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秋天
九月三日,是天狗的生日。天狗屬鼠,十二屬相之首。三十六歲的門坎年裡,卻仍是一種忌諱影子般擺脫不掉,幹甚麼事都提心吊膽。
說起來,天狗在這事上夠可憐的。王家的裡親外戚,人口不旺,正人也不多,爹孃下世後,大半就斷絕了來往,小半的偶有走去,也下眼看天狗不是個能成的人物,情義上也淡得如水。他是舅家門上最大的外甥,舅死的時候,他哭得最傷心,可給舅寫銘旌,做第一外甥的天狗,名字卻排不上。已經死去的三姨的兒子在縣銀行當主任,有頭有臉有妻有子,竟替換了天狗,天狗那時很生氣,人沒了本事,輩數也就低了。於是又跪倒在舅的墳前哭了一場。從此只和大姨感情篤。
大姨是天狗孃的姊妹裡唯一倖存者,該老的人了,沒老,她說是“牽掛天狗”的原因,牽掛天狗,最牽掛的是天狗的婚姻。眼看著天狗三十五歲上婚姻未動,就更恐慌三十六歲這門坎年,便反覆叮嚀這一年事事小心,時時小心。並一定要天狗在生日這天大過,以喜衝兇,消災免禍。
給天狗過生日的,不是別人,卻是師孃。她前三天就不讓師徒二人去打井,九月初三里七碟子八碗擺了酒席。席間,大姨從江對岸過來。她先去天狗家裡未找到天狗,來這裡看著席面,倒說了許多感恩感德的話。當時就將所帶的掛麵、面魚放在櫃上,又將一件衫子,一個紅綢肚兜,一條紅褲帶交給天狗。這種以嬰兒過歲的講究對待三十六歲的天狗,天狗當場就笑得沒死沒活。大姨一走,他一就要將這些東西讓給五興,師孃惱了臉,非叫他穿上不可。那神色是嚴肅的,天狗就遵命了。
現在,危險的一年即將完結,大姨又從江對岸過來,見天狗四肢強健,氣血紅潤,唸佛一般喜歡,說:“看來你是個命壯的人,門坎年裡沒出大事,往後就更好了。”大姨說到快活處,就嘮叨這王家總算沒有滅絕,想起早死的姊妹,眼圈就紅了。
“天狗,生日一過,就要動動你的婚姻了。閻王留姨在人世,姨不看著你成親,姨就不得死去。你給姨說,這一年裡,還沒有物色著一個嗎?”
天狗說:“沒有。”
姨說:“姨給你瞅下一個是個二婚,人倒體體面面,又帶一個三歲娃娃,是春天離的婚,不知你可中意?”
天狗說:“姨也胡塗了!我還見都沒見過這人,怎麼好說願意不願意?”
姨說:“那你說說,你要啥樣的女人?”
天狗吱唔了半天,還是說不出口。大姨就擰了他的耳朵:“這羞甚麼口。三十六七的人了,提說女人還臉紅,心竅不開!”天狗在心裡直笑大姨,天狗有甚麼不知道的!但聽了大姨的話,卻越發做出不好意思的樣子,表明天狗是心實的人。不想弄巧成拙,大姨倒長吁短嘆,再不問他。天狗終於耐不住了,說:“姨,有五興娘好嗎?”
說完就屏住了氣。
大姨說;“沒五興孃的性兒軟,卻比五興娘要年輕呢。天狗,你不懂女人,栽紅薯要越大越好,討女人是越小的越金貴哩。”
天狗做出沒聽懂的樣子。
大姨就扳過天狗的肩,發現肩背的衣服裂了一個口子,拿針縫著,說:“那寡婦有個娃,有娃也好,不是親養的也不見得對咱不孝。我對那寡婦提說了你,人家倒願意,只是說她孃家有個老孃和一個小兄弟,平日靠她養活。她要再嫁,得給孃家出些錢。你現在手裡攢了多少?”天狗說:“有三百。”大姨說:“那是老虎嘴裡的一個蠅子!你還要好好攢錢哩。”天狗心就涼了,說:“既是這樣,也就算了。”大姨倚老賣老,說:“算甚麼著?這事你要不失主意!你是不吃糖不知糖甜,女人好處多哩,白日給你做飯,夜裡給你暖腳,給你作伴說話,生兒育女,你敢再打馬虎?幾時我來領你去相看人家,把人先訂下,錢你慢慢攢。”
三天後,天狗去見了那寡婦,人雖不是大姨說的光彩照人,卻也整頭平臉。回來將這事說給五興娘,菩薩歡喜異常,說:“這總算有了著落,天狗,你咬著牙,這幾個月多出些力,手頭把自己吃喝刻苦些,好生攢錢。”天狗說:“那女的就是心太重,她不是為著找男人,倒是尋債主的。”女人說:“哎,做婦道的,就是眼窩淺;可也難怪,啥事婦道人家都得前前後後的想得實在啊。”天狗說:“師孃就不是這樣!”師孃就笑了,罵一聲“天狗貧嘴”。天狗是貧嘴,天狗不會文縐縐說甜蜜話,冷丁就冒一句“酸話”,冒過了齜著白厲厲的牙笑。天狗又說:“我跟她怎麼總熱火不起來?”女人瞧他說得認真,用白眼窩瞪著天狗:“你嫌人家是寡婦?”“這我倒不嫌棄。師孃,就是有比她再大的,只要人好,我還願意哩!”話一出口,女人變了臉,天狗也覺得說漏了,兩個人很是一陣彆扭。女人就說她要去後山割黃麥菅曬柴,天狗也便起身走了。
臨出門,女人叫住天狗,說:“天狗,夜裡你擦黑就來,我給你擀長面吃。”
天狗說:“喲,日子真是過富裕了,晚上也吃長面?”
女人說:“不光長面,還有紅雞蛋呢!你想想,明日是甚麼日子?”
天狗猛地記起明日是自己的生日,臉就紅了,說:“師孃,我天狗沒爹沒孃,只有你記著我的生日,天狗不知怎麼謝你呢!”
女人說:“瞧瞧,貧嘴又來了,天狗學會了不實在!”
天狗說:“我說的沒一句不是心上來的。師孃,只要有你這一句話,天狗甚麼都夠了。天狗能活九十九!至於過生日嗎,我看算了,現在既然已經不是師傅的徒弟了,還要你操心?”
女人說:“喲,媳婦八字還沒一撇,就跟我說起外人話來了?怕也是我給你過的最後一個生日,等你成了家,明年我清清淨淨去你家吃那妹子擀的長面哩!今日無論如何要來,門坎年完了,也給你賀一賀!”
女人說著,眼裡就媚媚地動人。沒出息的天狗最愛見這眼光,也最害怕,他是一塊冰做的,光一照就要化水兒了。
天狗回到家裡,情緒很高。在屋簷下站著看了一陣嘶鳴的蟈蟈,就想著師孃的許多善良。想到熱處,心裡說,這女人必是菩薩託生,每個人來到世上都是有作用的,木匠的作用於木,石匠的作用於石;他師傅生來是作用於井,我天狗生來是作用於黃麥菅,而這女人則是為了美,為了善,恩澤這個社會而生的。天狗如此一番的見地,自己覺得很滿意。忽然又想,菩薩現時要到山後去割草曬柴,那麼細腳嫩手的人,能割倒多少柴火,我怎麼不去幫她?就拿鐮往後山走去。
後山上的草遍地皆是,將近深秋,草葉全黃了。黃麥菅一成熟,就變得僵硬,黃裡又透了金的重色,風裡沙沙沙作響。天狗站在草叢中,四面看著,卻沒見那女人出現,就彎腰砍割了一氣,把三個草捆子紮起來立栽在那裡了,他想等女人走來,出其不意地從草捆後冒出來,嚇一嚇她。
可是菩薩沒有來。
天狗就拿了鐮,走到一個窪子裡的小泉邊磨。水淺淺的,衝動著泉邊的小草顫顫地抖,幾隻蚰蜒八腳分開劃在水面,天狗的手已經接近了,它們還沉著穩健不動,但才要去捉,它們卻影子一般倏忽而去。天狗用鐮在水裡砍了幾砍,就倒在泉邊的草窩裡。看著一面乾乾淨淨的天,想著丹江對岸那個白臉子小寡婦,想著聳著奶子正在家擀長壽麵的菩薩,心裡就又一陣美,象是坐了金鑾殿充皇帝老兒。天狗這些年裡有了愛唱的德行,這陣心裡便湧湧地想唱,便唱了:
想姐想得不耐煩吶。
四兩燈草也難擔吶,
隔牆聽見姐說知話吔,
我一連能翻九重山吶。
天狗唱完,興致未盡,就又作想:這歌聲誰能聽到?於是就想起另一位,擬著口氣唱道:
郎在對門喊山歌,
姐在房中織綾羅,
我把你發瘟死的早不死的唱得這樣好喲。
唱得奴家腳跛腿軟腿軟腳跛,
踩不動雲板聽山歌。
唱過了,天狗也累了,一邊拿眼看山下的路,路上果然跑過來一個人,天狗認出那是師孃,偏不起身,只是拿歌子牽她過來,那女人也就發現了他,立著大喊:“天狗,天狗!”
聲音有些異樣,天狗就站起來了。
女人也看見了天狗,就用哭腔喊叫:“天狗,快來呀,你師傅出事啦!”
天狗立時停了歌聲,也停了笑,拔腳跑下去,女人說:“你怎麼到山上來了。到處找不著你!你師傅打井,井塌了,一塊大石頭把他壓在下邊,人都沒辦法救,你是打過井的,你快去救他啊,他畢竟做過你的師傅,天狗!”
天狗的血轟地上了頭,扭身往堡子跑。女人卻癱在地上不能起來。天狗又過來架著她,飛一樣到了劉家。劉家的院子裡擁滿了人,原來井打到二十五丈,出現一塊巨石,師傅用鑿子鑿了眼,裝炸藥炸了,二次返下井去,石頭是裂了,卻掏不出那一塊大的,便從旁邊挖土,土挖開了,只說那石頭還是不動,就在下邊用撬槓橇,不想石頭塌下去,將他半個身子壓住了。井上的人都慌了,下去又不敢撬石頭,害怕石頭錯位傷了把式的性命,訊息報給五興娘,女人就四處找天狗。
天狗當即下井,師傅已經昏死過去了,石塊還壓在下身。他一邊喊著‘師傅”,一邊刨師傅身下的土,又急,又累,又害怕稍不小心石頭再壓下來,好不容易把師傅拉出來,血淋淋地背在身上爬上井臺。
幾天幾夜的搶救,井把式的命是保住了,保不住的卻是他腰以下的神經。一個剛強的打井手藝人,從此癱在了炕上,成了廢人。
做農民的,甚麼都不怕缺,就怕缺錢;甚麼都應該有,就是不敢有病。天狗的師傅英英武武打了幾年井,如今打到這一步,這家人就完全垮了。女人在醫院侍候了丈夫三個月,傷心落淚,眼睛腫爛,口舌生瘡。天狗沒有吃上那生日的長壽麵,在後山上割倒的黃麥菅柴火也讓誰家的孩子揹走了。他再沒有上山刨黃麥菅根,當然也再沒有進省城。為了師傅的傷病,天狗和師孃背了把式住國營的醫院,也找了民間的郎中。井把式還是站不起來。師傅的心也灰了,在炕上老牛似地哭,拿頭往端上撞。好說好勸,這要強心重的漢子才沒有自盡,卻日儀傷心悲觀,把腦子也搞壞了,顯得痴痴呆呆的。
幾個月的折騰,女人就失去丫往常的光彩,形容憔悴,氣力不支,蹲下幹一陣起來,眼前就悠悠地浮一片黑雲。更使她備受折磨的是家裡的積蓄流水似地花去,日漸空虛,又不敢對丈夫半句高聲,常在沒人處哭。
天狗看著,心裡如刀扎,想自已不能代替了師傅。師傅是有長久手藝的入,能代替他癱在炕上,這個家就不會這般受罪;看著師孃如此可憐,比天狗自己癱在炕上還要難受。可天狗不是這家的人,只能在炕頭勸說師傅,在院裡安慰女人。幫著種地、餵豬、出圈糞;出外請醫生抓藥,就拿自己的錢來支應。
一場事故,把人囫圇地改變了性格。井把式褪了專橫,女人變得剛強,天狗說過:“有了女人就長大了”現沒個伴他的女人,天狗也長大了。
這天,天狗又割了幾斤肉和豆腐提來,女人說:“天狗,你要總是這樣,我也就惱了!這家裡成了無底的黑窟窿,你有多少積存能填得滿?!”天狗說:“師孃,現在就不要說這些話,我一個人畢竟好將就。”
女人說:“你也不是有金山銀山,這麼長時間也沒去做刷子賣,你是另有甚麼手藝不成?你把錢花光了,那江對岸的女的怎麼娶得回來?”
天狗沒有給師孃說明。前天夜裡,大姨又過江來找了他,說是那小寡婦有了話,問這邊錢籌得怎樣,若月底還是拿不出一千元,她就不再等了,有錢的幾個光棍都在託媒了。天狗生了氣,說:“看誰錢多讓她給誰去;我有一千元,一千元我天狗可以買十頭豬給師傅補身子哩! 話說得難聽,大姨好生罵了一頓,問他想不想要個兒子?天狗說得更粗野:“我一千元放在那裡,生的也是錢兒子!”大姨氣得臉色煞白,吵了一夜,不歡而散。
師孃當然不知道這件事,還是說:“天狗,眼看就是三月三鄉會了,女婿都走丈人,你雖說沒結婚,卻也該到對岸那家去。這肉既然買回來,咱就不要吃,我夜裡再蒸二十個饃,你明日提前去走走吧。”
天狗聽了,一時心火上攻,竟忘記了自己是在這苦難的菩薩面前,焦躁地說:“我不去!” ,
女人說:“你敢胡說!”
癱了的師傅在上屋土炕上全聽見了,就敲著炕沿叫天狗,天狗進去,師傅說:“你怎能不去?你想老死了做絕鬼?!”說罷拉天狗坐下,緩了口氣又說:“師傅現在是沒用的人,別的話你可以不聽,只要你聽一句,明日乖乖去江對岸,這身上衣服也成油匠穿的了,夜裡讓你師孃洗一把,咹!”
天狗這才說了實話:“人家早不成啦!”
說完也不再解釋,走出門,一直從院子裡走出去了。
井把式和女人倒一時愣了,末了女人就哭出聲來。
夜裡師孃來到天狗的家裡,問清了原委,知道一切因自家的拖累所致,就連連叫“造孽!”罵天狗不該為她家花了積存,又罵小寡婦認錢不認人,下賤坯子。天狗見女人罵自己,越發覺得這女人賢慧可敬。女人罵著罵著,就罵了自己,哭泣不止。
天狗立在那裡倒真象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女人說:“天狗,是我家害了你,這我和五興爹一輩子有贖不完的罪。事情落到這田地,我家裡是空了,你也空了,即使你天狗還有分文,我也不讓你再往我家裡貼賠。可這個家,有出的沒入的,啥事都要錢,我思謀了,還是讓五興回來乾乾別的事吧。”
天狗說:“師孃,這使不得。五興先頭耽誤了幾天學習,好不容易讓他又復了學,就是再窮再苦,也不敢誤了五興的學業。”
女人怎不明曉這層道理。可婦道人家是一副軟心腸,經天狗一番道理之後,同意了不讓五興停學。可回到家裡,一進屋,眼看著狼狽不堪的丈夫,一顆心又轉了。這對中年夫婦一夜沒有睡好,一會決定讓五興停學,說停學好;一會又不讓停學,說不停學好。拉屎撒尿做不了主,井把式就大聲吸著鼻子,哭了,“這都是我害了你們孃兒,害了人家天狗,我怎麼就不死呢!你給我買包老鼠藥來,讓我喝了,反正活著沒用,也不花錢吃藥了!”女人聽了這話,兩股眼淚流下,說道:“他爹,你別說這話,家裡人嫌棄你了嗎?你就是睡在這裡任事不一干:,你也是這一家的定心骨。你要再說這話就是拿刀子殺我。你是還嫌我心沒傷透嗎?”男人就再不作聲。
夫婦倆自結婚以來說了這最多的一一場話,才各自深深體會到對方的溫暖;生活的苦繩拴住了一對蹦噠的螞蚱,他們誰也離不得誰。夜深了,油燈在界牆的燈窩裡叭叭地響過一陣,油盡燈滅,女人重要點燈,男人說:“算了。”為了省下一根火柴和一盅油,黑夜裡淚眼在閃著光,男人被按著睡下了,失去知覺的雙腿日漸萎縮,女人在被窩裡為他揉搓,活動血脈,在扳著下身為男人翻了幾次身後,女人就脫得光光的貓兒似地偎在丈夫的身邊睡著了。睡到四更,女人突然被男人搖醒,她叫道:“你咋沒瞌睡?”男人說:“我睡不
著,我有一件事想給你說哩。”女人就坐起來,擁著被子,被子的一角溼漉漉的,是男人流下的眼淚。月光從窗欞裡昏昏地照進來,女人看著丈夫一張被痛苦扭歪的臉。
男人說:“我好強了一輩子,也自私了一輩子。和你做夫妻了十幾年,我沒有好好待你,這是我現在一想起來就心愧的事。我現在是完了,到死也離不了這面土炕了。人常說:‘病人心事多’我是終日在想,啥事都想過了,想過死。你罵了我,你罵是對的,我也沒臉面再去死,我就活著吧。可咱家裡,總不能這樣下去啊,五興他娘!因此上我就思想,你可以不離開我,我還是你的男人,但世上都是男人養活女人,女人怎能養活了男人,那南北二山都有‘招夫養夫,的……”
女人靜靜地聽男人敘說,越聽越有些害怕,聽到最後,一把將井把式的口捂住了,說:“我不聽,我不聽,你睡在炕上胡想了些甚麼呀!”眼淚吧吧地掉在被面上。
招夫養夫,深山裡是有這種習俗的。平日裡菩薩女人也聽說過這種事例,只當是一種新聞,一種趣談。現在丈夫竟要她充當這事例中的角色,她渾身痙攣,抖得象篩糠。
男人見女人如此悲悽,自己也裂心斷腸,長吁短嘆,說:“我這樣說,是我這男人的羞恥。可你不讓我死,又不這樣,你是讓我睡在這裡看你受苦受難,我不死在繩上藥上,也會用心殺了我自己!”
女人就撲在男人身上,悲不成聲:“只要為了你,我甚麼都可以做得,可你讓我招夫,我到哪兒去招?哪個單身男子肯進咱的門?就是有人來,好了還罷,若是個壞的,待你不好,那我哭都沒眼淚了!”
夫婦倆抱頭哭到天明。天明的時辰,聽見遠遠的後山上有狼的嚎聲,猶如人在呼號。
清早,女人又要去後山割草,曬柴,男人叮嚀說到陽坡割,不要去陰窪,若遇見甚麼狗了,先“狼,狼!”叫喊試探,以防中了狼的偽裝;若不慎驚撞了馬蜂,萬不要跑,用草遮了頭臉就地裝死。女人一一記在心上,走了。男人見女人一走,就在家大放了悲聲,驚動了街坊。有人進來,他就求人去把天狗找來,說他有話要敘說。
天狗苦苦悶悶窩在家裡,甚麼事也慌得捏不到手裡,就無聊地編織起蟈蟈籠子來。三月的蟈蟈還沒活躍,沒有清音排洩他的煩愁,就痴痴看著空籠出神。他到了師傅的炕邊,以為師傅又要說讓五興退學的事,便說:“師傅,有我天狗在,我天狗就永遠是你的徒弟,我不是那喂不熟的狗,我天狗是沒大本事的,可我不會使師傅這一家敗下去,無論如何,五興要讓他好好唸書。”
師傅說:“天狗,也怪我先前瞎了眼窩,沒讓你跟我繼續打井。人就是這沒出息的,只有出了事,才會明白,可明白了又甚麼也來不及了。你給師傅說,江對岸那小寡婦真的吹了?”
天狗說:“吹了,那號女人只盯錢!甭說她不願意了,就是她那德行,十七、十八的開的是一朵花,我走過去拾一片瓦蓋了理也不理。你想想,要是師孃也是那樣的人,她不知早離開你多長日子了。”
師傅說:“唉,你師孃是軟性子,受了我半輩子氣,可她心善啊,逢著這樣的老婆,我李正什也就滿足。可如今,她受的苦太重,畢竟是一個婦道人家,地裡沒勞力,裡外沒幫手,不讓興退學吧,要吃要喝又要花錢,還加上侍候我這廢人,一想到這,我心就碎了。天狗,我想讓她走一條招夫養夫的路,你實話對我說,使得使不得?”
天狗聽了,心裡不禁一陣疼。傷殘使師傅變成了另一個人。作出這般決定,師傅的心裡不知流過了多少血?不行,不行,天狗搖著頭。可不走這條路,可憐的師孃就跳不出苦海,天狗頭又搖起來。天狗沒有迴天力,只是拿不定主意地搖頭。兩人沉默了半天,天狗說:
“師傅,這事你給師孃說過?”
師傅說:“說不通。可從實際來看,這樣好。這又不犯法,別人也說不上笑話。你說呢?”
天狗說:“那有合適的人嗎?”
做師傅的卻不作回答,為難了許久,拉天狗坐近了,說:“作難啊,天狗,誰能到這裡來呢?你師孃一聽我說這話,就只是哭。我想,你師孃那心腸你也是知道的,這堡子裡也沒幾個能趕上她的。雖說是快四十的人了,但長相上還看不出來……”說著就直直地看天狗的臉。
天狗並不笨,品得出師傅話裡的話,心裡別地一跳,將頭低下了。
屋子裡沉沉靜靜。
天狗從炕上溜下來,坐在了草蒲團上。院子裡,女人揹著高高的一背籠柴火進來,在那裡咚地放了。院牆的東南角上,積攢的柴草已儼然成山。女人一頭一臉的汗,頭髮溼得貼在額上,才要坐下歇口氣,瞧見天狗從堂屋走出來,就叫了一聲“天狗!。”
天狗痴痴地從院子裡走出去,頭都沒有轉一下。
三天裡,丹江岸上的堡子,沉浸在三月三鄉會的節日裡。農民們在這幾天停止一切勞作,或於家享樂,或頻繁地串親戚。未成親的女婿們皆衣著新鮮,提四色大禮去拜泰山泰水。泰山泰水則第一次表現出他們的大方,允許女兒同這小男人到山上去採蕨菜。三月裡好雨水,蕨菜嫩得彈水。採蕨人在崖背窪,在紅眼貓灌叢,也採著了熟得流水的愛果。天狗家的後窗正對著山,窗裡裝了一幅畫,就輕輕唱出了往年三月三里要唱的歌:
遠望乖姐矮陀陀噢,
背上背個扁挎籮喲,
一來上山去採蕨噢,
二來上山找情哥喲,
找見情哥有話說。
唱完了,天狗就嘆一口氣,把窗子關上,倒在炕上蒙被子睡了。天狗從來沒有這樣恍惚過,他不願意見到任何人,直到夜裡人都睡下了,天狗就走到堡子門洞上的長條石上。舊地重至,觸景生情,遠處是丹江白花花的沙灘,灘上悄然無聲。今晚的月亮再也不是天狗要吞食的月亮,但人間的天狗,三十七歲的童男,心裡卻是萬般感想。師傅的女人,師孃,菩薩,月亮,使天狗認識到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女人。在一年多徒弟生涯裡,在十幾年一個堡子的鄰里生活中,天狗喜歡這女人。女人的一個腰身,一步走勢,一個媚眼,都使他觸
電一樣地全身發酥,成百上千次地回憶著而生怕消失。他天狗曾懷疑過和害怕過自己的這種感情,警告過自己不應該有這種非分之想。但天狗驚奇的是,對於這個女人,他只是充滿著愛,而愛的每次衝動卻絕對地逼退了別的任何邪思歪念。天狗不是聖人,他在這女人面前能羞止,能檢點,也算得是聖人了。所以,天狗也敢將這種喜歡和愛,作為自己的生命所需,變成一副受寵的樣子,在這菩薩面前要作出孩子般的靦腆和柔順。
月蝕的夜裡,女人在這裡為丈夫和另一個小男人祈禱而唱乞月的歌,天狗也為女人唱了兩首歌。歌聲如果有精靈,是在江水裡,還是在草叢裡?
“現在要我做她的第二個男人嗎?”
說出這話的,不是他天狗,也不是他天狗愛著的師孃,竟是自己的師傅,女人的真正的丈夫!天狗該怎麼回答呢?“我願意,我早就願意”天狗應該這麼說,卻又說不出口。她是師孃是天狗敬慕和依賴的母親般的人物,天狗能說出“我是她的男人”的話嗎?天狗呀,天狗,你的聰明不夠用了,勇敢不夠用了,臉紅得象裹了紅布,不敢看師傅,不敢看師孃,也不敢看自己。面對著屋裡的鏡,面對著井底的水,面對著今夜頭頂上明明亮亮的月亮,不敢看,怕看出天狗是大妖怪。
第四天,是星期天。五興從學校回來,到江邊的沙地上挖甘草根。
天狗看見了,問:“五興,你掘那甘草作甚?”
五興說:“給我娘採藥。”
天狗慌了:“採藥?你娘病了?甚麼病?”
五興說:“我從學校回來,娘和爹吵架,娘就睡倒了,說是肚子鼓,心疼。爹讓我來採的。”
天狗站在沙地上一陣頭暈。
“天狗叔,你怎麼啦?”
“太陽烤得有些熱。五興,唸書可有了長進?”
“天狗叔,我娘又不讓我念了。”
“不是已給她說好不停學了嗎?”
“我娘說的,她跪著給我說的,說家裡困難,不能老拖累你,要我回來幹活。”
天狗默默回到家裡,放聲大哭了。他收拾了行李,決意到省城去,從這堡子悄悄離開,就象一朵不下雨的雲,一片水,走到天外邊去。但是天狗走不動。天狗在堡子門洞下的三百七十二臺石級上,下去三百臺,覆上二百臺。這時的天狗,若在動物園裡,是一頭焦躁的籠中獅子;若在電影裡,是一位決戰前夜地圖前的將軍。
天狗終於走到了師傅家的門口。
“師孃,我來了,我聽師傅的!”
正在門口淘米的女人愣住了,極大的震撼使女人承受不了,無知無覺無思無慾地站在那裡,米從手縫裡流沙似地落下去,突然面部抽搐,淚水湧出,叫一聲“天狗!”要從門坎裡撲過來,卻軟在門坎上,只沒有字音的無聲地哭。
堡子裡的幹部,族中的長老,還有五里外鄉政府的文書,集中在井把式的炕上喝酒。幾方對面,承認了這特殊的婚姻。贊同了這三個人組成一個特殊的家庭。當三個指頭在一張硬紙上按上紅印,癱子讓人扶著靠坐在被子上,把酒敬給眾人,敬給天狗,敬給女人,自己也敬自己,咕嘟嘟喝了。
五興曠了三天學,再一次去上學了。這是天狗的意志,新爹將五興相送十里,分手了,五興說:“爹,你回去吧。”天狗說:“叫叔。”五興順從了,再叫一聲“叔”,天狗對孩子笑笑。
飯桌,別人家都擺在中堂,井把式家的飯桌卻是放在炕上的。
原先在炕上,現在還在炕上。兩個男人,第一個坐在左邊,第二個坐在右邊,女人不上桌,在灶火口吃飯,一見誰的碗裡完了,就雙手接過來盛,盛了再雙手送過去。
麥田裡要澆水,人日夜忙累在地裡,吃飯就不在一塊了。女人保證每頓飯給第一個煮一個荷包蛋在碗裡,第一個卻不吃,偷偷夾放在第二個碗底裡。天狗回來了,坐在師傅身邊吃,吃著吃著,對坐在灶火口的女人說:“飯裡怎麼有個小蟲?”把碗放在了鍋臺上。女人來吃天狗的剩飯,沒有發現甚麼小蟲,小蟲子變成了那一個荷包蛋。
茶飯慢慢好起來,三個人臉上都有了紅潤。
幾方代表在家喝酒的那天晚上,第一個男人下午就讓女人收拾了廈房,糊了頂棚,掃了灰塵,安了床鋪,要女人夜裡睡在那裡。女人不去。天沒黑,第一個男人就將炕上的那個繡了鴛鴦的枕頭從窗子丟出去,自個兒裹了被子睡。女人撿了枕頭再回來,他舉著支窗棍在炕沿上發瘋地打。
女人驚驚慌慌地睡在廈房。一一夜門沒有關。一更裡聽見了狗咬,起來把門關了;二更裡聽見院外有走動聲,又起來去把門栓抽開,睡在床。卜睜著眼;三更裡夜深沉,只聽蛐蛐在牆根嗚叫;四更裡迷胡打了個盹;五更裡咬著被角無聲地哭。天狗他沒來。
這天狗,
想當初,
精剛剛,虎赳赳,
一天到晚英武不夠。
自從人招來,
今日羞,明日愁,
一下成個淚蠟燭,
蔫得抬不起頭。
這女人,
想當年,
話不多,眼不亂,
心裡好象一條線。
自從招來人,
今日愁,明日羞,
一下成個爛門扇,
日夜合不嚴。
日月過得平平淡淡、拘拘謹謹。過去的一日不可留,新來的一日又使人愁。又是一次吃罷晚飯,兩個男人在炕上吸菸,屋外淅淅瀝瀝下雨。下了一個時辰,菸袋裡的煙末吃完了,天狗站起來,去取柱子上掛著的蓑衣。為大的就說:“天狗,你……”天狗裝糊塗,說:“不早了,你歇下吧,明日一早雨還要下,我給咱叫了自樂班來,咱家熱鬧熱鬧。”為大的發了怒,將支窗棍咚地磕在炕沿上,說:“你要那樣,我就死在你面前!”天狗木然地立在那裡,恭敬得象個兒子,叫道:“師傅……”末了還是默默地走了出去。
雨下得嘩嘩嘩地越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