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弔影
他睜著眼睛看對面牆上的黑影。
今夜據說有超級月亮,月光映照在他家牆上,那個黑影總是存在著。
那是一個低著頭、歪著脖子的長長的人影。
影子鋪滿了整面牆壁,看不見手和腳。
在月光清晰的夜晚,那個影子分外黑……黑得連掛在“它”脖子上細細的繩索都照得一清二楚。
照在他臥室牆上的那個黑影,是一個吊死的人的影子。
1
穆小元是超市職員,高中畢業後隻身在灌邊市打工。辛辛苦苦熬了八年才存夠了一筆錢,交上了一套五十五平方米小兩居的首付,開始了房奴生活。
他買的房子位於灌邊市中心,交通便利,周圍配套設施齊全,為買這套房子他花光了自己八年的存款,加上老家父母幾乎所有的積蓄,還貸了二十年的房貸。
房子是為了結婚買的,但買了房子以後,穆小元和女朋友分手了。
房子坐落在灌邊市最好的街道上,是個二手房,樓房一共九層,他的房子在五樓。怎麼看這都是個不錯的房子,相對於穆小元的條件來說,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但女朋友還是堅決要和他分手。
原因還是為了房子。
女朋友並不是嫌貧愛富,也不是挑剔房子太小,穆小元甚至很理解她,於是他們在抱頭痛哭了一場之後和平分手了。
穆小元想……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夠忍受住在一間半夜牆上會出現一個吊死的人影的房子裡。她是幸運的,她還能和他分手,而他卻只能困守在這間房子裡,十年、二十年……一直到還清他欠銀行的錢,就像他好像天生欠了這房子的債一樣。
他在第一次看到吊死的人影的那天晚上,他被嚇得魂飛魄散,大喊大叫地衝出房間,打電話報了警。於是警察來過了,記者也來過了,誰也沒有找到那具本應該存在的“屍體”,專家來了幾輪,也上了電視和新聞,直到所有人興趣消退、熱情散盡,那影子依然在他的牆上,每天晚上伴他入睡直至清晨消失。
人人都知道他這裡是個鬼屋,他卻為買這個鬼屋預支了一輩子。
穆小元曾經找過房子的原屋主,原屋主一口咬定他住在這裡的時候牆上絕對沒有甚麼人影,現在有也是穆小元做了甚麼虧心事帶進來的,和他無關。穆小元只能苦笑——原屋主自己在另一個小區有更大更好的住房,其實根本就沒在這屋裡住過,那人影只在晚上出來,原屋主怎麼可能看得見?
幸好那個鬼影除了夜裡有光線的時候出來一下,也並沒有折騰出更多靈異事件,穆小元眼睛一閉睡到天亮,生活彷彿也沒甚麼不同。
時間過去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在媒體宣傳有超大月亮的夜裡,穆小元和世界上大部分年輕人一樣沒睡,仰著頭等待傳說中超大的月亮。
月亮逐漸升起,果然比平時看見的大了一圈,穆小元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用手機對著月亮拍了張照。他的破手機也拍不出甚麼效果,拍下來的圖片只能看見一片漆黑中有個白點,但這樣他也滿足了。
轉過頭來,他又看見了牆上陰魂不散的那個鬼影。
那個鬼影依然在,很清晰,清晰得能看見掛在它脖子上的繩子。穆小元已經看習慣了,今天站在窗前回過頭來,突然生出一陣新的毛骨悚然——他站在窗前擋著月光,可是他自己的影子並沒有投映在牆上。
他的影子在地上。
穆小元打了個哆嗦——如果月光照進來,他的影子只能映在地上,那說明照出鬼影的光……它……它並不是月光。他甚至從來沒想過如果照出鬼影的是月光,那麼影子應該會隨著月亮的移動而移動,可是這影子並沒有。
它就是從朦朧到清晰,再到天亮消失。
它從來沒移動過位置。
有個甚麼固定的光,每天晚上準時照著他家的窗戶,照出這個鬼影,一直照到天亮!穆小元在一陣寒戰過後突然明白——如果不是月光,如果是個固定光源,那麼這個鬼影就不是靈異事件,而是人為的!
這是人為的!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並且是持續了幾個月之久的人為事件,這就絕不是“惡作劇”或“偶然”的範疇,這是個充滿惡意的行為!
到底是誰和他有深仇大恨,要這樣抹黑他的房子,拆散他的姻緣?是誰要攪亂他的生活?穆小元想不明白,他只是個小小的超市職員,有甚麼值得別人處心積慮地這樣對他?
2
自從房子裡有了那個鬼影,穆小元的性格就變得孤僻了,幾乎不和人交談,和鄰居更是對面不相識。
但發現了鬼影的新秘密,發現那可能不是靈異而是人為後,穆小元立刻警覺了起來,開始四下觀察到底是誰要害他。這棟樓不新不舊,裡面的住戶大都是租戶,被他稍微一觀察,立刻就發現了很多可疑的地方。
比如說他樓上的602室,已經很多年沒有住人,可是幾乎每天都能聽到樓上叮叮咚咚在響。比如說和他同一層樓的504室,裡面的住戶白天從來不出來,一到凌晨三點鐘就開始叫外賣,行為非常奇怪。又比如說隔壁的503室,裡面的住戶每天都不一樣,簡直像流水線一樣,據說是個設計公司的臨時宿舍。總而言之,到處都是可疑的人,穆小元簡直風聲鶴唳,晚上看著那鬼影越看越害怕。
就在穆小元晚上失眠,失魂落魄地盯著牆上的吊死人鬼影的時候,突然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篤篤篤……”
穆小元簡直是從床上直接蹦了起來,差點沒直接鑽進衣櫃躲起來,幸好理智還掙扎著倖存了一點兒,他瑟瑟發抖地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是誰在敲他家的門。
門口站的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一張非常學生氣的臉,膚色白皙,戴著眼鏡。這樣的男生讓穆小元鬆了口氣,看起來似乎無害,也不像甚麼半夜要搶劫殺人的惡棍。他把門開了條縫,謹慎地問:“你是誰?有事嗎?”
那年輕人露出溫和的笑容:“我叫唐研,住對面501。”
原來是鄰居!穆小元皺著眉頭:“這麼晚了有事嗎?”
唐研驚訝地看著他:“屋裡就您一個人嗎?”
穆小元有些生氣了,這是甚麼怪問題?“這是我一個人的房子,當然只有我一個人,你要幹甚麼?”
唐研指著他家門邊的窗戶:“可是我從外面回來,你看你家的窗戶從外面看是這樣的。”
穆小元被他拉出大門,驀然回頭看著自己家的窗戶,只見那窗戶上影影綽綽地顯示出一堆人影,高高矮矮走來走去,也不知道是在做甚麼。猛地一眼看去還有點像在聚會,只是無聲無息,非常怪異。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影子摟著另一個影子開始旋轉,似乎在跳舞。穆小元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大腦一片空白,他家裡甚麼也沒有,白牆白地,可是從外面……外面看竟然是……
唐研解釋說:“我剛回來,看到你家這麼熱鬧,可是一點兒聲音也沒有才敲門的。”穆小元呆呆地說:“我家裡真的只有我……”
原來鬼影並不只有一個,可笑他居然一直不知道。
這時候窗戶上的人影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那些熱鬧的影子一個一個倒了下去,靜止不動了,那兩個跳舞一樣旋轉著的人影轉到了牆邊。緊接著比較高的影子把比較矮的影子舉了起來,抓起一個東西,就像釘年畫一樣把矮的影子往牆上釘。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頭頂上傳來了“咚、咚、咚……”的敲擊聲,應和著影子的動作,雖然聲音並不來自穆小元的房子,但他也差不多整個人要崩潰了,樓上每“咚”一聲都能讓他驚跳一下,臉色慘白。
那是602室在響。
“要不要……到我家休息一下?”唐研看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遲疑了一下問。
穆小元拼命點頭,指著自己家的大門,他竟然一步都不敢走進去,“我我我……我的鑰匙在臥室裡,床頭櫃上有個包……”
“你等一下。”唐研很有耐心地微笑,把自己家的鑰匙給了穆小元,“我家的鑰匙,你先開門進去。”
穆小元拿了他的鑰匙,發抖著開了501室的門,近乎逃難一樣衝了進去。
唐研走進502室。
屋裡的確甚麼也沒有,沒有人,也沒有鬼。
白熾燈映照著一切,很安靜,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他進了臥室,拿起那個男士包,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了牆上那個漆黑的人影。
微風從窗外吹來,那個歪著頭的弔影還在那裡,它纖細的左手的影子就落在床頭,長長的秀氣的手指影子,被光線拉得很長,就像能將床上的人一把抓住一樣。
3
唐研的房間。
他給穆小元倒了一杯開水,穆小元顛三倒四地把他臥室那個鬼影講了一遍,講到最後號啕大哭起來。無論是誰花一輩子積蓄買了這樣一間房子,大概都會崩潰的。唐研很同情地看著他,聽著他說他發現牆上的鬼影可能是人為,因為那個影子和月光無關。可是剛才窗戶外面狂歡一樣的群影卻沒法用“人為”來解釋,那看起來就像是穆小元家的燈光把家裡的人影照在了窗戶上一樣,就算是人為,也應該是穆小元自己為的。
“所以……其實你的房間裡也許有很多影子,只是你一直關注臥室裡的那一個,所以根本沒有發現其他地方也有?”唐研好心地幫他總結。穆小元聽了他的總結幾乎要昏倒,牙齒打戰,格格作響。
“可是沒有實體怎麼會有影子?”唐研很認真地思考,“你說你從搬進來就發現有鬼影,之前卻沒有任何人發現這房子有異樣?如果和你之前分析的一樣,牆上的黑影是有人故意投射,那麼剛才的人影也應該是有人做了手腳。而根據燈光的方向,就算要做手腳,也只可能在你家裡做了甚麼投影機關。”
“我家從我買了房子到現在就沒人進去過,除了我女朋友。”穆小元說。
“那你女朋友呢?”
“怕鬼和我分手了。”穆小元垂頭喪氣地說。
“家裡裝修過嗎?”唐研又問。
“就是把原來有的修一修,再粉刷了下牆,換了換燈和傢俱,裡面原本就沒甚麼傢俱。”穆小元說,“因為沒錢,也沒怎麼裝修。”
“如果裝修工沒有在你家裡做了甚麼不該做的事,可能謎底還是在你的房子裡。”唐研眨了眨眼睛,“也許有人裝神弄鬼,目的就是把你從房子裡嚇出去,或者也不是針對你,而是針對住進這房子裡的任何人,說不定還包括鄰居。”他露出微笑,“就像剛才那些影子,住在裡面的人又看不見,難道不是為了嚇屋子外的人嗎?”
穆小元勉強點了點頭,“也……也許是在我買房子和裝修之前,就有人對房子做了處理,想嚇跑住戶和鄰居,可是為甚麼……”
“那當然是因為房子裡有秘密。”唐研也喝了口水,輕輕咳嗽了兩聲,閉上了眼睛。穆小元沒有看見在他閉上眼睛的一瞬間,唐研左邊的黑色眼瞳微微散開,在眼睛裡幾乎嫋嫋升成了一縷黑煙。但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黑瞳又是正常的,彷彿從未變過。
“我……我的房子裡沒有秘密,它就是一間普通的房子……”穆小元緊緊揪著頭髮。
“你的房子裡一定有秘密。”唐研慢慢地說。
4
穆小元進了唐研的屋子休息,唐研幫他拿走鑰匙的時候帶上了502室的門。在兩個人都進入唐研的房門之後,502室窗戶上的影子依然在動。
602室的敲擊聲依然在響著。
那些倒下的人影又紛紛爬了起來,影影綽綽地開始新一場載歌載舞。那個把矮個影子釘在牆上的高個影子重新轉動了起來,在人群中轉來轉去,又有一個新的伴侶陪著他一起轉動。
而被釘在牆上的矮個影子長長地掛在那裡,不再有任何動靜。
602室的敲擊聲停止了。
深夜的樓房沒有絲毫聲音,只有一群瘋狂的影子在狂歡。
慢慢地,那些影子如同蜿蜒的蛇一般,慢慢地擴大,從一開始只在窗戶上晃動,慢慢地超出了窗戶的範疇……它們漫過了窗框,擴大到走廊上,一個一個清晰可見,頭和手足都拉得很長很長,在走廊的牆壁上瘋狂地晃動。
很快一群影子就佔據了整個過道,不僅僅在502室的窗戶上跳舞,也蔓延到了501室的大門上。
屋裡的唐研和穆小元茫然不知。
樓梯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哼著荒腔走板的歌:“……那些年錯過的大雨,那些年錯過的愛情,好想擁抱你,擁抱錯過的勇氣……”腳步歡快地蹦上了五樓。上來的人猛敲著504室的房門,大聲叫:“比薩外賣!送外賣了!”
504室一時沒有反應。
送外賣的幾乎每晚都來,知道這屋主節奏特慢,也就繼續哼著歌在門外等著,“……那天晚上滿天星星,平行時空下的約定,再一次相遇我會緊緊抱著你……”偶然間一轉頭,他驀地看見身後整個走廊都是狂舞的人影,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些手長腳長的影子佔據了整個走廊,一個拉著另一個旋轉,突然間一個把另一個提了起來,另一隻手高高舉起,用力砸了下去。
“咚”的一聲,頭頂上傳來了一聲悶響,應和著影子的動作,緊接著“咚咚咚咚”一連串敲擊聲,無數的影子重複著相同的動作,猛擊著另一個影子的頭部。
“啪”的一聲,彩色的比薩盒子跌落在了地上。
504室的主人開啟房門準備出來拿比薩的時候,只聽見一聲慘叫,看到送比薩的從樓梯上直接滾了下去,那一盒比薩摔在了地上。他莫名其妙地喊了一聲:“喂!錢……”
送比薩的摔下樓梯,頭也不回,發瘋一樣地跑了。
504室的房主茫然看著眼前空空蕩蕩的走廊,面前甚麼都沒有,慘白的走廊燈暗淡地亮著,慘白的牆壁一片蕭條,一盒比薩摔出了幾點油脂,孤獨地躺在地上。
“搞甚麼……”
5
穆小元在唐研家一夜未眠,心驚膽戰地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來,對門窗戶上的群影完全不見了,他仍然不敢回家,在唐研家大廳轉了兩轉,開啟了冰箱,想隨便吃點東西直接去上班。
唐研仍然在睡覺,可能平時就習慣起得比較晚。
開啟冰箱,穆小元呆了一呆。
冰箱裡沒有任何食物,只有水。
滿滿一冰箱都是礦泉水,各種品牌的礦泉水。
這個學生是個礦泉水愛好者?這種愛好倒是很少見。
除了水,廚房裡甚麼也沒有,有鍋有灶,卻彷彿從來沒用過。他沒在唐研家裡找到任何食物,連包泡麵也沒有,只好餓著肚子去上班,自己家他是怎麼也不敢踏進去了。
但穆小元不敢踏入502室,卻有另一個人敲了502室的門。
504室的房主李順西破例在大白天起來,他是個遊戲狂,白天睡覺晚上起床那是固定規律,但是昨天晚上那一幕他可是記憶猶新。作為一個記憶力和微操都驚人的技術玩家,他硬生生回憶起在他剛剛開啟房門的一瞬間,似乎有一些奇怪的甚麼東西躥進了502室的房門。
雖然他甚麼也沒看清,但一定是有甚麼東西把送外賣的嚇壞了。
502室的房主養了甚麼奇怪的東西嗎?
李順西抱著好奇的心理敲了502室的門。
“咔”的一聲微響,門居然被推開了。李順西往裡探了個頭,屋裡靜悄悄的似乎甚麼都沒有。他慢慢地走了進去:“有人在家嗎?”
屋裡一片寂靜,李順西並沒有帶上房門,過了一小會兒,門內傳來一聲輕微的“咯”的一聲響,此後再也沒有聲音。
穆小元下班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他特地找同事在外面吃了晚飯,直拖到不能再拖,才勉強回到了家樓下。在樓下轉了一圈,他並沒有找到理論中那種“正對著自己家窗戶照射的光源”,事實上這棟舊樓周圍甚至沒有夜景燈。內心掙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上了樓。到了五樓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他先去敲了唐研家的門。
唐研果然在家,穆小元還沒開口,唐研就表示想和穆小元一起到502室看看有甚麼秘密。
穆小元鬆了一口氣,兩個人走到502室門口。
門是半開著的,屋裡的燈光似乎一直沒關,至今向外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唐研很訝異地看著那門,他記得昨天晚上他是關上了的,卻又是誰開啟了門?穆小元嚇了一跳:“不會有賊吧?”唐研搖搖頭,屋裡依然整齊,沒有任何被翻動的痕跡,兩個人屏住呼吸進了房間,屋裡並沒有人。穆小元和唐研開始分頭尋找想象中的“秘密”,看這屋裡到底是藏有甚麼寶貝,還是留有甚麼不可告人的東西。
穆小元在一邊翻箱倒櫃,唐研抬起頭來,觀察著頭頂那盞燈。
那只是盞很普通的白色吸頂燈,用了節能燈泡,毫不稀奇。
在白色吸頂燈的旁邊有幾點細微的黑點,唐研凝視了一會兒,目光慢慢向一面牆移去。
靠近臥室的那面牆,牆上也有幾點黑點,比屋頂上的稍微大了一點兒,他湊過去細看。
那些點顏色發黑是因為它乾涸了。
幾個……細微的血點。
“我甚麼也沒找到,”穆小元翻完了大廳所有的抽屜,既緊張又茫然,“我不知道家裡有甚麼地方能藏‘秘密’……你在看甚麼?”他跟著湊了過來。
“昨天……有這個嗎?”唐研輕聲問。
穆小元盯著那些黑點看了好一會兒,慢慢變了臉色:“這是甚麼?”
“血。”唐研說。
穆小元的臉色一下子煞白了,昨天牆上當然沒有這個,他家裡的牆上怎麼可能有血點?“沒有!我家裡不可能有血……不可能……”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突然啊了一聲,“我想起來了!”他跳了起來,失神地指著臥室,“第一次看房的時候、第一次看房的時候那個房裡……那個房裡的牆上也有一片這樣的黑點!我那時候以為……以為是牆發黴……天啊!”他發了瘋一樣衝進了臥室,隨後臥室裡響起了穆小元一聲淒厲的慘叫,“啊……”
唐研走進了臥室。
穆小元瞪著他那面牆,半哭半笑地手舞足蹈著,說不上是要怎樣,幾乎就已經瘋了。
牆上依然有著鬼影。
用繩索吊著脖子的死人的影子。
只是現在牆上的影子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兩個傾斜著脖子懸掛在半空中的黑色人影,在夜風裡似乎還微微晃動,四隻手掌軟綿綿地垂下來,二十根長長的手指影子掠過床鋪,就像詭異莫測的一張網,把穆小元牢牢地罩在裡面。
穆小元幾乎被嚇瘋了,唐研微微皺起眉頭。
他並不知道穆小元一直看見的鬼影是看不見手和腳的,但這一次並肩懸掛的兩個鬼影不但露出了手,還隱隱約約看見了腿的輪廓。
這和他上次看見的並不一樣。
這影子並不是靜止不動的。
它在逐漸變化,它在收縮、在靠近……
502室的奇怪現象,唐研告訴穆小元的“有人在房間裡動了手腳想嚇走你”只是可能性之一。
影子的實質是甚麼呢?是由於物體遮住了光線的傳播,不能穿過不透明物體而形成的較暗區域。影子不可能獨立存在,所以如果穆小元家的影子找不到實體,卻又好像能夠根據它自己的“意識”自由行動,除了人造的魔術之外,還有三種可能性。
第一,存在一些他們看不見的透明人,這些透明人人類的肉眼看不見,卻能看見他們的影子。
第二,那些看起來像“影子”的東西其實不是影子。
第三,真的有鬼。
6
唐研的視線在牆上的鬼影上停留了一下,回頭往窗外看了一眼,伸手輕輕觸控了一下牆上的影子。
牆上的影子只是影子,唐研的手摸過去,牆面平滑,並沒有甚麼異樣的生物潛伏在上面。
但果然也如穆小元所說,唐研站在窗前,伸手去觸控影子,他的影子卻在腳下,連手掌的影子都投映在腳下,並不投映在牆上。的確,牆上影子的光源和窗戶外的月光或燈光並沒有關係。
那這兩個吊死人的鬼影是怎麼來的?
穆小元瑟瑟發抖,眼睛都快翻白了——他當然認出之前的影子只有半身,既沒有手也沒有腳,而現在牆上的影子完整到快要從牆上走下來了,那長長的二十根手指的陰影在床鋪上飄蕩,單是看到這個他就要暈過去了。唐研的手在他頭上輕輕一拍,穆小元應手而倒,而牆上的影子靜悄悄的,彷彿一直就是這樣一樣。
唐研爬上了窗臺,現在的他不太喜歡強光,窗外的月光和燈光照得他臉色一陣發白,在窗臺上仔細摸索了一會兒,他的手指觸控到了窗縫中一個針點似的圓孔。
唐研的眼睛毫無表情地移了過去,圓孔裡面是個微小的晶狀物,毫無疑問,這是個高科技產品——一個微小的投影儀,或者更進一步——一個投影儀兼監控探頭?他用手擋住圓孔,回過頭來,果然牆上的鬼影消失不見。影子之所以不會被月光影響,只不過因為它是被屋裡的微型投影儀投映在牆上的而已,自然不會移動,自然可以調節大小,也可以調節內容。而這棟房子雖然沒有外景燈,對面樓房卻在施工,夜裡都開著照明的強光,足以掩飾投影儀射出的極其微小的燈光。
究竟是甚麼人裝神弄鬼,專門針對穆小元?
唐研沿著窗縫往上望去,微型投影儀並沒有電線,所以它使用的必然是內建電池,也就是說,這個東西放在這裡的時間並不太長,並且它是遙控的。所以說播放鬼影的人應該就住在502室附近——樓上、樓下或者旁邊。
有人和穆小元有仇?
旁邊的503室住著很多年輕人,樓下的402室住的是一對老夫妻,最可疑的莫過於凌晨發出怪異敲擊聲的602室了。唐研走出502室,上了六樓。
六樓一片安靜,601室的主人不在家,沒有開燈。
602室也是一片安靜。
但出乎意料的是,602室的門和今天502室的門一樣,微微開著一條縫,並不是鎖著的。
無人的空屋,是誰開啟了門?難道這扇門長期以來一直都是這樣開著的?
唐研開啟了門,姿態閒適而自然,不見任何恐懼。
也是,作為“唐研”來說,很少有甚麼東西能讓他產生恐懼。
602室大門洞開,裡面一片空洞,光線幽暗,地上佈滿塵土,的確是很久沒有住人的樣子。唐研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進去。
地上有一些腳印,在間隔臥室和大廳的牆壁下有一臺膝上型電腦,電腦使用的是外接蓄電池,地上扔著幾包薯片和餅乾,還有兩瓶可樂。但電腦旁邊並沒有人,唐研動了下電腦的滑鼠,那電腦是黑屏待機狀態,電源只剩下百分之幾,似乎主人已經有一段時間不在了。
餅乾和可樂上微微落了一層灰,筆記本螢幕上更有一層明顯的粉塵,液晶屏比其他物品更容易吸附粉塵,看起來更加滄桑。
的確有人潛伏在穆小元樓上,使用投影儀嚇唬穆小元。
可是為甚麼這個潛伏的人不見了?昨天晚上602室還在發出敲擊聲,怎麼現場痕跡卻像是有挺長一段時間沒有人?
膝上型電腦開啟的時候,裡面的軟體還在執行,的確是一個虛擬投影儀的軟體,播放的就是一個歪著頭吊死的人的影子。另一個視窗顯示著502室的臥室,正好可以看到穆小元躺在床上。
顯然樓下的那個微型探頭的確既能投影也能監視。難道有人看中了穆小元的房子,希望裝神弄鬼把他嚇走,毀壞房屋的名聲,好用低價購入這間“鬼屋”?但要嚇走穆小元,他可以播放更嚇人的畫面,根本沒有必要連續這麼長時間就放一個影子。
拉動一下監控器所拍攝的影片,時間只有十二個小時,大概是因為硬碟不夠。502室也就這麼一個探頭,內容枯燥乏味,只有穆小元的臥室。唐研將影片慢慢拖過,突然,在早上八點五十五分左右,空無一人的臥室裡有了一些變化。
臥室門口的光線微微暗了一下,接著有了一些晃動。可惜探頭的角度看不到門口,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但從光線的變化來看,應該是有個人走進了大廳,並且他在大廳裡走來走去,有激烈的肢體動作。
不到兩分鐘,光線恢復了平靜,一切就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唐研在電腦裡搜尋了一下,電腦裡除了投影軟體安裝的都是遊戲,很快他就從電腦裡找到主人的資訊。電腦的主人叫“尋找姐姐的肯肯”,看微博的頭像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這個“尋找姐姐的肯肯”在微博上非常活躍,幾乎每天都有很多條發言。
“12月25日,聖誕節,情侶裝。”在去年聖誕節的微博下附著一張照片,照片是微博主人以及一對身穿情侶裝的男女。那女人笑得燦爛,而男人唐研認識。
那是穆小元。
接下來的微博寫著:“姐姐要結婚了,我的禮物。”微博上附著的照片是一輛汽車模型。
隔了一天,“尋找姐姐的肯肯”發了一連串問號,沒有具體內容。
又隔了一天,微博的內容是“他們分手了”。
接下來是一些關於遊戲的內容,過了一個星期,“尋找姐姐的肯肯”說:“姐姐不見了”。
緊接著是:“姐姐不見了,怎麼會?姐姐你去哪了”?“已報警,警察有屁用”?“找不到,還是找不到”!
又過了一個月,突然“尋找姐姐的肯肯”貼了一張圖片。
圖片上是血淋淋的藝術字:“她最後消失在這裡。”
圖片是一棟樓房,正是穆小元居住的這棟房子。
微博的日期是兩個月前。
7
潛伏在602室的偷窺者居然是穆小元前女友的弟弟,而他在這裡嚇唬和監視穆小元的原因是他懷疑他姐姐的失蹤和穆小元有關。
因為姐姐最後就消失在這裡。
可是這種邏輯和穆小元的講述不合,穆小元說,是他的屋子裡先出現了鬼影,女友怕鬼,這才和他分手的。
這個“尋找姐姐的肯肯”的微博卻表示是因為姐姐失蹤,他才在這裡裝神弄鬼嚇唬穆小元,並監視他的行動。
無論如何,肯肯的姐姐失蹤了,而肯肯目前也不見蹤影。
一個痴迷電腦的少年不可能拋下電腦獨自離去,餅乾和可樂還在旁邊,肯肯去了哪裡?唐研打量著602室這個空屋,“肯肯”是撬門進來的,所以有微風吹過,房門就能開啟。他在這裡窺視穆小元相當長一段時間了,顯然沒有任何發現,穆小元除了被嚇得不輕之外,沒有絲毫異常。
在這棟樓房裡,目前消失了兩個人,肯肯的姐姐、肯肯,或者還有第三個人……唐研將電腦裡的監控又看了一遍,看到那段光影晃動的影像——這會是失蹤的第三個人嗎?
穆小元的房子裡的確存在著某種秘密,並且這種秘密比他之前所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
唐研的目光落在了投影儀的內容上——投影儀的內容毫無疑問是“一個”吊死的鬼影,而穆小元的牆上卻是“兩個”吊死的鬼影。
那多出來的一個……會是甚麼?
就在這個時候,膝上型電腦沒電了,黑暗籠罩了整個602室,隨著黑暗撲面而來,一股微風從門縫貼地吹來,蔓延上唐研的鞋子,帶來一種濃霧似的沁涼。
緊接著“噗”的一聲微響,幾點水珠似的體液濺上地面,唐研的鞋子瞬間四分五裂,竟驟然間成了一堆碎屑。唐研鞋子裡的“腳”瞬間軟化成了一攤黏稠的液體,而那股沁涼的濃霧般的黑暗似乎受到了刺激,也真像霧一樣瞬間消散了。
唐研退開兩步,地上融化般的體液又凝結成了肌膚均勻的“腳”。
剛才襲擊他的……是甚麼?
回到502室,穆小元依然躺在床上,而牆上的鬼影已經從兩個變回了一個。
剛才他伸手觸控確認的時候,只確認了其中一個影子是影子,卻並沒有確認另外一個——或許剛才和這個鬼影並肩“懸掛”的東西,並不是影子。
它只是模仿了影子的形狀。
而那是一種連形態都不明朗的怪物。
唐研把穆小元叫了起來,穆小元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彷彿剛才只是睡著了,睜開眼睛看見牆上的黑影還是想尖叫,卻突然發現影子只有一個,愣了一愣。
“穆小元,”唐研閒適地坐在他床邊,“你的前女友叫甚麼名字?”
“李碧嘉。”穆小元還在發愣。
聽了這個名字,唐研頓了一頓,隨即一笑:“她是不是有個弟弟叫肯肯?”
“她弟弟叫李碧越,小名叫肯肯。”穆小元下意識地回答,然後驚覺,“你怎麼知道?”
唐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說:“肯肯告訴我,他姐姐失蹤了,最後失蹤的地點就在你這裡。”他轉過頭來,微微俯下身,目不轉睛地看著穆小元的眼睛——穆小元只覺那雙眼睛裡一片深黑,卻毫無情感傾向,簡直就不像一雙人類的眼睛,忍不住就出了一身冷汗。
“我說過,她怕鬼……所以我們就分手了。”他弱弱地說,“她看見了牆上的鬼影……”
“肯肯說,因為他姐姐從這裡失蹤,所以他才在你房裡裝了投影儀,每天晚上投映這個鬼影。”唐研並沒有看牆上的影子,只是語氣很平淡地問,“既然鬼影只存在肯肯的電腦裡,李碧嘉在牆上看到的是甚麼?”
穆小元呆了一呆,“肯肯……肯肯在我的房間裡裝投影儀放鬼影?”唐研伸手將窗縫裡那個微型投影儀拔了出來,“這東西只能投映黑白兩色,所以他只能用一個影子嚇唬你。但既然肯肯的話是真的,李碧嘉怕的‘鬼’是甚麼?你們為甚麼要分手?”
穆小元瞪大眼睛看著唐研從窗戶上拔出來的針頭似的小東西,一瞬間整個頭腦都糊塗了:“我……我……”他明明記得就是因為牆上那個影子,這屋裡有很可怕的東西,牆上……有很可怕的東西……他用力揪著自己的頭髮,喃喃自語:“影子……牆上有影子……有的……碧嘉……碧嘉……”
唐研有些奇怪地看著他,看穆小元的樣子完全不像說謊,就好像他的記憶真是那樣,他將簡陋的針式投影儀放在床頭櫃上,“牆上有可怕的東西,所以李碧嘉和你分手?如果只是這樣,那李碧嘉呢?”他看著穆小元,“她失蹤了,你不知道嗎?她離開之後,你沒有和她聯絡?”
失蹤?穆小元茫然地看著唐研,搖了搖頭:“哦……碧嘉沒有失蹤……她只是……”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甚麼哽在了咽喉裡。唐研善意地看著他:“哦,李碧嘉沒有失蹤,那麼她在哪裡?”穆小元牙齒打戰:“我……我們分手了……”唐研的眼眸深處那極黑的東西在緩慢流轉,“哦?她真的沒有失蹤嗎?”他突然俯下身,對著穆小元的眼睛露齒一笑,“她如果沒事,你房裡的屍體是誰?”
8
穆小元看著他那緩慢流轉著極黑之色的眼眸——那著實不像人的眼睛——突然尖叫起來,“你——你——你走開!你走開!”他拼命地推搡唐研,“你是妖怪!你也是……你也是妖怪!你也是……”
唐研一隻手就壓制住了他的掙扎,他站起身來,另一隻手在床對面那堵牆上輕輕一拍。這堵牆一直隱隱約約有屍體的氣味,穆小元聞不出來,唐研卻早就聞到了。
“啪”的一聲脆響,牆面的白灰破裂,整個剝落下來,露出牆內的……一張人皮。
那是一張極其完整的人皮,五官留有清晰的孔洞,沒看到刀口,但皮下的血肉和骨骼都不見了。整張人皮被釘子牢牢地釘在牆上,然後塗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泥,再刷了一層又一層極厚的白灰。
但那只是一張人皮,和常見的“屍體”顯然並不相同。
穆小元見了那張人皮,終於沒再拼命掙扎,他呆若木雞地看著牆內恐怖的東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彷彿根本不認識這雙手。
唐研放開他的手,細細地欣賞起被釘在牆上的這張人皮。
這是一張很熟悉的人皮。
“我想起來了……”穆小元迷茫地說,“我記起來了……屋裡有可怕的東西……”他顫抖了起來,“我辛辛苦苦買的房子裡有怪物,而那個怪物……就是碧嘉!”他又開始邊哭邊笑起來,“我好不容易買了房子,碧嘉辭了工作,從汕頭回來準備和我結婚……可是,可是等她回來……我們同居了幾個月,我越來越覺得……我覺得她不是碧嘉!”他緊緊抓著頭髮,“她變得很奇怪,非常奇怪。我和她說話,她每句話都很奇怪,晚上我和她睡覺……半夜有奇怪的東西在牆上爬,從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里爬出來……像血一樣的東西,蛇一樣的東西……在牆上……她不是碧嘉!她是妖怪!是妖怪!”
“所以你殺了她?”唐研不以為意,李碧嘉在從汕頭回來的大巴上就可能被異種汙染,之後無論變成甚麼都不奇怪。
穆小元張口結舌,呆滯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我掐了她,可是她不死。”
“你發現她不死,就把她釘在了牆上?”唐研的聲音變得很柔和。
“那時候房子剛剛裝修好,有些工具還在。”穆小元也放低了聲音,“我被她嚇瘋了,就把她釘在了牆上……她沒怎麼反抗,釘子釘下去的時候,奇怪的液體流了出來,沒有血。”他抬頭看著牆裡的人皮,“然後她哭了……”
唐研揚起眉毛:“她哭了?”
“她哭了。”穆小元重重地點頭,表情仍很迷茫,“她說……無論怎麼樣,她不會傷害我。”
“哦?”
“她說最可惜的……是我不相信她愛我。”穆小元說,“然後她的身上流出很多透明的液體來,最後……只剩下一張人皮。”他捂住臉,“我真不敢相信自己曾經度過這樣一個夜晚……”
異種……侵吞了人體之後,也會獲取該人本身的記憶和感情嗎?或者只是依照人類大腦中的殘像操縱人體?這是唐研第一次聽說異種疑似還繼承了人類的“感情”的例子,絕大多數不同種族之間絕不可能產生“愛情”之類的感情,從生存和繁殖的任何角度,不同種的思維方式根本不同,怎麼可能存在“愛情”?
“……那天晚上太可怕了……我把她封在牆裡,一個人在這裡待了快一個星期……”穆小元低聲說,“不吃不喝,也睡不著,差點發高燒死了。醒來以後,好像就忘了那天晚上的事……”
受到強烈刺激,人類偶爾會強行遺忘自己最不想記住的往事,這也並不奇怪。唐研眨了眨眼睛:“可是在你‘殺死’李碧嘉的那天晚上,一定有人看見了過程。”
“沒有!”穆小元說,“怎麼可能?那麼……那麼可怕的事……”
“還記得嗎?”唐研說,“那些影子,你窗戶上的影子,不停地表演一個人將另一個人釘在牆上,那是巧合嗎?李碧嘉被你釘進了牆裡,她許諾過不會害你,那在窗戶上跳舞的是甚麼?”
穆小元悚然一驚:“你說……難道是真正的……鬼?”
9
“我不知道。”唐研說,就在這個時候,窗外吹來一陣微風,原本拔掉了投影儀,牆上已經沒有了影子,可是在釘著李碧嘉人皮的那面牆上,有些濃淡不均的霧狀黑影一縷一縷飄了起來,逐漸形成了一個熟悉的鬼影。
歪著脖子,掛在繩索上的,吊死的人的影子。
影子隨即微微轉動了一下脖子,慢慢地從牆上……移了下來。
它就像一個人一樣站在地上,看不見五官和麵目,慢慢地向唐研走來。隨著它的移動,它的形狀在緩慢地崩壞,僅僅幾步它就像麵糰一樣倒塌軟化得不成人形,可是它還在移動,最終移動到唐研身邊的已經是一團不清不楚的濃霧。穆小元看著它移動,隱隱約約覺得這個東西好像沒有惡意,卻不知道它要幹甚麼。
就在濃霧觸碰到唐研的時候,“嚓”的一聲微響,唐研的衣袖和手臂上一大塊血肉隨之四分五裂,就像觸及了高速旋轉的碎肉機或研磨器。穆小元尖叫一聲,那濃霧卻也像受驚了一樣往後一縮。唐研的手臂開始流出淡粉色的液體,似血非血,那濃霧不再觸及唐研,而是圍繞著他,緩慢地流動成了一個圈。
這是甚麼意思?這團稀奇古怪的霧狀物才是穆小元房子鬧鬼的真相吧?看它可以隨時凝聚成影子,任意改變形狀,無論是穆小元臥室牆上的鬼影或是窗戶上的鬼影它都可以模擬。可是既然它會模擬,它就應該是一種有智慧的生物,像現在這樣環繞著唐研——它究竟是想表示甚麼呢?
唐研看著地上轉動的近乎液體的怪物,眉心微微跳動,就在這詭異的時刻,頭頂上突然“咚”的一聲,那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又響了起來。敲擊聲一響起,地上流動的霧狀怪物身上驟然起了一陣漣漪,彷彿在顫抖一樣,敲擊聲越敲越快,那怪物驀地化作人形站了起來——穆小元大叫一聲,拿起一個東西砸了過去——那東西卻不是要襲擊唐研,它痛苦地痙攣了一下,隨即在人形的背後張開了一對翅膀似的黑影,那“翅膀”一閃即逝,它沿著天花板飛快地流向了廚房。
看見了那翅膀似的黑影,再看這怪物流暢的變化,唐研緊緊皺著眉頭,和穆小元一起追到了廚房。
黑影躥進了廚房吊頂的一條縫裡。
穆小元搬來餐桌和椅子放在廚房的櫥櫃前面,鬼使神差地站了上去。櫥櫃是原屋主留下的,穆小元沒有修改,爬上椅子之後,他本能地抬起頭來——廚房的吊頂上有一片極其細微的黑點。
他慢慢地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
抹不下來。
是乾涸的血。
他呆呆地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那塊沾著血跡的吊頂——不能動,上面有東西頂著。唐研也站了上去,兩人輕輕地把那東西撬起來,然後探頭去看。
一雙眼睛正對著他,一個人頭卡在吊頂的空間裡,散發著一股極淡極淡的血腥味。穆小元呆若木雞地看著那個人頭,心裡一片空白。就在這時,因為失去了卡住頭顱的擋板,裡面那具屍體慢慢地往下滑落,幾乎就在瞬息之間,“啪啦”一陣亂響,兩具死屍就從廚房的吊頂裡滑了出來,摔在地上。
那是兩個年輕的男生,兩張恐懼而迷茫的臉。穆小元全身瑟瑟發抖,地上那兩具屍體脖子上都有利刃切割般的傷口,而膚色慘白,彷彿身體裡被放幹了血。躥進吊頂的那團似水非水的黑色怪物隨著兩具屍體一起掉落了下來,現在正像蛇一樣纏繞著兩具屍體,而與那濃霧般的軀體稍微接觸的地方,屍體的衣服和血肉正在快速地被侵蝕——這團怪物正要進食!它是個吃人的怪物!
“蕭安!”
就在這時,唐研突然叫出了個名字,地上正要進食的怪物痛苦地扭曲了一下,樓上的敲擊聲越敲越瘋狂,那東西纏繞著兩具屍體,一會兒呈現出蓬勃的霧狀,一會兒呈現出液體模樣,卻始終不是人形。也就在它瘋狂掙扎的時候,唐研眼疾手快地將那兩具屍體拉了出來,隨即右手一揮——只聽“轟隆”一聲巨響,穆小元驚得目瞪口呆——他家的天花板被擊穿了一個大洞,磚塊碎石紛紛掉了下來。
而站在602室,手持一面小鼓正在敲擊的,是一個衣著精緻、優雅華麗的黑衣男子。他的身邊放著兩個水晶盒子,一個裡面裝著淡粉色的晶狀物,另一個裡面放著一卷血淋淋的條狀物。看見唐研擊破屋頂,黑衣男子笑得很優雅:“變形人真是比想象中有趣很多的生物,不是嗎?”他放下了那面鼓,地上的黑色怪物慢慢停止了掙扎,而黑衣男子又說,“尤其是加入了奇怪細胞的變形人,更加令人難以想象的有趣……你看我在這裡逮到了甚麼——一種帶有人類基因的獨立的消化細胞。”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玻璃小瓶,裡面流動著一些透明的黏液,“把這些本來就應該生存在胃裡的東西灌進變形人的胃裡——你猜結果會怎麼樣?我都很好奇……”
唐研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把他怎麼樣了?”
男人笑盈盈地看著他,答非所問:“對變形人的研究,我覺得我已經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你知道嗎?變形人身體裡沒有骨骼——它們只有脊索——那該是多麼原始的生物!可是它們又具有智慧,這太不匹配了。我抽出了蕭安的脊索,他就永遠站不起來,我切除了他一半的大腦,他就變不成人形了——哦!我還對他進行了催眠,這太讓人興奮了,我告訴他他是隻鬼,他居然相信了!你看他總是用電視裡那些‘鬼’的形象來催眠自己,完全忘了他雖然變不成人形,還可以變成貓和狗甚麼的……我還做了甚麼呢?哦,對對!變形人是食肉生物,他居然喜歡吃菜,這不科學!而且對正處在青年期的變形人身體發育不好,我把他的胃溶液倒了出來,把在這房子裡逮到的奇怪的消化細胞灌了進去——他的胃會告訴他該吃些甚麼。”
穆小元臉色慘變,他雖然不知道“蕭安”是個甚麼生物,但遭受到如此慘無人道的對待,就算是想一想也覺得恐怖,而這個不知道是人是妖的怪物過會兒不知道會不會把他們也一起“研究”了……
唐研的眼神淡淡的,彷彿蕭安落在別人手上,又被人改造得一塌糊塗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你殺了肯肯,用來餵食?”
“當然!你的好朋友很固執,他在絕食——我總不可能讓他餓死。”十分美麗的男人微笑著說,“我只是順手抓了一隻最容易捕獲的獵物,可惜我放幹了那孩子的血,蕭安卻不肯喝。不肯喝沒關係,他一天不吃,我就殺一個人,一天不喝,我就放幹一個人的血……總有一天,乖孩子會享受到身為肉食生物的權力和榮耀……”
就為了這種理由,這個人就殺了肯肯和另外一個陌生人?穆小元驚怒交加:“你……你難道不是人嗎?你這個妖怪!”
而就在這個時候,黑衣人身邊的兩個水晶盒子後乍然閃現出唐研的身影,他極快地伸手拿其中一個。穆小元只覺眼前一花,身邊唐研的殘像還沒有消失,怎麼對面又出現了一個?那速度該是有多快呀?卻聽見黑衣人一聲輕笑,那兩個盒子下一片冷凝的霧氣飄起,那個伸手拿盒子的唐研就像被冷氣凝固住一樣臉色刷白,似乎瞬間成了一個冷凍人。
黑衣人勾起嘴角,笑得非常愉快:“‘唐研’這種生物百分之九十幾的體液都是水,漁網都抓不住你,然而水遇到零下幾十攝氏度的冷氣也要瞬間結冰的……”他抓住了那個冰凍的“唐研”的手臂,但就在他抓住那個冰凍“唐研”的同時,“咯”的一聲脆響,地上的一個水晶盒子破了。
一條血淋淋的脊索像蛇一樣躥向地上扭曲的黑影,黑衣人驚覺不對,橫手後抓——他手裡還抓著一個“唐研”,但在冰凍的“唐研”身後卻出現了一個赤身裸體的一模一樣的“唐研”,打破了一個水晶盒子。他一時大意,忘了“唐研”這種生物是分裂繁殖的,剛才唐研就是強行分裂出一個個體,並將分出來的新個體作為主體。
地上扭曲的黑影停止了抽搐,那些四散的霧狀物慢慢凝成了液體,液體又緩緩收攏,漸漸地形成了一個人的形狀。那赤裸的“唐研”五指一揮,穆小元只覺眼前一亮,屋子裡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絲線,一條條在燈下熠熠生輝,宛若華麗王宮。
慢慢恢復人形的蕭安正在慢慢地抬頭,黑衣人眼見情形不利,抓起身前冰凍的“唐研”,快速退到了602室的窗戶前。
“錚”的一聲微響,他身上被唐研密佈在窗前的絲線割開了多處傷口,黑衣男人卻是笑了一笑,轉身向窗外跳了出去,消失在夜空之中。
10
遍佈房間的絲線慢慢消失,穆小元看著渾身赤裸的“唐研”向他走來,呆若木雞。他無法想象一個人能瞬間從“一個”變成“兩個”,並且兩個一模一樣。
唐研的身體肌肉均勻,體態美好,但看起來相當透明——顯然剛才突然地一個分成兩個對他來說也不是沒有影響。穆小元連忙幫他找了條褲子,唐研神態很鎮定,非常認真地道了謝,又要了一杯水喝。
剛才翻天覆地的震動和打破房子的噪聲已經引得左鄰右舍拼命地敲穆小元的門,可穆小元完全不敢開門。地上被唐研稱呼為“蕭安”的怪物慢慢抬起頭來,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學生,他一節一節扭曲著關節爬行,看起來像恐怖片裡的那些喪屍,兩眼發紅,直勾勾地看著穆小元身後的兩具屍體。
他要進食!
穆小元嚇了一大跳,只見“蕭安”張開嘴,那嘴裡竟然是一片細小尖銳的獠牙。正在喝水的唐研一把把地上爬行的蕭安按住,穆小元驚恐萬狀地看著蕭安——那哪裡是一個人?那分明是一具只知道吃肉的殭屍!還是一具會變形的殭屍!
樓下警車的警笛聲響起,唐研耐心地用繩子將要掙扎進食的蕭安綁住,又在穆小元家裡找了一個旅行箱,像對待屍體一樣將他塞了進去。穆小元看著他的行動,越看越緊張:“你,你……你要走了?那我怎麼辦?”
他家裡這兩個死人,那牆上一張人皮,還有被打破的天花板,讓他怎麼向警察解釋?
唐研想了想,抬起手來,“砰”的一聲重重地敲了下穆小元的頭部,穆小元應手而倒,鮮血從額頭沁出,看起來傷勢嚴重。唐研又看了看肯肯的死狀,順手在穆小元頸上劃了一道傷痕,這下血流得更多了,但並沒有劃破血管。
他提著裝有蕭安的行李箱,輕快地從天花板的缺口爬上六樓,從602室開門出去,提著行李箱大方地走下樓,消失在迷離的夜色中。
警燈在樓房下閃爍,警察聚集在502室門前,當唐研帶著行李箱從門口離開的時候,正聽見他們撞破穆小元的房門,衝了進去。
坐在計程車裡,夜風吹著唐研微長的黑髮,他眼眸微合,姿態很放鬆。
“先生,去哪裡?”
“長途車站。”
另一邊天空之下。
黑衣人站在全城最高的一處百貨商店樓頂,手裡託著未碎的那個水晶盒子。
那裡面是個粉色的晶狀物。
他輕輕一拋,那水晶盒子從高空直墜而下,在地上摔得粉碎。
盒子裡的東西是假的。
他低估了唐研,這種記憶和智慧傳承千年的生物,即使在最不利的情況下,也是理智而冷靜的。
失去“遺傳之核”的唐研究竟會怎麼樣呢?
黑衣人深沉地望著城市。
城市裡車水馬龍,光影流離,一切都在變化,未知的未來只有未知。
這是個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