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首發
那一夜, 風雨大作，電閃雷鳴。
雕花窗欞半敞開，微冷的風雨從視窗灌入, 將燭臺上的燭光吹得搖曳, 一如那煙紫色幔帳裡, 投影在牆壁上的兩道身影。
良久, 幔帳掀起一角, 男人嗓音微啞：“我去關窗……”
“不嘛，風要吹就任它吹, 雨要下就任它下。”
兩條白嫩纖細的胳膊從後攀上男人寬闊的肩背, 嗓音是從骨子裡透出的嬌嗲：“今日夜裡，你屬於我，我呢, 也任你擺弄。”
才探出半邊的身子又被拽回床間。
雨水噼裡啪啦敲打著窗欞, 直到妖界濃灰色的天穹綻出一絲金色的晨光。
驟雨初歇, 後花園的桃花樹打落一地, 翠綠的草葉沾著晶瑩剔透的草葉，夏蟲啾鳴, 喜鵲登枝。
殿外，蛇妖卿卿伸了個懶腰, 看了看大明的天色，再看那緊閉的殿門，臉上也露出一抹欣然笑意。
看來主子這次是稱心如意了。
明媚的光線照進殿內, 透過紫色幔帳, 柔柔地照進幔帳之間。
鍾離羲闔著眼熟睡, 忽然覺得身上悶熱。
他戒備地睜開眼, 定睛一看, 卻見一隻通體雪白的九尾狐趴在他胸膛，九條雪白的大尾巴在空氣中甩來甩去，愜意十足。
鍾離羲抬手，一把揪起那小狐狸的後脖頸，濃眉輕擰：“……幽箬？”
被拎起後頸皮的小狐狸似乎很不舒服，四隻小爪子在半空中掙扎著，扒拉空氣。
鍾離羲眉頭擰得更深，這小妖精到底在玩甚麼。
“真的不變回來？”
“啾……”
伴隨一聲清響，下一刻，手中的小狐狸就變成個未作寸縷的小美人，柔弱無骨般跌趴在他的懷中。
鍾離羲神色一僵，顯然沒想到她竟然……
多年的禮數規矩叫他下意識閉上了眼，低沉的語氣透著一絲羞憤：“你怎麼不穿衣衫！”
幽箬絲毫沒覺得不妥，反倒是看他緊閉著眼睛，冷白俊顏悄然爬上一抹紅色時，覺得怪有意思的。
“是你叫我變回來的呀，你哪裡見過狐狸穿衣服的？”
嬌滴滴的語調，說得十分理直氣壯。
鍾離羲一時語塞，緩了口氣，才道：“那你快把衣衫穿上，青天白日，成何體統。”
幽箬語氣更是無辜，“昨晚你脫我衣裳時，可不是這樣的。”
說著，她又親熱地上前摟住男人的脖子，嫣色紅唇湊到他的耳畔，呵氣如蘭：“羲哥哥，你幫我穿衣裙，好不好？”
一聲嬌柔的羲哥哥，瞬間喚起昨日雨夜裡的萬千旖旎。
凌亂光影間，她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媚態與風情，像是催人性命的毒藥——
卻又美好的讓人難以割捨，便是穿腸毒藥，也甘願飲下。
她便有這樣的魅力，那是狐妖與生俱來的天賦，更是她後天養成的天真嫵媚。
事到如今，鍾離羲不得不承認。
他堅守上萬年的道心，這一遭，為這隻小狐狸所攪亂了。
他緩緩睜開眼，指骨分明的手掌插入她濃密烏黑的發，偏過頭，薄唇蹭到她的耳垂，嗓音沉啞地說了一聲：“好。”
*
從那一天開始，“好”這個字，與“不合規矩”這個詞，成為鍾離羲對幽箬經常說的兩句話。
往往是板起臉，訓斥她“不合規矩”在前，而後又經不過她撒嬌耍賴，最後只能變成一個無可奈何又寵溺縱容的“好”字。
日夜相處之下，鍾離羲漸漸發現，幽箬是個很好哄的小姑娘。
她的想法從來很簡單很直白，心裡想甚麼，嘴上就說甚麼，不會那些彎彎繞繞的。
比如她當初見他第一面，就邀請他和他回宮歇息——並不是戲耍他，要叫他難堪，而是她真心實意想拐他做入幕之賓。
“若是你那天點了頭，我們早就做夫妻了，哪還用得著浪費這麼多個良辰春宵。”
幽箬說這話的上一刻，還是個小狐狸模樣，賴在殿後的浴池裡，非得跟鍾離羲一起沐浴。
他板著臉告訴她：“男女共浴，放浪形骸，於禮不合，有失體統，不可。”
幽箬不贊同，勾著他的脖子撒嬌：“男歡女愛，天經地義，而且鴛鴦戲水之樂，我們還沒試過。羲哥哥，你真的不想試試嗎？”
鍾離羲：“………”
幽箬見他沉默，權當他預設，嫣紅的嘴角翹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又知道他難以過君子之道那關，索性提議：“不如，我變成原形，這樣或許能適應一些？”
鍾離羲蹙眉看向她。
幽箬趁熱打鐵，“你若不答應，以後就別跟我睡了！”
最後，鍾離羲還是輕點了下頭。
幽箬金眸一眯，霎時就變作白狐狸窩在男人懷中，毛絨絨的雪白尾巴翹起來，一甩一甩得拂過男人的臉和胸膛，盡情調戲。
“別鬧。”
鍾離羲輕撫她兩隻尖尖的耳朵，小狐狸立刻舒服地耷拉腦袋，窩在他懷裡愜意地蹭了蹭。
總之，她以退為進，和鍾離羲一起進了湯池裡。
又趁著男人卸去防備，“咻”一下變成人形，笑眸彎彎地跨坐於他身上：“羲哥哥，我幫你搓背呀？”
鍾離羲漲紅了臉，也不知是被溫池水所蒸泡，還是因那光溜溜緊貼在身上的溫軟，他黑著臉，卻又說不出訓斥的話，“你簡直……”
“荒淫無禮？不知廉恥？”幽箬毫不在意，歪著腦袋，狡黠地眨眨眼，“拜託，我可是狐狸精欸！”
也不等男人再說，她俯身上去，低頭吻住了他的薄唇。
她還是喜歡他在床上少說多做的一面。
-
在鍾離羲制定的一系列規矩下，妖界逐漸有了秩序。
雖說這秩序相較於神界和冥界，算不上甚麼秩序，卻聊勝於無。而且這也是幽箬所能接受範圍內，最大的讓步。
妖界整頓得差不多，鍾離羲回神界向帝昊覆命。
帝昊褒獎他差事辦得利落，詢問他要何賞賜。
鍾離羲拱手請命：“願娶妖王幽箬為妻，請帝昊賜神界婚儀。”
他要以神界的最高禮儀，迎娶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妖精為妻。
面對他的請求，帝昊那雙銳利的眼眸凝視著他，彷彿第一天認識他一般，“你要娶妖王？”
鍾離羲面色不變，語氣篤定：“是，臣要娶她。”
最後，帝昊答應了他的請求。
只是這訊息甫一傳出，便在天地間掀起無數流言蜚語。
冥王鍾離羲，多年來潔身自好，此去妖界短短數年，就被那不知羞恥的妖女拉下泥淖，甚至還昏了頭般要娶她為妻，實在荒唐！
那些愛慕鍾離羲的神女們聽聞婚訊，皆傷心垂淚，心有不甘。
“一定是那妖女使出手段蓄意勾引，殿下才著了她的道！”
“妖界之人最是卑劣，那幽箬不過是隻下賤的狐狸精，如何配得上鍾離殿下！”
“早知這妖王如此下作，竟敢把算盤都打到鍾離上神的身上，當初神魔大戰之時，咱們神界就不該心慈手軟，將她與那魔尊羿冕一道關進無盡之地才是！”
就連一向與鍾離羲交好的神仙們也紛紛前往九幽，想看看他到底是被灌了甚麼迷魂藥，竟幹出如此荒謬之事。
見他們言語中對幽箬出言不遜，鍾離羲眉眼沉冷，厲聲道：“帝昊已賜下婚儀，再過不久，妖王幽箬便是我鍾離羲明媒正娶的髮妻，諸位還請注意言辭，否則……別怪我不念舊情。”
這話一出，其他神仙也不敢再勸。
鍾離羲那果決沉鬱的性子，他們都是瞭解的，若是真得罪了他，日後怕是沒好果子吃。
在一個黃道吉日，婚儀如期舉行。
盛裝華服的幽箬在妖界眾妖的仰望下，於神界舉行了盛大的婚儀。
從婚服的規制、迎親的儀仗到婚禮的每一步，她處處都能感受到“規矩”的存在，就像是雙手雙腳都繫著一條鎖鏈，叫她不敢行差踏錯。
尤其是婚儀上那些神仙看向她的眼神，那些不加掩飾的鄙夷，就好像她嫁給鍾離羲是攀上甚麼高枝——
雖然這麼說，的確也沒錯，她一個下界的狐妖，嫁得高高在上的冥神，折了神界那朵神聖不可侵犯的高嶺之花，可不就是高攀。
但她才不想攀高枝，她幽箬從始至終，要的只是鍾離羲這個男人。
新婚之夜，貪飲酒水的幽箬坐在鍾離羲的腿上，兩隻白嫩的手緊緊揪著他的衣領，打著醉嗝，醉意朦朧地強調著：“鍾離羲，你給我聽好了，你是上神也好，是冥王也好，就算你是個小妖怪，或是個弱小的凡人，我幽箬還是要你的，我喜歡你……”
“真的，我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
“打從見到你第一面，我就在想，怎麼把你變成我的……”
“嘿嘿不過你現在是我的了，你渾身上下都被我吃過了，你早就是我的了。”
她醉得不輕，一句話顛來倒去說好幾遍。
一襲婚服的鐘離羲身姿頎長，稜角分明的臉龐被紅燭映照得愈發深邃，他抬手捧起幽箬的臉，狹長的眼眸蘊含堅定而溫柔的力量，深深凝視著她：“我知道。”
他知道這小狐狸一腔熱忱愛著他。
正如此刻，他也是真心想娶她，願與她永生永世。
“羲哥哥，我困了，想睡了……”
幽箬勉力睜開眼，卻還是頭昏腦漲，神界的酒水委實霸道。
“不能睡，今晚是洞房花燭夜，我們還有正事要辦。”
紅燭高照，鍾離羲彎腰，將懷中醉酒的新娘打橫抱起，朝披紅掛綵的寢殿走去。
不多時，殿內傳來嬌嗔聲：“我想睡覺，不要摸尾巴！”
“唔……”
那些嬌嗔被堵住，床帷落下，只剩一片濃烈喜慶的紅色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