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府, 書房內。
晏雲深盯著面前與他面容相似的陸祁,原本上位者深沉威嚴的神情早已露出一絲裂縫,眼眶泛紅, “皇兄,十二年了, 我總算是見到你了……”
陸祁眸色沉黑, 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些甚麼, 只是低低地嘆了一聲,“是啊, 已經十二年了。”說罷看著晏雲深, 輕笑了笑:“你如今成長的很好,我很高興。”
聽了這句話, 晏雲深彷彿再也忍不住, 喉間發出壓抑地一聲悲泣,“哥哥,對不起……”
陸祁搖了搖頭, “我從一開始便以知曉, 也早已坦然接受。所以,沒甚麼好對不起的。”
自古以來,皇儲之爭都必要經歷一番血雨腥風, 燕朝自然也不例外。
先帝在時,後宮尤以淑妃和宸妃最為受寵, 兩妃的父親也同時在朝中擔任文武要職, 也正因如此,在淑妃和宸妃相繼誕下大皇子晏雲祁和二皇子晏雲睿後,儲位之爭便也暗自開始了。
先帝元后早早離世,並未留下一兒半女, 後來先帝便一直未再立後,所以名分上,兩位皇子旗鼓相當,且因為大皇子為長的關係,看好者要更多一些。
可是對於此,淑妃高興的表面,卻始終有著另一個深埋於心底的擔憂,那就是她當初為了早些生下大皇子,暗自用了藥,結果雖是如了願,但是大皇子一出生便胎裡不足,太醫斷定也許並不能活到成年。
淑妃對此後悔不已,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盡力補救,還好老天帶她不薄,一年之後,淑妃再次誕下了健康的三皇子晏雲深。晏雲深出生的那天晚上,淑妃看著已經會走路,正好奇地看著搖籃裡的弟弟的晏雲祁,狠心做下了一個殘忍的決定。
即使有了三皇子,但淑妃對於大兒子的寵愛卻不增反減,無論是課業上還是禮儀教化上都精細無比,而對於三皇子則似並不如何上心。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淑妃這是甚麼意思,對於這位大皇子則更是高看一等。
而只有晏雲祁自己知道,白日裡對弟弟並不如何過問的母妃,卻會在每晚將弟弟單獨叫入房中教導。淑妃是書香世家出身,淑妃的父親便是以前的太子如今的皇上之師,與太傅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時的晏雲祁並不知道這是為甚麼,只以為是弟弟功課落下了,所以母妃多上心一些。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他9歲時,先帝忽地生了一場病,這場病來勢洶洶,同時激化了朝中關於立儲的矛盾。宸妃一脈早已壓抑許久,這會兒也生怕皇上一時衝動立了大皇子,於是兵走險招,聯合自己禁衛軍統領的哥哥,扮作山匪,將從行宮往回趕的大皇子半路綁了回去。
此事在宮中引起軒然大波,不少官員都覺得大皇子此次凶多吉少,而紛紛轉站了二皇子的隊。宸妃也以大皇子的性命為要挾,控制住了淑妃,只可惜她自以為淑妃是因為大皇子的安全而被挾制,卻不知道淑妃其實早料到她有這一招,且早已在暗中開始收集證據,以此作為擊敗宸妃的最狠一招。
至於會不會被對方發現,從而而使大皇子有生命危險這事,似乎根本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不過幸好,先帝的病只是虛驚一場,最終還是在太醫的救治下漸漸好轉了過來,但是大皇子卻始終沒有再回來。
沒了大皇子,二皇子一時風光無兩,淑妃也因受了宸妃的“脅迫”隱忍不發,就這樣持續了一年之久。
小晏雲祁本就早慧,在被擄走之前就已經隱約察覺出了自己身子的問題,對於母妃的行為也漸漸有了懷疑。而在這暗無天日被囚的一年之內,小晏雲祁從一開始滿懷希望的等待直到後來的絕望中,也漸漸想通了一些事情。也許她的母妃一開始就做好了犧牲他的打算,將他當做擋箭牌,為他的弟弟鋪路,母妃也許會救他,但是救出來的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
意識到這一點的小晏雲祁不甘,憤怒,不解,以至於精心策劃了一出逃亡,就算是死,他也要親口問問他的母妃是不是他想的那樣,還有,為甚麼?
許是他的年紀不足以讓守衛對他過多防備,也許是這麼長時間了大家都有所鬆懈,總之天可憐見,他竟真的獨自逃了出來。
可是逃出來後,他卻徹底傻了眼。
關他的地方並不在京城,而是距離京城十萬八千里的荒郊野外。可是既然已經逃了出來,他已別無選擇,只能不斷的跑,不斷的逃,耳邊只剩下呼呼的風聲,還有若有似無的追兵呼喝聲。
直到天色沉黑,全身的力氣全都耗盡,他才勉強停了下來,一頭扎進了路旁的一座破廟。也就是在那座破廟裡,他遇到了他人生的轉折點,一個與他同樣年歲,相似遭遇,甚至連名字都有一個字一樣的小男孩。
“我叫陸祁。”那個男孩道:“我不是壞人,相逢既是有緣,既然遇到了那便進來烤烤火吧。”
一夜暢談,晏雲祁知道了原來陸祁竟然是已經敗落的樂安侯府的公子,只是外人看雖然敗落了,可內裡卻還在為那既不值錢也不知道能不能承襲下來的爵位搶破了頭,他則是被家裡的妾室動了歹心,趁著端陽節人多熱鬧的時候將人拐走,丟到了這荒郊野外的地方。
晏雲祁陡然生出一種同病相憐之感,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由得拉進了一些,但是畢竟在宮裡待了這麼長時間,又被關了一年之久,晏雲祁的戒心極強,所以當陸祁問起他的身份時,晏雲祁搖了搖頭,只說自己是普通人家,因為父母遭了難,所以才淪落至此。
陸祁聽了,十分抱歉地說了聲對不起,隨之熱情地邀請他同他一起回去。
“我們家雖然早就不比從前了,但是多養活一個人還是可以的。雖然我孃親從小就不喜歡我,說不定我被拐了她都不一定知道,但是我爹爹很疼我,他會對你好的。”
“我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弟弟就算了,紈絝的很,不聽勸就算了,還總是欺負人,還是妹妹好,喜歡看著我笑。”
“……”
旁邊的人自顧自的說著,晏雲祁始終沒有答話,只是覺得奇怪為甚麼當他說出母親不喜歡他,連他被拐都不一定在意時,會那麼的平靜。這也是他當晚問的唯一一個問題。
“沒辦法啊。”陸祁老成道:“一個壞了一半的蘋果,與其一直想著那壞了的一半,還不如高高興興地享受香甜的另一半。”
晏雲祁依然不理解,但是沒有再問,只是後半夜腦中時不時就會閃現比他小一歲的晏雲深跟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後面,不管甚麼新奇的,好吃的東西都會先拿來給他的模樣。
兩人就這麼坐了一夜,第二天一起上了路。只可惜老天並沒有始終眷顧於晏雲祁,追兵還是在午時追了上來。
陸祁不知道為甚麼會有人追殺他,但是卻不聽勸阻,毅然決然地決心幫他,只可惜兩個孩子終究跑不過追兵。兩人最終還是被逼上了山崖,最終,也是陸祁將那根救命的藤蔓留給了他。
放手的瞬間,陸祁將自己隨身帶的能證明身份的玉佩給了他。
“拿著這個玉佩去找我爹,他肯定會收留你的。其實,我對你撒了謊,那個家我待著的確沒甚麼意思,所以也不用為我傷心。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想拜託你照顧一下他們,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