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回頭,卻見臺階下一人,懷抱文書,不緊不慢而來,不是名叫冬筍的那大管事還是誰。
這些日子熟悉下來,對寨中情況也多少了解,這兒的人大多是練兒所救,何況練兒本身武藝神乎其技,自然身為寨主受盡敬重,地位無人能出其右,但若單論幕後定奪主事,其實此人才算真正的一把手,至少也是個當家的人物。
慶幸的是,她對練兒倒是真心輔佐,似全無二心,所以我待她也是一直禮數有加,此時見過來問起,便坦誠回禮道:“我尋練……你們家寨主有事,有些迫不及待就先過來了,只得幾句話,說完就走,不會耽擱太久。”
“哦,原來如此,我說怎麼見姐姐行來匆匆,面有急色呢。”我回答的當口,她已到我跟前,施施然停在了三步之處,輕言慢語道:“只是現在議事廳中,寨主她老人家正在會面川陝遠道而來各路英豪,怕是有所不便啊。”
她一番話好似非常真摯,我剛剛也是頭腦發熱,一時情急趕了過來,聞得廳中熱鬧本就有些遲疑,此時再聽她一說,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那我還是另覓時機為好,打擾了。”說完,就轉身y_u走,卻又聽見一聲緊隨而至的:“且慢。”
二次回頭,見那人還是站立原地,手捧文書,正色道:“其實有些事,早想對姐姐說了,不知道此刻姐姐願不願聽?”我見她神色鄭重,當下也就正色抱拳,道:“請教。”
“不敢,何來請教之說,其實我等姐妹能有今日,全仰仗寨主她老人家,寨主她實可擔得上女中豪傑,人中龍鳳之譽,將來必有一番作為,我等姐妹只需誓死追隨左右,肝腦塗地亦無恨矣。”她低垂了眼,慢條斯理娓娓道來,說的再平淡不過:“既然姐姐被寨主引為至親,也當盡至親心力,莫要耽擱了她鳳鳴岐山,一飛沖天之時啊……”
這一席話說的不算多,但言裡言外的意思卻明顯到令人心驚,我聽得垂首,半晌默然,各種心思千迴百轉,直到聽得腳步聲近,才倏地抬頭伸手,攔住了那擦肩而過幾乎就要走掉的人,蹙眉看她道:“……這是她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她似乎未料到我這麼快反應過來,還有此一問,卻也不甘示弱,道:“這是天下人的意思。”
不說這一句倒還好,此言一出,反而顯得可笑起來,我禁不住輕笑,也不與她爭辯,只是重複問道:“這是她的意思?是與不是?”
“你不相信天意民心?”這次她有些動容了,好似想不到我竟如此冥頑不靈。
“民心是天下人的心,不是這山寨中區區幾百號人,至於天意嘛,天意不可測,又談甚麼信不信?”我笑著搖了搖頭,回答道:“何況,我信不信天意民心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相信有一個人不信,只要她不願意,哪怕萬民跪求蒼天降旨,她也是不願意的。”
“你!”她聽出我在指誰,終於臉色一變,急道:“等等,你要幹甚麼!”
寨中人的武功雖然皆是練兒親授,也算下了苦功在練,不過區區兩年,她怎麼可能攔得住,我輕輕一個閃身輕易避開了阻擋,笑道:“沒甚麼啊,只是孰對孰錯,何必爭辯,一試便可知道了。”
我兩人這裡說話,一直是輕言細語,所以並未驚動裡面,但其實廳門就在眼前,閃步過去,一推便開,裡面光景立時盡收眼底。
這廳並不算大,佈置的還算雅緻,左右兩排黃花梨圓椅上,端坐了十餘名行裝各異之人,雖吃了這一驚,但臉上笑意猶未褪盡,而中間正座篆鳥雕獸的太師椅上,正是我們剛剛口中談論的人物。
此時見廳門驟然洞開,數十道目光齊齊sh_e來,有驚有怒,有不明就裡,唯獨中間一人,只瞥過來一眼,就帶了笑意。
“再過幾日就是十月朝寒衣節,我y_u動身,去舊居祭拜師父。”眾目睽睽下,我
此時也顧不了其他那些目光,只是看了大廳之上當中一人,負手提聲道:“霓裳,你去是不去?”
聽得我這麼喚她,她好似有些驚訝,挑了挑眉,朗聲反問道:“現在就要動身麼?”
其實並不用那麼急的,明日一早動身也是可以的,不知怎麼,鬼使神差的,我點點頭,道:“現在就要動身,行麼?”
卻見那頭人影一晃,眼前一花,下一瞬她就已經站到了我面前,眉眼彎彎,唇角帶笑,手一牽道:“那還等甚麼?咱們這就出發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看錶來不及了,先發了再說吧
☆、歸山
我們居然就真的那樣走了,走的無牽無掛。
那管事的冬筍只來得及追出來,叫了一聲寨主,卻怎麼可能趕得上,得到的只是一聲遠遠被風送過來的回答:“我已經與他們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你來辦妥無妨,離開這些時日,寨子就交給你們了,有甚麼要緊事照舊用老法子就是。”
練兒說這話時頭也沒回,倒是我匆忙間回首望了一眼,遙遙看見那女子一副眉頭鎖緊的模樣,之前心中的不滿稍退,多少又覺得有點對她不住,畢竟這人也是一片忠心。
即使如此,也必須證明,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還是早些打消為好,練霓裳即使是鳳,也是一隻翱翔九天自由自在之鳳,絕不會甘居於深深廟堂,現今世間恐怕沒有比她更不受束縛的女子了,她願意為誰停留,並不代表誰就可以留住她。
何況,這天下將來會發生甚麼,細節雖說不上,但大勢走向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練霓裳只是一樁傳說故事,不是一段傳記史實,我也不願意她與歷史大ch_ao攪合一起,萬一被吞沒其中,何等悔之不及。
她只要逍遙無憂,一世安順,就好。
之後幾日都是路上,定軍山到西嶽正常行來大約要十餘天,我和練兒輕裝上路,捨去大道轉走山間捷徑,她輕功神速,若是孤身全力趕路,大約四日不到就能走完,如今有我拖累,卻又多花了兩日,好在這幾天的山野生活,都是久違,倒也輕鬆愉快。
這般緊趕慢趕一路而行,終於在九月的最末一日,寒衣節的前一天,趕到了西嶽地界。
趕到西嶽地界時,天色已經晚下來了,我們也顧不得在山下多逗留,徑直披星戴月往山上而去,華山雖險,幸而熟門熟路,好似自家庭院一般,也出不了甚麼岔子。
當星河之下,遠遠的見到那一處幽深洞口,尤其是其上映著冷冷月色的黃龍洞三個大字,x_io_ng中情緒突然間毫無徵兆ch_ao湧而來,我驀地駐了足,望了前方,一時竟有些不願靠近。
身邊,本並肩而行的練兒這時候也停下了腳步,先看我一眼,然後一言不發的獨自過去,將洞前那些遮擋野獸用的雜枝樹杈一一挪開,等清出場地洞口大開,就拍了拍手,回頭看我,笑著道:“歡迎歸來。”
心中一酸,卻扯起嘴角硬是回以微笑,走過去,和她一起入了洞中。
踏進去,洞裡自然是伸手不見五指的,不過這不是問題,莫說練兒,就算是自己,要在這熟悉的方寸之地mo黑找個甚麼也是輕而易舉,只聽黑暗中窸窸窣窣一陣,各自手中就都有火燭亮起,光影映照在四處岩石之上。
燭火之中,一路往前四處打量,身旁的那些傢什用具連擺放樣式都一成不變,只是顏色更古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