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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狗.蠍子

2021-12-29 作者:賈平凹

天狗.蠍子

暑假,五興從學校回來。近半年的新式家庭生活,孩子也日漸鬼靈地開竅了許多事理。地裡的活,天狗一攬子全包了,不讓他插。手,他就協助著娘忙活家務,忙畢,搬炕桌在把式爹身邊坐定,用了心地讀書。把式現在有時間,靜心看讀書人的舉動,心裡就作美,五興一抬頭,見爹正含笑看他,忙回爹一笑,爹的臉又冷卻了。把式養的狗,知道狗的脾性,常冷臉待五興,不讓他輕狂、順杆子往上爬。

天狗鋤完包穀地回來,腳步聲誰也沒聽到,把式就聽到了,說:“五興,給你爹打水去!”

五興怕親爹,聽見吩咐,就忽地下炕去了。院裡並沒有小爹的影,吱扭扭把水攪上井,天狗果然進了院,五興興沖沖叫一聲:“果真是爹!”

做爹的這個並不應,放下鋤說:“五興,書念過了?”答說:“念過了。”便從後腰帶上取下兩件寶,一件是竹根菸袋,一件是蓖麻葉,菸袋叼在口裡吸,蓖麻葉裡包著三隻綠蟈蟈。說聲:“給!”蟈蟈卻從葉裡蹦出來,一隻公雞猛見美食,上前就啄,五興急得腳踏手拍,三隻蟈蟈卻跳在雞背上,嘶嘶地叫。五興就勢捉了,裝在竹籠兒裡。三隻蟈蟈一叫,廈房屋簷下的蟈蟈籠裡,一個一個都歌唱起來,滿院清音繚繞。

五興喜歡這個爹,這爹不板臉,臉是白的,發了怒也不覺懼怕。又能和他玩蟈蟈。故叫這個“爹”倒比叫那個“爹”口勤。

家裡小的愛蟈蟈,來了個大的也愛蟈蟈,這家人的愛慾也就都轉移了。往日五興去上學,天狗去下地,女人頭明搭早出來開雞棚,蟈蟈籠也就掛在廈房簷頭下。天要下雨,炕上的癱子先聽到雨聲,就說:“他娘,快把蟈蟈籠提進來!”蟈蟈吃的是北瓜花,院牆四角都種了瓜,於是種瓜不為吃瓜,倒為了那花。花開得黃豔豔,嫩閃閃。地裡的包穀旺旺地長,堡子裡的人該閒的就閒下,閒不下的是手藝人,都出去攬生意了。有好幾家,造起了一磚到頂的新屋,脊雕五禽六獸,簷塗蟲魚花鳥。有的人家開始做立櫃,刷清漆,醜陋肥胖

的媳婦手腕上已不戴銀鐲,換了手錶,整個夏天裡不穿長袖。看著四周人家的日子滋潤,天狗心裡很是著急。好久沒去城裡幹他那獨門的生意了,就和五興去後山挖了幾天黃麥菅根,女人就點燈熬油在家扎刷子。癱了的人腿不能動,手上有工夫,夜裡便讓大家都去睡,他來扎刷子。天狗又起身回他的老屋去,為大的就不言語,卻要五興一定跟他睡。五興要去關院門,把式不讓關了,定眼看五興,五興也不吃。他就又笑著說:“吃呀,多香哩!”自個兒帶頭大口吃。

從城裡回來,天狗甚麼也沒買,只給五興買了一套課外複習材料,對女人說:“錢難掙了,這門生意做不成了。乾脆我再給人打井去。”

一說打井,女人就發神經,嘴臉霎時煞白,說:“天狗,甚麼都可做得,這井萬萬打不得,這家人就是去喝西北風,我也不讓你去幹這鬼營生!”

天狗聽女人的,也不敢多說,抱腦袋蹴下去。女人看著心疼,就又勸道:“錢有甚麼?掙多了多花,掙少了少花,一個不掙,地裡有糧食吃,也不至於把咱能窮逼到絕路上去。”

做男人的本是女人的主事人,天狗卻要叫女人寬慰,天狗這男人做的窩囊。但辦法想盡,沒個賺錢的路,免不了在家強作笑臉,背過身就冷丁顯出一種呆相。

女人敏感,沒事睡住炕上的那個更敏感,見天狗一天天消瘦下去,也不唱山歌和花鼓了,兩人明裡說不得,暗裡卻想著為天狗解愁。

這一天天狗進院聽見師傅在上屋炕上唱花鼓,師傅從來沒唱過,天狗就樂了進來說:“師傅行呀,你啥時學會了這手?”

師傅說:“我年輕時扮過社火穗子,學了幾句花鼓。”難得師傅心緒好,天狗就說:“師傅,你再唱一段吧。”癱人就唱了:

樹不成材枉點地吔

雲不下雨枉佔天吔,

單扇面磨磨不成面喲

一根筷子吃飯難。

癱子唱畢,女人說:“今日都高興,我也唱一段。五興,去把院門關了,別讓鄰居聽見了笑話!”

五興飛馬去將門關了,聽娘用低低的聲音唱:

日頭落山澆黃瓜哎,

牆外有人飄瓦碴,

打下我公花不要緊哎,

打了母花少結瓜。

唱完,癱人又說:“天狗,把蟈蟈都拿來,讓我看看鬥蟈蟈,誰個能鬥過誰呢!”

只要師傅高興,師孃快活,天狗幹甚麼都行,就拿蟈蟈上炕,放在一個土罐裡鬥。一隻紅頭的,腳粗體壯,氣度不凡,先後鬥敗了所有的對手,一家人正笑著看,屋樑上掉下一物,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蟈蟈罐裡。一看,是一隻蠍子。

蠍子冷丁闖入,蟈蟈吃了一驚不再動,蠍子也吃了一驚不再動。五興急著去拿火筷來夾,天狗說:“這倒好看,看誰能鬥過誰?”

看過一袋煙時辰,兩物還都懼怕,各守一方。天狗要到地裡去幹活,說:“五興,就讓它們留在罐裡,晚上吃飯時再來看熱鬧。”說完就蓋了罐子放在一邊。晚飯後揭蓋一看,一家人就傻了眼,英雄不可一世的紅頭蟈蟈,只剩下一個大頭一條大腿,其它的全不見了,蠍子的肚子鼓鼓的,形容好凶惡。

天狗說:“哈,玩蟈蟈倒不如玩蠍子好!五興,明日咱到包穀地去,地裡有土蠍,捉幾隻回來,看誰能鬥過誰?”第二天果然捉了三隻回來。

這蠍子在一塊,卻並不鬥,相擁相抱,親作一團。五興的興趣就轉了。將竹籠裡的蟈蟈每天投一隻來喂,沒想玩過十天,蠍子不但未死,其中一隻母的,竟在背部裂開,爬出六隻小蠍。一家人皆很稀奇,看小蠍一袋煙後下了母背,遂不認母,作張牙舞爪狀。從此,家人閒時觀蠍消遣,也生了許多歡樂。

這期間,井把式突然覺得肚子鼓脹,先並不宣告,後一日不濟一日,茶飯大減才悄悄說知於女人。女人嚇得失魂落魄,只告知天狗。天狗忙跑十三里路去深山背來一位老中醫看脈,拿了處方去藥房抓藥,不想藥房藥不全,正缺蠍子,天狗說:“蠍子好找,我家養的有。”藥房人說:“能不能賣幾隻給我們?一元一隻,怎麼樣?”天狗吃了一驚:“一隻蠍子值這麼多?”藥房人說:“就這還收不下哩。你家要有,有多少我們收多少。”天狗抓了藥就往家跑,將此事說給家人,皆覺驚奇。天狗就說:“咱不妨養蠍子,養好了這也是一項大手藝哩!”女人說:“蠍子是惡物,怎麼個養,咱知道嗎?”炕上的癱人說:“咱試試吧,這又不攤本,能成就成,不成拉倒,權當是玩的。”於是蠍子就養起來了。

天狗在地裡見蠍子就捉,捉了,就用樹棍夾回來。女人在堡子門洞的舊牆根割草,也捉回來了幾隻。攏共十多隻了,就裝在一個土瓦盆裡。五興見天去捉蟈蟈來喂。幾乎想不到,這蠍子繁殖很快,不斷有小蠍子生出來。

天狗想,這惡物是怎麼繁殖的,甚麼樣是公,甚麼樣為母,甚麼時候交配?若弄清這個,人為的想些辦法,不是就可以繁殖得沒完沒了嗎?

五興上學去了,他讓五興去縣城書店買了關於蠍的書回來。書是好東西,上邊把甚麼都寫了,天狗就認得了公母,成對成雙搭配著分裝在大盆小罐裡。整整三天,一早起來就將盆罐端在太陽下,看蠍子甚麼時候交配,如何交配。終在第三天中午,兩個蠍子突然相對站定,以觸器相接良久,為公的就從腹下排出一個精袋在地,然後猛咬住母的頭拉過來,將腹部按在精袋上,又是良久,精袋被生殖腔吸收。這麼又觀察了三天三夜,就總結出蠍子交配要在正午太陽端時,而且溫度要不可太熱,也不可太涼。他鬼機靈竟買了個溫度計,記下是二十度。天狗大喜,於是將蠍盆蠍罐早端出晚端回,熱了遮陽,冷了曬日,果然不長時間,數目翻了幾番。

天狗捉了二十隻大蠍去藥房,第一次獲得了二十元。他並沒有回家,徑直去了江對岸的商店,給師傅買了一盒高階香菸,給女人買了一件咔嘰衫子,給五興買了一雙高腰雨鞋,孩子雨天去上學,就用不著套草鞋了。

女人當即將新衣穿上,問炕上的人:“穿著合不合體?”炕上的就說:“人俏了許多!”女人就又問天狗:“這麼豔的,我能穿得出去?”天狗說:“這又沒花,色素哩。”一家四口,三口就都歡心,師傅說:“天狗,你給你買了甚麼?”天狗說:“只要蠍子這麼養下去,還愁沒我穿的花的嗎?”

天狗養蠍上了心,就親自去書店買書來看。天狗喝的墨水沒有五興多,看不懂就讓五興做老師。飼養方法科學了,養蠍的氣派也就更大了。院子裡高的甕,低的盆,方的匣,圓的罐,一切皆是蠍,而公的母的大的小的又分等分類,從此,堡子裡的人叫天狗,也不再叫名,直呼“蠍子!”

到年底,這家又成了大手藝戶,恢復了往日的榮光。一家人吃起香來,穿起光來,又翻修了廈房。縣城裡一家要養蠍的人,知道了天狗的大名,跑來叫天狗“師傅”,要請教經驗。天狗親授了一個通宵。臨走時徒弟要買蠍種,一次買六百隻,一隻種蠍一元二角,收入了七百多元,天狗把錢交給女人,女人顫巍巍捏著,將錢分十沓,分在十處保藏。

女人是過日子的,沒有錢的時候受了西惶,有了錢就不顯山露水,沉住氣合理安排,以防人的旦夕禍災。

下了一場連陰雨,丹江裡發了水,整日整夜地呼呼。堡子南頭的崖土垮了一角,壓死了一個孩子和一頭豬。天狗的老屋是爺們在民國年間蓋的,木頭朽了許多,女人就擔心久雨會出甚麼意外,讓天狗過來睡。天狗說沒事,睡在那邊,一是房子哪兒漏雨可以隨時修補,二是防著不正經的人去偷摸東西,女人不依,於是天狗的家產全搬過來,窖裡搬不動的一家四口人的紅薯、洋芋都存在那裡。

雨停了,天又瓦藍瓦藍的。女人將蠍子盆罐抱出來在院子裡曬太陽,就出門到地裡看莊稼去了。天狗也不在家。太陽一照,泡溼了的土院牆就鬆了,“砰”地倒下來,把三個蠍子甕砸碎了,又砸倒了雞棚。井把式聽見響聲,隔窗一看,嚇得半死,連聲喊人。沒人應,眼見得雞從棚子裡出來,到處啄吃逃散的蠍子。他就大聲嚇雞。雞是不聽空叫的,把式就把炕上的所有物什都丟出來攆雞。末了就往出爬,從炕上掉下來,硬用兩隻手,支撐著牽引著癱了的身子爬過中堂,到了門口,總算把雞打飛出院牆,但一隻逃散的蠍子卻咬了他的肩,把式“哎呀”一聲疼得昏在臺階上。

女人在地裡察看莊稼,心裡突然慌得厲害,返回一推門,失聲銳叫,把男人背上炕,就在院子裡四處抓蠍。等天狗回來,一切皆收拾清了,女人坐在門坎上哽咽著哭。

沒了院牆,夜裡女人睡在廈房覺得曠,給天狗說了,天狗回答道:“我到窯上把磚貨已下了,等這一窯燒出來,咱買回來就壘牆。”女人就不再說甚麼,把一口唾沫嚥了。

蠍子還要每天中午端出來曬曬,天狗不時用手去撥撥,不讓惡物糾纏。天狗的手已經習慣了,不怕蜇,要看蠍子就用手捏,嚇得別人嗷嗷叫,他卻輕鬆得很。這回趴在蠍罐看了一會,瞥見女人坐在

廈房門口納鞋底,金燦燦的太陽光灑落她一身,樣子十分中看,天狗心裡毛毛的,想和她說說笑話。

“這做的是誰的鞋,師孃。”

“誰是你師孃!”

天狗笑了一下,忙又去看蠍子,心裡怦怦直跳,過了一會兒,天狗又忘了一切,滿腦子是蠍子了,說:“你快來看呀,這一罐不長時間就要分作兩罐啦!”

女人捏著針過來,蹴在蠍罐邊,她聞到天狗身上的煙味汗味,說:“哪兒就多了,還不是昨天的數嗎?”

天狗說:“原數是原數,可瞧它們正歡呢。”

有三對蠍子,正在罐內面對而趴,觸器相接,作愛的挑逗……

女人悄聲說:“天狗,蠍子是咋啦?”

天狗說:“這是交配呀。”

女人說:“蟲蟲都知道……”

女人是明知故問的,女人說完,便臉色緋紅,反身看天上的一朵雲。天狗能是能,這次卻不經心失了口,自己也就又羞又怕,竟也顯出那一種呆相。女人回過頭來,用針尖紮了天狗的腿,天狗“哎喲”一聲,炕上的把式聽到了,忙問道:“天狗,你怎麼啦?”天狗說:“蠍子把我手蜇了。”

第五天,院牆修成了磚院牆。天狗又請來了泥水匠,一定要搬倒原先的土門樓,要造個磚柱飛簷的。把式說:“天狗,算了吧。”天狗說:“師傅,門樓好壞當然頂不了吃穿,可是個面子上的事。咱把它修得高高的,也是讓人瞧瞧咱家的滋潤!”做師傅的再沒阻攔他,卻把女人叫到炕上,說:“他娘,咱現在手裡有多少錢?”女人說:“一千三。”“數字還真不少。”“虧了天狗撐住了這個家。”兩個人下來卻了話。過了一會,把式說:“他娘,現在日子順了,你也要把自己收拾清淨些。你畢竟比我年輕,人也不難看,可三分相貌七分打扮,衣服穿新了,頭梳光了……”男人沒說下去,女人便低了眼,無聲地去做飯了。

女人果然注意了收拾,渾身添了光彩。中午太陽出來她洗頭,讓天狗提了壺給她頭上澆水,又讓天狗打碎一塊瓷片兒:“我要刮刮額頭荒毛。”天狗到底是天狗,不是木頭,不是石頭,看見女人容光美妙,心裡生熱,但這個時候,天狗就走了,走到蠍子罐前看蠍子。

一個初六的下午,天狗在地裡澆麥地二遍水,女人也去了,兩人天擦黑同來,院門掩著,堂屋的門卻上了鎖。女人以為癱人是爬出去了,隔窗看時,把式正躺在炕上,手裡拿著門上的鑰匙瞌睡了。才明白可憐的人一定是叫隔壁人來鎖了堂屋門,要讓天狗和她回來單獨在廈房裡吃飯……

女人站在那裡,把癱人足足看了一袋煙的時間。

天狗說:“師傅他……”

女人說:“他……”

眼裡紅紅的進了廈房做飯。天狗也坐下抱柴生火。兩人沒有說話,上面是擀麵杖的磕撞聲,下面是拉動的風箱聲。飯做熟了。天狗盛了一碗,尋鑰匙開堂屋門給師傅端。女人說:“他睡著了,鑰匙在他手裡,叫不醒他的,咱們吃吧。”一個坐在灶火口吃,一個立在鍋項後吃。飯畢,天狗說:“你歇著吧,我涮洗。”女人說:“這不是男人乾的活。”天狗就站在旁邊看了她洗。院牆的外邊,有貓叫春,叫了好一會,天狗這時是木了,麻了,不知下來該怎麼辦,為難得要死。女人擦了碗,又去擦盆子,擦缸子,不該擦的都擦了,還是要擦,把手佔住,把眼佔住,但心佔不住,說:“你累了?”天狗說:“累,也不累。”卻加一句,“歇下吧。”就要出門,女人把他叫住了。

女人說:“天狗,我有話要給你說呢。”

天狗一腳在門坎裡,一腳在門坎外,說:“甚麼事?”

女人拉過一條凳子讓天狗坐了,一邊替天狗拍打肩上的土,一邊要說話,卻也好為難:“天狗,他近日又添病了哩。”

天狗說:“師傅嗎?怎麼不早對我說,我就發覺他飯吃得少了。”

女人說:“你哥他……”她第一次對天狗稱癱人是“你哥”,不是“師傅”,自己倒再也啟不開口了。

天狗說:“明日我去請醫生。”

女人就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天狗,你是真的甚麼都不懂,還是和我打馬虎眼?”

天狗有甚麼不懂的,自進這家門,他就時時預備著女人要說出這樣的話來,天狗本性是膽小的。

女人說:“天狗,是不是我人不人,鬼不鬼的……”說著就趴在了床沿上,拿了牙咬嘴唇。

天狗知道胡塗是裝不得了,就過去扶起了女人。女人軟得象一攤泥,天狗扶她不起,自己也跪下了,說:“我,我……”又急又怕又窘,吱唔不清。女人抬起了頭,一雙抖抖的手,托住了天狗的臉。

“師孃!”

“誰是你師孃?法院讓你叫我師孃?街坊四鄰讓你叫我師孃?”

“……姐!”

天狗叫出了一個深埋在心底裡的“姐”,女人突然軟在了天狗的懷裡。

外邊的夜黑嚴了,黑透了,不是月蝕的夜,天空卻完全成了一個天狗,連月亮、星星,螢火蟲都給吞掉了。屋裡燈很亮,灶火口的火炭很紅。夜色給了這兩個人黑色眼睛,兩個人都看著亮的燈和紅的炭,大聲喘氣。天狗抱著女人,女人在昏迷狀態裡顫慄。天狗的腦子裡的記憶是非凡的,想起了堡子門洞上那一夜的歌聲,想起了當年出門打井時女人的叮囑。過去的天狗擁抱的是幻想,是夢,現在是實實在在的女人,肉乎乎軟綿綿的小獸,活的菩薩,在天狗的懷裡。天狗怎麼處理這女人?曾經是女人面前的孩子的天狗,現在要承擔丈夫的責任了嗎?天狗昏迷,天狗清白,天狗是一頭善心善腸的羊,天狗是一條殘酷的狼,他竟在女人頭髮上親了一口,把顫慄的菩薩輕輕放在了凳子上。

女人在黑暗裡睜大了一雙秀眼。

“天狗,你還要到老屋去嗎?”

“我還是去的好。”

“我知道你的心,天狗,可我對你說,我和他都瞭解你,你卻不瞭解我,也不瞭解他。我是老了,我比你大三歲……”

“姐,你不要說,你不要說!”

“你讓我把話說完。天狗,這一半年裡,咱家是好過,了,怎麼好的,我也用不著說出來。你既然不這樣,我也覺得是委屈了你,我將賣蠍的錢全都攢著,已經攢了一千三了,我要好好託人給你再找一個,讓你重新結婚,就是花多花少,把這一院子房賣了,我也要給你找一個小的。兄弟;五興他爹,我和你哥欠你的債,三生三世也還不完啊!我不知道我怎麼才能報答你,看著你夜夜往老屋去,我在廈房裡流淚,你哥在堂屋裡流淚……他爹,你怎麼都可以,可你聽我一句話,你今夜就不要過去,我是醜人,是比你大,你讓我盡一夜我做老婆的身份吧。”

“姐,姐!”

天狗痛哭失聲,突然撲倒在了塵土地上,給女人磕了三個響頭,即瘋了一般從門裡跑出去了。

第三天裡,打井的把式死在了炕上。

把式是自殺的。天狗和女人夜裡的事情,他在堂屋的炕上一一聽得明白,他就哭了,產生了這種念頭。但把式對死是冷靜的,他三天裡臉上總是笑著,還說趣話,還唱了醜醜花鼓。但就在天狗和女人出去賣蠍走後,他喊了隔壁的孩子來,說是他要看蠍子,讓將一口大蠍甕移在窗外臺上,又說怕甕掉下,讓取了一條麻繩將甕拴好,繩頭他拉在手裡。孩子一走,他就把繩從窗欞上掏進來,繩頭挽了圈子,套在了自己脖上,然後背過身用手推掉大甕,繩子就拉緊了。

天狗回來,師傅好象是靠在窗子前要站起來的樣子,便叫著“師傅,師傅!”沒有迴音,再一看,師傅的舌頭從口裡溜出來,身上也已涼了。

把式死了,把式死得可憐,也死得明白。四口之家,井把式為天狗騰了路,把手藝交給了天狗,把家交給了天狗,把甚麼都交給了天狗。他死得費勁,臨死前說了甚麼話,誰也不可得知。天狗撲在師傅的身上,哭死了七次,七次被人用涼水潑醒。後悔的是天狗,天狗想做一個對得起師傅的徒弟,可是現在,徒弟對於師傅除了永久的懺悔,別的甚麼也說不出了。

堡子裡的人都大受感動。

埋葬把式的那天,天狗雖不迷信,卻高價請了陰陽師來看地穴,天狗就打了一口墓,墓很深。深得如一口井。他鑽在裡邊揮钁挖土,就想起師傅當年的英武,就想起那打井前陰陽師唸的“敕水咒。”

堡子裡的人都來送葬。這個給堡子打出井水的手藝人,給家家帶來了生存不可缺少的恩澤。他應該埋到井一樣深的地方,變成地下的清流,浸滲在每一家的井裡。

棺木要下墓了,女人突然放聲嚎啕,跳進了墓坑,乞求著埋工說:“讓我給他暖暖墓坑,讓我給他暖暖啊!”

天狗也跳進去,解開了懷,將胸膛貼在冷土上。

日光荏苒,轉眼到了把式的“百日”。這天,堡子裡來了許多悼念的人,這一家人又哭了一場,招呼街坊四鄰親戚朋友吃罷飯,天狗就支援不住,先在師傅睡過的炕上去睡了。他做一個夢,夢見了師傅,師傅說:“天狗,這個家就全靠你了!家要過好,就好生養蠍,養蠍是咱家的手藝啊!”天狗說:“我記住的,師傅!”就過去扶師傅,師傅卻不見了,面前是一隻大得出奇的蠍子,天狗醒來,出了一身汗,夢卻記得清清楚楚。翻身坐起,女人正點著燈,在當屋察看著蠍子盆罐。地上還有一批小瓦罐,上邊都貼了字條,寫著字。

天狗說:“五興呢?”

女人說:“剛才把這些字條寫好,看了一會書,到廈屋睡了。”

“蠍種全分好了?”

“好了,每家五隻,除過五十家匠人顧不得養外,攏共是七百五十隻,你看行嗎?”

堡子裡的人都熱羨著這家養蠍,但卻礙於這是這家的手藝,便不好意思再來學養。天狗和女人商量了,就各家送些蠍種,希望全堡的人家都成養蠍戶,使這美麗而不富裕的地方也兩者統一起來。

天狗聽女人說後,就輕輕笑笑,說:“明早咱就送去。中午去藥房再賣上幾斤,五興再過十天就要高考了,要給他買一身新衣哩。”

女人說:“五興考得上嗎?”

天狗說:“問題不大吧。”

女人揭開那個大甕,突然說:“天狗,你快來看看,這個蠍子好大!我還沒見過這麼大的,怎麼長得這麼大呀!”

天狗走過去,果然看見蠍子很大,一時又想起了師傅,心裡怦怦作跳,就坐回炕上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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