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祁這幾日對於柳兒的掛念, 相較於柳兒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知道柳兒對於家的渴望,所以將人送回去後,便有意剋制著沒有去打擾。
沒有柳兒在身邊, 陸祁彷彿又變回了以往的那個面色沉冷, 不苟言笑的大少爺,可是這層外殼, 卻在看到他的小太陽之後,被頃刻打破。
柳兒歪頭看著陸祁,似是想開口叫少爺,卻又忽地想起了甚麼, 後退一步,俏皮地行了個萬福,“見過寧安王。”
陸祁看著柳兒狡黠的笑, 無奈地勾了勾唇,小丫頭如今是越發古靈精怪了。
陸祁沒有答話,而是起身先一步往沿著遊廊往正廳走去。
柳兒現在原地疑惑地歪了歪頭,不太理解陸祁的意思。直到陸祁走了幾步發現柳兒沒有跟上來, 回頭看她, 柳兒才明白了過來, 笑著跟了上去。
這一幕無疑穩穩落到不遠處的幾個世家小姐眼中,幾人面面相覷,原本想要過去的那位小姐眼中滿是羨慕。
另外兩位則滿是驚訝, “那位姑娘是誰呀?看著好眼熟。”
一人思索一番,看到不遠處一同過來的晉王府大小姐, 道:“莫非就是那位晉王府的三小姐?”
“啊,不會吧?”另一人語氣難掩失望,晉王府三小姐平日不常出府, 只有很少的人見過她,她們都猜測要不是被寵壞了,就是相貌醜陋所以不出門。
可是方才那位姑娘相貌明豔至極,卻又天然一股天真嬌憨,任誰看了都要忍不住側目,若她真是晉王府三小姐,寧安王的賜婚物件,那她們還有甚麼機會?
幾人自嘆弗如,很快就做鳥獸散了。
另一邊,柳兒乖乖地跟在陸祁後面,任他帶路,沒成想剛走過一個沒甚麼人的拐角,領先一步的陸祁便忽地停步轉身,柳兒便這麼直直地撞進了陸祁的懷裡,被陸祁牢牢扣住,聲音帶著笑意,“學會調侃了,嗯?”
柳兒眨巴了一下眼睛,方才調皮玩笑的勁兒頓時散了,紅著臉蹭了一下陸祁的胸口。
貓兒似的,蹭的陸祁想要逗逗她的心一下就軟了下來。
畢竟是在宮裡,人多眼雜,陸祁將人扣在懷裡,確認這幾日的確長了些肉,便將人放開,低頭看著柳兒的眉眼,“這幾日過的如何?可還適應?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喝藥?”
柳兒點頭,“嗯,藥我每天都有乖乖喝,大夫都說我身體強健了很多,爹爹孃親哥哥姐姐都很寵我,很開心。”
陸祁失笑,他問的這是甚麼話,那個可是柳兒的家和家人,怎麼會過得不好?他的牽掛屬實是有些多慮了。
陸祁的失落剛溢位了一瞬,下一秒便手心一熱,是柳兒悄悄勾住了他的手指,聲音軟軟的。
“甚麼,都好,就是……有些想少爺了。”
陸祁微愣,隨即漾出溫柔笑意,握緊了柳兒足足比他小一號的柔軟手指,終是沒忍住低頭輕吻了一下柳兒的眉眼。
陸祁忽然覺得明年還是太晚了些。
分隔的這兩日,讓兩人誰都捨不得先開口說走,直到宴會即將開始,兩人才用衣袖掩住勾著的小指,一道去了保和殿正廳。
今日赴宴的人極多,位置都是按著官位排列,長輩都是坐第一排,後輩唯一都在長輩的後方。也許是晏雲深故意的,特意將陸祁的位置安排在了自己的右下首,秦越的側後方,和柳兒正好相鄰。
柳兒有些驚喜,兩人一同落了座,柳兒正想再如方才一般悄悄勾住陸祁的小指,身側忽地照進一片陰影。
秦錦江卻大喇喇地走了過來,看了看兩人的位置,輕嘖了一聲,“依依,我坐這兒,你過去旁邊。”
“啊?”柳兒仰臉看著秦錦江,“哥哥?”
對著柳兒,秦錦江的聲音不自覺柔軟了下來,哄道:“乖,聽哥哥話,哥哥有話和寧安王說。”
柳兒猶猶豫豫地看向陸祁,見陸祁安撫地點了點頭,這才有些不情願地往旁邊挪了一個位子,坐到了原先秦錦江的位子上。
秦錦江掀袍落座,對著陸祁拱了拱手,“寧安王。”
陸祁頷首回禮,一股莫名緊張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悄悄蔓延。
宴會在酉時準時開始,晏雲深照例說了一番客套話後,便召了歌舞,讓眾人儘可自便。眾官平日裡都熟悉,剛入朝的陸祁便又成了眾人關注最多的人。只是今日眾官觀望許久,想上前搭話,卻五一例外都被錦江用眼神擋了回來。
秦錦江端起眼前的酒杯,客氣地笑著端了起來,敬了陸祁的第一杯酒,“還未恭賀寧安王,可否賞臉喝一杯?”
陸祁意外的十分好脾氣,毫不猶豫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有了第一杯酒,後面的就容易多了。秦錦江像是打定主意今日要將陸祁灌醉似的,各種理由都用了一遍,一杯又一杯地敬過去。
陸祁自然知道秦錦江的意思,同樣來者不拒,杯杯飲盡。好好的一個宴會,倒是成了二人的拼酒之地。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旁人側目。秦越欣慰地看著秦錦江,他礙於身份不好直接做這事,還好有兒子,父子連心,好樣的。另一邊的凌暮和晏雲深則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誰都沒有去勸的意思,看得十分起勁兒。唯有旁邊的柳兒,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和哥哥不知為甚麼忽然開始你來我往,酒和水似的往下灌,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不知道少爺的酒量如何,但是印象中少爺對酒從來就是淺嘗輒止,從未喝醉過,再說這酒又不是甚麼好多了,萬一喝多了傷身可怎麼辦?
“少……王爺,哥哥,你們別喝了。”柳兒出聲勸阻,只可惜收效甚微。
一旁的秦雨煙湊過來拉住了柳兒,“無事,讓他們喝去吧,總要有這麼一遭的,喝完了,那個賜婚聖旨你就能看了。”
柳兒不明所以,秦雨煙淡笑不語,當初她定親的時候,哥哥也是這麼將沈曜死灌了一頓,當然不能厚此薄彼了。
兩人的較勁兒,持續到了宴會尾聲。最後,還是柳兒終於忍不住,眼淚汪汪地伸手拉住了秦錦江的袖子,聲音近乎哀求,“哥哥,可以了……”
彼時,兩人臉上都已經浮現了一絲薄紅,但是相比之下,陸祁很顯然要好得多。不過畢竟是喝了不少酒,陸祁難得露出了與平時不大一樣的一面,見柳兒明顯偏心與他,甚至朝著秦錦江得意地挑了挑眉。
秦錦江原本已經喝酒喝的酣暢淋漓,對與陸祁拐走他妹妹的不滿也消了不少,但是一看自家妹妹這模樣,再次氣不打一出來,又不忍心說,只能瞪了陸祁一眼,悶悶地灌了自己一杯。
戌時中,宴會結束,柳兒還是擔心著陸祁不願意走,被秦錦江和秦越帶著一步三回頭,還是晏雲深和凌暮出面保證會好好看著陸祁,柳兒才不情不願地回了府。導致此後一連幾年,柳兒一看到秦錦江和陸祁對上就反射性地緊張,惹得秦錦江欲哭無淚,又不敢發作,只好被迫做了和善的大舅哥。
不過還正如秦雨煙所說,自那之後,柳兒發現爹爹孃親對於這個女婿還真破天荒地多了不少誇讚,雖然依然看她看得嚴就是了。
兩人這隔一段時間才能見上一面的情況,總算是在年後有了緩解。
晏雲深早在從煜州回宮後就開始著手修建王府,緊趕慢趕,總算是在翻過年的二月份完了工。晏雲深說是為了彌補晉王早早嫁女,也為了柳兒日後回孃家方便,特意將地址定的與晉王府只隔了一條巷子,至於真正的原因為何,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晉王知曉後,那表情怎麼看也不像是高興。
與此同時,大婚的日子也定了下來,三月十二,與秦雨煙是同一天。
在大婚的前兩天,時遷和喬夏也從煜州千里迢迢地趕了過來,同時到的,還有陸祁特意派人去梁城接過來的嵐兒。
嵐兒在陸祁當時回陸府的時候,便被歸還了賣身契,還得了一筆錢送出了府,問及原因只說是柳兒有關,卻一直沒見到人。
這會兒忽然說是有人來請她去京城參加婚宴,一時還有些不明所以。不過見來的人是維寧,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跟著來了。
來的路上,嵐兒才從維寧的口中得知了原來請她去的人竟然是大少爺,還有大少爺和柳兒如今的真實身份,嵐兒著實震驚了好長一段時間,不過震驚過後,更多的是對於自己的猜測竟然為真,以及柳兒終於得到圓滿幸福的欣喜。
兩人許久未見,一見面便都忍不住落了淚。
“柳兒,看到你幸福,我真高興。”嵐兒吸了吸鼻子,帶著鼻音道。
柳兒破泣為笑,用力抱了一下嵐兒。
燕雲七年三月十二日,晉王一日嫁二女,皇帝特意開了私庫,給娶親的兩家都送去了豐厚的賀禮,甚至親自擔當了主婚人,流水席熱鬧了三日未息,那排場說是公主嫁人也不為過,熱鬧的場面直到多年後,還依然被人所樂道。
掛滿紅綢的寧安王府門口,一身紅衣映暖了陸祁的眉眼,踢了轎門後,陸祁在眾人的歡笑聲中一把打橫抱起了他的新娘,不顧身後地驚呼與起鬨,步伐既穩且實,轉身走進了府中。
此後經年,懷裡抱著的,便是他的整個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