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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狗. 黃麥菅

2021-12-29 作者:賈平凹

天狗. 黃麥菅

“五興,五興!?”

天狗一上堡子門洞,就看見五興在前面街道上走,走得懶懶的,叫一聲,這孩子瞄見是天狗,竟不作答,轉身鑽到小巷去再不出來。天狗覺得奇怪,偏是個好事的鬼頭,追進巷裡,五興面壁而站,拿指甲劃牆。

“五興,犯甚麼病,叔叫你也不理!”天狗拿手去扳五興的頭,五興卻把天狗的手推開,說:“天狗叔,你不要叫我,叫我我就要哭哩!”天狗就笑了:“你這沒出息的男子漢,還是為你爹不給買游泳褲生氣嗎?你瞧瞧,叔拿的甚麼?”天狗手裡亮的是一件豔紅的游泳褲。

五興卻並不顯得激動,抬腳就走,天狗一把扯住,知道一定有了甚麼事故,連聲追問。五興說:“這褲衩用不著了,我爹讓我打井哩。”

天狗聽了,就給五興道著不是,怨怪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完成師孃的重託,這井把式就專橫獨斷了。“五興,我給師傅說去,我和他打井能忙得過來,用不著叫你回來!”。

五興說:“我爹不會見你。”

天狗說:“這你甭管,師傅在家嗎?”

五興說:“爹不讓我說給你。”

五興雖小,卻有他孃的德行,看著天狗,眼淚就流下來,天狗罵他“流尿水兒。”這孩子卻說:“天狗叔,你以後還讓我去你家玩蟈蟈嗎?”天狗點了點頭,取笑這小東西盡說多餘話,五興卻跑出巷再喊也不回頭了。

天狗一臉疑惑,來到師傅的家門口,菩薩女人臉色有些浮腫,出來招呼他,當下心裡著實慌了。說起五興的事,女人長長出了一口氣,一臉苦相。

“師傅呢,他怎麼真的就不讓五興唸書了?”

“他在來順家打井,一早就走了。” ,

“師傅不是說要等來順家請嗎?”

“……”

“怎麼沒給我吭一聲?”

女人看著天狗,說:“天狗,你一點還不知道?”

“出了甚麼事?”

“他現在不是你的師傅了。他說他好不容易學了打井這手藝,不願意讓外人和他在一個碗裡扒飯,要掙囫圇錢”就讓五興替了你

“這是真的?”

女人說:“……昨日一早到今天,我就盼著你來,又害怕你來天狗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避開了女人的臉,從口袋裡摸出煙來點上,發現太陽光的照射下,落在地上的煙縷竟紅得象蚯蚓的血。

矮牆那邊的鄰家院子,媳婦在井上吊水,轆轤把兒發出吱吜吜的呻吟。

“你把那褲子退了吧,天狗,你也再不要來見他,你牆高的大人,有志氣,也不是離了他就沒得吃喝的……”

天狗看著女人的痛苦,反倒不感到自己受了甚麼沉重的打擊,越發懂得了這女人的好心腸,就沉沉靜靜地對女人笑笑,說:“師孃,這沒啥,師傅這麼做, 我想得開,我不恨他。他畢竟還領了我一年時間。現在我要離開他了,只是擔心讓五興停學去打井,這終不是妥事。五興還小,總戀著這褲子,就留給他,我還是要常常來這邊呢。”

女人很感激地送天狗出來,過門坎的時候,掉了幾滴眼淚。槐樹上的一隻鵓鴿在叫,女人說:“天狗,這鳥兒叫得真晦氣,你將它攆了去。”天狗最後一次聽師孃的吩咐,一石子將鵓鴿打飛了。鵓鴿飛在他頭上的時候,撒下一粒屎來,落在他的肩上。女人一邊替他拍去,一邊說:“你再找找別的甚麼事幹幹,男子漢要有志氣,要發狠地掙錢,幾時有了錢物色了女的了,過來給我說一句,我給你料理。”

天狗苦笑笑就走過了,但他並沒有回去,卻極快地走了街道;他害怕街道上的人看出他的異樣,信步出了堡子,一直上了後山,睡倒在密密的黃麥菅草叢裡。天狗長久地不動,想心思。

山樑上有割草的人,拉長聲調在唱花鼓:

出門一把鎖喂,

進門一把火喂,

單身漢子我好不下作喂;

床上摸一摸嘞,

摸出個老鼠窩嘞,

單身漢子我好不下作嘞。

鍋洞裡捅一捅喲,

捅出個大長蟲喲,

單身漢子我有誰心疼喲。

天狗想,這單身漢子真西惶,我天狗離了師傅,沒有了惦我牽我的師孃;先前也是胡胡塗塗過了,好容易得到了一點女人的疼憐,從此失去,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

山坡上起了風,風在草叢裡旋轉,天狗被黃麥菅埋著。草原來並不紛亂,根根縱橫卻來路清楚,像織就的一張網,網朝下是套住這話說得正經八板,天狗就不言語了。

天狗十天裡再沒到師傅家來。他睡在自家的土炕上,百無聊賴,唱堡子裡流傳了幾代的一首情歌:

庭當門上一樹椒噸,

繁得股股兒彎了腰,

我去摘花椒。

長棍短棍打不到吔,

脫了草鞋上樹搖,

刺把腳紮了。

叫聲姐兒來把刺挑吔,

狠心的拿來錐子刨,

實實痛死了。

這歌子不能說是給師孃唱的,但也不能說不是給師孃唱的,反正天狗下了決心,要正經地幹樣營生。他去拜木匠為師,木匠拒絕了;去拜泥瓦匠,泥瓦匠也不收他。匠人們有自己的兒子和女婿。

在現今的農村,他們要保護和鞏固他們自家長久得以富裕的手藝。

於是天狗索性帶了全部積存上省城去了。

在堡子天狗是能人,能說能道能玩;到城星,天狗則不行。

街道寬寬的,天狗卻貼牆根走,街上誰也不認識他,他也眼睛羞羞的小敢看別人。師孃老說他是白臉子,在這裡,天狗的臉就算不得白了。在城裡人的眼光裡,天狗是個十足的“稼娃”。

當然,這一切襲來的驚恐和羞恥,主要來自他天狗自身。他也意識到了自己來到這個地方,首要的是自己得戰勝自己。天狗可不是一名哲人,這種思考卻大有哲學意味。

“城裡的女人都是仙人。”天狗夜裡睡在旅館,腦子裡充滿了白天的見聞“師孃才是一個女人。”這鬼念頭一佔據頭腦,天狗就有天狗的邏輯。“仙人是在天上的,供人敬的拜的,女人才是地上的,是水,是空氣,是五穀糧食。”天狗需要的是師孃這樣的女人。

那一張菩薩臉是他心上的月亮,他走到哪裡,月亮就一直照著他。第三天裡,他看見許多人都在一家商店搶購一種襯衣,襯衣極其便宜,他便想到若買一批迴去,一件加二元錢,堡子裡的人也會一搶而空。天狗憑著山裡人的力氣,擠到了櫃檯前,但掏錢的時候,才發現錢被人偷去了。

天狗痴了,坐在車站獨自流淚。無錢做營生,無錢買返回的車票,而且肚子飢得前腔貼了後腔。飢不擇食,天狗淪落到去附近的食堂吃人剩飯。食堂服務員惡語相趕,他道了原委,一個女服務員才同情了他。

“那你怎麼回去呀?”

“我不知道。”

“你願意在這裡幫忙刷碗嗎?一天付你二元錢。”

天狗的命好,又遇到了菩薩女人,他於是作了臨時工。

天狗幹活是不偷懶的。但刷洗用的是抹布,連個刷子也沒有。

問起女服務員,回答說,城裡甚麼都有,就是缺這玩意兒。天狗就笑笑,認為城裡還是有不如山裡的地方——那堡子後邊的山上,滿是黃麥菅草,將草根紮成一束,他們世世代代就用它刷洗鍋碗。但天狗沒說出口,怕人家笑話。夜晚,食堂關門,別人下班,天狗就睡在車站候車室椅子上。

這天食堂關門之前,天狗以掙得的錢買了酒喝,喝醉了,趴在桌上成了爛泥。店裡的人都怨怪這山裡人。那女服務員則一一勸說,末了一個人守著店門等他醒來,因為讓一個臨時幫小工的夜宿店裡,店規是不允許的。

天狗醒來,已是半夜,他已躺在了三個長凳拼成的床上,床邊坐著一個嬌小的女人。

“師孃!”天狗叫。

“還沒醒嗎,又說醉話!”

天狗立即就全醒了,從床上坐起來,悔恨交加,不敢看女服務員。

“這下醒了嗎?”

“真對不住你……”

“醒了就好,你到候車室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女服務員鎖了門。對於她的溫柔、寬容、同情,天狗非常感激,同時也感到自己作為一個男子漢的無能、齷齪、羞恥。

“我明日該回去了。”天狗說。

“車錢夠了嗎?”

“夠了。” 。 、

“回去也好,你往後尋個事幹吧,喝甚麼酒呢,你走吧。”

天狗卻並沒有走,木木訥訥地要說甚麼,卻說不出來,天狗突然拙口了。女服務員已經走遠,他才發急地叫了一聲:“我還想來的!”女服務員回頭說:“還來?”他說:“你不是說城裡缺鍋刷嗎?我們那兒滿山都是黃麥菅,甩根做刷子好使著哩,我回去做一擔來賣,行嗎?”女服務員眼裡放光了:“這倒是門路,光城裡飯店就需要得多了,天狗尋著錢路啦。”

天狗回到堡子,當真就在後山上挖黃麥菅。山上的革窩是養天狗的心的。他可以打滾,可以赤著身子唱,還有在他身前身後飛濺嗚叫的螞蚱、蟈蟈。

一擔刷子,果然在城裡賣了好價錢,城裡人不知這是甚麼原料做的,問天狗,天狗不說。再一次回到堡子,又是在後山上刨草根。

山上來了好多孩子捉蟈蟈,五興也來了,他當了小小的手藝人,說:“天狗叔,你好久不去我家了。”“我進城了。”“進城要花錢,你有錢了?”“我也是手藝人。”“甚麼手藝?”“編刷子。一個賣二角錢。”“天狗叔有錢了,就不到我家去了。”

天狗聽了,心裡就隱隱作痛,問道:“五興,你娘好嗎?”五興沒聽見,跑到一座墳頭上嚷叫發現了一隻紅蟈蟈。

天狗突然很想五興的娘,是這菩薩的話,才促使他天狗到城裡尋了活路。當他再一次從城裡返回時,就去了師傅家。

井把式並沒有不好意思,因為天狗現在也是手藝人了,也掙了錢,做師傅的心裡也就不存在內疚不內疚。女人是喜歡的,多少顯出些輕狂,待天狗如貴賓,吃罷飯鍋也不洗,坐在炕沿上和天狗說話:

“天狗,城裡是甚麼鬼地方,爛草根也能賣了錢!”

“師孃,明日你也去刨黃麥菅根吧。”

“我的爺,你好不容易尋了一個錢縫,我就擠一條腿去?”

“山上有的是草,城裡需要得又多,我還怕你奪了我的飯碗?”

把式臉上就不自在了,喊五興去打井水給他擦身,五興趴在炕上正看一本書,聽見了裝著不理會。天狗說:“五興這孩子是個慧種,我還是我那老話,讓他去唸書得好。”

把式說:“已經停學這段時間了,還念甚麼書?你瞧瞧,你現在也成了手藝人,錢掙那麼多,我父子倆怕也頂不住你,還敢剩下我一個人?”

女人見天狗也說不通男人,就問城裡的孩子都幹甚麼,末了說:“五興腦子是靈,只是有些慌,孩子或許將來能幹個大事,現在只好在地裡打窟窿了。”

把式是聽不得作踐打井手藝的,何況在一個新發財的外人、自己原先的徒弟面前,就罵女人:“打窟窿咋啦,就這打窟窿可以打一輩子,是給五興留的鐵打一樣的飯碗!”罵過不屑地對天狗說,“天狗,你說是不?我這手藝長久,還是你那生意可靠?”

天狗說:“當然師傅的長久,我這是抓個便宜現錢。可我也是沒了辦法,要是我天狗有文化,我肯定去育蘑菇了。你聽說過嗎,東寨子的王家育鮮蘑菇,存了三萬元了。人家就是高中生,他弟弟又是醫學院畢業的,提供技術,搞的是科學研究哩。”

井把式就不再吱聲,吸了一陣煙,跎蹴到院中的捶布石上想心事去了。

女人極快地給天狗擠擠眼,天狗懂得這女人眼裡的話,也就到院裡,把五興叫出,說:“五興,你說想上學還是不想上學?”五興說:“想。”井把式卻冷冷地說:“我知道了。你去吧,咱家的井水淺了,下去淘一淘,淘出沙我在井上吊,水不到腿根,你不要上來。”

女人的臉都變了顏色,說:“你是瘋了,他一個人能淘了井?”井把式瞪了一眼,只是對五興說:“下去!”五興不敢不下去。

這家人地處居高,井是深到二十二米才見水的,固井底是響沙石,水浸沙湧,水就不比先時旺。五興脫了衣服,只留下褲衩,手腳分開,沿溼漉漉的井壁臺窩下去,就象被吞食在一個巨獸的口裡。

三個大人站在井臺,望著那地穴中的一潭水亮,看黑蜘蛛一般的孩子站在水裡,一切都處於幽幽的神秘中。水聲,吭哧聲,即從那裡傳了上來。

轆轤將井繩垂下去,拉得直直的,它在顫抖中變硬,井把式把一筐沙石吊上來,井繩再垂下去。一筐,二筐……十筐,二十筐。井下的喊:“爹,有一塊大石頭。”井上的說:“淘出來!”“石頭太大,我裝不到筐裡。”“裝不進也要裝!”“爹,我手撞破了。 ”“手離心遠著哩。”井上的還說:“好好淘,把嘴閉上!” 我閉上了。 “閉上了還說話?!”

做孃的不忍心了,扳住轆轤說:“你要失塌了五興?”男人把她推開了。

井臺邊已吊上了老大一堆沙石,把式的腿也站酸了,胳膊搖轆轤也乏了,坐下來吸菸。五興還在井下幹著,井壁上一塊沙土掉下去,正好砸在他的腿上,五興終於受不了,在下邊嗚嗚地哭起來。天狗說:“師傅,讓我下去淘吧?”把式沒言語,黑封了臉,讓五興上來,上來的五興成了怪胎,坐在那裡是一丘泥堆。

井把式說:“五興,知道了吧,打井不是容易的事,你要念書,你就去把墨水狠狠往裡倒,若念不好,你就一輩子吃這碗飯!”

女人背過身抹了眼裡的淚水,就鑽進廈房的鍋臺上去刷碗。剛跨進那門坎,就聽她銳聲喊天狗來廈房地窖裡舀包穀酒。天狗跑進去,見女人滿臉生輝,就說:“要喝慶賀酒啦,是謝師傅,還是謝我?”

女人說:“你說呢?”天狗揭了窖蓋,要下去了,女人點著燈交給他,說:“你瞧瞧,你這師傅,要說壞他也壞,要說好他也好。”天狗說:“師傅是壞好人。”一縮身,鑽進窖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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