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雲六年, 年關將至。今年的京城比以往熱鬧了兩倍不止,原因則是因為隨著過年氣氛一道來的兩道轟動朝野的旨意。
其一,是困擾燕朝大半年之久的西南匪亂終於徹底平息, 天下重歸太平, 聖上龍心大悅,不僅封賞相關功臣, 還下令免了今年受亂之地的賦稅,百姓歡騰不已。
至於這其二,便是聖上忽然宣佈,稱時隔多年, 終於找到了已故寧安王流落在外的兒子安祁,且其也剛好地在此次匪亂中立下不小功勞,聖上感念先寧安王的功勳, 特將其接回,還其爵位,重建寧安王府。
第一件眾人是預測已久,倒還有個準備, 可第二件卻是先前毫無預兆, 旨意一下, 說是震驚朝野也不為過。
這已故寧安王朝中人都是知道的,寧安王安傅是淑妃的親哥哥,也是先皇在世時朝中的得力將領。當年北韃作亂邊境, 便是安傅帶兵出征,連退韃子數里, 連連得勝,即使最後不慎中了韃子的圈套,也用同歸於盡的代價重傷了北韃, 換得數年安寧,自此獲封寧安王。
只是這寧安王生前的確育有一子,不過不是說征戰期間,在外出時被北韃的殺手暗殺了麼?怎的這會兒又冒出一個來?
對此,皇上的解釋是當年並未找到屍體,所以才以死亡論,但其實這些年,他一直在暗地查訪,如今總算有了結果。
理由雖然說的過去,朝臣們卻依然將信將疑。
晏雲深早有準備,當即辦了一場宮宴,既是接風,也是向朝臣介紹這位新任寧安王。陸祁,也就是如今的安祁,一露面,大半的朝臣便當即閉了嘴。
原因無他,只因這新寧安王的樣貌的確太有說服力。都說外甥像舅舅,當今聖上的樣貌完全隨其母,與前寧安王也有幾分肖像。這新寧安王的樣貌同聖上則更為相像,別說是表親,就說是親兄弟怕是都有人信。
不過這話可不敢亂說,大臣們也沒敢往這方面想,但是對這位的身份的確更相信了幾分。再說看接風宴上聖上對於這位新寧安王的親近,他們就是想不信,也沒人敢多說甚麼了。
這個效果,晏雲深十分滿意。這個身份,可是晏雲深花了好幾夜,翻遍了前朝書籍,才找到的既能應合陸祁說的不需恢復原先身份,又能最高限度的拉近距離的位子。
接風宴過後,晏雲深讓朝臣緩了兩天,便又下了第二道旨意。賜婚於寧安王和晉王府三小姐秦依依,佳偶天成,年後待寧安王府建成即可完婚。
兩道旨意,一下子使這位寧安王成為了朝野上下炙手可熱的人物。若不是晏雲深主動彌補沒有和陸祁商量便下旨的錯誤,藉著府邸未修好,先將人安置在宮裡,只怕寧安王府的門檻兒都能被踏破。
與其他官員的活躍興奮不同,接到賜婚聖旨的另一方,晉王府裡,卻是愁緒一片。
秦越和洛氏面對面坐著,看著桌上放著的聖旨,老父親與老母親同時嘆了口氣。
大女兒雨煙的婚事也是定的年後,秦越和洛氏原本是想著將這個小女兒多留幾年的,這下倒好,一道聖旨下來,兩個女兒都出了門,兒子年後也得回去邊關,這府裡待著還有甚麼意思?
柳兒乖乖地坐在下首,伸長了脖子想去看看聖旨,旨意一到,孃親立馬就給拿了過去,她都還沒看全來著。只可惜還沒瞄見個邊角,就被洛氏發現,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柳兒委委屈屈地回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哥哥姐姐。
秦雨煙無奈地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爹爹和孃親護子的性子她們都是知道的,就連她自己也是定親後一年才終於定下成親日子。小妹這麼快就要嫁人,想也知道爹孃會如何憋火,她可不敢勸。
至於秦錦江,則是和秦越與洛氏現在一線,他到現在都還沒接手他妹妹出一趟門回來,就給他找了個妹夫回來。雖然那人對自家妹妹有恩,但那也不能抵消。
那個叫陸祁的,哦現在應當是寧安王了,他去接妹妹時看過一眼,樣貌是不錯,但是神色清冷,看著就不好相處,這樣能好好照顧他妹妹麼?
秦錦江撇了撇嘴,看到了小妹頻頻往賜婚聖旨上看的小動作,頓時一個滿含著“胳膊肘往外拐”的眼神遞了過去,柳兒脖子縮了縮,總算收回了目光。
如今柳兒回來也有段時間了,雖然記憶還沒恢復,但是畢竟血緣親情在這兒,府裡又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一進府,便有一股熟悉感和歸屬感撲面而來,應當就是所謂的家的感覺。
秦錦江和秦雨煙早等的急不可耐,柳兒一回來便收到了哥哥姐姐的心疼憐愛,很快便褪去了餘下的一絲不真實感,在家人的疼愛下,逐漸變回了那個無憂無慮乖巧客人的晉王府三小姐。
柳兒以前夢想的事如今全都成了現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便是不能再時時見到少爺。
宮裡不是好進去的地方,自從回京那日,哥哥姐姐先一步在城外親自將她接回家後,柳兒到今日都還沒見到陸祁。
起初沉浸在回家的喜悅中還好些,可還不到一日,柳兒便開始有些想念了。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思念越來越深,如今這一道聖旨,更是使柳兒想見陸祁的慾望達到了頂峰。
從正廳出來,柳兒和秦雨煙一道回西院,路上,柳兒思慮再三,終是鼓起勇氣扯了扯秦雨煙的袖子。
“姐姐,我想出門。”
秦雨煙想都沒想便答應了,“可以呀,左右下午也沒事兒,你想去哪兒逛逛?姐姐陪你一起。”
柳兒咬了咬唇,小聲道:“我……我想進宮。”
秦雨煙的笑意微頓,幾乎是立馬就知道了柳兒這話的意思,笑容瞬間化為調侃,伸手輕敲了一下柳兒的頭,“說甚麼進宮,不就是想去見那位寧安王麼?小沒良心的,這才幾天功夫?魂都被人家勾去了。”
柳兒不好意思的紅了臉,眼睛還是滿含期待地看著秦雨煙。
秦雨煙到底是耐不住這眼神,同洛氏一樣嘆了一口氣,還真垂頭思索了一番,為難道:“宮裡可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咱們府裡目前也沒親眷在宮中,理由也無處可尋呀?”
聞言,柳兒失望地垂下了眼,秦雨煙忽地繃不住噗嗤一笑,自家妹妹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單純好騙,真可愛。
“小傻子,你是真不關注外頭的事?再過幾日便是冬至,皇上按例會在宮中設宴,各官員都可攜親眷赴宴,爹爹早便說帶我們一道去,這麼快就忘了?”
柳兒一愣,驀地想起來好像的確是有這麼回事兒,只是那時她想著別的事兒,根本沒注意。
柳兒終於仰臉笑開來,愈發長開的容貌配上純淨的眼神,美的秦雨煙都有些愣神,秦雨煙突然也開始不滿那位寧安王為甚麼這麼早就把她妹妹拐走了。
不過想歸想,秦雨煙到底還是心疼自家妹妹,也能看出來妹妹與那位是真心喜歡,捏了捏袖中的一封信,還是將其拿了出來。
“諾,給你的。”
明明是在說著進宮的事兒,忽然給她一封信,柳兒還有些疑惑,可接過來一看上頭的字跡,柳兒眼睛驀地一亮。
這字跡她再熟悉不過,是少爺的信?
“是,宮裡送來的。”秦雨煙道:“幸虧是碰上了我,要是被爹孃和哥哥看到,一準又要生氣。”
柳兒寶貝地將信護在胸口,眨巴著眼睛點頭,“嗯,謝謝姐姐。”
秦雨煙看著柳兒迫不及待地往回跑的身影,無奈地搖頭嘆了口氣。
柳兒直到回了自己的屋子,才敢將信開啟,一字一句珍重地看了起來。
信的內容沒甚麼特別,無非就是要她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出門多加衣裳,給的那個藥方還是得按時喝,還說京中有家蜜餞鋪子是跟著他一道來京城的梁城那家,也是柳兒喜歡吃的,想吃就可以著人去拿等等,幾乎是事無鉅細地叮囑了一番,字字句句都帶著愛惜和關心,看得柳兒眼眶都有些發熱,恨不得馬上就能到冬至那日。
滿心煎熬地等了兩日,入宮赴宴的日子總算到了,柳兒一大早便醒了,梳洗打扮好後就去了秦雨煙的院子,晃著小腳催促著姐姐快些。
沒有辦法,爹爹和孃親被她這次失蹤給嚇怕了,從她回來後,鮮少允她出門,就算出門也得要秦雨煙或者秦錦江陪著。
秦雨煙早知她急,也善解人意地加快了速度,兩人一道用過早飯,便乘坐了馬車,往宮裡去。
巳時半,宮宴舉行的保和殿內便已經來了不少人。與往日大臣來的居多不同,今日只要是來的人,五一不帶著自家的孩子,尤其是有女孩兒的家庭。
原因無他,皆是因為這些閨閣小姐們早聽說新貴寧安王十分年輕,且相貌極好,紛紛想來瞧上一眼。
殿廳外的長廊邊,幾位世家小姐聚在一起,看著不遠處一襲白衣,眉目清俊的坐在亭中的男子,時而小聲說話,時而低頭淺笑,臉上都帶著一絲薄紅。
只是儘管如此,卻沒有人敢上去搭話,原因無他,只因為這位寧安王的表情著實同這冬日的天氣一樣冷。
幾位姑娘小聲交談了許久,終於有一位似是鼓起了勇氣,抬腳準備走過去。卻見一抹綠衣身影搶先一步,如一隻翩躚的蝶兒一般掠過,直接跑到了亭中。
而那位一直面無表情的寧安王,在抬頭看到女子嫣然的笑容後,神情瞬間如冰雪消融,露出了一個宛若晴光映雪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