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海也沒想到,自己連沈秋山都沒提,有關他的情報就這麼絲滑地被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哎呀,這麼邪乎吶?”李如海故作驚訝,道:“那他們家裡知不知道啊?”
“知道啥呀?”黑衣服女人撇嘴,道:“沈秋山他媳婦兒嘎嘎厲害,要知道能整死他。”
說完這話,她稍微停頓一下,緊接著又補充道:“我跟你說,你們可不行往外說呀。這事兒全屯子,就我和我家劉闖他爹知道,剩下誰也不知道。”
老闆娘和藍衣服女人聞言,緊忙做出保證,而李如海一笑,道:“大娘我不能說,我一外來的,我能摻和這事兒麼?”
聽李如海這話,三個女人誰也沒說啥。她們相信李如海說的沒錯,一個外來戶剛到這林場幾天,就能興風作浪?她們捫心自問,自己活半輩子了,都沒這本事啊。
可讓她們萬萬都想不到的是,此時一臉的人畜無害的李如海,心裡暗道:“沈把頭啊,沈把頭,你要再敢跟我嘚瑟,看我咋收拾你。”
到這一刻,李如海還不知道沈秋山帶著人漫山找他們。
而如今的李如海,已經跟趙軍學好了,來打探訊息也只是想有個防備。如果沈秋山不招惹他們的話,李如海並沒有將這醜事外傳的心思。
李如海正想著,小賣店的門被人從外面拽開。緊接著,走進來一個挎著籃子、領著孩子的女人。
這娘倆不是別人,正是宋大奎媳婦和他家小姑娘。
“王嬸兒啊,給我拿兩根兒蠟。”宋大奎媳婦跟老闆娘要貨後,衝藍衣、黑衣兩個人道:“孫嬸兒、李嬸兒擱這兒嘮嗑呢?”
宋大奎媳婦話音剛落,還不等那倆女人回話,就聽她家小丫頭道:“媽,我要喝汽水。”
小孩子麼,就是看啥想要啥。她看見李如海喝汽水,她也想喝。
“我看你長得像汽水!”宋大奎媳婦沒好氣地拽了孩子一把,小丫頭撇嘴要哭。老闆娘見狀,緊忙喚小丫頭道:“紅啊,王奶給你塊糖吃吧。”
說著,老闆娘就要給小丫頭拿糖球,宋大奎媳婦客氣了一下後,小丫頭鼓著腮幫子把糖球含在了嘴裡。
“你家大奎又幹啥去啦?”這時,穿黑衣服的女人問宋大奎媳婦道:“我早晨就看他跟沈秋山往東邊去了。”
“上山啦。”宋大奎媳婦含糊地應了一聲,黑衣服女人刨根問底道:“上山幹啥去啦?這麼熱天還上山啦?”
“啊,那啥……”宋大奎媳婦剛想怎麼能把這話題岔過去,就聽那小丫頭說:“我爸他們打壞人去啦。”
“啥?”剛才在一起聊八卦的四人皆是一驚,藍衣服女人更是直接問道:“咱這林場哪來的壞人吶?”
“沒有,沒有。”宋大奎媳婦連連否認,可小丫頭卻嚷道:“有,咋沒有吶,我爸自己跟我說的!”
小丫頭倒是沒撒謊,早晨宋大奎走的時候,她問她爸幹啥去。而宋大奎也沒法跟孩子說自己出去打架,就說他去打壞人。
小孩子是最有正義感的,知道她爸去打壞人,小丫頭正滿心的驕傲無處訴說。
此時有人問起,她媽攔都攔不住,就見小丫頭挺著胸脯、昂著小腦瓜,道:“我爸跟我沈叔,打那叫甚麼趙家幫的去了。”
“嗯?”李如海一怔,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因為他來的時候,只跟老闆娘三人說自己是來打狼的,沒說自己是趙家幫。所以此時老闆娘她們也沒多想,只以為宋大奎是跟人打架去了。
而她們有這種想法也不稀奇,宋大奎雖住在這家屬區裡,但他沒有工作。不說整天遊手好閒,一年也有半年是這樣的。
“小紅她媽呀。”黑衣服女人還是個愛給人上課的,此時她語重心長地對宋大奎媳婦說:“沒事兒的時候,好好說說你家大奎。有那工夫,出去跑個山,多了不掙,那還不掙個供孩子的錢吶?”
宋大奎媳婦被她說的臉通紅,她家小丫頭這麼小還聽不出好賴話,只道:“孫奶,我爸跑山,那天跟我沈叔他們一幫人,整回那麼老大個棒槌呢。”
說到“那麼老大”時,小丫頭雙手向外劃。
“小紅啊,你可拉倒吧。”藍衣女人見狀一笑,撇嘴道:“還棒槌?蘿蔔也沒有那麼大的呀。”
“哈哈哈……”老闆娘和黑衣女人笑了起來,李如海也跟著樂。
被人笑話的小丫頭瞬間就急了,她上前一步,大聲道:“真的!我爸他們給樹都砍回來了!”
“樹?”李如海眉頭一皺,隨即又舒展開來,露出會心一笑。
而不久前和他聊八卦的三個女人卻是沒聽明白,眼瞅三人還要細問,宋大奎媳婦和她們打聲招呼,拽著小丫頭就走了。
看著宋大奎媳婦倉促離去的背影,老闆娘她們都感覺哪裡不對。
李如海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黃瓜咬了一口。
在東北這邊,黃瓜、西紅柿都是能當水果吃的。
就當李如海嘎吱嘎吱嚼黃瓜的時候,他眼睛無意間瞟到牆角放著的一個物件。
“嗯?”李如海一愣,停止了咀嚼,轉頭看向老闆娘,嘴裡含糊不清地道:“嬸兒,那是啥呀?”
在小賣店北窗戶左邊,北牆和西牆之間釘著一塊三角形的木板。這木板離炕三十公分,上面摞著被褥。
而在木板下,炕上放著一個像是枕頭的東西。這枕頭顯得十分老舊,面似乎是層絨,主要呈土黃色,上面還帶著幾個黑色圓斑。
“啊,呵呵。”老闆娘順著李如海視線看過去,然後輕笑道:“那是枕頭。”
說完這話,老闆娘停頓大概半秒鐘,然後又道:“豹皮枕。”
“啥?豹……皮枕?”李如海將沒吃完的黃瓜丟在炕桌上,然後人從炕沿邊下地,對老闆娘道:“嬸兒,我能拿那枕頭看看嗎?”
“看唄。”老闆娘笑著一擺手,道:“隨便看。”
得到老闆娘允許後,李如海爬上炕,將那枕頭拿在手中。
……
“這李如海去這麼半天,咋還不回來呢?”問這話的是馬洋,作為死對頭,他是最“惦記”李如海的那一個。
“他,你不用管。”躺在炕上的李寶玉,笑著說道:“他到哪兒也丟不了。”
馬洋咔吧咔吧眼睛,小聲嘟囔道:“丟了他才好呢。”
屋裡人誰也沒聽到馬洋嘀咕啥,而這時靠窗戶抽菸的王強笑道:“我倒不怕他丟,我怕他啥都嘞嘞。”
“老舅啊。”趙金輝替李如海說話,道:“這人生地不熟的,他能嘞嘞啥呀?”
“哎呀媽呀!”王強聞言一撇嘴,陰陽怪氣地道:“那你可小看他了。”
說到這裡,王強指著趙金輝說:“就那次,我們上楊家村抓騙你爹那爺倆。也是讓如海先去打聽訊息,完了這小子好嘛,裝成要飯的了。”
“這事兒我知道了。”趙金輝笑著接了句話,王強卻道:“你知道啥呀?那孩子進村兒裝的老可憐了,說他爸、他媽是後到一起的,爸是親爸、媽是後媽。後媽還帶過來個孩子,對他不好,他在家待不下去了,偷跑出來的。”
“啊?”趙金輝聽得目瞪口呆,這人也太能編故事了吧。
“他是在哪兒聽的?”邢三插話,道:“聽別人家的事兒,他往自己身上安吧?”
“那不知道。”王強笑道:“反正他說他爸叫李勇,他媽叫金梅。”
“哈哈哈……”大夥被這話逗得哈哈直樂,等笑聲落下,解臣問王強道:“老舅,如海說沒說他媽領來那孩子叫啥呀?”
“去你的!”李寶玉坐起來懟瞭解臣一杵子。
眾人哈哈大笑,唯有王強臉上沒有笑容,他看著窗外心想:“他奶奶的,那小子上次說我叫王大強。”
笑聲落下,捂著肩膀的解臣道:“咱該說不說的啊,如海最近出息不少。”
“嗯。”李寶玉點頭,附和道:“懂事兒多了,不啥都嘞嘞了。”
“阿嚏!”家屬區小賣店裡,被人唸叨的李如海,別過頭打了個噴嚏。
等轉回頭,李如海仔細觀看眼前的枕頭。
李如海能摸出來,這所謂的豹皮枕,是用豹子皮包住老式的木枕。
這枕頭應該有很多年了,原本鮮亮的豹子皮褪成了土黃色,而且看著也不再鮮亮,看著發舊、發悶。
圓斑似的金錢紋也不再清晰,邊緣發虛、發灰。
可能是由於頭油的原因,這枕頭怎麼看都不乾淨,好像蒙著一層陳年的塵垢。
上面的豹子毛枯澀發硬,有的地方毛被磨得很稀疏,甚至還有沒毛的地方,能看到發皺發硬的皮板。
李如海摩挲著豹皮枕,心裡一陣狂喜。這枕頭上豹皮破舊成這樣,拿到供銷社是一文不值。
但要落在他李如海手裡,他將這豹皮枕按著老路子炒作一下,那可就值大錢了!
“這咋整這麼個枕頭呢?”李如海拿著枕頭,看向老闆娘。
“啊,呵呵。”老闆娘輕笑一聲,指著李如海手上的豹皮枕,道:“那是我奶婆婆嫁我爺公公前兒,擱她孃家帶過來的。”
老闆娘口中的奶婆婆、爺公公,就是她丈夫的爺爺和奶奶。
“哎呦!”李如海聞言,驚訝地道:“那老太奶孃家,得是富貴人家。”
“那可不。”老闆娘道:“她家以前是大地主。”
“是哈……”李如海應了一聲,正要往下說,就見藍衣女人撇嘴,笑道:“那大地主,咋不使老虎皮呢?”
“你知道啥呀,嫂子。”老闆娘笑道:“我家大喇叭說,以前有個姓韋皇后啊,她就專門用豹子皮做枕頭。”
“大喇叭?韋皇后?”李如海一怔,他在榆樹鄉有個小喇叭的外號,而姓韋的皇后……李如海猜測應該是武則天的兒媳婦。
“那咋地?豹子皮做枕頭好啊?”藍衣女人問,老闆娘道:“說是咋地,說嚇著的,睡這枕頭就好。”
“是嗎?”黑衣女人一臉難以置信,老闆娘點頭道:“嗯呢,我奶婆婆打小就好招沒臉子,我聽我婆婆說,那老太太出去玩兒啥的,踩著人家燒紙剩的灰,回家都不行。
後來她家就找人,給做這麼個枕頭,完了枕上就好。所以麼,出嫁也就給這枕頭帶過來了。”
聽老闆娘這話,黑衣女人好奇地將豹皮枕從李如海手中拿走,和藍衣女人湊在一起,仔細端詳。
對於老闆娘說的,李如海將信將疑,但這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他在意的是這枕頭是豹子皮做的。而豹子皮對某些人來說,是千金難買的寶貝呀。
李如海毫不猶豫,直接問老闆娘說:“嬸子,那老太奶不在了吧?”
“不在了。”老闆娘笑道:“我都多大歲數了,她早都不在了。”
“啊,那不在了,就用不上了唄。”李如海似自言自語地嘀咕一句,然後又對老闆娘說:“嬸子那你看,這枕頭你……能不能賣給我?”
“啊?”老闆娘三人聞言皆是一愣,老闆娘詫異地看著李如海,道:“孩子,你要這枕頭幹啥呀?”
“我那個……我……”李如海總不能說這枕頭到我手,能賣好多好多錢,他靈機一動,對老闆娘說:“嬸子,我家吧,我還有個哥。
我這個哥呢,以打獵為生。但他吧,還賊拉慫的,那次就讓黑瞎子嚇著了。完了從那以後,白天誰要跟他提黑瞎子,晚上他睡覺就準能夢著。
他害怕呀,一夢著黑瞎子,他就尿炕。”
說到這裡,李如海面露苦澀,道:“這毛病都兩年了,他年後娶的媳婦,還三天兩頭就往外晾被臥、褥子的。這家不像有孩子,就小兩口這樣兒,讓鄰居看著成啥事兒了?”
老闆娘感同身受地皺起了眉頭,李如海見狀,緊忙趁熱打鐵道:“嬸子,要是行的話呢,我就給你扔兩錢,完了你讓我把這枕頭拿走。回去呢,要能給我哥這毛病治好,我們全家都感謝你大恩大德。要是治不好,我們也死心了。”
李如海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深深地垂下了頭,聲音裡還帶上了哭腔。
“哎呀。”老闆娘一看這情況,緊忙上前安慰李如海,道:“孩子,你這幹啥呀?你快那啥……你不要這枕頭嗎?你拿走得了!”
“那可不行啊!”李如海連連擺手,老闆娘卻道:“這老破枕頭都破啥樣兒了,平時我們都不枕它。我有時候幹活累了腰疼,就躺炕上拿它硌硌腰。這你哥能用上,你就拿走吧!”
說完這話,老闆娘轉身從藍衣女人手裡拿過豹皮枕,然後將其塞在李如海懷裡。
“不行,不行!”李如海說著不行,卻將枕頭夾在了腋下。然後,李如海從兜裡掏出錢來,對老闆娘道:“嬸子,我必須得給你扔倆錢。”
李如海不像馬洋,他有錢。要不是被金小梅打擊過一次,他更有錢。
李如海要給,老闆娘不要,倆人就在屋裡撕巴起來了。
最後,在黑衣、藍衣兩個女人的勸說下,老闆娘收了李如海五十塊錢。
“嬸子,我謝謝你!”李如海出門前,向老闆娘深深一鞠躬,然後往屋外跑去。
“這孩子……”老闆娘看著李如海離去的背影,就聽風中傳來李如海的聲音:“我哥有救了!”
老闆娘:“兄弟情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