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環
燈光幽暗,隱約投映出燈罩上積灰的影子。
燈罩裡有一隻死蛾。
死蛾的陰影落在地上。
這是個封閉的小房間,地上和牆壁上佈滿了暗色的汙漬,窗戶下的洗手槽裡水龍頭開著,自來水嘩嘩地流,水槽裡的水不斷溢位,帶著古怪的血紅色漫過整個房間的地面。
水槽裡有一隻斷手,血液還在慢慢流出,染紅整個水槽。地上流動著濃稠的血液和水槽裡的血水,將大半個地面塗改成深淺不一的血色斑馬紋。
一個男人蹲在地上,用一盤子稀奇古怪的刀具慢慢地切割著另一個男人的屍體。
他先分離了他的手,然後切除了他的頭……
男人的動作非常熟練,他正在按照習慣的順序將這具屍體拆解成幾百個器官,就像維修工拆解一輛汽車一樣,這個過程帶給他難以描述的成就感。
解剖刀插入屍體的腹腔,劃開一道口子,男人的動作停住了。
“甚麼鬼東西——”
聲音戛然而止。
這是個封閉的小房間,地上和牆壁上佈滿了暗色的汙漬,窗戶下的洗手槽裡水龍頭開著,自來水嘩嘩地流,房間裡再也沒有響起任何其他的聲音。
1
“大家好,這裡是黃封市電視臺,大家現在從電視畫面中看到的是位於我市左河村社群的一棟老式小區,市政府剛剛下發了拆遷通告,這個地段將於今年七月一日開始拆除,然後進行拍賣。而這棟小區正是二十年前,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殺害八人,轟動全國的‘碎屍者’張又跟的家……”一個年輕的電視臺女記者在烈日下揮汗如雨,對著鏡頭賣力地講解,在她背後是一棟暗淡陳舊的小樓,幾棵發育不良的木麻黃樹從小樓背後露出頭來,愈發顯得它荒涼破舊。
“……我們都知道張又跟最後並沒有被警方抓獲,在他殺害第八名受害者之後,他是作為失蹤人員被登記在案的,而他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這棟小樓,當年警方在這棟樓裡找到了被肢解的第八名受害者的屍體。現在這棟小樓就要被拆除了,二十年前的連環殺人魔失蹤之謎是不是永遠得不到答案?受害者家屬是不是永遠得不到慰藉?死者的靈魂是不是永遠不能安歇?重要的案發地點即將被拆除,面對二十年前的懸案,警方將會有甚麼樣的表態?讓我們一起期待事情的進一步發展。”女記者對著鏡頭大聲疾呼,激起了電視機前普通百姓極大的興趣。
短短一兩天之內,“二十年前張又跟”和“碎屍者案件”等關鍵詞走紅網路,一個塵封在時間裡的故事被翻了出來,重新成了社會的焦點。
二十年前,在東南沿海幾個城市接連發生人員失蹤案件,失蹤者大多從事養殖業,以飼養肉豬或肉牛為生。這些養殖業主失蹤,家裡的家畜卻安然無恙。短短兩年時間裡七人失蹤,最後警方在失蹤人員家中的下水道里找到了許多細小的殘骨——證實這些人都在失蹤當天或失蹤後的極短時間內被人分屍並衝入下水道。這件兇殘恐怖的連環殺人案轟動一時,兇手分屍的手法出奇的專業和熟練,被稱為“碎屍者”。警方歷經三年的追蹤,終於查明嫌疑人叫張又跟,三十七歲,獨居,黃封市小港區人,無業。他去世的父親是一名著名的外科醫生,所以張又跟能夠接觸複雜的醫用器材,並熟練地使用麻醉劑讓被害人昏迷,再進行分屍。
就在警方著手抓捕張又跟的時候,他們在張又跟家裡又發現了第八個受害者被肢解的屍體,張又跟也不知所終。屋裡的地面上到處充斥著血和水的混合物,屋外卻沒有發現帶血的腳印。奇怪的是這一次張又跟沒有把受害者的碎屍衝進下水道,但屍體還是被破壞得太厲害,在當時的條件下,警方沒能確認最後一個受害者的身份。
張又跟就這麼消失了,而二十年後,政府即將把當年最後一個案發現場拆除。
新聞報道之後,黃封市警局面臨著巨大的壓力,這宗二十年前的懸案壓在了他們頭上。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他們也必須翻出檔案,在小港新村被拆除之前把案件重新調查一遍。
“有誰去把張又跟案件裡的那些物證搬到辦公室來?”黃封市小港區重案大隊的大隊長江圓非常煩惱,“他媽的一個月幾百起刑案,老子還要管這二十年前的破事!二十年不見人,說不定早就死在哪裡了!”
“喂喂喂!八條人命呢!老大你再說大聲一點兒要被拉出去槍斃了!我知道你一個星期沒回過家了,但是班還是要加的,案子還是要查的,說甚麼都沒用。”江圓的“爪牙”之一、重案大隊的年輕民警齊黃聳了聳肩,“物證我去拿。”
“快點回來,還有張又跟案件裡有三個案發地都在芸城市,他們派了人員過來和我們配合重新調查。”江圓說。
“知道!來的是我的老同學沈小夢,我們大學是一個系的,好幾年沒見了,這傢伙當年在學校就是厲害角色,現在也混得比我好,都是芸城市派來的特派員了。”齊黃說。
2
黃封市小港區菜市場。
下午六點,天色暗淡,菜市場裡的人潮漸漸散去,隨著買菜的人回家做晚飯,各個攤販也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一家賣肉的攤子前來了一位穿著長袖衣服,戴著墨鏡和口罩的年輕人,賣肉的驚奇地看著他的打扮——這打扮不是明星就是搶劫犯,可他今天掙的錢不過四百多塊,值得人搶劫嗎?
那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年輕人輕輕咳嗽了一聲:“二十斤腿肉。”
“今天腿肉沒剩這麼多了,總共七斤多,要不要?”賣肉的中年人說,“要二十斤的話,明天我給你預留。”
年輕人想了想,慢吞吞地說:“明天……能給我預留半隻豬嗎?”
賣肉的中年人嚇了一跳:“半隻豬?”
“對。”年輕人很乾脆,留下錢,提走那七斤多的豬肉,“明天我要半隻豬。”
要半隻豬?開飯店的吧?肉攤的老闆瞟了一眼他預留的五十斤肉排,心想最近開飯店的真多。
年輕人離開後,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過來,提走了他預訂的五十斤肉排。
肉攤的老闆收拾東西下班,那位中年人是他的熟客,大半年來天天到他的肉攤提五十斤肉排,風雨無阻,是個誠信的好客戶。
當天夜裡八點四十九分。
小港區某居民小區內,一戶人家門窗緊閉,屋裡傳出一種奇異的喘氣聲和啃咬聲。
那陣怪聲有一定的節奏感,有個鄰居路過這戶人家的窗戶,還有些奇怪地敲了敲門:“廣森?”
“哦……沒事沒事……”屋裡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那陣古怪的喘氣聲停了下來。
鄰居走了,過了一會兒,屋裡響起了一聲更加痛苦的呻吟,伴隨著咯吱咯吱,甚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凌晨一點三十五分。
這單元的門開了,門裡散發出一股黏膩的腥味,那是股肉味,就像粘了太多肉屑的砧板或是冷凍庫的那種氣味。一個臉色慘白的中年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把手裡的垃圾袋扔進了樓層轉角的垃圾桶,有幾戶鄰居開著窗,鮮活的肉的香氣彷彿有形,沿著牆壁、窗縫蛇一般地向他襲來。中年人的牙齒格格作響,他剛剛吃完了五十斤肉排,可他還是餓……痙攣的無底洞般的胃在呻吟……他要吃肉,各種各樣的肉……越多越好……
肉……新鮮的肉……
在劇烈的痛苦和掙扎中,這個叫“廣森”的中年人艱難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反鎖上了門。
每天……每天都是艱難的一天。
第二天下午,廣森在肉攤買肉的時候遇見了一個奇怪的年輕人,那年輕人戴著墨鏡和口罩,買走了半隻豬。看著人家那半隻豬,廣森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他的收入狀況實在不允許他每天購買半隻豬,否則他也……在自己還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廣森已經開口向他打招呼:“好……好多肉……”
那年輕人迅速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為甚麼廣森覺得他露出了微笑,但是並不親切。他看著他還沒有帶走的半隻豬,又咽了口口水:“要……需要我幫忙抬回家嗎?”
半隻豬實在是不輕的分量,年輕人想了想,同意了。
廣森幫年輕人把豬搬到了家門口,得知這個看不見面貌的年輕人叫唐研。他非常禮貌地沒有進門,也沒有詢問他買半隻豬是要做甚麼,就文質彬彬地回去了。
唐研將豬搬進家門,關上房門,取下了眼鏡和口罩,整個人癱坐在沙發椅上。
他是個膚色白皙的年輕人,五官文雅,但取下眼鏡和口罩之後,可以看出他的面板呈現一種異樣的半透明感,雖然有些人形容漂亮的肌膚“晶瑩剔透”,但真的有人面板呈現這種狀態,只會讓人毛骨悚然。
唐研坐在沙發上,右手扶額,靜靜地看著大廳中間一個半人高的鐵籠子。籠子裡裝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團人形的遍佈血管和肌肉的怪物。那團怪物正在籠子裡咆哮,發出一種低沉的“嗚嗚”聲,它像章魚一樣不斷變化,有時候像一隻巨型甲蟲,有時候像一攤混濁的黑水,有時候形成強健的人形,彷彿沒有固定的形狀。“它”就是唐研從那個奇怪的男人手裡救回來的蕭安。
唐研把那半隻豬扔到籠子前面,籠子裡的那團東西猛地向豬肉撲來,血肉模糊中間張開了一個黑洞,隱約可見人類的牙齒——那就是變形人的牙齒,這才是他們的真面目。但無論籠子裡的變形人怎麼掙扎,豬肉近在眼前,他卻掙脫不了那個鐵籠。眼看著食物就在前面,籠子裡的東西努力變化出一條長長的“手臂”意圖拖動豬肉,那些生長出來的章魚似的“手臂”卻被鐵籠前一片無形的障礙物擋了回去。
“蕭安。”唐研斜倚在沙發上,姿態很是放鬆,“還記得我對你說過,變形人是肉食生物嗎?我記得那時候你說你喜歡吃素。茹毛飲血,像野獸一樣進食讓你很難接受,不是嗎?”他拿起沙發邊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輕輕咳了一聲,繼續說,“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肉對你真的有這麼大的吸引力?其實你不需要這麼多肉食也能生存,想想……我們吃過了一年或者是一年多的蔬菜、土豆、花生甚麼的,不是一樣生存著?”
鐵籠裡的那個怪物充耳不聞,仍舊咆哮著衝擊鐵籠,試圖撲向地上的肉。
唐研略帶透明的手指從額頭上放下來,支著下頜,皺著眉頭看著掙扎不休的蕭安。肉、大量的肉、新鮮的肉對現在的蕭安來說就像毒品,唯一慶幸的是他還剋制著自己不去渴求人肉,這讓他越發拼命地渴求豬肉、雞肉、牛肉……各種各樣能夠替代的肉食。就像受了委屈的好孩子,拼命地覺得自己應該獲得獎賞。
但以變形人的食量和需求,他根本不需要這麼多的肉,這種瘋狂的渴求和注入蕭安胃裡的那種古怪消化細胞有關。唐研並不想也無法將那些東西從蕭安胃裡取出來,那是種能獨立存在的細胞,能控制人的行為。不想被異細胞操縱,只有你控制住它,而不讓它控制住你這一條路。
唐研又喝了一口水,就像他操縱著來自費家陵園的那種黑色異蟲一樣,鬥爭是永無止境的,弱肉強食,誰的力量強大,誰就聽誰的。
蕭安不休不止地對著豬肉咆哮,唐研略帶疲倦地呵出一口氣,從半隻豬上撕下血淋淋的一條腿扔進了鐵籠。他仍然希望蕭安能拒絕這種食物,想起來自己是誰,原則是甚麼,曾經有甚麼期待,但他卻看見他歡欣鼓舞地立刻將肉吃了下去。唐研聳了聳肩,笑了笑,這還是一個口口聲聲希望只做一個普通人的變形人?果然物種的天性是無法改變的,就像老虎被當成了貓養,也是有獸性才會被叫老虎。
3
黃封市警局開了一個簡短的歡迎會。從芸城市配合調查的不止沈小夢,還有他的頂頭上司關崎。
齊黃覺得很奇怪,他記得沈小夢在學校的時候性格開朗,幾年不見,站在關崎身邊,這傢伙居然整個一副點頭哈腰、戰戰兢兢的模樣。最奇怪的是他故意在老同學面前走來走去,這傢伙居然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就像不認識他一樣。他心裡的鬱悶還沒完,江圓已經風風火火地把歡迎會搞成了案情分析會,話題已經很快從芸城市來的朋友你好你好,變到了張又跟所殺的第八個人到底是誰的問題上了。
“根據今天早上我們重新梳理的線索,包括早前做了一遍DNA比對,當年在小港新村現場發現的屍體仍然沒有找到屍源。他不符合任何失蹤人口的報告,他的DNA在失蹤人口庫裡也沒有登記,也沒有發現他的甚麼兄弟姐妹的DNA。”江圓說,“但是我們發現了一點兒新情況,DNA檢查報告書說當年從現場撿回來的遺體——現在絕大部分都是遺骨了,包含兩組人類DNA。”
“也就是說當年你們在房子裡找到的不是一個人的屍體,而是兩個人的?”芸城市來的警官關崎揚了揚眉毛,“但我手上所有的檔案都說當年找到的是一個人的碎屍,雖然碎成了豆腐渣,但是一個人的還是兩個人的不可能搞不清楚吧?”
“事實上,根據報告,當年發現的碎屍無論是重量還是拼湊的結果,都只是一個人的。”江圓把一份材料扔了過去,“關警官你自己看,絕對沒有多了一隻手而我們把它當作一隻腳這種事發生,所有找到的殘肢都是同一個人的。”江圓又補了一句,“哦!對了!死者是男性,正值壯年,也不存在死者是孕婦肚子裡還有個嬰兒的可能。”
“或者是張又跟本人的?他殺了人,弄傷了自己,在現場流了很多血?”關崎又說。
江圓瞪了他一眼:“我們的新DNA來源於一塊肉,而不是血跡。”他推出一張圖,那是一罐浸泡在防腐液裡的不明物體的圖片,像一塊變質的肥皂,看起來相當噁心,“現場的碎屍冰凍了二十年,我們抽檢了其中一部分,結果這一塊組織和絕大多陣列織DNA不一樣,新發現的DNA是女性。”
“江隊的意思是……究竟是這位死者身上長了一塊和他自己DNA不一樣的肉團,還是當年死在張又跟手裡的其實不止八個,而是有九個受害者?”關崎挑著眉毛。
“你說呢?”江圓大笑起來。關崎也跟著勾了勾嘴角,把材料扔給了沈小夢:“從頭梳理材料,檢查有沒有第九個受害者的可能,根據第八個受害者的頭骨進行面部復原,儘可能確認身份。我想既然第八個和第九個受害者的屍體混在一起,那麼他們同時遇害或失蹤的可能性很大,找到一個,就會找到第二個。”
“是。”沈小夢小心翼翼地抱著關崎扔過來的材料,江圓順手也扔了一疊東西過去。沈小夢抱著半人高的檔案,開始翻看。江圓瞟了一眼齊黃,甚麼時候這小子也這麼聽話好使就好了。
接下來幾天調查得很不順利,黃封市本地並沒有類似養殖戶失蹤的報告,不管是現在還是當年都沒有,因為黃封市本身的條件根本不適合養殖業發展。江圓和關崎也在討論是不是張又跟改變了模式,最後殺害的這兩個人根本不是養殖業主?如果不是,他們又是誰?在哪裡和張又跟有交集呢?
4
時間過去了兩個星期。
唐研隔幾天就去肉販那裡買半隻豬,每次都會遇見那個好心幫他搬運豬肉的中年男人,那人顯然每天都在那裡買肉。
兩個星期的時間裡,媒體對“碎屍者”張又跟案件的報道突然到了一個新的境界——有人爆料說,警方失職,他們從過去的物證裡找到了存在第九個受害者的證據,而當年卻沒有發現這一點。並且警方一直在掩蓋當年的錯誤,張又跟並非不能抓獲,這麼多年任其“失蹤”很可能是背後另有原因。
陰謀論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眼球,不能查明身份的第八名受害者和理論中存在的第九名受害者又將這個謎案推上高潮。而這個時候,警方針對第八位受害者做的頭骨復原圖也出來了,並立刻成了新聞的頭版頭條。
第八名受害者是一位五官端正、頭髮濃密的男人。
他的身高達到一米九八,是一位非常強壯、高大的壯年男人,很難想象這種身材的人會成為別人攻擊的目標。圖片散發出去後,很快得到了訊息——有人認出這位身材奇高的無名氏叫王廣森,曾經是黃封市郊區的一名護林員。
這人很少離開林區,所以張又跟和他的交集一定在王廣森管理的那片森林裡,而神秘的第九名受害者也可能出現在那個地方。
而唐研的生活和案件毫無交集,他甚至沒有看報紙,除了和籠子裡的蕭安過不去之外,他所有的時間幾乎都用來休息。比起蕭安瘋狂地渴望“肉”,唐研的所有食物都是雞蛋,沒有了蕭安給他做牛做馬,自然也不會有花生豬腳、水煮肉片甚麼的吃,而“唐研”這個物種雖然身體內部含有大量的水,他卻也是肉食生物,並且是需要極多蛋白質的生物。
被“那個男人”奪走“遺傳之核”和強行分裂之後,他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如果按照物種的習性,在這個時候他應該找一個同類融合自己,形成消亡和新生,否則隨著遺傳物質的散失,他的記憶和經驗會逐漸消亡,機能退化然後死亡。
但唐研現在不能去尋找同類,蕭安被強制進入了發狂狀態,變形人經受了大量改造,這時候要是扔下蕭安不管,無疑蕭安會變成另一種恐怖的生物。
而照顧別人或改變某一物種的天性毫無疑問都是唐研不擅長的,千年傳承的記憶讓他們這種物種習慣於在黑夜中獨行,不斷地和人類遇見然後離開,雖然蕭安的照顧讓他覺得很愉悅,但那不代表他也能學會如何照顧蕭安。在他漫長的記憶中,也許曾經有過“照顧”別人的記憶,但那些記憶早已隨著他天生的殘疾而消失殆盡了,他本就是個殘疾的唐研,記憶充滿了斷層,也無法進行有效的分裂繁殖。
“嗚……嗚……”蕭安在鐵籠裡不斷變形,最近他變成人形的時間明顯增多,唐研不知道這算不算正在往好處發展。他仍然每天用生豬肉刺激蕭安,可是蕭安仍然沒有表現出抗拒,時間拖得越長越不妙,唐研這一整天一直在考慮是不是要學會煮熟食,說不定熟食反而能讓蕭安記起來他曾經多麼想當個人類。
當天夜裡。
唐研用床單把裝著蕭安的鐵籠蓋上,就像拉上鳥籠的遮布。他舒舒服服地在浴室裡泡了個澡,然後躺在床上戴著眼鏡看食譜。
他計劃明天做一個……嗯……花生豬腳?那東西挺好吃的,充滿了蛋白質。
街道的燈火慢慢地熄滅,蕭安也進入了睡眠,周圍的一切都很安靜,只有唐研床頭橘黃的燈光照出一圈暈影。
凌晨一點鐘。
“啪”的一聲輕響,燈滅了。
唐研放下書本,一瞬間,冰箱的震動也停止了,有人拉掉了這個單元的電閘。
門外傳來了一陣奇異的聲音,有甚麼東西在撬動大門,那聲音如此之輕,如果不是唐研強於常人的聽力根本聽不見。隨即大門開了,一個人影輕輕地溜了進來。那人影輕手輕腳地關上了大門,經過大廳裡那個巨大的箱狀物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看到臥室的門開著,他立刻潛入了臥室。
唐研靜靜地坐在床上看著這人——他看得很清楚,這人五官端正,毫無兇相,卻很眼熟——正是經常在肉攤和他相遇、幾次幫他抬肉的“廣森”先生。
但現在這位“好好先生”雙眼發紅,手臂上青筋畢露,整個人居然比白天膨脹了兩圈。隨著他一步一步走進唐研的臥室,唐研發現他的骨骼格格作響,一寸一寸地增長,沒走幾步,“好好先生”就變成了一個身高兩米五十幾,頭部膨脹,身材極度消瘦的巨人。
從這位“巨人”的咽喉發出了低沉的嚎叫,廣森的嘴隨著頭部的膨脹而裂開,充盈的唾液隨著他變形的下巴緩緩流下。他走到唐研床邊,彎下腰,用一種看著久違的獵物或美食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專注的模樣甚至有點像期待甜食已久的孩子終於等到了屬於他的那個小蛋糕的樣子。
哦!這是……新的變異人?唐研驚奇地看著這個膨脹的人類,這種肌肉和骨骼發育過度,導致營養匱乏極度飢餓的大型“人類”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在和廣森見面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廣森身上生肉的氣息,但對方的確是人類,所以今天晚上有人拉下電閘的時候,他沒有想過會是廣森找上門來。
他以為會是個小偷。
失算了。
他身上能使用的液體蛋白,都已經抽出用於控制蕭安,現在的唐研身體裡幾乎只有水,所以甚至無法在陽光下出現。而寄居在身體裡的黑色異種正在藉機急劇吞噬他身體裡的水分,如果除去衣服,可以看見唐研身體的大部分已經被煙似的黑色紋路所汙染。在這種時候,這頭巨大的“人類”找上門來,擺出一副狩獵的姿態,他一時還真想不出有甚麼辦法可以對付。
如果是普通人類,他或許還有少許力量和速度上的優勢。
但這是個從未見過的怪物。
廣森一把向床上的唐研抓來,唐研一躍而起,廣森的巨大手掌插入床墊,“哧”的一聲輕響,從床墊裡抓出一把夾帶著鋼絲的海綿來,居然像捏蛋糕一樣。廣森看他閃避的動作,低沉地笑了一聲,巨大的咽喉含糊不清地說:“看到你買豬肉的時候……我就知道肯定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人……那就可以吃……”他吞嚥了一下口水,古怪的腥臭味撲面而來,兩個長長的手臂隨便一抓一攬,就把唐研圈在中間。唐研的五指一下摳在廣森消瘦的手臂上,指尖無法彈射出以往能輕易割裂軀體的絲線,他只是在那硬得像鋼筋一樣的手臂上摳出了五個血洞,卻不能阻止這個巨人雙臂一下把他夾在中間,隨即像捉小雞一樣按住了他的肩和喉嚨。
唐研極力掙扎,雖然他的弱點並不在咽喉,但強大的力量懸殊還是令他體液逆轉,急劇衝上頭部。要知道“唐研”這個物種就像一個薄薄的水囊,水囊裡裝滿了液體和蛋白質,讓這怪物這樣一夾一捏,“水囊”就會像個氣球一樣爆裂。
“哈哈哈……”廣森顯然不知道眼前這個他以為和他一樣是個變異人的“肉”實際上身體內部只有一灘水,他低頭看著唐研,垂涎欲滴,“肉……肉……”唐研的手指一點一點摳入他的手臂,廣森毫無所覺,唐研撐著一口氣道:“你這個——吃肉的瘋子——難道你是吃人吃多了才變成……這種樣子……”
那慢慢長高几近三米的龐然大物陰森森地壓低聲音說:“……我不吃人,我只吃你們這些恐怖的嚇人的該死的怪物!你們知道甚麼……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個人,他媽的你耳朵後面的面板在太陽下是半透明的,該死的半透明的肉里居然還看不到骨頭!在那樣的透明度下看不到骨頭一定不是人……”
唐研極力推著廣森強勁有力的手臂,但無濟於事。就在廣森越靠越近,試圖直接用手臂將他夾死的時候,大廳突然響起一陣怪異的咆哮。
唐研的目光往大廳看去,看不清是甚麼情況。廣森嚇了一大跳,他完全沒有感覺到這屋裡還有其他“人”,屋裡沒有活人的氣息,他對人肉的香味太熟悉了,大廳裡沒有人!
大廳裡是甚麼東西?他抓著唐研猛地回身,只見大廳裡那個方方的箱子上蒙著的床單自己開始蠕動,隨即像被風掀翻了一樣掉了下來。一個人形的黑影跪坐在籠子裡,唐研突然笑了笑,廣森猛地感覺到自己的雙手一陣劇痛,像被幾十把刀同時割過,有甚麼東西從大廳的方向掠了回來,他肌肉崩裂,鮮血立刻噴濺了出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皮開肉綻,居然沒有看見是甚麼東西割傷了自己,廣森一時蒙了。而那些隱形的東西躥入了唐研的身體,唐研的力量開始增強,他的指尖蔓生出奇異的柔軟的尖刺,毫不留情地沿著血管刺入廣森的手臂,那種恐怖與刺痛的感覺讓廣森低吼一聲,飛快地放手。唐研手指一收,廣森才看清那是一些沾了他鮮血的絲線。而這絲線一回到唐研手上,鐵籠那邊的黑影低低地咆哮了一聲,穿過縫隙——廣森眼睜睜看著它像一團黏液或煙霧一樣穿過鐵籠的縫隙——向他撲了過來。
撲過來的東西矯健得猶如黑豹,巨大的廣森被它一下子撲到,重重摔在地上,那東西騎在他身上,緊緊按住他的咽喉,就像他剛才掐住唐研的一樣。這時候廣森才看清楚那是個血肉模糊的人影,面部的輪廓奇異地在變化,卻有一雙像人的眼睛,但不知道為甚麼在黑暗中看起來野性畢露,充滿了凌厲又淒涼的鬼氣。
這東西似人非人,全身周圍有煙似的黑氣在飄散。廣森愣了一下,一陣狂喜——又是一個怪物!他大笑起來,一口咬在了那東西身上,鮮血沁入口齒,那是怎麼樣香甜濃郁的滋味!這就是他渴望了這麼多年、渴望了這麼久求而不得的滋味——鮮活的大塊的肉、和自己肌肉類似、滋味相同的肉!
廣森一口從蕭安身上撕下了一大塊肉,蕭安全身顫抖了一下,突然爆發,全身散化成黏稠的液體狀,纏繞住廣森全身。廣森只覺得被那濃黑的黏液纏住的地方劇痛無比,竟像是一層強烈的硫酸在往裡滲透一樣,有幾個地方剎那間見了骨頭。他痛得不甘示弱,張開大嘴吞噬那些黑色黏液,兩頭肉食生物揮灑著巨力和獸性,就這麼在地上翻滾著,張牙舞爪,鮮紅的血液流了一地。
5
當年失蹤的王廣森管理的林區在黃封市南面,面積雖然不大,但相當茂密。這個地方和芸城市交界,當年張又跟在芸城市殺害三人之後,很可能是徒步穿過這個林區回到黃封市。江圓和關崎帶著幾個人趕到林區,林管處的工作人員告訴江圓,王廣森曾經住在遠離管理處的棚屋裡,為人孤僻,誰也不瞭解他,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失蹤的。
江圓帶著人鑽進了那已成廢墟的棚屋裡,棚屋是用竹子搭成的,雖然大部分塌在了地上,依然看得出主人異於常人的身高。齊黃到處摸了一圈,屋裡實在沒有甚麼特別的,非要說有甚麼古怪,也就是王廣森用來搭床的石板,有一大半是個完整的石片,打磨得非常整齊。幾個人合力把那塊石頭翻了過來,發現是塊墓碑,墓碑上模糊不清地刻著“……費……”雖然墓碑殘缺,卻依稀看得出當年花紋繁複,十分精細,必定是大戶人家的墓碑。
這東西當然不可能天然就在王廣森的棚屋裡,必定是他從哪裡搬來的,如果是“費”字的話——翻過這座和芸城市交界的山林,就是費家陵園後山。關崎摸著下巴思考,費家陵園的確曾經被盜過墓碑,難道那塊被盜的墓碑就在這裡?但如果說有人辛辛苦苦盜走了墓碑,怎麼也不應該只把它當成床板,難道說這也只是巧合?正當關崎若有所思的時候,林區的管理人員也猜測到他有疑問,主動解釋說:“後山有個荒墳,泥石流把墳毀了,老王就把它撿來用了。”
“荒墳?”關崎問,“誰的荒墳?”
“也不是誰的墳,一個衣冠冢。”管理處姓張的主任年紀很大了,“我記得好像是幾十年前,有個大戶人家家裡人丟了,因為沒找著屍體,他父親在這兒立了個衣冠冢。”
這下連江圓都覺得奇怪了:“在這裡立衣冠冢?就這片小樹林?”這裡既不是洞天福地,也沒有坐北朝南,舊時候的有錢人誰會在這裡修墓呢?
張主任聳了聳肩:“這裡現在是沒甚麼大樹了,可幾十年前不一樣,幾十年前這裡山疊著山,風水我是不懂,但隱秘得很呢!”他神秘地壓低聲音,“有錢人家總是有秘密,不是嗎?你們是芸城市來的,對費家肯定比我瞭解,我聽說那是費家當年的大公子費嬰的衣冠冢,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人了。”
費嬰?關崎心頭微微一凜,有甚麼異樣的感覺讓他整個背脊都毛了起來,是嬰兒的嬰嗎?王廣森把費嬰的墓碑放在床下當床板?如果那真的是費嬰的衣冠冢,幾十年前失蹤的費嬰和幾十年後被張又跟殺死的王廣森能有甚麼聯絡呢?他眼角一掠,只見沈小夢蹲下來輕輕摸了摸那塊模糊的墓碑:“都看不清楚了。”
江圓咳嗽了一聲:“我們是來查張又跟的。張主任,你在這裡工作了一輩子,到老都還住在這裡,有沒有印象這個人曾經在這裡出現過?”他給張主任一張張又跟的照片,張主任很仔細地看了看,茫然搖頭:“二十年了,不記得了。”
齊黃在旁邊轉了幾圈:“您老還記不記得,王廣森一般和誰來往相對比較密切?我說他既然是個人,再怎麼孤僻,也不可能一個朋友也沒有吧?”
“他曾經有個女朋友,”張主任說,“我給他介紹了個女朋友,但這人實在是怪,在他失蹤前一陣子,把談得好好的女朋友給氣跑了。”
“他的女朋友叫甚麼名字?”江圓和關崎異口同聲地問,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張主任臉上,把他嚇著了。張主任顫抖著說:“他……他的女朋友叫胡珂,四川人。”
江圓吹了聲口哨:“賓果!胡珂,四川人,女性。在王廣森失蹤前不久被氣跑了,也就是說王廣森失蹤後,這個女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關崎接下去說:“和王廣森的屍體一起發現的DNA是女性,很有可能他們在這附近遇見了逃竄的張又跟。”
江圓做了個下手的動作:“張又跟先殺了胡珂,然後殺了王廣森。”
齊黃也趕忙湊了一句:“因為這地方偏僻,王廣森性格怪異,胡珂又是外地人,所以他們被害後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人發現——身份不明的第八名受害者和第九名受害者就在這裡,很可能胡珂的屍體是在這裡被張又跟肢解的。他沒處理好,所以身上夾帶了胡珂的部分組織,在肢解王廣森的時候掉了進去。”
“我們立刻分頭找胡珂的遺體,趁天還沒黑。”江圓一聲令下,連林管處的職工都動員了起來,圍繞著王廣森的棚屋,大家四處開始找遺骸。
在樹叢裡敲敲打打的時候,江圓接到個電話,“喂?”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瞪圓了,“你說甚麼?”
關崎幾人回過頭來,只聽他對著手機咆哮:“王廣森還沒有死?怎麼可能?”
短短七個字,卻把剛才幾人所有的猜測和推論全部推翻了——王廣森居然還沒有死?那怎麼可能?王廣森的照片是他們拿著頭骨去做了復原圖才出現的!王廣森的身高是他們根據屍骨量的!也是他的老工友認出來的!這麼有特色的人怎麼可能認錯?
張主任驚呆了:“老王他沒有死?這二十年他去哪兒了?”
關崎皺起了眉頭:“王廣森找到了?如果第八個受害者不是王廣森,只是一個身高外形和他很像的人,那我們在這裡就沒有意義……”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不遠處齊黃突然一聲大叫:“找到了!”
大家迷茫地望過去,現在情況相當複雜,如果王廣森根本沒有死,他就不是張又跟手下的第八名受害者,自然胡珂也不可能是那個第九名……剛才的推論完全是錯誤的,那齊黃又能找到甚麼呢?
齊黃在棚屋後面的一個凹陷處舉起手來,他隔著棚屋,沒聽清江圓的電話:“我找到了屍骨,看這樣子,應該是女性的!”
大家面面相覷,不可能的事一件一件出現,不可能存在的人出現了,不應該存在的屍體也出現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6
大家圍了過來,有屍骨就可能有命案,也許這裡曾經發生過一起和張又跟案件完全無關的殺人案?
只見在王廣森棚屋的後面,有個明顯的凹陷處,隱約看得到一些磚塊,像是一個菜窖。齊黃用枯枝挖下去二三十厘米深,就看見菜窖口腐爛的木板,他把木板砸了個洞,用手電筒往裡一照,底下是空的。乾涸的爛泥裡可以看到有一節尺骨從裡面伸了出來,骨頭相當纖細,不像成年男子。
江圓一個頭已經有七八個那麼大,打了個電話叫法醫來,隨即又打電話回去複核所謂王廣森還活著的訊息到底是真是假。
“江隊!王廣森真的還活著,他的身份證還在使用,銀行卡也開了幾張,人在一家電器公司上班,那張臉人家公司裡的人誰都認識,是真的!”電話裡的人唯恐江圓不信,“我把照片發過去給你,人家真的是個活人。”
江圓的手機收到了一張圖片,他開啟圖片一看,是一個五官端正的男人在公司聚會的照片,那相貌真的和王廣森的復原圖極其相似。照片裡的男人被一群女員工敬酒,尷尬得滿臉通紅,非常怯懦的樣子。江圓摸了摸剛颳了鬍子的下巴,關崎湊過來看,兩個人看了幾眼,江圓說:“有問題”!
關崎點頭,這個和王廣森長得很像的人明顯沒有兩米多的身高,只是外貌相似。江圓說:“這可能是王廣森的親戚或兄弟,長相相似,然後拿著他的身份證在使用。”這的確是最有可能的可能了,關崎也贊同:“這是唯一能解釋為甚麼他還‘活著’,我們卻還能從這裡找到屍體的理由。”
“把這個‘王廣森’抓回來問問。”江圓彈了彈螢幕,“老子有種即將破案的預感。”
“切!找到了王廣森的親戚有甚麼用?”關崎嗤之以鼻,“二十年來,我們要找的一直都是張又跟!那才是殺人真兇!你沒看新聞嗎?都在說警方無能,這麼個恐怖的連環殺人魔,居然讓他銷聲匿跡了二十年!”
“張又跟非常狡猾。”江圓不甘心地反駁道,“我們常年跟蹤他的身份證和人像照片,這二十年來他沒有使用過身份證,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出現過——他那棟鬼樓要是不拆,老子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他媽的打個零工現在也要身份證啊!”
關崎也有同感,一個人不可能離開“身份”生存,除非他躲進深山老林做野人,二十年沒有蹤跡,很可能真的是死了。但無論死活,這一次他們都務必給死者一個交代。
尤其是,這剛剛發現的第九名受害者。
唐研家裡。
裝蕭安的鐵籠現在裝著廣森。
和蕭安纏鬥半個小時之後,廣森的肌肉開始萎縮,身材開始慢慢變矮,急劇衰退的力量讓他被蕭安掀翻在地。緊接著唐研便將這個衣冠不整、渾身是傷的老男人扔進了鐵籠。
在膨脹了肌肉和骨骼之後沒有及時獲得營養顯然是致命的。廣森奄奄一息地躺在籠子底下,為了攻擊唐研,他今天甚至沒有吃每天必吃的那五十斤肉,想到活生生的血肉,冰凍豬肉那氣味怎麼也入不了他的口。
而唐研懶洋洋地斜倚著沙發坐著,姿勢和白天基本一樣,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條。那是蕭安和廣森廝打的時候撕裂的衣櫃的一部分,有一米多長。唐研用那根木條指了指地板,一樣渾身是傷的蕭安蹲坐在那裡,他仍然保持著變形人血肉模糊的本相,像只猴子一樣坐著,時不時對著廣森低低咆哮,顯然把他視為最大威脅。
廣森恢復普通人的形態之後,神志彷彿也清醒很多,他仰著頭看著蕭安,在喘息中問:“他……他是甚麼東西……”
“人。”唐研說。
廣森冷笑:“人哪有這種樣子的……我最恨……最恨你們這些東西……你們都應該去死……去死……”他嗆了口氣,臉色煞白。
唐研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蕭安對廣森擅自發言顯然很不滿意,發出了更大的咆哮聲。廣森情不自禁地抖了下,剛才他被這隻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狠揍了一頓,現在恢復成脆弱的人體,自然更加畏懼。
“你在恨甚麼?”唐研看著廣森,“恨天生的基因讓你變成了和普通人不同的樣子?事實上,無論我們是不是人類,和人類差異大或者小,在物種上都是平等的。任何物種都有生存的權利,你要吃人,如果那是天性——我沒有任何仇恨的理由。”
“我和你們不一樣!”廣森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我和你們不一樣!老子和你們這些鬼東西完全不一樣!我是人!我是人!”他的聲音如此大,門口傳來了鄰居敲門的聲音,事實上整個晚上唐研房裡巨響怪叫驚人,早就有鄰居報警了。
“嗷……”蕭安發出一聲吼叫,廣森立刻住嘴,愣了一愣他才又大叫起來:“我是人!”
唐研拿木條戳了戳蕭安:“閉嘴。”
蕭安猛地回頭,對唐研目露兇光。唐研視若不見,又用木屑條指了指支離破碎的衣櫥:“進去。”
蕭安仍然低低嗥叫,並不聽話。唐研指著衣櫥,面無表情地說:“進去。”
他慢吞吞地站起來,像一隻漂浮的幽靈一樣,沒入了衣櫥的陰影中。
也就在蕭安躲入衣櫥的同時,大門“轟”的一聲被衝破,十幾個裝備齊全的特警衝了進來,把唐研和籠子裡的廣森圍了個水洩不通。
7
黃封市警局。
“江隊,”齊黃抓著後腦勺,“法醫說菜窖裡挖出來的骨頭有點奇怪。”
江圓正在仔細地看王廣森在電器公司的所有資料,眉頭皺得死緊,隨口問:“怎麼了?”
“骨骼上……呃……法醫在骨骼上發現了幾處牙印。”齊黃老實地說,“骨骼的斷面很奇怪,像是被扭斷的,非常粗糙,和張又跟那種切法不一樣。”
江圓戴上老花眼鏡,對齊黃招手:“報告給我看下。”
齊黃把材料遞過去,江圓眯起眼睛,根據遺骨檢查的結果:大部分骨骼並不是被手術刀按部就班切開的,和張又跟慣有的手法不同。在幾個長骨骼的關節處有嚴重扭轉傷害的痕跡,比如說手臂的尺骨和橈骨錯位、傾斜斷裂,等等。
“看起來就像被人猿泰山狂扁了一頓。”齊黃小聲說,“還狂咬了一頓。”
“這個看起來的確不像張又跟的風格,DNA比過了?”江圓頭大了,“也許這起案件和張又跟沒關係……”他還沒說完,齊黃苦笑了一聲:“比對上了,在張又跟家裡撿到的那塊肉和這具屍骨的DNA一致,已經派人去聯絡胡珂的父母和兄弟姐妹,DNA的結論還沒出來,但是胡珂也已經失蹤二十年,戶口都被登出了。”
江圓長長吐出了一口氣:“所以目前的狀況是——張又跟從芸城市殺了三個人,翻過山,在黃封市林區又殺了兩個人。結果他媽的他像瘋子一樣把那個女人揍得筋骨寸斷埋進菜窖,然後把王廣森帶回家精雕細琢,照舊切成了一塊一塊的?這有邏輯嗎?”
“張又跟殺人本來就沒甚麼邏輯……”齊黃小聲說。
“變態殺人狂如果連自己的殺人儀式都不遵守,那他就不是變態了。”江圓說,“我覺得這個女人的死有問題。”
“篤篤”兩聲,關崎敲了敲江圓辦公室的門:“喲!黃封市的禿頭大叔。”
江圓惡狠狠地瞪著他,雖然他已經五十歲,的確禿了頂,和三十歲出頭的關崎比起來的確老了點,但也輪不到這個三十幾歲的老男人來叫他大叔吧?“芸城市的少年,有甚麼事?”
“王廣森找到了。”關崎若有所思地看著江圓,“你的手下忙了一晚上,把他關進了看守所。”
江圓一愣:“怎麼回事?”
關崎聳了聳肩:“聽說是半夜入室搶劫。”
江圓看著桌上關於王廣森的檔案材料,稀奇地問:“入室搶劫?電器公司客服部的經理,連續八年的崗位明星,居然會入室搶劫?”
“有趣吧?我就猜你肯定很感興趣,一起去問問?”關崎笑了笑。
“齊黃開車,我們馬上去提審。”江圓說。
關崎順理成章地搭順風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感興趣的不是王廣森為甚麼入室搶劫,而是他搶的人是唐研。
過了一年漫長的時間,他終於又聽到了唐研的訊息,不知道為甚麼,再聽到唐研的訊息令他興奮不已。
彷彿一切和唐研有關的訊息,都將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奇一樣。
唐研還在派出所裡喝茶。
昨天和廣森的搏鬥,他也受了點傷,只是和蕭安比起來他那點兒幾乎就不算甚麼傷了。勘驗現場的警官對王廣森能把他家弄成那副支離破碎,宛如颱風過境的模樣表示不可思議。但王廣森那一身血淋淋的傷彷彿也能證實昨晚他是多麼賣力地在搞破壞。
只是怎麼看也像是王廣森發了瘋,跑進唐研的屋裡自殘自虐,花費自己所有的力氣摧毀了所有傢俱——而不是為了搶錢。警察對唐研放在大廳裡巨大的鐵籠非常疑惑,唐研解釋說他曾經養了巨型犬,但不符合城市規範,所以送走了。但他究竟是怎麼把王廣森塞進那個鐵籠裡的?每個人都很好奇,但唐研卻不解釋。
上午八點鐘,一個禿頭老男人走進派出所,唐研的目光越過老男人,落在他背後那個熟悉的人臉上,微微一笑:“關警官。”
“又見面了。”關崎嘖嘖稱奇,“有蕭安的下落了嗎?我聽說他失蹤了。”
“找到了。”唐研說。
“找到了早點回來吧!”關崎抽出一根菸,“兩個孩子整天在外面亂跑,也很不好,早點回來把大學上了。”
“會的。”唐研說。
江圓聽關崎居然還認識這個當事人,眉頭都要打結了:“別廢話了,王廣森在哪裡?”
“還在所裡,我聽說昨天晚上警官要送他去看守所,但看守所下班了不收人。”唐研說,“這位是……”
“黃封市重案大隊大隊長,江圓。”關崎說,“我們是為了張又跟的案子來的。”
唐研微微一頓:“張又跟?”
關崎很奇怪他居然不知道,三言兩語把目前古怪的案件進展描述了一遍:“我們懷疑昨晚他們抓到的那個人根本不是王廣森,真正的王廣森應該在二十年前就被張又跟殺害了。”
唐研聽完笑了笑:“他當然不是真正的王廣森。”他輕描淡寫地說,“他是張又跟。”
此言一出,江圓和關崎一起呆了:“甚麼?”
8
“否則張又跟失蹤了二十年,他要以甚麼身份活下來?王廣森是他殺的最後一個人,張又跟手上有王廣森的身份證,那有甚麼稀奇的?”唐研說,“王廣森死了,活著的是張又跟。”
江圓嗤之以鼻:“小子,還沒長毛就學柯南,張又跟長得和王廣森一點兒都不一樣,他怎麼可能冒用王廣森的身份證?我們現在找的‘王廣森’,至少相貌和身份證很像啊!”
“我認為王廣森一開始長得也不是這個模樣。”唐研微微一笑,“甚至也沒有屍骨所展現的那麼高。其實張又跟現在的臉和王廣森也不是非常像,他們只是有幾個突出的特徵很像——大嘴、大眼、大鼻子、大耳朵,五官都很大,並且面部的肌膚鬆弛。之所以你們會覺得‘張又跟’長著王廣森的臉,那是因為你們手裡並沒有王廣森真正的照片,有的只是根據骨骼描繪的復原圖。”
“但……”關崎撓了撓頭,“你的意思是說——張又跟二次發育,突然長得越來越像王廣森了?”
“我是說他們倆都發生了某種變異,導致王廣森殺了胡珂,而張又跟來襲擊我。”唐研語氣平淡地說。
“甚麼?”江圓以為自己聽錯了。關崎卻是習慣了,繼續追問:“他們發生了變異?你怎麼知道?”
“他們的骨骼肌肉在某種物質的刺激下能逐漸長大增強,這種‘長大’雖然緩慢,但沒有止境。”唐研說,“在‘長大’的過程中,他們需要非常多的蛋白質,就像體格強壯的相撲手、籃球運動員,他們都要額外的營養。而王廣森和張又跟需要的量遠比這些運動員多得多,他們是人類中的龐然大物,所以……王廣森殺了胡珂。”他面無表情地說,“他把她吃了。”
江圓和關崎呆了,一瞬間屍檢報告上那些關於“牙印”“扭斷”的字眼從他們大腦中掠過,緊接著一片空白。唐研又說:“山林裡面沒有足夠王廣森生長的食物,在剋制不了的時候,他吃了胡珂,並把她的骨骼扔進了菜窖裡。”
“那張又跟呢?”齊黃失聲問,如果王廣森殺了胡珂,那就和張又跟的案件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了,為甚麼張又跟又殺了王廣森?
“張又跟在王廣森剛剛吃了胡珂的時候,從芸城市翻過山林,被王廣森撞見。”唐研說,“他起了殺害王廣森的心,大概是為了滅口,但很可能張又跟那時候並不知道王廣森剛剛吃了自己的女友。被王廣森撞見之後,他便編造了一個理由——比如說請王廣森吃飯或吃肉之類——把他騙到了自己家裡,使用麻醉劑殺了他。然後他就按照他的老習慣,用手術器械將王廣森分成小塊,準備衝入下水道。”
唐研的說法是符合邏輯的,江圓聽得很認真,一邊聽心裡一邊推敲,不得不承認“王廣森吃了胡珂”這種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這讓他沒有打斷唐研的話。只聽唐研繼續說:“但在分屍的過程中,張又跟發現了一件事,這件事把他嚇壞了,完全摧毀了他原來的世界。”
“他發現了甚麼?”關崎忍不住問。江圓雖然沒問,卻也很關心。
“他在王廣森的胃裡,發現了胡珂的肉。”唐研說,“生肉。”
關崎立刻後悔他問了那麼一句,聽得他簡直要吐了。唐研卻還在繼續說:“以張又跟的經驗,他認出了那是人肉,他殺了一個怪物,一個吃人的人。這件事把他嚇壞了,於是他沒有沖走王廣森的屍體,甚至來不及做掩飾,就這樣落荒而逃。”
張又跟把王廣森的胃劃破,胡珂的肉掉了出來——所以今天的法醫才能從王廣森的屍骨中檢測出胡珂的DNA,那不是張又跟的第九名受害者,而是王廣森吃下去的肉!
“然後張又跟發現了一個讓他怕得要死的事實。”唐研繼續說,“殺了王廣森之後,他的身體逐漸起了變化,他慢慢在長大,肌肉膨脹的時候力大無窮,面板慢慢鬆弛,骨骼卻重新發育——這都是為了在肌肉膨脹時能支撐住肌肉的重量和大小。他變得很像王廣森,他在不停地長高,不停地吃卻非常餓,忍不住對肉的渴望——好像怎麼吃都滿足不了他的胃一樣。”他面無表情地說,“無止境地生長意味著食物永遠是匱乏的,最終不管甚麼肉都滿足不了他,他開始幻想著吃人。”
“這些是你的猜測還是幻想?”江圓問,“如果這就是你說張又跟使用王廣森的身份證的理由,我覺得還是很荒謬。”
“張又跟使用王廣森身份證的理由是你們一直沒有發現第八名死者是誰。”唐研的目光掠過江圓的眼睛,“他需要能夠生存的身份,而他認為是王廣森害了他,他卻不得不以‘王廣森’的身份生存,這讓他恨王廣森恨得要發瘋。至於肌肉膨脹那部分是不是真的——我個人的理解是如果他們有充足的食物,他們可以一直維持‘巨人’的狀態,但如果肌肉爆發之後沒能得到補充——爆發的肌肉就會萎縮,他們會退回正常人的狀態,直到下一次爆發。”唐研聳了聳肩,“你可以把他們想象成……綠巨人。”
“我會查證。”江圓擰著眉頭思考,“年輕人,張又跟闖到你家裡究竟想做甚麼?”
“狩獵。”唐研說。
江圓暗自覺得奇怪,這二十年來千挑萬挑,張又跟甚麼人不能吃,為甚麼非要吃唐研?關崎卻對唐研這種吸引異種的體質習以為常:“也許張又跟是被王廣森的血液汙染……可是王廣森是怎麼變異的?”
唐研沉默了一陣:“你說他的床板,是費嬰的墓碑?”
“對。”關崎有些驚訝,不知道唐研為甚麼關心起費嬰的墓碑來。
“還記得芸城市的葫蘆島嗎?”唐研說,“你不覺得,王廣森和張又跟的變化,和葫蘆島上誘發人變異的花有一些類似?”
關崎當然記得,芸城市著名的鬧鬼的地方,葫蘆島上奇怪的藤本月季,散發出的氣味能使人產生變異,甚至變成人蛹。
“我猜引起人類變異的,是一種奇異的資訊素,它誤導了人類的基因。”唐研說,“在葫蘆島上是,在這個案件中也是。如果費嬰的墓碑上粘了會誘發變異的資訊素,王廣森長年累月躺在上面,發生變異是必然的。”他看著乾淨的桌面,“而張又跟沾染了王廣森的血……”
江圓站了起來,對唐研關於“資訊素”的猜測他沒興趣,他首先要確認那個“王廣森”到底是不是“張又跟”,以及嫌犯到底能不能像唐研所說的突然產生肌肉爆發。
而唐研所想的是——張又跟沾染了王廣森的血,所以他變成了巨人——而蕭安呢?
蕭安也沾染了張又跟的血……
“小子。”關崎看著他有點走神,拍了拍他的肩,“我會回去好好查一查這個費嬰,他被他老爹鬼祟地葬在這種隱秘的地方,一定有甚麼隱情。”
唐研回過神來,笑了笑:“我該回去了。”
9
江圓把不知道是“王廣森”還是“張又跟”的嫌犯拉出來,以驗傷為名,弄到醫院去做了全面檢查。DNA結果證實他果真是張又跟,但DNA和警方儲存的毛髮樣本已經有了些許不同,也就是他的確變異了。
檢查結果出來後,張又跟提出說要吃牛排,在瘋狂吃了十幾份牛排之後,他承認了殺害八人的罪行。
關崎看著江圓和齊黃把張又跟送入特殊病房,二十年過去了,惡魔終於落入法網。無論經歷了甚麼,出於甚麼理由,人人都要為做過的事承擔責任。
關崎準備要帶沈小夢迴芸城市去了,一回頭,他那膽小如鼠的小跟班不見了。關崎在廁所外叫著:“沈小夢?”
沈小夢正對著廁所的洗手盆嘔吐著,也不知道吐的是一些甚麼。關崎沖廁所裡探了個頭“哎喲”一聲:“年輕人生病了?”
沈小夢含糊地應了一聲,捧起水清洗了口腔和臉,戰戰兢兢地問:“長官,我們可以走了吧?”
“可以!”關崎拍了拍他的頭,“對你來說,這次的案件血腥了點,回去了……”
自來水龍頭關上了,流水沖走了汙穢。
沒有人能看見那些沉入下水道的東西。
那是一塊一塊的碎肉。
唐研回家了。
他在黃封市臨時租的房子簡直已經沒個能落腳的地方,被張又跟和蕭安瘋狂破壞之後,又被警察撒了一屋子的碳粉和紅粉。
蕭安就在房子裡,但他在屋裡所有陰暗的角落裡移動,警察並沒有發現他。
唐研開門的時候,蕭安就蹲在大廳正中間。
他已經不再是黑霧的樣子,恢復了更多的人形。聽到開門聲,他回過頭來,那眼神與其說是蕭安,不如說更像一隻處在馴化初期的野獸,目光中只有迷茫。
唐研轉身帶上了門。
蕭安看著他的動作,全身緊繃起來,開始保持距離,準備發出嗥叫。
“砰”的一聲悶響,蕭安整個人跳了起來。
他忘了自己是鬼怪,也不記得嗥叫,瞪大眼睛看著唐研——唐研在關門之後,毫無徵兆地整個人倒了下去。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撞到了地板,那個身體在地板上微微彈了一下,隨即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