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卵
濃郁的花香……
很熱……
他覺得窒息,有甚麼東西牢牢抱著他,像鋼鐵一樣箍住他……
全身像火燒一樣熱,快要燒著了。
花香很濃,濃得聞起來讓人想嘔吐。
背脊好痛,有甚麼東西正在往裡鑽入……
好熱……好熱……
好痛……
但是不要緊,他知道不要緊。
因為他在做夢。
一旦睜開眼睛,一切又都將恢復正常。
1
室英鎮是距離芸城市七十公里的一個小城鎮,以盛產荔枝聞名。每當荔枝成熟的季節,室英鎮裡裡外外充斥著自助遊的人群,車輛綿延,人聲鼎沸。
但現在並不是荔枝成熟的季節,傍晚時分,室英鎮一片寂靜,在街道上行走的只有幾個老人。
這裡和全國絕大多數的山村小鎮一樣,年輕人很少,居住在鎮上的大都是老人和孩子。偏偏這樣安靜的地方,兩三個月前卻出了一起令人震驚的案件——有一個叫張彩霞的獨居老人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具白骷髏。據說前一天晚上還有人和她一起泡過茶,等第二天中午鄰居去敲她的門的時候,發現門鎖壞了,一具白骷髏安靜地躺在沙發上,指骨搭著肋骨,姿勢彷彿很安詳。
這起離奇恐怖的事件讓室英鎮惶恐了好一陣子,警察來了又去,誰也搞不清楚為甚麼人能在一夜之間變成骷髏?但這件事似乎也並沒有甚麼兇手,死者沒有被襲擊的痕跡,家裡也沒有丟任何東西,至於死者家的門,那是在很早以前就壞了的。
唯一丟失的,似乎只是死者的肉。
但這只是個孤立的事件,在那之後兩三個月,室英鎮都很平靜,沒有再發生任何怪事,甚至連小偷都不見一個。
劉武三拿著手電筒在街道上走著,他今年六十二歲了,身體卻還強壯,是村裡的巡防員。自從那件事發生後,警察交代村裡要加強治安檢查,把他找去談了談。劉武三是個負責任的人,天色漸暗的時候,他都會在鎮上巡邏,檢查一下各家的門窗,順帶觀察一下死角。
鎮上的路燈還算明亮,劉武三逐一檢查過去,大部分人都在家裡忙活晚飯,看見他都會善意地和他打招呼。在天色還沒全黑的六點鐘,巡邏並不算個危險的工作,劉武三也很樂於隔著窗戶和熟人聊天。
從何寡婦家經過後,又過了一座無人的空房,劉武三的手電筒照向了鎮西最偏遠的一棟樓房。
那是一棟五層的自蓋房,房主是劉武三的侄子,但侄子外出打工了,這棟樓自從蓋好後就沒人住,也沒放東西。他對著空樓照了照,打算做完了工作就回家去。
一個人形的黑影從空樓三樓樓道走過,在劉武三的手電筒燈光下,那人走得並不快,慢慢消失在三樓最後一個房間裡。
劉武三愣了好一陣子——他的侄子並沒有回來,並且這是棟空樓!裡面甚麼都沒有!是誰——是誰會偷偷摸摸地住在裡面?他在樓下喊了一聲誰在上面?三樓並沒有迴音。劉武三抄起一根木棍,壯著膽子一步一步往空樓走去。
大門依然鎖著,劉武三有大門的鑰匙,他開啟了門鎖。
樓內一片漆黑,這裡沒有住人,雖然安裝了電線,卻沒有通電。劉武三用手電筒照著大廳每個角落,四處都空空如也,積滿了灰塵,不要說活人,連腳印都沒一個。但他剛才明明看見三樓有一個人,劉武三沿著樓梯慢慢往上爬,身前背後都是一片黑暗……就算他年紀大了,見過的事情很多,也覺得心頭陣陣發毛。
二樓依然沒有異樣,他慢慢爬上三樓。
三樓有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廊連線著三個房間。劉武三看了看走廊的地面——那上面殘留著腳印,所以剛才的確是有一個人走過了這個走廊,並不是他眼花。
他舉著木棍,悄悄地向最後一個房間走去。
最後一個房間的門半掩著,剛才的確有甚麼人進去了,甚至沒有關門。
劉武三猛地衝到門口,用手電筒照著房間裡面,同時大叫:“是誰在裡面——”
手電筒的白光之下——一具半腐敗的、千瘡百孔的屍體直挺挺地站在屋裡,兩個怪異的眼珠吊在眼眶裡呆滯地看著劉武三,一縷黏液正從眼眶中緩緩地溢位來。
劉武三渾身哆嗦,張口結舌,緊接著兩眼一翻,咕咚一聲倒了下去。
2
室英鎮第二次起了軒然大波。警官又很快到達了現場,依然是上次檢查白骷髏事件現場的楊麥子警官,他依然穿著制服戴著白手套,聽說他是北京畢業的年輕法醫,因為喜歡這裡的山水,特意留在了這裡。
“你是說——你看到了一個人走進房間,你立刻就追上來了——而等你追到這個房間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一具腐屍?”楊麥子問剛剛清醒過來的劉武三。
“對!”劉武三對自己所看見的堅定不移,“我沿著樓梯上來,看到地上有腳印,跟著腳印追進房間,就看到了那個東西!”他回想起來依然打著哆嗦,“那個東西就像活人一樣站在門口,嚇死人了!”
“站在門口?”楊麥子奇怪地問,“你確定你在看見他的時候,他是站著的?”
“當然!手電筒一照照到他臉上,臉上還掛兩個眼珠子……”劉武三說,“全身的肉都是爛的。”
這就奇怪了。楊麥子心想,那具屍體的狀況就像死了兩個星期,死了兩個星期的人還能“站在門口”嗎?更不用說還能步行穿過一整條走廊了。事實上他看到屍體的時候,那具男屍就像煮熟了的麵條一樣癱在地上,沒有任何能“站”或者“行走”的跡象。
室英鎮留守的老人並不多,村長緊急進行清點,發現死者是住在鎮東的李雲清。鎮上為數不多的住戶楊麥子在上一趟來室英鎮的時候都走訪過,李雲清這人性格孤僻,上個星期還被人舉報涉嫌一起盜竊,還是楊麥子趕來做的筆錄。他到底為甚麼會突然在劉武三侄子家裡出現?難道又是企圖盜竊?他是怎麼進去、又是怎麼變成腐屍的——一切都是個謎。
楊麥子做好了記錄,他當然也立刻想起了沒有線索的白骷髏案,這兩起案件似乎並沒有關聯,卻在他心裡留下同樣的記號——似乎有一種詭異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白骷髏案和李雲清腐屍案之間,應該是有聯絡的。
只是他一時還沒有找到。
李雲清的屍體被保護好運走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鐘。楊麥子做完了最基礎的現場檢查,頭昏眼花地走出劉家的那棟空樓,開車準備回警局。警局在距離室英鎮二十公里的大英鎮上,二十公里山路也夠他開車開到吐了。
車輛在凌晨室英鎮空曠的街道上飛馳著。
街道上只有劣質路燈的微光,有個人沿著街邊走著——楊麥子猛踩剎車——是甚麼樣的人會在凌晨四點鐘在室英鎮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散步?
車輛開過那人身邊,楊麥子按了按喇叭,那人吃驚地回過頭來——那是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膚色白皙,一身的學生氣,穿著一件墨綠色的T恤,越發顯得臉色的白。楊麥子也沒有想到撞見的是一個似乎二十歲不到的學生,咳嗽了一聲,問道:“叫甚麼名字?帶身份證了嗎?半夜三更不睡覺,在街上幹甚麼?”
那學生乖巧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張身份證,楊麥子降下車窗,掃了一眼,這人叫唐研,看年紀果然是個學生。只聽他說:“我是美術學院的學生,來這裡寫生,晚上出來畫星空。”楊麥子仔細一看,果然看見他揹著畫板,畫板上畫了一些線條,他仍然不放心,追問了一句:“你住在哪裡?”
“我住在室英西片19號二樓。”唐研仍然回答得很完整,“剛剛租了一個月,實習寫生結束就回學校了。警官……”他好奇地看著楊麥子的警車,“剛才是不是發生甚麼事了?”
楊麥子說:“沒有,快點回家,晚上在外面亂逛很危險。”
“好。”唐研聽話地點了點頭,突然又說,“楊警官,我有個朋友幾天前在這裡失蹤了,我報過警,但是沒有訊息。如果真的有甚麼事情發生,可以告訴我嗎?”
楊麥子愣了一下:“你的朋友在這裡失蹤了?甚麼時候?”
“大概一個星期前,有人在室英鎮見過他,但從那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人了。”唐研說,“他是我很好的朋友,我特地來這裡寫生就是為了找他,可是一直沒有找到。”
楊麥子看著眼前誠懇的少年,有點頭痛,一起青少年失蹤事件——在唐研這個年紀,想法複雜,學生既有行為能力,又缺乏自制力,失蹤並不是稀奇的事,至少不能和剛才的腐屍案相提並論。
但或許這也是室英鎮近來發生的怪事之一?有一個外來的學生不見了?楊麥子考慮了一會兒,開啟了車門:“上車吧!我們好好談談你朋友失蹤的事情。”
3
天亮的時候,楊麥子還沒有睡。
他看著電腦螢幕中一張年輕的面孔,緊緊皺著眉。
失蹤者蕭安,芸城市人,芸城大學三年級學生。這個人其實在半年前就已經失蹤了,他和芸城大學確認過,蕭安在半年前就辦理了休學手續,沒有去上課。在那之後,幾乎沒有人有過蕭安的訊息,他的確有個朋友叫唐研,在蕭安失蹤之後,唐研也離開了芸城市。
現在唐研出現在室英鎮,並且說一個星期之前蕭安出現在這裡,他追蹤到這裡來找人?而唐研提供的關於蕭安的線索更令人疑竇叢生。
蕭安曾經在室英鎮租過房子,可以證明他的確在這裡停留過。他租的是室英西片19號的一個房間,具體是哪一個房間不清楚,房東不記得這個學生的長相,而登記記錄上寫得也不清楚。讓楊麥子疑惑甚至不安的是蕭安租房子的時間並不是一個星期前,而是兩個半月前。
兩個半月前——那就是白骷髏案發生的那段時間。他記得很清楚,因為在張彩霞變成一具白骨前不久,他才到過她家裡做過例行走訪,那時候老人身體還很好,沒有半點生病的跡象。
蕭安在那段時間在室英鎮租了房子,不久之後他再度失蹤。
這是一種巧合嗎?還是說……
楊麥子搖了搖頭,蕭安在芸城市的記錄很清白,更何況白骷髏案甚至還不能定性為一起殺人案,一個學哲學的學生有可能在一夜之間把一個老人變成一具慘白骨架嗎?他笑了笑,他是名法醫,拿慣了手術刀,他都不能。
關閉蕭安的照片,他重新開始整理空樓腐屍案的材料。屍體他已經進行了簡單檢查,這一兩天會有同行一起進行解剖,但就他的簡單觀察來看,李雲清的屍體的的確確是一具已經潰爛的腐屍,完全不具備“站立”的能力,所以說如果劉武三在看到屍體的時候屍體是站著的,那必定有甚麼東西支撐著屍體。
而現場並沒有任何東西存在。
那會是甚麼支援著李雲清的屍體?那個東西又是怎麼不見的?劉武三說他看到一個人從三樓經過,那究竟是甚麼人?是殺害李雲清的兇手?
楊麥子又皺了皺眉頭——但李雲清身上沒有任何外傷,他就像是自然死亡之後經歷了正常的腐敗,沒有任何他殺的痕跡。
就像白骷髏一樣,沒有任何他殺的跡象。
如果李雲清不是死後被人故意放到那個空房間裡的,他是生前自己前往那棟空樓的嗎?李雲清並不認識劉武三的侄子,為甚麼他會去那棟空樓?
楊麥子想了很久,在他放下材料的瞬間突然想到——那棟空樓在室英鎮最西邊,而蕭安和唐研租住的“室英西片19號”也在附近,而昨晚他遇上唐研的時候,唐研已經結束了寫生,但他揹著畫板卻是往東走的!
這不對!凌晨四點,那個誠懇斯文的學生究竟要去哪裡?
他猛地抓起了電話,撥打了唐研留下的手機號。
鈴聲一直在響,卻一直沒有人接聽。
4
楊麥子徹夜未眠,沒有休息,他開著自己的私家車,回到了室英鎮。劉家那棟空樓被封了起來,樓前有很多人在指指點點,想必腐屍的傳聞已經盡人皆知。他撩開警戒帶,重新審視這棟空樓,李雲清到底是自然死亡還是他殺?這棟樓和室英西片19號有沒有聯絡?
他上樓的時候看了一下門牌——劉家的這棟空樓是室英西片23號。
一樓二樓空無一物,除了劉武三的腳印之外,還有不少現場取證之後留下的鞋套印子。
楊麥子仔細看著地上的灰塵,沒有奇怪的痕跡,爬上三樓,三樓的大廳也是空蕩蕩的,終於楊麥子來到了第三個房間。地上有一些不明液體仍在散發著惡臭,昨天晚上光線黯淡,無法觀察得很仔細,現在陽光出來了,房間裡的一切纖毫畢現。
他有了一些新發現,牆角有一片黃色的塑膠紙,那是泡麵的包裝袋。房間並沒有通電,地上隱約有個圓圈的印子,那似乎是個碗或杯子的印記。
可能有人在這個房間——短暫地住過?楊麥子轉頭向外張望——正對這棟空樓三樓這個走廊的,是不遠處另外一棟五層樓的自建房。
那就是室英西片19號。
室英西片單號區的21號是座平房,所以19號和23號以一個傾斜的角度遙遙相對,而這在地面上卻不容易看出來。
要觀察室英西片19號,最好的位置就是劉家這棟空樓的這個房間。
楊麥子恍然大悟之後更加迷惑——是誰在這個房間監視19號?是李雲清嗎?
室英西片19號只是一棟普通的出租房,它的房主甚至自己都不住在裡面,上下五層樓十五個房間全是出租房的。
那個奇怪的學生唐研住在裡面,離奇失蹤的蕭安也住過那裡。楊麥子心裡冒出一股寒意——也許李雲清腐屍案真的和這兩個奇怪的大學生有關!難道他們其中之一就是兇手?
他再度在走廊上眺望,觀察變成白骷髏的那位老人張彩霞的住址。結果讓他很失望,張彩霞的房子距離這裡很遠,一時也看不出有甚麼聯絡。
必須去西片19號看一看。
順便再重新審視一下唐研。
楊麥子雙手插在兜裡,走入房間,凝視著地面上殘留的泡麵痕跡理清思路,陽光從他背後射入,在地上形成一團巨大的黑影。
過了幾秒鐘,一陣微風吹來,帶來一股奇異的氣味。楊麥子突然清醒——那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影子!有另一個人站在他背後!
他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是甚麼人能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背後?
楊麥子驀然回頭。
一個人影逆光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一股腐臭的氣味隨風飄來,楊麥子看不清他的臉……但……那種身體帶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他嘗試著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了一步。
逆光中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張青黑腐敗的面孔,兩個眼球吊在眼眶外,一股黏膩的不明液體從眼眶、耳朵慢慢地往下流淌……但楊麥子認出了他是誰!
他是劉武三!昨天還身強體健,拿著木棍衝上樓抓賊的老頭!楊麥子簡直不能相信劉武三居然能在一天之內變成這種樣子!隨後那直挺挺站立的劉武三就像一座融化了的冰山一樣倒了下去,“砰”一聲摔倒在地,濺了一地腐臭的汁液。
楊麥子僵直地站在屍體旁邊,他一夜沒睡,突然遇到這樣的事,差點自己也要倒下去了。神經備受刺激,他的大腦卻越來越清醒——劉武三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變成了腐屍,那說明白骷髏案、李雲清案和劉武三案果然是同一個案件!
劉武三沒有說謊,他用手電筒光照到的,果然是要去三樓窺探室英西片19號的李雲清,而李雲清在經過走廊的時候的確是行動自如的。
只不過在進入房間到劉武三衝上去抓賊的短暫時間裡,李雲清從活人變成了一具腐臭的屍體,那種變化快到常人無法想象,所以在劉武三進門的時候李雲清的屍體甚至還沒有倒下。
而劉武三的命運和李雲清一模一樣。
而張彩霞會突然變成一具白骨,原因恐怕和劉武三突然變成腐屍是一樣的。
楊麥子不知道劉武三最後衝上三樓究竟想做甚麼,但劉武三已經給了他另一個答案——神秘死亡並不止侷限於少數幾個人。這或許是一場無差別攻擊,或者是一場可怕的疫病。
5
劉武三的突然死亡,在室英鎮引起了巨大恐慌,鬧鬼的謠言四起,不少人在下午時分整理東西投奔親近的親戚家,不敢再回室英鎮。楊麥子因為發現了劉武三的死亡,又在空樓裡忙活了大半天,等他終於做完工作,可以去西片19號檢視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了。
七點鐘的天空基本已經全黑,室英鎮山清水秀,夜空佈滿璀璨的星星,他抬頭看了看星空,走進了室英西片19號的大門。
這是一棟非常普通的出租樓房,唐研住在二樓中間的一個房間。楊麥子敲門的時候,他正坐在床上看書,畫板放在一邊,畫板上畫著一叢盛開的白花,房間裡亮著橘黃色的燈,看起來十分溫馨。唐研抬眼向楊麥子望去,微笑著說:“楊警官?”
楊麥子咳嗽一聲:“我早上給你打了電話,但無人接聽。”
“因為睡得晚,早上基本上都在睡覺。”唐研回答,“真不好意思,都沒注意警官來電。”
“今天早上劉武三死了。”楊麥子主動開口,“死的和李雲清一模一樣,我懷疑室英鎮在流行一種會導致人體快速腐敗的疫病,所以希望你趕快回家,別在這裡晃盪了。”
“劉武三死了?”唐研很驚訝,“為甚麼?”
楊麥子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暗想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幹法醫,直接稱神探了。他卻說:“現在調查還沒正式開始。根據我個人的調查情況,也許和你的好朋友蕭安有點關係。”他打定了主意要從唐研這裡找突破口,這個年輕人絕不像他表面所表現的那麼簡單,擠一擠說不定能擠出線索來。
“和蕭安有關?”唐研奇怪地看著他,“可是……”他還沒把“可是”說完,楊麥子已經打斷他:“今天早上我去了李雲清死亡現場,發現他可能一直在監視室英西片19號,而這個地方除了失蹤的蕭安,並沒有更多值得注意的地方。所以我希望你把關於蕭安的一切都告訴我,或許有助於破案。”
“可是……”唐研的“可是”還是沒有說完,楊麥子又打斷他:“還有昨天凌晨你說你畫完了畫要回家,為甚麼不往西邊走,而是向東邊去了?你住的地方可不在東邊。”
唐研微微一怔,楊麥子出奇的細心,居然能注意到這些。他也並沒有隱瞞的意思:“我發現室英鎮有一種奇特的花,白色很香,只在晚上開,和曇花又不一樣,想去畫一畫。”他指了指牆角的一個花盆,順手把它端了過來,“我還帶回來一盆。”
牆角的花盆裡有一株翠綠的植物,葉片柔軟,微微向內捲曲,非常青翠可愛,大片大片的枝葉中間有一個閉合的花苞,無論形狀或顏色都像睡蓮。雖然花並沒有開,一股淡淡的花香已經非常迷人。
楊麥子聞到花香,突然打了個噴嚏,隨後又接連打了好幾個,他邊打邊說:“抱歉,我可能對這種花香過敏。”
“原來楊警官也是過敏體質。”唐研微笑,似乎無論甚麼話題他都隨時能接得上。
“沒關係。”楊麥子噴嚏越打越厲害,開始咳嗽了起來。唐研把植物移走,一邊為它整理葉片,一邊說:“蕭安是個學習認真還會做飯的普通學生,要是警方把他當作殺人兇手,那真的是冤枉他了。”
“如果不是他做的,法律自然不會冤枉他。”
話說到這裡,暗地裡楊麥子也已經把唐研的這間小出租房的結構看了個清清楚楚,一點兒也看不出這種地方有甚麼值得人夜以繼日地偷看。
話不投機,彼此之間也沒有信任,楊麥子很快離開西片19號,趕回警局解剖他的兩具新屍體。
楊麥子離開之後,唐研又將那盆花小心翼翼地端到了桌面上。
他清晰地看見,在翠綠可愛的大片葉子上噴濺著一些非常細小的橙色透明的小點,透明小點被橙色的黏液包裹在裡面,就像縮小版的蛙卵。
唐研拿牙籤輕輕地挑了挑,幾個透明得像果凍一樣的東西輕輕粘在牙籤尖上,這會是甚麼?
6
楊麥子趕回警局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人告訴他,李雲清的屍體無法解剖了。
因為它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具白骨。
楊麥子聽見了居然沒覺得有多意外,在潛意識中,他一直認為張彩霞白骷髏案件和李雲清、劉武三腐屍案一脈相承,既然劉武三能在一天之內變成腐屍,那李雲清在一個晚上從腐屍變成白骷髏,反而更順理成章。
這很可能是一種快速致命的疫病,腐敗的速度是正常的幾十倍,所以白骨化的速度也快得驚人。他想。
但他也不明白為甚麼疫病只在這幾個人身上發作,並且時間間隔得毫無規律。李雲清和劉武三還能算得上是有交集的,那張彩霞算是甚麼?
幸好還有一具屍體可以解剖。
他穿上防護服戴上手套,和其他同事一起進了解剖室。在這種小地方,解剖屍體是一件大事,會有幾個附近轄區的法醫一起進行。
開啟無影燈,楊麥子對劉武三的屍體進行清洗,劉武三的屍體腐敗得更加嚴重,奇臭無比。但仍然可以看出身體表面並沒有明顯傷痕,和李雲清、張彩霞一樣,像是自然死亡兩個星期的狀態。
他一刀對著劉武三的胸腔劃了下去,“噗”的一聲,像劃開了一個脹滿汁液的漿果,一股橙色的液體噴了出來。隨著刀口的出現,一個東西露出了個頭。楊麥子“啊”地叫了一聲,其他法醫也愣住了——從傷口內部露出頭來的,是一隻形似蜘蛛又有點像瓢蟲的黑色甲蟲,足有拇指大小。
那東西是活的,它很快從裡面爬了出來。
隨著第一隻爬了出來,第二隻、第三隻……大大小小的黑色甲蟲像倒豆子一樣從劉武三胸口的刀口處爬了出來。劉武三的身體漸漸乾癟,到最後只剩一層枯黃的面板繃在骨架上,解剖室裡的黑色甲蟲滿地爬行,最大的有半個手掌大,最小的也有黃豆大小。
“啊……啊……”有人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呻吟,緊緊揪住自己的頭髮,“這些是甚麼東西?”
楊麥子用刀將劉武三的腹腔整個劃開——裡面甚麼都沒有了,沒有肌肉、沒有內臟,顯然這些東西把所有的肉都吃光了!這……這就是案件的真相!張彩霞、李雲清、劉武三都是被這些蟲子從內部吃光了!
大家驚恐地看著滿地的黑蟲,它們是怎麼來的?怎麼進入人們的體內?有人慘叫一聲,開始拍打這些黑蟲,緊接著所有人都開始瘋狂地撲殺這些蟲子,沒過多久,較大的黑色甲蟲全部死亡,但太小的逃進縫隙,便無法再撲殺。有人開啟了房門,大家奪門而出,誰也不想和劉武三的屍體再多待哪怕一秒鐘。
楊麥子沒有走,他虛脫般地坐在椅子上,頭皮陣陣發麻,太可怕了!一種從內部活生生吞噬人體的昆蟲,一種從未見過從未被發現的食肉生物!是不是立刻向上級報告?立刻將室英鎮列為疫區?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感染了這種昆蟲,他的腦子在瘋狂地運轉,不受控制地想到許許多多人體在突然之間死亡、腐敗……成千上萬只黑色甲蟲湧了出來,越長越大、越長越大……最大的一隻,有一整個房間那麼大!它的八隻黑色鉤爪鋼鐵般堅硬,它有不斷蠕動的食肉口器,它還有……還有能把蟲卵注入人體的劍一樣的恐怖產卵器!
“啊……”楊麥子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能想象出這些恐怖的形象,他緊緊抱著頭,全身一陣一陣地發抖。他沒有注意……那些沒有死亡的極小的黑色甲蟲慢慢地從縫隙裡爬了回來,圍聚在他身邊,但既沒有攻擊他,也沒有離開,安靜得就像一群溫順的綿羊。
7
這是個普通的院落,牆角種了許多花。
傍晚時分,唐研站在一個安靜的小院裡,靜靜看著滿園的花草。
花園裡有杜鵑、月季、蘆薈,還有幾叢比較少見的園藝花卉——球蘭。在一地青翠的花草當中,也有幾叢當地生的不知名白花,在這個時間段白花只是半開,到了深夜它就會全開,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這是李雲清的院子,這個孤僻的獨居老人院子裡的花草和張彩霞院子裡的一模一樣。
如果說其他幾叢常見花是巧合的話,種植球蘭並不是當地常見的習慣,何況球蘭是外國品種,所以張彩霞和李雲清之間必然是有聯絡的。或許他們是有共同愛好的朋友,也或許有別人不知道的更親密的關係。
他拿起了一片葉子,低頭看上面的透明小點,經過一晚上的時間,那些橙色透明小點已經逐漸變黑,有些爬了出來,試圖鑽入他的體內。那是些極小極小的黑色甲蟲,長著蜘蛛似的八隻腳,小得像灰塵。
他將其中一些裝進了瓶子,做了些簡單的實驗,它們會互相攻擊、互相吞噬,有些越長越大。
一種卵生的新生物種。
擁有奇異而隱秘的產卵模式。
室英鎮發生的案件他已經有了結果,而蕭安的下落依然是個謎。唐研有一些憂心——他能從這種新生物種身上分離出一些屬於變形人的基因,一種普通的食腐甲蟲之所以能變成“新生物種”,有很大一部分是基於變形人基因的刺激。
那麼接下來還會有更趨向於蕭安的新生物種出現?
唐研微略勾了勾嘴角,似乎是笑了一笑,卻也不那麼像在笑,從李雲清的花園裡折了朵半開的白花,他轉身離開。
從解剖室出來之後,楊麥子有些失魂落魄。大家都聽說了解剖室裡驚魂的一幕,也都沒有打擾他,他一個人整天在自己宿舍裡坐著,到晚上也不吃飯,雙手緊抓自己的頭髮。
有些甚麼事不太對。
他腦子在瘋狂地轉著,有些甚麼事不對,那些甲蟲……有一隻巨大的甲蟲……他總是忍不住想象一隻巨大無比的黑色甲蟲,就潛藏在甚麼地方,有在黑暗中閃爍光輝的巨大複眼,恐怖的食肉口器……他不知道為甚麼自己能將所有細節想象得如此清晰,就像親眼見過一樣。
“篤篤篤”,門外傳來節奏穩定的敲門聲,敲門的人心境平和,一點兒也不著急。
“進……進來。”楊麥子勉強說。
門外進來一個人,楊麥子驀然一呆——進來的是唐研——但唐研怎麼可能在警局出現呢?
但的確是唐研,和不久前見過的一樣,只是今天他穿了件白色的襯衫,手裡拿著一朵半開的白花,馥郁的花香隨著開門的微風飄了過來,姿態閒適又輕鬆。
“你怎麼來的?”楊麥子失聲問。
唐研微微一笑,把白花放在楊麥子面前的桌上:“來問你一件事。”
楊麥子聞著那花香,越聞臉色越差,很快打起了噴嚏:“快把它拿走!甚麼事?”
“這個味道讓你不舒服?”唐研並沒有把花拿走。楊麥子也不肯伸手去觸碰那朵花,很快他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咳……”
一些細微的、橙色的液體從楊麥子嘴裡咳了出來,落在了桌上,就像唾沫一樣,幾不可見。
唐研凝視著楊麥子:“我想你已經解剖了屍體,真相是甚麼,難道你還不清楚?”
楊麥子捂著鼻子,他真是對那香味厭惡至極,彷彿……彷彿在勾動他甚麼不可忍受的回憶:“甚麼真相?劉武三肚子裡那些蟲子?我不知道那些是甚麼!”
“你知道。”唐研淡淡地說,“我想問你的事非常簡單,如果你想盡職責,不希望發生在劉武三他們身上的悲劇一再發生,就應該承認現實,告訴我答案。”
“咳咳咳……”楊麥子咳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含糊不清地問,“你想知道甚麼?”
“母蟲在哪裡?”唐研果然問得簡單。
甚麼母蟲?楊麥子徹底茫然了,他呆呆地看著唐研,嘴唇翕動著,卻甚麼也沒說出來。
8
“你是個盡職的警官,一直很想調查出張彩霞、李雲清和劉武三死亡的真相。”唐研說,“他們三個人死因相同,彼此之間必然是有聯絡的,而具體的聯絡是甚麼?楊警官,難道你仍然沒有想通?”
“劉武三在空樓裡遇見了剛剛死亡的李雲清,這就是他們之間的聯絡。”楊麥子本能地說,“但張彩霞……我暫時還沒有發現她和李雲清、劉武三之間的關係,並且她的案件過去有段時間了……”
“張彩霞、李雲清和劉武三之間,沒有完整的聯絡,他們之間唯一具體的聯絡……”唐研說,“就是你,楊警官。”
楊麥子驀地站起,驚愕地看著唐研。
“張彩霞去世之前,你根據上級的安排,對室英鎮所有獨居老人做了統一走訪,所以張彩霞、李雲清、劉武三你都接觸過。”唐研說,“除此之外,張彩霞、李雲清和劉武三之間不具有任何具體的聯絡,他們休閒的圈子不同,李雲清更是幾乎不和別人來往。”
“你甚麼意思?”楊麥子怒火上衝,“難道是我殺了三個老人?你媽的!我為追查案件幾天不睡,你個小兔崽子一張嘴就誣陷別人!你……”
唐研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聽我說完。”
他年紀不大,但說話有一種略帶冷淡而又平靜的氣韻,讓楊麥子暫時忍住了怒氣:“你說!看你還能說出甚麼么蛾子!”
“他們之間除了你之外,還有一種不太具體的聯絡,就是這種白花。”唐研拾起了桌上的白花,深夜已至,白花盛開,楊麥子聞到那氣味,表情又變了變。
“張彩霞的院子裡種著這種白花,李雲清的院子裡也有。”唐研微微眯起了眼睛,“讓我猜一下,你去張彩霞家裡走訪的時候是晚上,而去李雲清家裡走訪的時候卻是白天,對嗎?”
楊麥子愣了一下,的確是,那天走訪了十二戶獨居老人,到張彩霞家裡已經是晚上了。
“而白花的香氣讓你很不舒服,那一天晚上,你也在張彩霞院子裡咳嗽了。”唐研凝視著他,“然而誰也沒在意,你做完工作就離開了,沒過多久,張彩霞就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具骷髏。”
“她……她突然染病,和我在她院子咳嗽幾聲有甚麼關係?”楊麥子忍著怒氣,“如果我是疫病源,以它這麼快的發展速度我早就死了!”
唐研沒有理他,仍然繼續說話:“沒有人知道張彩霞是為甚麼死的,李雲清卻對此分外關心,根據他和張彩霞院子裡相同的花卉,我猜他們私下關係不錯。誰也不知道李雲清查到了些甚麼,他潛入了劉家鎮西的那棟空樓,也許是在監視西片19號,也許不是。但我認為他調查的方向並沒有錯。上次和你到警局報告蕭安失蹤的時候,我看了你們的值班登記本,上面寫得很清楚,有人舉報李雲清盜竊,你去他家裡做了份筆錄,證實盜竊事實不存在,而你去的時間是夜晚,是白花開放的時間。”他看了楊麥子一眼,“那時候你又咳嗽了,因為花香。”
楊麥子張口結舌,的確沒錯,他是給李雲清做了份筆錄,但那是無關緊要的事……他都有些糊塗了……如果這種聯絡都算,他見過千千萬萬人,做過幾百上千份筆錄,難道人人都會死?
“沒過多久,李雲清在那棟空樓裡死了,變成了一具腐屍。”唐研說,“於是誰也不知道他查到了些甚麼,劉武三恰好在他臨死之前撞見了他,被你救醒,你和他有大量接觸,雖然這期間沒有白花,但也許卵的發育已經到了成熟階段,不需要經受刺激也能自然溢位……”
“你到底在說甚麼?”楊麥子吼了起來,“難道因為張彩霞臨死前我去過她家!難道因為我給李雲清做了份筆錄——就說明我殺了他們倆?甚至連我救了的劉武三都是我殺死他的理由?太可笑了!我為甚麼要害死他們三個?我和他們無冤無仇,甚麼白花!甚麼咳嗽!我又不是死神!咳嗽一聲,在人身上摸幾下就能殺人嗎?”
唐研笑了一聲:“楊警官,難道你還沒有想起來……也該讓你親眼看一看。”他將白花直接遞到了楊麥子面前,那股花香沖鼻而來,楊麥子當場就吐了。
“哇”的一聲,他吐出了一大團橙色的黏液,緊接著又是一大團……
楊麥子驚恐地看著地上自己嘔吐的東西。
那是一團團……透明的小點,包裹著橙色的黏膜和黏液,就像一團團新鮮的魚卵……這一看讓他吐出了更多的東西——沒有食物,只有佈滿透明卵狀物的橙色黏液……數量多得驚人。
“想起來了嗎?”唐研的聲音平淡得近乎冷漠,“還要我繼續解釋嗎?楊警官……你忘了……你是個卵囊……你太恐懼那段記憶,所以強迫自己忘記——而忘記和強裝正常的結果,就是有無辜的人不斷死亡,如果你還不想記起來,就會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
楊麥子兩眼發直地看著地上的“卵”,全身在輕微地發抖和抽搐,他緊抓著自己的頭髮,瘋狂地扭動自己的衣服,這……這不是真的!
這不是真的!
這是在做夢!
9
濃郁的花香……
很熱……
他覺得窒息,有甚麼東西牢牢抱著他,像鋼鐵一樣箍住他……
全身像火燒一樣熱,快要燒著了。
花香很濃,濃得聞起來讓人想嘔吐。
背脊好痛,有甚麼東西正在往裡鑽入……
好熱……好熱……
好痛……
但是不要緊,他知道不要緊。
因為他在做夢。
一旦睜開眼睛……不!不不不!他不是在做夢!
楊麥子瘋狂地扭著自己胸口的衣服,那不是在做夢!地上噁心黏稠的卵袋是真的!張彩霞、李雲清、劉武三的死是真的!那些從劉武三胸口蜂擁而出的甲蟲也是真的!
所……所以那個夢也是真的!
他記得……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不知道是白天或黑夜,在一個陰暗潮溼的地下坑道里,有一隻巨大無比的黑色甲蟲,它的複眼閃爍著古怪的光輝,八隻刀刃一樣的鉤爪,上面佈滿了粗劣的絨毛!那隻東西……那隻東西緊緊地抓住他,像一個鋼箍將他緊緊箍住!然後他的背好痛,痛得幾乎讓人瘋狂,有甚麼東西從背後……緩緩地鑽進他的身體裡。
空氣混濁,他涕淚橫流,每呼吸到的一口空氣都充斥著那股花香!
那氣味簡直讓人發瘋!
他醒來的時候躺在自己床上,全身沒有任何傷痕,所以他一直相信那不過是個噩夢!誰會遇見和房子一樣大的甲蟲,誰會被甲蟲擄到地下,誰會接觸到那隻昆蟲佈滿絨毛的鉤爪!
但……其實從那些幼蟲從劉武三胸口爬出來的一刻他就應該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現實!可這種現實太恐怖太令人瘋狂!楊麥子開始撕破自己的衣服,瘋狂地抓著自己的全身,扭過頭看自己的背!他的面板每處撕裂的地方都在緩緩滲透出橙色汁液,有些較大的傷口居然還能往外流出細小的卵粒,彷彿他的身體裡並沒有血,只有黏液和卵袋!
“告訴我母蟲在哪裡?”唐研冷眼看著他歇斯底里,“別抓了,你身體裡的卵還沒有完全成熟,這些還不能獨自存活,一旦成熟了,你走到哪裡,那些卵就能傳播到哪裡。這種新生物種將卵袋注入人體催化成熟,躲避其他生物的捕食,而保留著生理功能的‘卵囊’不自覺地將它們成熟的卵散佈到其他地方,新生的幼蟲鑽入人體,以內臟和肌肉為食。這種利用人類隱藏‘卵’的方法,實在是很少見,非常成功。”
楊麥子蹲在地上,“我……我是個‘卵囊’?”他啞聲說,“自從這些卵進入我的身體,我事實上就已經死了是不是?現在我以為我還活著,只是這些黏液和卵的作用?”
唐研毫無安慰感地點了點頭:“這些卵會吸取你身體的營養成熟,所以事實上你身體裡和那些屍體一樣,已經沒多少東西了,但黏液能保持你的體液迴圈,代替了血液的功能,所以你的大腦並沒有死亡。”
楊麥子緊緊抓著頭髮:“等‘卵’發育成熟,我會怎麼樣?”
“變成幼蟲盤踞的‘巢穴’,”唐研淡淡地說,“它們從你這裡出生,視你為母親,它們會回到你身邊,咬破你的面板,鑽進你的身體……當然,你的大腦並沒有死亡,在它們把你咬得千瘡百孔之前,你不會感覺到‘死’。”
楊麥子震動了一下,他在地上蹲了很久,慢慢地站起來,給自己拿了一件新衣服。
唐研的唇角微微上勾,楊麥子穿上了新衣服,掩飾住了破損的面板和外溢的黏液,他深吸一口氣:“我還是不太記得母蟲在哪裡,但是在那個地方附近一定有很多這種野花。”他指了指唐研手裡的白花,“我記得那個地方花香非常濃,那是個潮溼的地方,可能靠近水源,那隻母蟲就在地下。”
唐研點了點頭。“我們去把事情解決完,”微微一頓,他說,“然後我就殺了你。”
楊麥子沉默了一會兒,動了動嘴唇:“謝謝。”
10
室英鎮並不大,但生長著那種野生白花的地方很多。楊麥子記不清為甚麼他會被母蟲擄去作為卵囊,他的記憶有些地方似乎有缺失,唐研也不意外。
新生物種並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含有變形人的基因,說明經過了人工培育。所以楊麥子的遭遇也可能是一種實驗性的秘密綁架。
附近並沒有河流,室英鎮的用水都是抽取地下水,在周圍轉了一圈以後,楊麥子突然覺得他們應該去李雲清堅守的那棟空樓看一看。
李雲清在調查張彩霞的死,他蹲守在空樓裡,緊接著有不明身份的人撥打了一個子虛烏有的報警電話,讓當天出警的楊麥子到李雲清家做了份筆錄,導致了李雲清的死亡。這算不算一種殺人滅口?
在那棟樓裡,除了西片19號,還能看到甚麼呢?
這一次唐研和楊麥子登上了空樓的三樓。
視線豁然開朗,在這個地方能看見的,除了西片19號,其實還有很多風景。
比如說西片21號那棟平房的院子。
唐研和楊麥子的視線雙雙聚集在了那個院子裡——那裡面種滿了白色野花,在白天雖然沒有綻放,但可以想象在夜晚會是怎樣熱鬧的場面。在那院子裡還有一口水井,井口原本蓋著木板,現在木板被掀開了。
一隻烏黑髮亮的爪子從井口伸了出來,懶洋洋的似乎在曬太陽。
那是隻尖利、漆黑、生長著少數絨毛的巨大鉤爪,井下的生物顯然因為體積太大已經無法透過井口,而伸出一隻爪子出來曬太陽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就是李雲清在這裡看的東西!
他不知道怎麼發現了井下的怪物,或許以為這頭怪物就是殺死張彩霞的兇手,所以才天天在這裡蹲守,思考報仇的辦法。
可惜他還沒有想出復仇的辦法,就淪為和張彩霞一模一樣的受害者。
西片21號也是個空房,唐研和楊麥子趕到院子裡,那隻巨爪已經不見了,它彷彿感受到了來者不善。兩人從井口下到井底,這裡面果然是條既陰暗又潮溼的巨大通道,泥濘的牆面上巨爪拖過的痕跡清晰可見。楊麥子深吸一口氣,拔出了手槍。
牆壁上在滴水,腳下是滲透的井水。
遙遠的深處有東西在蠕動,發出發報機似的咔咔聲,唐研一揚手,不知道甚麼東西從空中掠了過去,猛然間,一片巨大的黑影壓了下來,是一隻巨大的黑色甲蟲!八隻猙獰巨爪在空中揮舞著,油潤的外殼閃閃發光,那放大了上百倍的口器說不出的噁心可怖。它的身體巨大,卻似乎並不沉重,在井下通道里行動自如,飛一般向唐研接近。
“砰”的一聲脆響,楊麥子似乎看見那東西厚重的甲殼上穿了個小孔,噴濺出橙色的汁液,但那小孔對於這麼大一隻昆蟲來說太微不足道了,它依然張牙舞爪地衝了過來。楊麥子扣動扳機,“啪啪啪”連開三槍。
三槍都正中甲蟲胸口,但傷口一樣不大,那隻巨蟲仍然撲了過來,鐮刀似的巨爪抓住了楊麥子。
那種……和夢裡一模一樣的感覺!像被鐵箍箍住,即將窒息。楊麥子掙扎著,看著自己身上不斷滴落的和巨蟲一樣的橙色黏液,沒有甚麼比“活著”更可怕!但在死之前,他一定要——滅了這隻怪物!
他猛地從巨蟲的巨爪裡轉了個身——銳利如刀的鉤爪深深嵌入他的身體,幾乎把他撕成了兩截——大量未成熟的蟲卵和黏液掉了下來,楊麥子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他的雙手還在,舉槍壓在了巨蟲頭頸的連線處——那是個相對較小的地方——“砰砰”連開兩槍,打光了最後的子彈。
子彈射入巨蟲的頭胸連線處,汁液濺滿了整個通道,衝擊力炸斷了巨蟲的頭和腹部,昆蟲仰天倒下。
八隻巨爪依然在掙扎,頭部也在地上扭動,但它們之間已經失去了聯絡,死亡……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楊麥子和巨蟲的爪子躺在一起,幾乎被那八隻巨爪撕成了碎片,他還沒有死,手裡還緊緊抓著槍。
唐研慢慢地走過去,蹲下來看他。
楊麥子舉起手,把槍交給唐研。
他說:“還……回去。”
唐研慢慢接過槍,楊麥子眼裡露出強烈的渴望,唐研的手指慢慢掠過他的頭——“咯吱”一聲微響,楊麥子的眼神停滯了,嘴角卻露出一絲微笑。
唐研拿著槍站起來,“還回去?”他握著那支似乎還有體溫的槍,人類真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生物。
他明明很脆弱,卻堅持著本物種的驕傲,寧死也不肯接受成為另一物種的可能。
很有意思,不是嗎?
他擦拭乾淨那支槍,準備認真地替他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