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 母女倆抱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柳兒的手被洛氏握在手心,乖乖站在那兒任洛氏左看看, 右摸摸。
“怎麼瘦了這麼多?”洛氏嗓子有些啞, 抬手摸摸柳兒的臉,“快和娘說說, 這些日子你到底都去哪裡了,怎麼你爹找了你這麼久,都一點訊息也沒有?”
柳兒輕輕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 之前的都記不清楚了,我醒了之後便在張媽媽家裡了,就是救我的那個人。聽她說是在河邊救的我, 當時身上只有一個手帕。”
柳兒從袖中拿出那塊繡著柳枝兒的絲帕,這是柳兒最重要的東西,上次陸三小姐的事過後,她便每時每刻都貼身帶在身上。
洛氏接過那塊帕子, 差點又落下淚來。她當然認得這帕子, 上面的柳枝是還是她手把手教著繡的, 前面還廢了好幾塊來著。帕子繡完後,小姑娘得意地展示了一圈,寶貝的不行。
柳兒道:“因為當時身上只有這個, 張媽媽便給我取了個名字叫柳兒,在張家養了幾日傷後便跟著張媽媽一起進了陸府做下人, 之後便沒怎麼出來過了。”
“下人?”洛氏一驚,她知道女兒流落在外定不會過的好,但是聽到以往在家中千嬌百寵長大的女兒竟然淪落至去伺候別人, 洛氏的心還是狠狠的揪了起來。
柳兒見狀連忙接著道:“但是少爺對我很好,特別特別好。我進府沒幾天便進了少爺的院子,少爺甚麼髒活重活都沒讓我做過,有人欺負我還會替我還回去,一點兒委屈都沒受。我在陸府還長胖了不少呢。而且少爺知道我受傷失憶了,還主動幫我尋親,沒有少爺,我可能都活不到今日。”
柳兒咬咬唇,來見爹孃之前少爺和她說過,如今好不容易團圓,先好好享受天倫之樂,不要過早說出他們的事情,一切等他來安排就好。
柳兒雖不知為何,但是知道少爺一定都是為她著想,便乖乖地答應下來。
不過說雖然不能說,那誇應該還是可以的,柳兒不希望她的爹爹和孃親對少爺有一絲一毫的不喜歡。
見女兒一提到那位陸公子就如此維護,洛氏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來了,可好不容易找回了女兒,喜悅和心疼讓她沒心思細想。且時公子也說了,女兒這些日子多虧陸公子照顧,關係好自是應當。
洛氏回想了一下方才看到的那位陸少爺,看著也的確是氣質不俗的君子。如此,洛氏心裡才好受了些,點點頭,:“既如此,該好好答謝人家才是。且既是好人,想來也是個好說話的。”
洛氏看向秦越,秦越點頭,明白洛氏的意思。
王公貴女失蹤,還淪落為他人府上的婢女,此事說甚麼也是不能讓他人知道的,否則閒話還是其次,依依的名聲便是徹底完了。當初也正是因為考慮到這個,秦越才沒有大肆聲張,對外只說生病在府中靜養。
如今京城瞞的很好,只差失蹤期間見過柳兒的人,最穩妥的辦法,自然是都處理乾淨。不過那位陸公子來歷明顯不是普通人,便只能透過商談來抹去以往所有痕跡了。
但是看自家女兒這明顯對他的維護,還有二人之間明顯不尋常的互動,秦越有預感,這事估計比較難辦。
“爹爹,孃親,你們在說甚麼呀?”柳兒疑惑道,總覺得有甚麼她不知道的事。
洛氏笑笑:“沒事兒,在說怎麼感謝這位陸公子呢。來,過來再讓娘好好看看。”洛氏說著又將柳兒摟進了懷裡。
“太好了,我的依依,我的小么兒終於回來了,等回去後,娘給你好好做些好吃的,多補一補,一定把你好好養回來……”
柳兒靠在洛氏懷裡,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甚麼,但是又想不起來,很快便被洛氏關於哥哥姐姐的話題帶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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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地,晉王和晉王妃當晚也在時府留了宿。
時遷開玩笑地說,這估計是時府建府以來最熱鬧的時候了,而且來的還個個都是大人物,足夠他吹一陣子的了。
應東道主之誼,時遷晚上設了一桌接風宴。只不過柳兒還需要休息,便和洛氏一起留在了屋中,只剩下一屋子男人喝酒聊天。
這段日子發生的事的確有些多,但總的來說,都是喜事,席上氣氛挺高,眾人多多少少都喝了一些。
席上,秦越因為還惦記著白日看到的那幾幕,視線一直悄悄地停在陸祁身上。看著晏雲深毫不掩飾的對陸祁的親近之意,還有陸祁明顯的與凌暮和時遷交情不淺的往來,秦越心裡的猜測越發真實。
秦越很早起便是淑妃一派,說起來還與淑妃沾些遠親,所以才會在將晏雲深送上王座後成了為數不多的異姓王。當年的事他自然也知道一些,此時看出了些端倪,心中一時震驚不已。
沒想到當初體弱的孩子,竟然還活著,還已經長的如此儀表堂堂。可既然還活著,又為何一直不回京城呢?
不過這是皇家的事,心知肚明即可,秦越雖有疑問,也不會傻到去問,感慨幾句便聰明地壓在了心裡。
相比之下,他更關心的,其實還是這位陸公子與他的女兒之間真正的關係。
若說白日兩人之間的互動還有可能是他想多,可方才皇帝陛下看著他和那位陸公子意有所指的一句“反正以後都是一家人。”便讓秦越不得不想多了。
秦越有預感,自家女兒這一趟,估計不太好帶回去。
宴席一直到快戌時才停,席上人或多或少都有了些醉意,連習慣了警覺,喝酒從不超過三杯的晏雲深,都難得多喝了幾杯,只有陸祁還清醒著。
著下人將幾個人一一送了回去,陸祁沒讓人跟,自己一個人從主廳慢慢往東院走。
時遷知道陸祁喜靜,所以特意將陸祁安排在了位置較為偏的東院。而其他人則都在近主院和書房的西院。
此時夜已近深,同樣東院的小路上只有陸祁一個,銀白的月光灑下,照在不知何時落了些小雪的梅樹上,空氣中飄灑著淡淡的冷香,將陸祁身上的最後一絲酒意也吹散了。
陸祁忽地想起來煜州的路上,柳兒靠在他身上突然眼神晶亮的問他煜州會不會下雪。得到他的肯定後,柳兒高興了一下午。
一想到柳兒水凌凌的眸子望著自己的模樣,陸祁心下驀地柔軟下來,腳下的步子也加快了一些。
可是沒有幾步,陸祁又忽地停了下來,低頭撫了撫額。
他怎麼給忘了,柳兒好不容易找到了父母,自然不再同他住一個院子,晚飯前已經應洛氏的提議,去了西院同洛氏一道歇下了。
陸祁嘆了口氣,原先想要回屋的迫切頓時消失無蹤,彷彿忽地失去了目的,沒有它在的屋子,即使再暖和,也總是清冷的。
步子再度慢了下來,像是打發時間似的,在梅林裡轉了幾圈才終於不得不回了屋子。
沒想到剛進院子,便看到原本應該在西院睡下了的柳兒,竟然正站在院中的木蘭樹下,見他走進來,滿目驚喜地跑了過來。
柳兒原本是在西院和洛氏睡在一起,可是許是換了床的緣故,柳兒睡了沒一會兒,便又模模糊糊地醒了過來。
半睡半醒間,柳兒下意識地軟軟喊了聲“少爺,”沒得到回應,才徹底清醒。看到身旁睡著的洛氏,總算記起了今日發生的事。
對了,她今天是和孃親一起睡的。
柳兒揉了揉眼睛,有些失落地嘆了口氣,想繼續睡,可是眼睛盯著窗外偶爾掠過的斑駁樹影,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經過這段時間,柳兒要已經不再如之前那般懵懂,她知道,她這應該是想少爺了。
想法一經確認便再也抵擋不住,柳兒最終還是悄悄起身穿上衣服,披上少爺給她的那件厚披風,想去東院悄悄看一眼。如果少爺還沒睡的話,能抱一抱就更好了。
可沒想到陸祁竟然還沒回來,柳兒只好在樹下等,好在沒等一會兒,陸祁便回來了。
看著眼前宛如一隻輕盈的蝴蝶般向自己小跑著奔過來的人兒,陸祁恍惚間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可下一秒,袖子便被輕輕扯住了。
“少爺,你回來啦?”
像曾經在陸府的無數次那樣。不知從何時起,自己回府時,面對著不再是空蕩冷清的院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滿含歡喜的笑顏,和一句軟軟的迎接。
這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但是在這一刻,陸祁才覺出這之間的對比有多強烈。
“不是在西院,怎麼過來了?”陸祁看著柳兒,語氣似無波瀾,手下卻已經將柳兒的兩隻小手緊緊包裹住。
柳兒臉頰微紅,低頭糾結了一會兒,吶吶道:“想過來,就過來了……”
柳兒說的含蓄,但是陸祁怎會領會不了。
因為想你了,所以就過來了。
陸祁無奈地笑了,伸手颳了下柳兒的鼻尖,“晉王妃可知道?”
柳兒搖搖頭,“不知道,孃親睡著了,所以我只能待一……”
話音未落,便被陸祁傾身吻住。
不過只淺淺在唇角吻了一下,隨後印上了柳兒的額頭。
此時的氛圍太過美好,眼中只有彼此,以至於沒人發現不遠處的樹下,因為醒來發現女兒不在所以趕緊出來找的洛氏,以及來的路上剛好碰到的言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