了剃頭匠家來商量,說:“奶,是不是咱們到縣城去看看,等孩子過了十天,咱用被子把那母子遮嚴了拉回來,到底在家裡伺候方便呀!”奶說:“你娘也是這個意思!是該去人的。你

哥一個外頭人,這些事他不大懂,我還真不放心他。我要能下炕,我是要去的……”小梅就說:“那讓我和我伯去吧。”奶說:“正在過年,你這一走,你二哥又不會做飯,能行嗎?”小梅說:“我二哥野慣了,我在家他一天到黑也不落屋的。我能走得開。”奶就拉過小梅,嘮嘮叨叨說小梅懂事,便叮嚀去了不要讓云云十天裡下炕,不要見冷水,給娃娃吃奶不要坐得時間太長,免得以後腰疼,手疼,添下病兒;到了縣城,多買些青菜和豬蹄給云云吃,好給娃娃下奶;不要讓老大在云云和娃娃面前喝酒,喝酒逼奶,不要吃煙,煙嗆得娃娃咳嗽;給老大和云云講,月子期間都要忍言,不要吵嘴、流眼淚,否則將來心口疼,見風落淚……小梅一一應允,就去給導演說話,讓攝製組的車送她和剃頭匠去了縣城。

小梅第一次去縣城,哪裡也顧不及遊看,日夜伺候嫂嫂。娃娃雖不夠月份,但還不是太瘦小,只是陰差陽錯,白日睡覺,夜裡哭鬧,她就和云云夜夜輪流抱哄娃娃,幾天工夫就瘦了許多。

老大抽身去聯絡買車人,說好在八天後見話。第八天,老大去找那人,那人卻沒了蹤影,急得他坐臥不安,四處打聽,也是毫無結果。回來發悶,要喝酒,小梅奪了酒瓶說:“你是不讓娃娃有奶吃嗎?”老大說:“我心裡悶得……”小梅說:“是車沒買下?”老大先是不說,後就道了實情,小梅、云云和剃頭匠都目瞪口呆。小梅說:“那是不是個騙子?”老大說:“他不敢的。我交給他二萬八千元,那麼一大筆錢,他是不要命了嗎?”剃頭匠就慌了,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快去公安局報案吧,讓快查查那人是到哪兒了?”

公安局受理了這案子。接待的人問:“你怎麼相信他?知道他的根底嗎?”老大一聽,心就發麻,那人又說:“這人為人不本分,常幹這些見財棄義的缺德事,平日賴了好多人的帳,可都是百兒八十,這次競拿了你這麼一筆鉅款?!”老大哭喪了臉說:”我來買車,跑了好多地方,沒聯絡上,他來找我,說他一個哥哥在省上甚麼大單位,有辦法搞車,我也就信了他,把錢交了,誰知……”說著渾身發抖,苦臉哭腔,央求公安局幫他一定找到此人。公安局滿口答應。

回到醫院,正巧攝製組的汽車來接云云他們回去,說是云云奶整日在家著急,三番五次讓導演派車來接的。老大就辦了出院手續,對云云他們說:“公安局正尋查那個騙子,案沒有結,我不能回去。你們告訴村裡人不要擔心,只要有我在,出不了事的,一有訊息我就捎話回去的。”云云看著老大,倒不覺掉下淚來,夫妻倆互相說了些安慰話,老大將云云背上車,鋪好被子,讓她和娃睡好,蓋好,揮揮手,一直看著車出了縣城南門,拐過了山彎。

過了正月十二,老大還沒有從縣城回來,人心就浮動了,天天有人到老大家和小梅打問。張、孫二家急得如熱鍋上螞蟻一般,來了人就笑臉相迎,讓座讓茶,百般勸慰。但越是這麼小心討好,村人越覺買車一事必是無望。買車無望,卻不能將錢糟蹋了,就又開始有人來張、孫兩家索要籌款,氣得小梅動了火,說:“人心不都是肉長的嗎?你們籌了款,我家籌的款沒誰家的多!我大哥在外這麼長日子,連媳婦娃娃也照顧不上,年也沒過好,吃呀住呀花銷又是自己的,我們找誰去?遇了事大家都在想辦法嘛,你們來張家,張家還不是為給大家辦事,莫非要把我們咬了吃了不成?!”小梅是出了名的靦腆女子,在誰面前也不粗聲說話,如今變臉,好多人就退散了去。人一散,小梅就嗚嗚大哭,她一哭,云云抱了娃娃也哭,老二氣得直吼:“家裡死了人了?哭!”氣衝腦殼,就打雞踢貓。小梅又看不慣,和二哥吵,老二越發使性,競一拳將櫃蓋上的面罐打碎了,小梅就叫道:“好呀,你打嘛,你有本事把這個家的甕也砸了,鍋也砸了,房也一把火燒了!”老二自知無理,奪門就跑,一跑三天沒敢回來。

家裡一鬧事,云云哭了一夜,天明時就閉了奶。娃娃噙著空奶頭哇哇地哭,云云就打娃娃的屁股,小梅奪過娃去勸嫂嫂,云云越哭越兇,拿手揪自己頭髮,一聲接一聲罵騙子祖宗八代,再罵村人,後就罵老大自找苦吃。四鄰八舍都聽在耳裡。

剃頭匠就背了老母過來,和云云住在一起,夜夜勸說,卻盡說的是死去人的事,使云云心裡也時時發驚。小梅在外尋買了豬蹄,又到河裡撈小魚,熬湯給云云喝,盼著云云奶水下來。山裡人沒有吃魚的習慣,自然撈魚就是外行,忙了半天,手腳凍得紅蘿蔔一樣,一條魚也捉不到。演員們就製做了釣魚竿,在河灣處鉤,總算釣得十幾條五寸小魚。正在水邊剖殺,牛磨子來了,問道:“小梅,你哥還沒回來嗎?”小梅說:“沒有。”

牛磨子說:“那買車的事情黃了?黃了人也該回來,把錢退還給大家呀!他人不回來,莫非私人帶了那筆款出去幹別的生意了?等生意賺了,再把錢退回大家?那樣做就太缺德了。兔子都不吃窩邊草,要發橫財也不是這樣個發法兒呀!”

小梅說:“你怎麼這樣說話?我大哥拿了大家的錢去做自己生意.你的證據是啥?你不能血口噴人嘛!”

演員們見牛磨子說出這般傷人言詞,就也質問證據,教訓他說話辦事要憑天良。牛磨子就說:“這是我們村的事,外地人沒權干涉!”兩方就有了口角,引來好多人,牛磨子就指著那些人說:”小梅你瞧瞧,王家籌有那些錢是要給兒子娶媳婦的,前院李家的那錢,是準備著翻修廈房的,現在勒緊褲帶把錢給了你哥.你哥說十天八天就見車,現在多少天了?你說你哥不是拿了這錢去做生意,那你哥為啥不回來?”

小梅說:“不怕造孽,你就胡說!我哥把錢交給一個人去買車,我嫂子在縣醫院坐了月子,這你不是不知道,你說我哥能到哪裡去?”

牛磨子噎了半晌,眼珠子一轉又說道:“那好,你哥沒去做生意.那就是他要結婚,沒錢了要拿大家的錢為自己辦事哩。沒想.在縣上娃娃就生下來了。我明白了,老大和孫家的女子廝弄鬼混.肚子大了,沒臉在村裡結婚,要出外結婚生娃,就想著法子騙村人的錢用。想想,他早不說買車,遲不說買車,偏偏云云肚子大得要生了,才提出籌款買車呀?!”

這麼一說,倒理由充足,村人信了,心想自己一分一文的錢攢得不容易,讓老大這麼騙去,火氣就上來,眾口皆罵老大不是人。小梅氣得渾身哆嗦,嗚嗚地哭起來。牛磨子卻說:“你哭啥哩,你有理你就說嘛!”小梅就手指了牛磨子說道:“誰好誰壞,天知道哩,你不要太欺負人!”就提了那些小魚,哭哭啼啼跑回家去。

小梅剛到家一個時辰,牛磨子又領了他們牛家上了宗譜的人來到張家,門前又是一片罵聲。競有一老婆子過來抱了小梅,噗咚跪下去,說:“小梅,你們不敢做傷天害理的事啊,我那些錢,是我兒給的棺材錢呀!錢要沒了,你讓我卷草蓆去呀?我老老的人了,你把錢還給我吧,還給我吧!”小梅不忍心這麼大年紀的哭鬧,她知道這老婆子的三個兒子都是逆子,為了給老人籌備後事,兄弟三人打鬧了幾場,還是鄰居看不過眼,才逼著一個買老衣,一個買棺材,一個打墓,而買棺材的就把錢給了老孃,讓老孃自個去買。老婆子把錢籌給老大,這陣聽說錢沒指望,她能不急得發瘋嗎?小梅雙手把老人扶起,感謝老人信得過大哥,籌了這筆款,也請老人不要聽別人胡說。但老婆子卻立馬三刻地要那錢,哭音拉長地說:“那是一百五十元呀,我到哪兒去得這筆錢呀!你們今日不給我,我就吊死在你們家裡!”

小梅又氣又同情,就從箱子取當時自己為大哥辦婚事買零碎積攢的一百五十元給了老婆子,老婆子顫巍巍哭著走了。但門外罵老大的人一見老婆子得了錢,也就都跑進來要錢,小梅說沒錢,他們就不走。有人喊了聲:“不給錢,咱拿他家東西頂著!”立即就有人把水壺提走了,把銅洗臉盆拿走了,那張八仙桌子也被兩個人抬去,屋裡翻得一片狼藉,乒乒乓乓響成一片。小梅披頭散髮地喊:“拿吧,把這個家抄了!抄了你們就發財了!

發財了!”云云在炕上聽見,也跪下來,抱住一個正扛她家豆腐磨子的人的腰,罵道:“土匪,土匪!搶人啊!”那人一把將她推開,云云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昏了過去。人一昏倒,來鬧事的人就散了去。

訊息很快傳到孫家,光大聽說了,提了一根扁擔飛馬趕來,小梅家沒了鬧事的人,小梅正抱著醒來的云云大哭,炕上的娃娃驚得四肢亂蹬亂哭,光大站在張家門口吼道:“誰搶了東西?是誰日他孃的!不把東西送回來,我不卸他八大塊,我就不是孫光大了!”吼聲震得家家都聽見了,家家把門關緊。云云就和小梅抱住光大,拉進屋去,小梅說:“你別耍你火脾性,讓他們拿吧,現在不是舊社會,要拿了就拿了?你要出去打傷了人,你是幫了倒忙,家裡鬧成這樣大的事,你還想鬧得家破人亡嗎?”光大才收了火氣,卻直拿拳頭打自己,怨怪自己來得遲。

光大的武力,村人皆知,他平日寡言少語,不與人多往來,但憤怒了,則六親不認,泰山石敢碰的。他的吼叫,使那些拿了張家東西的人害怕了,後悔了,當天晚上就將東西又悄悄送到了張家的院門口。但也就在這夜裡,云云娃娃受驚後,啼哭不止,加上又沒奶,天到五更,哭聲漸小,臉色發青。云云看著害怕,叫了小梅;小梅摸摸娃娃渾身發燙,且雙手緊握,嘴角抽動,慌忙叫道:“抽風了!”忙出門過河來敲導演的宿舍門。導演聽罷也慌了,喚起司機,忙將小梅、云云和娃娃往鎮上醫療昕送。但車還未到鎮上,緊摟著娃娃的云云,發覺懷中漸涼,再叫時,娃娃竟毫無反應,姑嫂倆呼天搶地就哭開了。

張家的娃娃一死,張、孫兩家人睡倒了三天。三天裡,老二回來了,他是到湖北那邊的相好家去的,本想小梅氣消了,回來好好支撐這個家。一進門,云云和小梅都睡在炕上,眼睛像爛桃一樣,當下就蔫了。小梅見二哥回來,一肚子火又上來,卻話未出唇,淚水長流。老二就一語不吭,足足在那裡蹲了半個時辰,直等到剃頭匠和光小來將云云接過孃家去住後,他站起來對小梅說:“小梅,這場事是誰牽的頭?”小梅說:“還不是那

牛磨子!”老二順門就走了,小梅如何叫也不回頭。

老二直奔牛磨子家,牛磨子吃罷飯,正蹲在屋後的尿窖上拉屎。老二立在門前叫了兩聲:“人呢?!”牛磨子在尿窖上不知來者是誰,回聲道:“來了!”撕一片土牆上的幹包穀葉擦屁股,還未站起,老二橫眉豎眼站在自己面前,手指頭指著罵道:“你教唆人搶了我們家,嚇死了我侄兒,你安安然然在這裡吃哩拉哩?!”牛磨子冷丁嚇呆了,一股稀糞噴在褲子上,說:“老二,你要幹啥?你要打我嗎?我是去討還我自己的錢,你們騙了我

的錢,還要來打我嗎?”老二一巴掌打過去,牛磨子乾癟的臉上半邊赤紅,再全是煞白,空留一個五指腫印。牛磨子就公雞嗓子一樣叫道:“救命呀,老二要殺人了!”老二一腳踢去,牛磨子就掉進了尿窖裡,說:“我讓你叫,老子就把你打了,你叫吧!”牛磨子站在齊腰深的尿窖裡,滿頭滿臉屎尿,卻一句話也不言語。老二拂袖而去。

走到河畔,迎面來了光小。光小一見老二,說:“二哥,跟我走,打那牛磨子老東西去!”老二說:“我已經打過了。”掉頭又走。光小說聲:“打過了?”就追上老二,問到哪兒去,老二隻是不語,再問時,競不耐煩了,說道:“不知道!你幹你的事去吧!”光小就說:“我也不知道我該幹啥呀?”倆人只是順了那條路走,不覺走到了礦洞前。礦洞裡空蕩蕩的,挖礦人鬧過事後.攤子也就散了。老二兩眼盯著礦洞,突然衝進去,用腿蹬

倒一根支柱,抄起一把木棒在洞裡發瘋似的亂打。光小也衝進來幫著打,一邊罵道:“都是這礦洞!都是這礦洞害了大哥,害了咱兩家!”叮叮咣咣,劈劈啪啪,兩人手中的木棒都打折了,虎口震裂,血流下來,同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軟倒在地上。

老二說:“完了,完了,挖甚麼屬礦?別人餓不死,咱也餓不死的!”光小說:“這下大哥該清醒了!當時還真不如去賭博,甚麼財都發了。大哥叫挖礦、挖礦,挖了個甚麼?挖出了一村的仇人!”老二說:“光小,我估計大哥不回來,那筆錢八成出了事。現在人心都瞎了。村裡人都這樣,縣城那些人心還能好嗎?萬一大哥錢上出了事,不給村裡人賠能過去嗎?咱們不如再去幹那賺錢的事去,說不定會發的,將來也好幫大哥一下。”光小說:“我也這麼想。說走就走,回去了家裡人又不會讓咱走的.先把錢拿回來再說吧。”

倆人在湖北境內,尋找到以前的賭友,鑽在一家紅薯地窖裡賭了三天兩夜。老二和光小手氣尚好,連贏到一千元,拔腳要走,賭友們卻變了臉,說道:“那不行,贏了就走,天下有這等好事?”倆人又坐下賭,不想過了子時,手氣發黴,連連輸了兩樁,丟掉了五百元。老二知道幹這營生贏時就連著贏,輸時就連著輸,當下給光小一眼色,光小裝了倆人贏來的錢在身,掏出二十元又下了注後,說是小解,退出窖來,便再不回去。那輸者就一把扭了老二,問道:“光小呢?那小子沒種,溜了?”老二說:“他哪兒溜,他下了注,還能溜了?”可光小卻終不見回來.輸者就紅了眼,掏出刀子紮在桌子上,說:“從現在起,誰也別想走,賭場上親孃老子是不認的!”老二就說:“我老二如果走不是娘養的,看著你放我的血!”結果,老二又贏了一樁。

光小跑出賭場,在村外等了半天,見老二不出來,知道他不能走脫,就心生一計,拿了十元錢去找窖洞的住家主人,說是家裡有事,讓老二出來,只需喊幾聲:“抓賭的來了!”就行。主人平自得了場地錢,又得了這十元,依計去做,窖內一片驚慌,各自逃散而去。老二在村口見了光小,倆人得意地笑過一陣,清點了贏得的數目。天亮時就返回了陝西這邊。

這天,老二和光小又來到了地峰背後的一家獨屋。這地面屬於河南境地,屋裡住著一個老漢和一個老婆。老漢在舊社會抽過大煙,嫖過女人,是個五毒俱全的人物。如今年高,別的不行了,卻又暗暗和一些年輕人耍賭。老二和光小去了,給老漢個耳語,老漢就對老婆說:“我到坡上放一會兒羊,把飯給我們做上。”於是仨人趕了羊來到古堡裡。羊,任其分散啃草,仨人就在古堡裡擲骰子。這老二畢竟腦子清楚,手腕處又暗戴了吸鐵石,又不時和光小交換眼色,暗遞情報,只讓老漢連贏過三局後,接著就輸了六局,硬是將老漢身上的八十元錢贏了過來。看著時間不早,老二說:“光小,你和老漢到他家去,看飯熟了沒有?先給人家掏十元飯錢,落個屋裡人喜歡。飯好了,喊我一聲,讓我好好在這歇一會兒。”

老漢和光小走後,老二仰面朝天躺下,贏了錢,一時就將家裡的事拋在腦後,讓暖洋洋的太陽照著。原本想好好在太陽下睡一覺,消退幾天來的疲乏,不想太陽一照,兩腿之間忽地發熱,這熱直到周身,有了難以剋制的慾望。

恰巧這日攝製組休假。一早起來,有些人去鎮上趕集,一些人拿了魚竿在河邊垂釣,剩下的就在宿舍跳舞。小梅因平日喜歡到山坡上挖那野蔥蒜作調料,城裡人極口饞,半晌午,一個女演員就嚷嚷小梅帶她一塊去挖,小梅就領她上山。她是愛那小母狗的,也帶了去,不想阿黃竟也跟來。倆人挖了半天,小梅下山去做飯了,剩下女演員自己又挖了一陣。待要下山時,卻看見阿黃和小母狗往山頂上古堡裡跑,叫也叫不下來,她便也跟著來到了古堡。

老二正在難熬,猛地看見那女演員上來,腦子裡忽地一片空白.恍惚之際,像狼一樣撲了過去,一下子抱住女演員,大聲喘氣.大口嚥唾沫。女演員嚇呆了,稍一清醒,定睛看時,見是老二.就罵道:“老二,你這流氓!你!你……”老二隻是不語.一手緊摟住女演員的身體,另一隻手去捂女演員的嘴。突然。女演員咬住了老二捂她嘴的手,疼得老二隻好鬆開,於是女演員叫喊起來。這一喊,老二似清醒了,慌亂中向古堡那邊跑去:女演員自己也像瘋了一般地哭叫著跑下山去了。

老二跑過古堡那邊,腦子裡徹底清醒了,後悔萬分。自覺再不能回村見人,倒在地上痛苦地直愣愣地看著天上太陽,然後.淚流滿面地說:“大哥,小梅,我給你們丟人了!我不是人,我是狼,是豬狗!這個時候,我不能給你們分擔家事,卻幹了這臭事.我這醜事,我這是鬼迷心竅啊!我知道這事沒有好結果.我也沒臉面活下去了,你們就讓我死吧,死吧!”說罷顫巍巍地站起來.將自己的褲帶解下,挽了圈兒掛在古堡中的一棵苦楝樹椏上,用石頭在下面壘了臺兒。上臺兒的時候,他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賭博掙來的六百二十三元錢,用小石頭壓了。然後噗咚跪下去,向東方、南方、北方、西方,磕了四個響頭,就站上了石頭臺兒,將自己的那一顆長著黑髮和愚昧的腦袋伸進了自己的褲帶套裡。

老二的自殺,使攝製組的人原本一肚子的憤怒自然消散,甚至還多少產生了同情憐憫之心。那個女演員雖然受到了汙辱和驚嚇。但聽到老二已經自殺,也就不再說甚麼了,反過來倒來安慰小梅。

小梅萬萬沒有想到二哥是這樣的人!她沒有哭,連二哥的屍體也不願去看。一家人正受著莫大的悲苦時,作為她的哥哥,不是怎麼想辦法支撐這個家,反倒幹出這等下賤事!小梅對勸她的女演員說:“他死得活該,他應該去死!他汙辱了你,你倒還這樣安慰我,你讓我怎麼感激你呢?”小梅雙腿就跪下去。女演員將她扶起,讓她趕快回去料理老二的後事。小梅先是不回去,等到剃頭匠家幫著把老二入殮了,來叫小梅,小梅回去竟一下子撲在二哥的棺材上昏倒了。

村人吃驚老二竟想強姦城裡人,便指天咒地痛罵張家沒有好人,膽大可以包天,甚麼事都能做出。村長就立馬三刻去了鄉里,要鄉長來處理這一連串的事件,更害怕攝製組的人不會善罷甘休,鬧將起來,村人是招架不住的。牛磨子就逢人便講:“天不容壞人呀,為咱村除了一害了!”就書寫了狀子控告張家兄弟,又拿了狀子讓攝製組的人簽名。攝製組拒絕了。等那副鄉長趕來,徵求導演和那個女演員的意見時,導演和女演員說既然強姦未遂,企圖強姦者又自殺身亡,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副鄉長就拋開了這些城裡人,在村裡瞭解老大買車一事,住在村長和牛磨子家,聽他們顛三倒四地浪說,聽罷,副鄉長就冷笑道:“張老大不是很能幹嗎?怎麼弄到了這一塌糊塗的地步!他是腦子太熱了,異想天開了!如今他自作自受,也壞了我親自抓建礦隊的心思!”於是作出決定:派人去縣城尋找老大,強令返回,若果真以大家的籌款做私人生意,這就要負經濟刑事責任;若是將籌款私自快活花銷了,就得賠償一切款額。副鄉長走後,村人更以為有了靠山,厚罵張、孫兩家,兩家人只有忍氣吞聲,日日在淚水裡過活。剃頭匠一下子衰老了許多,夜夜睡不著:萬一老大沒了那筆錢,公家要判他的刑,村人要索款.這筆錢從哪兒來?就是兩家賣房賣物賠得起,往後的光景又怎麼過?剃頭匠就後悔當初為甚麼同意了女兒和老大的這門親事?奶說:“你盡胡思亂想些甚麼呀,就說老大不是咱的女婿,人在難中.這話也不能說。”剃頭匠說:“現在咋辦,咋辦呀!”兩天出去.頭髮就灰白了。後來.就又從樓上取下那剃頭擔子,三六九日再往鎮上剃頭去,一分一文把錢摳得細緻。

小梅辭退了給攝製組做飯的差事,不管攝製組的人如何寬容、同情他們一家,但她覺得沒臉再見這些城裡人,整日守在空空的家裡.人痴痴呆呆。

一日.太陽光已經下了臺階,村裡人都在吃飯了,小梅還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一個黑影長長地伸過來,後來就靜靜地停在她的面前.叫一聲:“小梅!”小梅抬起頭來,見是光大。光大雙手端著一海碗攪團,甕聲甕氣地說:“小梅,這是我奶讓端給你的!”小梅說:“我不飢,你要吃你吃。”光大不會勸人,就又說:“你吃.你吃。”小梅仍不吃,光大放下碗一步一步退走了。一連幾天.光大都來送飯;送了飯就無聲息地走去。這次又要走.小梅說:“光大哥,你不要送了。”光大說:“那為啥?”小梅說:“都是我們不好,也害得你們家雞犬不寧的,你要再這般待我.我哪裡受用得起?”光大說:“小梅,這你不要管,咱兩家就是一家.甭說咱倆已經算是訂了親的,既便不是那樣,我也不能不管:不論咋樣,日子還是要過的。你不吃不喝不出門,那些人更看你家笑話哩,你活得剛剛正正,誰也就不敢欺負你了!”小梅說:“這日子可怎麼過呀?大哥把家裡錢大部分拿走了.剩下的給了牛家老婆子一百五,埋葬二哥又花了三、四百,他賭博掙來的那五、六百元,是他臨死留下來的,我一分也沒有動:二哥是有罪的,可他死得太慘,還能記得把錢放好,他死得心裡也難過。我要把這錢留下,交給大哥,讓大哥知道知道……”小梅說著,淚水又下來,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光大說:“我原先對家裡啥事也不管,現在我好像也懂得了許多事。如今大哥不在,二兄弟也歿了,我爹和我奶都上了年紀,云云和你又是這樣,我就要好好來支撐這兩個家呀!我思謀過了,眼下礦挖不成了,我再去打獵。我想一切都會好的。小梅,你要剛強起來呀,你給我點點頭,我就放心了,也就不頓頓給你端飯了。”

小梅淚眼看著光大,突然間心裡掀起一股熱浪,就給他點點頭,站起來把光大肩上的草屑捏去,說:“光大哥.你真的要去打獵?”光大說:“嗯。”小梅說:“咱兩家正黴氣,你去打獵我倒真不放心。”光大說:“沒事的,小梅,只要我碰上野物,還沒逃脫得過的。我幹別的不行,打獵卻行哩,真的行哩!”小梅就送他出去了。但光大又直身回來,說:“小梅,我想你說的話,那都是為了我好的。為了出獵保險些,我想要你一點兒東西,你如果給我,我就啥也不怕了。”小梅說:“啥東西?”光大卻喃喃起來,說:“這東西聽說管用的,真的,這是我聽河南那邊的獵手說的。”小梅說:“到底是啥東西嘛?”光大越發嘴笨了,半天才突然說:“河南那獵手說,出獵時,如果要避邪,可帶上些紅,就是那帶紅的紙,就是你們用的那紙……”小梅明白了,臉也

刷地紅了,卻告訴他現在沒有那東西,想了想說:“我給你扎些血吧!”就拿針在自己中指上紮了一下,用塊紙沾了,交給光大。揣著小梅的血紙,光大膽子壯了許多,幾天裡果然打得好多野雞、山羊和狐狸。冬春裡皮毛還很好,回來就剝了賣到鎮上,落得了一些錢,興頭也更大了。一日,光大提了槍剛剛上到河灣後的半山坡上,就突然發現了一隻麝,他大叫了聲:“好呀,麝!你又碰上我了!打死一隻,還有一隻,你害得我們好苦。我今日再打死你,看你還敢成精作怪害我們不?”當下就一槍放過去。

這一槍沒有打中,麝扭頭就跑,光大窮追不捨。山坡上一前一後地奔跑,山下就有人看見,大叫:“山上麝出現了!光大在攆麝了!”牛磨子便說:“麝是天物,他光大打死一隻,又來一隻,越打咱這村越要出災落難的啊!”村人便思想這一兩年裡,日子過得不安寧,恐怕真是這麝在作祟。那麼,麝是天蟲,代表天意.是能打得完嗎?還是趕麝走了算了。就一齊拿了臉盆、鐵筒.敲打喊叫。喊叫聲傳到山上,麝著實發慌,回頭看時,那

光大並沒有停止腳步,離它越來越近了。一直追到了天峰頂上的古堡.這麝想趕快回到石洞去領兒子逃跑,跟見得山下吼叫,光大追來.就改變了主意,從古堡裡又跑出來,往後山跑。光大想.麝要往後山跑,那是下山路,人是跑不過麝的,就忙將藥裝了.立在那裡端槍瞄準。叭地一聲,麝跳了一下,一下子未收住腳.從崖上撲下去了。光大也同時仰面倒在地上,血流了一身:

山下的人見麝從高高的崖上撲下來,像在作一種弓形跳躍。一下子碰在石嘴上,彈起一個弓形,再落在一個石嘴上,再彈起一個弓形.一連串“B”狀的畫面。麝落在山下成了半塊麝了,那一條腿.一顆頭,全然沒有,充其量只有三四十斤了。山上的光大並沒有歡呼狂叫,連他的身影也沒有。光小就跑上峰去,見哥哥血淋淋地躺在地上,忙問:“怎麼啦?”光大說:“不知怎麼.槍管炸裂了,炸斷了我一個指頭;那子彈並沒打出,麝卻嚇得從崖上跌下去了。”光小把哥哥揹回家中,小梅丟魂落魄地來看時.光大的半截指頭已包好了,苦笑著說:“小梅,多虧你那紅哩.要不.今兒會沒有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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