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陣,鍾離牧站在最前方,冷冷望著對面的敵軍。
遠處黑壓壓一片人,風揚起時盡是叮噹鈴響,都是桀族戰士,緩緩逼近。
隊伍最前邊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迦瑪,喬鴻影從前的手下。
迦瑪看見天威營這邊的喬鴻影時,眼眶一下子紅了,雙手合十用桀語呼喊,“王子!王子!我不相信你投靠漢軍,你一定是被挾持的!”
喬鴻影指尖顫抖,迦瑪是納其送到自己身邊的僕人,當年迦瑪因為身體有疾又年紀大了,被納其嫌棄,納其就把人扔到了喬鴻影身邊。
喬鴻影對寥寥無幾的身邊人一向是真心相待,冒著風雪去崖畔採藥給迦瑪治病,換來一顆滄桑赤誠的忠心。
喬鴻影攥緊拳頭,沉默半晌,用桀語回應,“我沒被挾持。我就是背叛了桀族。”
迦瑪愣住,虯枝似的蒼老黝黑的手捂住臉,渾濁的眼淚從指縫滲出來。
喬鴻影無動於衷,面無表情站著,儘管心裡不忍,但不可能因為這些改變兩方對峙的局面,家族與信仰之間,總是要選一個的。
更何況一開始就是桀族生生把喬鴻影推到了漢營。
鍾離牧打斷兩人交流,隨後漠然道,“叫他們領頭的出來。”
想拿舊人攻我家小孩的心,沒門。
旁邊的翻譯兵用桀語朝對面喊,“鍾離將軍叫你們領隊出來說話!”
一身穿銀鈴虎皮的高個少年騎馬走到陣前,目不斜視,看著鍾離牧。
鍾離牧挑挑眉,喬鴻影瞳心驟縮,深吸了口氣。
“鬼瓦納其奉可汗之命帶喬鴻影回乞爾山聽候發落,鍾離將軍交出那小叛徒,我們自會撤退,不打擾你們與西允的爭鬥。”納其眼神挑釁,絲毫不懼直視鍾離牧的眼睛。
領兵抓人的竟然是納其。
翻譯兵在一旁把話解釋給鍾離牧聽,一旁的喬鴻影無措地望著鍾離牧,被鍾離牧伸手攬到了身後。
鍾離牧有自己的考量,別說自家小孩不可能拱手讓人,叫人帶回去折磨蹂躪,就算是今天把喬鴻影交出去了,桀族必然還是會倒打一耙,和西允合攻天威營,比起向大承索要的錢糧,喬鴻影的命對他們來說一文不值,不過圖個師出有名,藉機出兵罷了。
鍾離牧冷笑,“你們要的籌碼太貴重,恕我給不起。”
喬鴻影站在鍾離牧遮擋下的yin影裡,猶豫和膽怯一掃而光,彷彿不管事情如何,總會有個人站在前面,把自己保護的很好。
納其抽出腰間一支短笛,在手上敲了敲,“將軍真的不考慮麼?是一個小情人的命貴,還是你們天威營上千個士兵的命貴。”
喬鴻影突然怒了,朝納其大喊,“你敢召蛇魅!你會遭天罰的你!”
納其攤攤手,“孑然一身,也沒人掛念我,我不怕。”
鍾離牧手裡一鬆,“小喬!回來!”
喬鴻影猛然掙脫鍾離牧的手,衝出天威陣地,雙手抽出兩把桀刺,猛撲向納其,“你以為我不會殺你?!”
剎那間,兩方隊伍幾乎同時出動,迅速交鋒,陷入一片混戰。
喬鴻影身體一甩,右腿狠狠踢向納其手裡的短笛,納其自知不是喬鴻影的對手,露出苦澀一笑,驟然吹響了短笛。
尖銳悠長的笛聲霎時盤旋在戰場中,喬鴻影一腿掃過,短笛應聲碎裂落地,納其被喬鴻影掃下了馬背,狠狠摔在地上,塵土飛揚,喬鴻影瞪著血紅的一雙眼睛死死掐著納其的脖頸,兩人滾作一團。
“阿弟!你做甚麼揪住我不放麼!你放我一條生路不行麼!為甚麼害我!為甚麼做得這麼絕!”喬鴻影雙目含淚,歇斯底里地狂吼。
納其被掐得臉色漲紅,斷斷續續地說,“我放了你…可汗會放了我麼…”
“那你走不就行了!做甚麼來抓我!”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是叛徒!你是漢桀兩脈,我不是…我是桀人,我只能忠於可汗!根本沒的選…”
納其眼睛佈滿血絲,疲憊地說,“你比我幸運多了,你有家了。”
喬鴻影微怔,納其趁機把手心裡攥的一顆藥丸塞進喬鴻影嘴裡,直接捅進喉嚨裡,猛然打挺翻身把憋紅臉咳嗽的喬鴻影甩下去,忍著渾身疼痛跌跌撞撞站起來,那匹馬飛快略過身邊,納其抓住馬鞍順勢上馬跑了。
回過頭輕蔑一笑,“優柔寡斷的j_ia_n骨頭麼,等會毒發,要了你小命。”
隨即頭也不回決絕地走了。
喬鴻影怔怔看著納其的背影,感覺臉上落了一滴水,以為是掉雨點了。
後來發覺,可能是誰的眼淚。
舌頭一卷,剛剛藏在舌邊的藥丸從嘴裡掉出來,掉進手心裡,藥味濃郁,喬鴻影知道這不是毒藥,是解毒丹。
無數褐色的毒蛇蜿蜒朝這邊匯聚,把天威營的臨時營地圍攏成一個死圓。
身後馬蹄踏地震響,喬鴻影站起來輕輕一躍,鍾離牧從喬鴻影身後疾馳而過,攬著喬鴻影的腰把人帶上馬背,放在自己背後。
天威營已經有數十將士被赤沙蛇咬傷,倒地抽搐,危在旦夕,一時間士氣快被衝散了。
鍾離牧掃視四周失去抵抗能力的天威兵將,攥著韁繩的手爆出青筋,喬鴻影從背後緊緊抱著鍾離牧,“阿哥!彆著急,這不是九巴蛇,不過三天不會出人命的,我能救他們!”
鍾離牧回過手,用力握了一下喬鴻影的手,“好。”
很快,六位傳令兵策馬匯聚到鍾離牧身邊,一旦戰鬥開始,鍾離牧身邊就會匯聚越來越多的傳令兵,一是戰術使然,二是保證將軍的安全。
喬鴻影回頭對其中一個傳令兵道,“點火驅蛇,把這個塗在火把上。”一邊解開腰間鹿皮袋,把一小包粉末拿出來扔給傳令兵。
儘管夜晚易於隱蔽,桀族偷襲大多不會選在夜晚,因為夜裡需要點火照亮,蛇魅畏火,也怕桀族人隨身攜帶的沉絲蟲口涎,中原驅蛇的雄黃在這根本起不了作用。
傳令兵望了眼鍾離牧,鍾離牧輕點頭,轉頭對另一個傳令兵道,“情況有變,叫衛落立刻回援,一組戰術作廢,用第二組。”
“是!”
兩個傳令兵迅速撤開,突然,一個傳令兵飛快策馬趕過來,焦急道,“將軍!西允狼兵在東邊圍剿,響箭陣埋伏,齊副將陣亡!”
鍾離牧猛然抬起頭,“現在誰在壓陣?”
那人也遍體鱗傷,悲愴道,“營裡有自己人反水,陳、柳、田、雲副將全部重傷,現在無人壓陣了!”
鍾離牧額頭滲出大顆汗珠,緊攥韁繩的手被一隻冰涼細弱的手扶住。
喬鴻影鎮靜道,“我來壓陣。”
第三十四章 蛇魅(二)
前有桀族毒蛇圍攻,後有西允狼兵響箭埋伏,聲東擊西的打法不可能是一拍即合,必然是早有準備。
西邊戰火紛飛,桀族與天威軍混戰,毒蛇吐著猩紅信子在地上隱蔽處若隱若現,一時整個營地都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血染上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