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 洛氏一臉見了鬼似的回到屋子裡。可走到了門口才忽地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由抬手扶額。
她不是出去找女兒的麼?怎麼看到那兩人牽著手一起轉道去了花園不但沒有上去制止,還自己跑回來了?倒像是她做賊似的。
洛氏揉了揉額頭, 回想著方才看到的自家女兒和那位陸公子月下相擁的一幕, 再回想白日裡的種種細節,不禁暗道自己年紀大了, 反應也慢了。
自家女兒和那位陸公子這哪兒是恩人的關係,分明就是情根暗生了。
秦依依是洛氏最小也是最寵的女兒,又是剛及笄,令年剛替兒子和女兒訂了親事的洛氏根本都還沒將小女兒的終身大事提上日程, 滿心想著小女兒一定得多陪她兩年。沒想到她不著急,女兒這倒好,自己倒給自己安排上了。
洛氏驚訝又生氣, 但是回想著方才那兩人看著彼此時滿眼帶笑的神情,又惆悵地長嘆了口氣。
做母親的,自然瞭解女兒,依依雖然一直乖巧有惹人疼, 但是這性子卻想她父親, 又直又倔, 認定了一件事就會全心全意的去做。
大半夜偷跑出去見那人,還有方才那滿心滿眼都只有眼前人的模樣,想來是真的上了心了。
可是另一個呢, 那位陸公子看著模樣的確好,但家世背景她卻完全不瞭解。知人知面不知心, 好看的人反而最會騙人的。
自家女兒漂亮又可愛,又失了憶誰也不認識,還不跟個小羊羔似的?這個陸公子若是真的像面上看起來那樣還好, 萬一是圖謀不軌,看人好騙呢?
雖然理智告訴洛氏並不會,但誰又敢肯定呢?
還有,怎麼還正好讓言柏這孩子看到了。言柏也算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對依依的心思她們多少也知道。雖然言家配她們家是有些低,言柏這孩子身份也尷尬。不過她們剛好也不急,等過兩年言柏在朝中任了職,對自家女兒也一如既往的好,那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可是現在,想到言柏方才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洛氏都覺得心疼。
洛氏站在院子裡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再跑一趟梅園將女兒帶回來。卻在即將出門的時候看到了已經亮著燈的隔壁,想了想腳下先轉了個彎去了隔壁。
隔壁是秦越的屋子,秦越喝了些酒,正準備歇下,被洛氏一把從榻上拉了起來。
“怎麼了這是?”秦越有些莫名,忽地看到洛氏臉色難看,也清醒了幾分。
洛氏腦子裡還是方才看到的畫面,糾結半天才顫巍巍道:“王爺,你覺得那位陸公子,為人如何?”
秦越沒想到自家夫人大半夜白著臉來找他,竟然會是問這個,眯了眯眼,道:“陸公子一表人才,年紀輕輕便氣質談吐皆不俗,是個有能之人。不過夫人半夜來問我這個做甚麼?”
洛氏絞著帕子,像是做了甚麼重大決定似的,道:“王爺,您有沒有覺得咱們依依,和那位陸公子的關係有些不一般?”
秦越鬆了口氣,原來是這個。不過轉念一想,自家夫人白天甚麼都沒看出來,晚上卻忽地跑來問他這個,著實有些奇怪。
“夫人怎麼忽地問這個,可是依依同你說了甚麼?”秦越道。
“沒有,沒有。”洛氏連忙擺手,忽然有點後悔過來了。自己果真是被這突然的發展嚇懵了,應該還是直接去問女兒才是,怎麼好端端過來問他。
這可不是甚麼小事,王爺這性子,萬一再嚇著孩子。
“我就是白日裡瞧著依依同那位陸公子的確關係好,所以留了個心眼兒。”洛氏笑了笑道:“不過現在仔細一想,又覺得沒甚麼了。那王爺您先睡,我就不打擾王爺休息了,先回去了。”
“慢著。”秦越出聲叫停,看了看洛氏身上穿戴整齊的衣裳,“這大半夜的,你應當早就歇下了才是,這是又去哪兒了?”
洛氏心驀地一跳。
秦越也不是傻子,立馬起身下了床,道:“我去瞧瞧依依。”
洛氏這下真有些慌了,這要是被王爺看到了依依晚上同男子見面,那還得了?孩子剛回來,病又沒好,再將孩子嚇出個好歹來。忙上去攔住,道:“別,都這麼晚了,依依早就睡下了,你再把孩子吵醒,還讓不讓人睡了。”
秦越沒說話,徑直往門外走,洛氏忙跟了上去,還要在出聲勸說,卻沒想到剛一出門,便見陸祁正好送柳兒回來,兩人臉上還帶著笑意,一進院子,便與秦越和洛氏打了個照面。
幸好此時已晚,院裡沒甚麼下人,也正因為如此,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秦越瞬間酒意全無,滿腦子只剩下了“果然如此”四個大字。
許久之後,秦越才冷冷出聲:“進屋說!”
西院正屋內,秦越看著面色如常站在下首的陸祁,以及白著臉還怯怯站在陸祁身邊的自家女兒。想端起茶喝一口,卻發現茶還沒換,頓時心情更糟,將茶杯用了些力地放回桌上。看向兩人,說話的聲音也不擴音高了些:“怎麼回事?”
話剛出口,便被洛氏瞪了一眼,“有話不會好好說?依依身上還有傷,嚇著孩子了怎麼辦?”
秦越一噎,偏頭輕咳了一聲,還真放緩了些語氣,道:“這麼晚了,依依你去找陸公子,是有甚麼事?”
柳兒身子抖了抖,下意識抓住了陸祁的袖子。
陸祁偏頭安撫地拍了拍柳兒的袖子,走上了前。
陸祁倒並沒覺得甚麼,反正遲早都要說,晚點說只是不想太過突然,但是今晚在樹下看到柳兒時,陸祁便已改變了主意,其實,他並不想等。
如此,倒也算是個機會。
陸祁幾步上前,也不囉嗦,利落掀袍跪了下去。
柳兒沒想到陸祁竟會如此,少爺一向清冷高傲,從未下過跪,頓時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立馬紅著眼上去扶他,卻被陸祁安撫地擋了回去。
柳兒不知所措,乾脆也跟著跪了下去。
陸祁的這一舉動,不僅是柳兒,流連晉王都嚇一激靈。
若是普通人倒也罷了,只是眼前這位可能的真實身份著實有些嚇人,就算真要當他女婿,他也是不敢讓人跪的,臉色當即就繃不起來了。
起身道:“有甚麼話起來再說,不必如此。”
陸祁動作未變,認真道:“不瞞晉王,在下早已心悅柳兒,也就是依依,此生非她不娶。原本想著等替她找到了家人便上門提親。只是沒想到,結果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不管如何,我的心意絕不會變,我在此起誓,會用我的生命和所有,護她下半生平安喜樂,一世無憂,還請晉王,晉王妃成全。”
一番話說的誠懇無比,說完,陸祁身後的柳兒已經淚流滿面。
為甚麼,為甚麼每次她覺得少爺待她已經好的不能再好的時候,這個人又會讓她知道還能更好,她何德何能。
柳兒擦了擦眼淚,也挺直了腰桿,哽咽道:“爹爹,孃親,女兒也是。女兒喜歡少爺,今生非她不嫁,請爹爹孃親成全我們吧!”
這……
秦越撫了撫額,轉頭看到連自家夫人也正用一種看老古板的眼神看著他,頓時一臉無奈。
他也沒想做甚麼,只不過針對今晚的事情問了一句經過而已,怎麼倒像成了要棒打鴛鴦的長輩似的?
秦越長嘆一口氣,走上前將兩人都扶了起來,看看依然冷靜誠懇地看著他的陸祁,再看看哭的梨花帶雨胳膊肘直往外拐的女兒,只覺得頭上的白頭髮估計又得多幾根。
沒想到從小到大又乖又聽話的小女兒,居然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來就來個大的。
可是又能如何?這位疑似大皇子的陸公子都如此發誓請求了,可見的確真心,他就是想攔也攔不住了。
秦越現在只想將那幾個將他女兒拐走的賊人找出來,狠狠地讓他們死上幾次。要不是他們,他的女兒又怎麼會遭這個難?又怎麼會這麼早就開始躲在別的男人身後?這些人,簡直萬死難辭其咎!
秦越深呼吸幾口氣,才勉強壓住心裡的酸氣,轉頭看向一旁的洛氏,“夫人以為呢?”
洛氏也一向是個心軟的,此時眼眶也微微泛紅,輕嘆口氣,孩子都這樣說了,還能怎麼辦?
陸祁的誠意洛氏看得到,能做到這樣,洛氏也信陸祁會對自己女兒好。可是洛氏這會兒還不知道陸祁的真正身份,只聽說這位陸公子是個生意人,覺著兩家的門戶相差實在太大,而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洛氏頓了頓,道:“我聽說陸公子的家在梁城,若真結親,那咱們依依豈不是要……”
“二位放心。”陸祁道:“梁城陸家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待處理完,我便也會遷往京城,絕不會讓依依離二位太遠,也絕不會讓依依受半點委屈。”
“這……”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洛氏最擔憂的一點人家也想到了,她也沒甚麼好說的了。
罷了,孩子好最重要,家世不高就不高吧,等去了京城,王府多幫襯幫襯就是了。
洛氏看向秦越,“還是王爺做主吧。”
秦越沉默半晌,到底還是咽不下女兒就這樣被拐跑了的氣,淡淡道:“依依如今還失憶,這樣大的事,還是等她好全了再做商議。”
陸祁本也沒指望一次就成功,也做好了長期戰的準備,對這回答倒也不意外。
陸祁道了謝後起身,將柳兒也扶了起來,見人還在哭,無奈地伸手替人抹去臉上淚珠。
“乖,別哭,你身子還沒好全,哭了明日又該不舒服了,不哭,嗯?”
“嗯。”柳兒乖乖點頭,自己動手擦了擦眼淚,眼睛始終都在陸祁身上,下意識就想靠近過去,被秦越一聲輕咳打斷。
“天色已晚,依依還要休息,陸公子請回吧。”
陸祁無奈笑笑,縱然心裡諸多不捨,但還是得在岳父岳母面前留個好印象,遂也不拖沓,悄悄捏了捏柳兒的手指,開口告辭。
柳兒依依不捨地目送陸祁出了院子,許久之後才回了頭,看到秦越和洛氏都在看著自己,後知後覺地低下了頭。
“你……”秦越你了半天,到底也沒捨得說出重話,氣的拂袖而去。
洛氏卻不像是生氣的樣子,只走過來輕點了一下柳兒的頭,“別多心,你爹從小就喜歡你粘著他,這會兒正生悶氣呢,別理他。走,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先和娘回去歇息。”
夜漸深,西院很快恢復了安靜,無人注意到院外樟樹下,從陸祁和柳兒回來就站在那兒的言柏,早已將發生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許久之後,言柏才輕輕發生一聲低笑,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涼。
“果然,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哪怕你失憶了,所愛也都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