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還在國喪期。”朱嗣炯冷冷道。
人替自己幸運的時候,就不會替別人傷心。
更何況,死的是皇后,頭上再無人壓著,王妃的笑是發自內心的。
想想不對,王妃急忙把嘴角往下拉拉,忽然想起甚麼,“瑩兒,熾兒在哪裡?”
“在皇上那兒。”
“這個傻孩子!”王妃焦急吩咐她,“你叫他快去你父王身邊伺候,這個時候還不趕緊表現?”
驚喜太過,石瑩也有些難以自持,竟忘了告退就匆匆離去。
王妃拉過朱嗣炯,“我的兒,這次多虧了你,我們一家才能逢凶化吉,你想要哪塊藩地隨便挑!你父王若不答應,我就和他拼了!”
朱嗣炯慢慢縮回手,“待兒子回去想想,母親歇息吧。”
他直到走出門外,還聽到王妃興奮得發抖的聲音,“我不是在做夢吧,我竟然要做皇后!……趕緊給朱嗣炎封王,帶著姓阮的一塊滾!炯兒都就藩了,我看他們還有甚麼臉賴在京城不走!”
朱嗣炯腳步微頓,再抬起,只覺灌了鉛似的沉。
皇上的寢宮十分寂靜,只有幾個內侍在旁伺候。
他躺在塌上,慘白著臉,一動不動,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儼然和一具屍首差不多。
朱嗣炯覺得皇上好像即將燃盡的油燈,昏昏暗暗、悽悽慘慘、光亮如豆,倏忽之間微微一跳,險險熄滅。
他鼻子有些發酸,輕輕喚道,“皇爺爺。”
皇上微微睜開眼,見是他,臉色好看了些,“炯兒,你救了皇爺爺的命。”
沒有自稱“朕”。
朱嗣炯喉頭一陣發堵。
“你做的很好,皇爺爺高興,……寧王那個孬種也出了好苗子!”皇上呼吸很不均勻,他閉上眼重重喘了幾口,“炯兒,寧王不是當皇帝的料,你那兩個哥哥也不是。”
他緊緊抓著朱嗣炯的手,“你,一定要做皇帝,祖宗基業,不能毀!”
朱嗣炯不知說甚麼好。
皇上鬆開手,積聚最後的jīng力,一樣一樣jiāo代,“鎮北侯擁兵自重,西北軍只認他不認朝廷,羅致煥掌管京畿大營,他們兄弟若裡應外合,朝廷危矣!羅家,既要用,也要防!”
“高敬,理政是個好手,但結黨營私,黨同伐異,要防!”
他猛然一陣咳,朱嗣炯忙替他捶背,皇上揮揮手,頹然說,“老了,朕老了……,可這江山,不能亡。”
內侍苟道進來,“陛下,高首輔求見。”
“宣!”皇上用力握了握朱嗣炯的手,“你心裡要有數。”
高敬和朱嗣炯打了個照面,他眯著眼睛說,“靖江郡王沒去燒寧王的熱灶頭,還惦記著皇上,真是有心了。”
朱嗣炯心裡頭亂糟糟的,沒去細想。
待他看到萬碧時,紛亂的情緒找到了發洩的地方。
“阿碧!”他惱怒道,“你好大膽,竟然給我訂親事,你把我當甚麼了?”
連日奔波,萬碧早就困頓不堪,她沒有分辯,只用目光上上下下瞅朱嗣炯,那依戀、愛慕、慶幸的神情使朱嗣炯心頭一熱,眼中突然湧滿淚水,只qiáng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她說,“你活著,真好!”
朱嗣炯一下把她抱在懷裡,“傻瓜!”
“沒有比活著更美好的事,只有活下去,才能改變未來。——再說,我都接受了,你就別再難為自己,看的讓我揪心。”
朱嗣炯還是委屈,“我為你守身如玉,你卻把我往別的女人那裡推!”
萬碧失笑,“對不住,我的爺,從今往後,我定然把你牢牢看緊,做個醋缸子!”
她推開他,“呂先生還有事和你商量,趕緊去。”
送走朱嗣炯,萬碧吩咐小雅準備熱水沐浴。
她將頭深深浸在水中,luǒ露的香肩微微顫抖。
久到小雅以為她要淹死自己的時候,萬碧霍地從水裡抬起頭。
她眼睛發紅,不知是不是水淹的。
“萬姐姐,其實你沒看起來那麼豁達,你很難過的是不是?”小雅難得聰明瞭一回,“你怕郡王爺難過,故意裝作滿不在乎。”
萬碧失笑,“胡說,我才不在意!哪個有錢有權的男人沒有三妻四妾?”她說著,卻把頭轉到一邊。
“去拿細布,給我把頭髮絞gān。”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
小雅回來時,萬碧已穿好衣服,面色如常。
小雅給她絞著頭髮,“萬姐姐,我覺得你好像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小雅咂了半天嘴,想形容卻形容不出來,“反正就是不一樣了,嗯……從前好像一隻貓,現在好像老虎。”
萬碧一下笑出聲,“你這是罵我呢!”
過了一會兒,她幽幽說道,“小雅,沒有人是一成不變的,這變化,是無窮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