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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1章 反擊

2022-07-04 作者:瓜子和茶

朔風chuī得滿宮的紅紗宮燈dàng來悠去,一下一下, 無聲地、狠狠地撞擊在眾人的心上, 使人心裡陣陣發緊。

鎮北侯沒料到這十幾歲的孩子竟然把他的老底兒都摸透了,驚愕之下渾身透心涼,他qiáng裝鎮定, 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聲音帶著悽楚說道, “老臣無話可講, 唯有一片忠心可表!”

朱祁睿冷哼一聲,“無話可講,是辯無可辯罷!”

鎮北侯盯了他一眼,忽垂下眼瞼,深深叩頭道,“士大夫為報君恩可以身許國,老臣少時發願,定要死在沙場, 馬革裹屍還家, 不想,今日要食言了!”

他深吸口氣, 猛地起身一頭撞向朱漆大柱。

眼見這位白髮老人就要血濺金鑾殿,眾臣不由掩面驚呼,更有人已跪下替他喊冤。

結果那“冤枉”二字還沒發出來,鎮北侯就被人迎頭扔了回來。

看著仰面仰倒的鎮北侯,冷庫甩甩手, 似是用鼻子嗤笑了下,復又站到皇帝身旁。

鎮北侯這一下摔得不輕,他躺了足足有半刻鐘,才回過神來。

呂秀才扶他起來,不無感慨道,“老將軍這是何苦?你滿口說忠君愛國,但就因涉嫌幾項罪名,便要輕生,陷皇上於不仁,您算是盡臣子之道麼?”

“若是覺得冤枉,理應為自己伸冤啊,死了可沒辦法叫屈!皇上在位十幾年,可有冤枉過一個好人?”

朱祁睿在旁涼涼說,“別急著尋死,我總要叫你認罪伏法,死得心服口服!北羌人慣用彎刀,但我遇到的,掠奪邊民的北羌敵軍卻用的是雁翎刀!”

雁翎刀是西北大營標準佩刀,這也是朱祁睿覺得奇怪,一定要追過去查清楚的原因。

鎮北侯立即反駁道,“我軍與北羌屢次jiāo戰,各有勝負,他們有我們的兵器也不稀奇。”

“一把兩把當然不稀奇,但每人都握著雁翎刀難道也不稀奇?刀法不同,北羌人用不慣雁翎刀!老百姓分不清楚,見穿著北羌人衣服就誤以為是北羌敵軍,是以竟讓你瞞天過海這麼多年。”

“你怕我追查此事,因此竟痛下毒手,調親信想要殺我。殺我不成,又毀我名譽,妄圖讓我所言無人相信!”

“但你還忘了一點——箭矢!我軍和北羌鑄造手法不同,制式也大相徑庭!”

鎮北侯頓覺情勢不妙,抬眼一看,周圍沒幾個熟悉面孔,連個說情的人都找不到。

他不禁一愣,王家的人呢?世子不是說打好招呼了麼?還有親家汝南侯呢?

“兒臣還有證據呈上!”朱祁睿從袖中掏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冊子,“唰”地抖開,那冊子嘩啦啦地從手中展開垂到地面。

“上面註明了近十年大大小小的戰役,鎮北侯及親信官兵冒領功勞,貪汙餉銀、賞銀、撫卹銀子的明細,合計八十多萬兩。”

“兒臣還有人證,已隨父皇的親衛一起上京,隨時可配合審問!”

朱祁睿的聲音有點哽咽,“這是楊大人多年來明察暗訪得來的,本是潑天功勞,卻因保護兒臣丟了性命……”

“父皇,楊廣大人死前,令兒臣無論如何也要把他的屍首帶回京城,一十二處刀傷,七處箭傷,三處留存箭鏃,皆是證據!楊大人屍首就在宮門外,兒臣請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徹查此案。”

御前已是軒然大波,萬碧坐在偏殿,隔著一道屏風,將來龍去脈聽得清清楚楚。

睿兒一進宮就直接到御前奏對,她心下焦急,等不及父子倆下朝,便躲到偏殿聽個究竟。

楊廣死了!

心裡說不出是個甚麼滋味,她木然坐著,目光如痴,有些茫然地望著遠處。

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澀得生疼,脹得難受。

她艱難地吞嚥下一口空氣,緩緩起身,拉著身旁侍立的小雅,“走,我們去瞧瞧他。”

小雅已是涕淚磅礴,拼命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她用力點點頭,扶著萬碧,抽泣著,慢慢踱到殿外。

灰白的薄雲遮住了太陽,給天地間蒙了層暗影,沒有半點活氣,樹上的殘葉在朔風中瑟瑟發抖,更添幾分寒寂落寞。

萬碧扶著小雅,一腳高一腳低,像踩在棉花垛上似的,捱到宮門前。

朱漆大門下,蘇翎背向而立,他身旁,停放著一口楠木大棺。

“翎兒!”

他回過身,萬碧一眼就看到他額角上的傷疤,心立刻揪成一團,“還疼嗎?”

蘇翎低頭拱手行禮,恰避開她伸過來的手,“傷已好,不疼。”

萬碧一怔,慢慢收回有些僵硬的手,目光移向旁邊的棺木。

並未封棺,她默然良久,方吩咐左右,“開啟。”

宮門侍衛應一聲就上前去推。

蘇翎蒼白的手搭在棺蓋上,垂首道,“不可!”

“放肆,你是不把皇后的懿旨放在眼裡嗎?”那侍衛喝道,嗓音有點耳熟。

是張信,他用力推了一把蘇翎,“退下!”

蘇翎身子晃晃,膝蓋一彎跪在萬碧面前,“求皇后,給我父親留幾分體面。”

小雅耐不住,搶先扶起蘇翎,抽抽噎噎說道,“傻孩子說甚麼呢,皇后是真心惦念楊大人……總要看他最後一面。”

蘇翎抬頭直視萬碧,雙目淚光閃爍,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怨恨、不解、迷茫,看得萬碧霎時間不知所措。

“我父親臨終遺言,不欲與皇后再相見!”

風驟然間停歇了,詭異的安靜。

萬碧愕然不已,整個人僵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

瞅著二人間氣氛不對,小雅抹掉眼淚,尷尬地扯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這孩子,一路辛苦,累得都開始說胡話,趕緊跟姑姑回去歇歇——娘娘早將你那裡收拾好啦!”

蘇翎沒動,“謝皇后美意,我年紀漸長,不便再居宮中。”

“這、這……”小雅看看他,再看看皇后,呢喃半天也沒說出甚麼來。

萬碧定定望著他,似是要看到他心裡去。

蘇翎垂下眼眸,默默將頭偏到一旁,但緊抿的嘴唇彰顯了他的態度。

“你怎麼自在怎麼來吧”,萬碧長嘆口氣,轉眼間像被抽走了大半的jīng氣神,她黯然離去時說了一句,“無論如何,本宮都盼著你安樂康健。”

小雅恨鐵不成鋼地拍了蘇翎幾下,“傻孩子,娘娘多疼你你不是不知道,這是為甚麼啊你!”

蘇翎仍倔qiáng地不肯扭過頭,但眼圈卻紅了。

遠遠跑過來幾個小huáng門,扯著公鴨嗓喊道,“聖上有旨,宣蘇翎攜楊廣棺槨進殿——”

風起,掃過殿前廣場上,呼一聲,捲起漫天雪粒子撲面而來。

萬碧腳步一滯,目送著楊廣的棺槨離去,直到消失在重重宮門之中。

浮雲掠過,冬陽重新露出面孔,將煌煌光芒灑向大地。

萬碧仰頭看看那輪白日。

楊廣,謝謝你!

還有,對不起……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冷風呼嘯而過,chuī得鳳儀宮簷下鐵馬亂響。

小雅擺好晚膳,覷著皇后的臉色說道,“皇上傳話不必等他用膳,娘娘多少先用點……一人吃沒胃口的話,奴婢去叫含山公主來陪娘娘用膳?”

萬碧搖搖頭。

“娘娘可是因蘇翎那小子難過?這麼大的小子最是孤拐討人嫌,娘娘別理他,過不了兩天他自己就轉過彎兒了!”

“小蘇惹母后傷心了?”腳步嚯嚯,朱祁睿挑簾進來,剛要行禮,已被萬碧扶住,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半天,還沒說話,淚已然滴了下來。

朱祁睿笑嘻嘻說,“兒臣好著呢,一根頭髮絲兒都沒少,母后您瞧,我比離京前高了不少吧?”

萬碧笑道,“才幾個月不見,你能長高到哪裡去?少和母親貧氣,吃過飯沒有?”

“在太闕宮陪父皇略用了些——你們剛才說甚麼?”

萬碧和小雅對視一眼,小雅說,“也沒說甚麼,只是皇后想見楊大人一面,蘇翎攔著不讓見,也不知這孩子怎麼想的!”

提起楊廣,朱祁睿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沉默好一會兒,才勉qiáng笑道,“這事我知道,是楊叔臨終前囑咐的,他說不想讓母后見到他那副模樣——怎的小蘇沒說?”

“他……很嚴重?”

“幾乎是面目全非,母后不見也好,您沒見過戰場上下來的人,真嚇到了可不得了。”

朱祁睿見母親神色黯淡,便打起jīng神,故意講些笑話,拼命chuī噓自己的神勇,直到母親顏色霽和才鬆了口氣。

“這次鎮北侯不能翻身了吧?”

“我回來時,父皇已經他下了詔獄,人證物證俱在,事實清楚,任他有滔天的本事,這次也難逃法網!說來也是他蠢,非造我的謠言,事關皇嗣,父皇令他回京申辯,他不願來也得來!”

“且我就在西北,他也不能拿著北羌進犯的藉口拖延回京,哼,只要他進了京城,老虎也得給我臥著,龍也得給我盤著!”

“屁話,他算甚麼東西,真龍天子是你爹!”朱嗣炯大踏步進來,瞪了一眼兒子,“越大越不像個樣子!”

朱祁睿嬉皮笑臉道,“龍爹別生氣,兒子說錯話了。”

萬碧早已起身迎了過來,挽著朱嗣炯的手說,“別和這壞小子置氣,快坐下歇歇,我叫人溫了酒,你們爺倆喝幾盅?”

去了心頭一大患,朱嗣炯的確暢快,朗聲笑道,“今日高興,咱們一家人多久沒聚在一起吃飯了,去,把含山叫來!”

宮人應聲要去,朱祁睿忙道,“我去我去,我跑得快!”

說罷,他一溜煙兒跑了,待出了鳳儀宮,他抹了一把汗,心道:小妹啊,你和你蘇哥哥說完話了沒,老哥我可要捉你去啦!

第102 悵然

跳脫的皇長子一走,殿內頓時安靜不少, 小雅看帝后二人似有話要談, 頗為自覺地帶著一眾宮人,齊齊跪安無聲退下。

朱嗣炯早看出來萬碧不對勁。

她雖一直在笑,但時而迷離恍惚, 時而若有所思, 眼神中更是微露出一絲哀傷。

二人多少年的夫妻,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朱嗣炯略一思索,哪裡還能不明白她的心事。

心中難免有點酸溜溜的,他倒了一杯茶,試試恰可入口,便湊到她嘴邊,“阿碧,睿兒平安回來,本是高興的事, 看你似乎不太痛快, 可是因楊廣之事傷心?”

萬碧就著他的手喝了口茶,嘆道, “說不難過純是瞎話唬你,他幾次救我,因我去了西北,又因救睿兒喪命……我總覺得對不起他。”

朱嗣炯對此話很不以為然,食君之祿, 忠君之事,身為臣子理當為主君分憂。

但他也只敢暗暗腹謗,並未在臉上表現出來,溫言道,“我已追封他為西寧侯,按王侯規制下葬,也算是聊以慰藉吧。”

萬碧默然半晌,忽沉聲問出疑慮已久的困惑,“你是不是一直知曉他對我的心思?”

“是。”

“那你還將他放在我身邊?”

“就是知道他那點子心思,我才放心——沒哪個侍衛比他更忠於你!”

“我和他的流言斷斷續續總有人傳,你當真不介意?”

這便是有點質疑的意思了,朱嗣炯啞然失笑,停頓了會兒說道,“我若是連你都信不過,這世上也沒人能信了。”

“阿碧,所有決定都是我做的,你犯不著因此自責內疚。聽睿兒說,他死前很是釋然,這樣的結果於他而言,許是得償所願也說不準。”

不如說是解脫更為準確,但萬碧不欲就此再與他討論下去——當著夫君的面,對一個愛慕自己的男人唏噓不已,就是朱嗣炯再大度,說多了他也會不高興。

“蘇翎能否承爵?他可是楊廣的親兒子!”

提起這事,朱嗣炯不由苦笑一聲,“我和他私下提了,想要公開他身份,但他不樂意,蘇氏和楊廣之事,怎麼說也是宮闈醜事,他也許覺得顏面無光。”

萬碧長長嘆了口氣,“蘇翎這次回來,和我生分不少,我猜這孩子應是知道當年舊事,怨上我了。”

朱嗣炯一怔,“他怨得著你麼?小人作惡,要恨也是恨小人,若他連這點都看不明白,可就辜負你我的心了!”

“總歸才十三四的孩子,你能盼他看明白甚麼?他母親因我受苦受難,如今罪魁禍首也早死了,這股無名火只能發到我身上,唉,我只盼著過一陣子他能醒轉過來。”

朱嗣炯內心也不甚平靜,搖頭嘆道,“蘇翎自請鎮守西北,我還說奇怪,原來竟為這緣由。”

“你答應了?”

“他態度堅決,我也只好准奏——阿碧,他父母之事是個意外,你我皆已盡力補救,你萬不可因此難為自己!”

的確是個意外,自己本不應出生,蘇翎如是想。

沒有哪個孩子不希望自己父母是恩愛夫妻。

未見到父親之前,他還曾對父母之間的關係報以幻想,但從父親口中得知始末後,他方知道,自己的出生竟是這般yīn差陽錯。

父親提到皇后時,眼中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情意,言語中隱約透著著悵惘,雖極力掩飾,卻仍瞞不過敏銳的蘇翎。

他突然間明白,緣何母親寧肯遠走他鄉,也不願和父親在一起。

聽說母親姿容原本不輸皇后,他腦海中突兀地浮現出母親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她到底是下了多大的狠心,才親手毀了自己的容貌!

即便知道皇后無辜,他也無法坦然從容地面對皇后。

因此,他選擇離去。

看著因他歸來而雀躍不已的含山,一種淡淡的酸楚襲上鼻尖,他深吸一口氣,極力保持平靜,“含山,待我父親下葬,我就要去西北了。”

“剛來又要走!那你甚麼時候回來?”

“大約……不會回來了。”

含山陡然沉默下來,只一瞬不瞬盯著他,銀紗般的月光下,她的眼睛霧濛濛的,似是罩著一層水氣。

空中無風,蟲草無聲,這樣的靜寂讓蘇翎有些難以忍受,他忽地轉過身子,彆扭地說了一句,“我走了,你保重!”

“蘇翎!”含山從背後拉住他,“你要好好的。”

蘇翎一晃,倔qiáng地將手抽出,頭也沒回地攸然而去,朦朧的月光下,瘦削的身影愈發顯得孤寂。

含山在原地茫然站了一會兒,忽大叫一聲“可惡!”

“的確可惡!”有人在旁附和道。

含山嚇得差點蹦起來,扭頭一看,卻是張信在身後,叉著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全看到啦?”

“嗯!”

“全聽到啦?”

“嗯!”

“你、你……大膽!”

張信無奈嘆道,“我的公主大人,下次您要說悄悄話,記住找個僻靜人少的地方,這是太闕宮門口,即便晚上也是人來人往,你說你挑甚麼地方不好,偏在這裡?”

含山這才後知後覺,驚恐地四下張望,“聽說他要出宮,我只顧著趕緊攔他,竟沒有選好地方!這可怎麼辦?若是讓母后知道又要罰我!”

張信憋著笑,一臉嚴肅道,“還好微臣在,提早轟跑了其他人,公主放心,此事不會洩露出去,皇后不會罰你的。”

“那真是多謝你啦。”

“謝倒不必,不過我要逾越說你一句,身邊怎能不帶侍從就滿宮跑?磕到碰到如何了得?罷了,我送你回去,下次可不要亂跑!”

張信提著氣死風燈,在前頭照亮,一邊走,一邊絮叨,不時提醒兩句,“看腳下”“別跳,這兒有冰”“扶著我,慢慢地走”……

含山笑了,“你真像我哥!”

“哈!大殿下龍章鳳姿,慡朗清舉,我哪裡比得上。”

含山直白說道,“你的確沒我哥好看,不過你也不差,尤其是你的眼睛,很美!離近就能看到,眼睛深處帶著一抹藍,你身上有胡人的血統吧?”

“嗯,我娘是胡姬。”

胡姬多為樂戶,是賤籍,不然就是大戶豢養的歌姬舞女,地位比一般的婢女還不如。

她們的子女,也大多被人瞧不起,很少有人願意提及自己的血統。

戳到人家痛處,含山非常不好意思,呢喃道,“我說錯話了,你別放在心上。”

“沒甚麼,本就是事實,沒甚麼不能說的。”

含山還想說甚麼,卻見他腳步一停,“到了!”

前面就是鳳儀宮。

張信笑道,“公主快回去吧,千萬別再一個人跑出來了。”

含山微一點頭,略略整理下身上服飾,儀態萬方緩步走向宮門。

臨近宮門,她回頭望過來,粲然一笑,舉起右手輕輕揮了一下。

心中好像盛開了一朵花,從心頭一直燦爛到臉上,張信裝作毫不在意,卻掩飾不住嘴角帶著的一絲笑,直到他回身看到皇長子朱祁睿。

朱祁睿放下半空中的手,眼中看不出甚麼情緒來,他點點頭道,“你誤會了。”

掛在嘴角的笑還凝固著沒有散開,張信瞪著眼不知怎麼回話,全然不見往日的伶俐勁兒。

朱祁睿從他身旁施施然走過,拍拍他的肩膀,“我妹傻,她哥不傻。”

一陣冷風chuī過,掃下樹上積雪,雪粒子撲簌簌落了一脖子,又涼又溼,惶然四顧,周遭已無皇長子人影。

張信自嘲一笑,惹皇長子不悅,怎的反倒覺心安不少?

夜深了,燭臺上的紅淚堆得老高,萬碧看看壺漏,已是將近子時。

一家人用過晚膳,朱嗣炯又匆匆去了太闕宮——他決心大辦鎮北侯一案,將軍中敗類徹底清除出去。

沒了鎮北侯,羅家算是徹底倒了。

高敬倒臺,太后去了,王家蟄伏,如今羅家面臨抄家滅族之禍,宮裡宮外的隱患差不多都被肅清,自己可否高枕無憂?

萬碧略有疲憊地長吁口氣,從小小奴婢到一國之母,真正的後宮之主,這一路走來,當真不易。

小雅挑簾進來,“娘娘,太闕宮那邊傳話,皇上說今夜要很晚,讓您不要等了。”

“坐下,咱倆說說話。小雅,你才三十出頭,真不打算嫁人?”

“奴婢早說了一百八十遍,您怎麼還不信?若您bī我,我就鉸了頭髮做姑子去!”

“你別急啊——我甚麼時候bī過你?我說,蘇翎那孩子要去西北從軍……”

“甚麼?”小雅登時蹦了起來,急急說道,“您可不能答應,西北那邊寒苦,別讓他去受那個罪。”

萬碧嘆道,“攔不住,他親自向皇上求的——小雅,我想讓你和他一起去,他一個半大孩子,身邊沒個人幫襯著,我可怎麼放心得下。”

“他父母都是因我才不得善終,我不能讓蘇翎有任何閃失。”

聽聞可去蘇翎那裡,小雅先是一喜,繼而猶豫道,“奴婢去照顧他沒問題,可娘娘您身邊沒人也不成啊?”

“瞧你說的,本宮貴為皇后,還怕沒人表忠心?小雅,去吧,別叫他知道是我讓你去的,那孩子太倔,小心弄巧成拙。”

“……嗯。”

“今夜你也別在我這裡伺候了,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出宮,幫著操辦楊廣的後事,照顧好蘇翎,讓他好好長大。”

“奴婢謝謝您……謝謝您!”小雅端端正正給皇后行了大禮,再抬頭,已是淚光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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