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安慰。
看到賀松明,女人緊緊盯著罪魁禍首,滿眼憤怒。
賀松明當然沒被嚇到,目不斜視地路過女人身邊,他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真希望你們能一輩子都遇不到意外。”
這是句威脅。女人看向賀松明的眼神更加兇狠了。
阮陌北嘖了一聲。
回到小房間,阮陌北關上門,道“醫生一家子對你好像還不錯。”
“他們當初還想收養我,我本來是能跟他們住在一起的。”賀松明往床上一倒,整個人癱成個大字,“但是我更喜歡這裡,這裡才是我的家,我自己的家,還不用經常看到那些討厭的人。”
阮陌北“這裡吃的和住的都沒有那邊好。”
“無所謂了,主要是安保沒有那麼嚴,出入也方便,那邊幹甚麼都需要用指紋,萬一出了甚麼事,跑都跑不了。”
阮陌北想起了床底下的暗道,這是少年為數不多能夠採取的自我保護措施。
賀松明翻了個身,他面朝著阮陌北,認真問道“你會覺得我很不懂事嗎?”
“甚麼?”阮陌北沒明白他指的是甚麼。
“明明只需要我身上的一小塊肉,就能把一個人救活,有麻藥的情況下也不會多疼,而且我的傷口還會很快癒合。”賀松明頓了頓,聲音低落下去,“……明明這麼簡單,我卻不願意救他們。”
“當然不了。”阮陌北皺起眉頭,賀松明會有這樣的想法他並不意外,“他們想讓你這樣,只不過是因為受傷的不是他們罷了,既得利益者說的話,你不用去相信。”
賀松明愣住了。
從來沒人對他說過這種話,多少個日夜裡,他掙扎在高燒和疼痛之中,不斷地詢問自己
他真的做錯了嗎?
他真的是個自私自利,枉顧集體的人嗎?
不是。
你不是。
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賀松明強忍住內心的戰慄,翻身背對著阮陌北,他用力閉上眼睛,更多蓄著的淚爭先恐後地掉下來,沒入枕巾。
“嗯,睡覺了。”他啞著嗓子,努力忍著哭腔,卻壓不住肩膀的顫抖。
阮陌北將一切看在眼裡,鼻子忍不住發酸。他坐在床邊,輕輕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
“不用害怕,我會幫你,帶你回去那個……沒有痛苦沒有掙扎的地方。”
第7章 第七章
在阮陌北眼裡,賀松明正面對著一道標準的“電車難題”,但少年並不是那個需要控制拉桿的人。
他是被綁在軌道上的可憐蟲,其他人選擇扳動拉桿,變更軌道,就能用賀松明自己的犧牲,救下另外一邊的更多人。
——犧牲賀松明,大家都能活著,不犧牲賀松明,會有很多人死。
據點的大多數居民都做出了最有利的選擇用一人的犧牲來拯救更多人,更何況賀松明並不會因此而死。
從來沒有人問過賀松明願不願意。
因為被犧牲的不是他們。
在他們眼中,只要賀松明乖乖配合,便是皆大歡喜的雙贏局面。
這是他們心目中的道德。
阮陌北對此無法做出評論,所謂屁股決定腦袋,人的立場預設了他的所作所為,他從一開始就堅定站在賀松明這邊,自然不會接受讓他犧牲。
“聖人從不存在,人們所標榜的道德只能用來約束自己。”他輕聲道,“你不必被他們綁架,有資格評論你的,只有你的內心。”
賀松明吸了吸鼻子,啞聲道
“……我知道了。”
自那以後,在眾人眼中,賀松明好像變了。
往常對人愛答不理習慣故意和人對著幹的少年溫和了許多,會對向他問好的人回覆招呼,不再整天冷著個臉,用讓人發憷的仇恨眼神盯著誰看。
他答應了跟著醫生學習醫術,每天都會過來東區,看書,識圖,坐在一邊
聽醫生診斷病情。
大家都覺得這是件好事。
只有賀松明知道,每當他走在走廊,坐在房間時,阮陌北都會穿牆而過,在他能行動的最大範圍內觀察周圍,摸查據點的結構。
每天晚上回到西區的小房間,阮陌北都會坐在桌旁,根據記憶繪製東區據點的結構圖。人人都知道負九層以下是禁止閒雜人員出入的區域,下面儲藏著大量武器,科技產品和緊急避難時才能使用的必需品、電力供應系統中樞、大量空閒的休眠倉,以及整個據點最核心的總控室。
但那下邊具體是甚麼樣子,只有行政人員才能知曉。
阮陌北要做的就是趁著賀松明在東區的機會,利用自己靈魂體的優勢探索出總控室的具體位置,及時得到有關遷徙隊的任何訊息,陪著賀松明跑路。
賀松明坐在床邊,膝上攤著醫學課本,身為現實中賀松明靈魂的一片,他同樣很聰明,雖然不是自願學醫,但能力擺在這裡,學習進度自然飛快。
少年歪頭看著阮陌北筆下不斷出現的線條,努力把結構圖和他印象中的房間聯絡在一起。
“你怎麼會畫這些東西?”賀松明問道,他還記得阮陌北說過醒來後甚麼都不記得,一個沒有記憶的人,怎麼能畫出如此精細準確的圖紙?
阮陌北停下筆,用紙板做成的尺子丈量距離“可能這就是,天賦吧。”
他出身機電學院,畢業後從事的也是相關工作,繪圖這種基本技能早就刻進dna裡了。
賀松明皺了皺眉頭,有些懷疑。直覺告訴他阮陌北“甚麼都不記得”是在騙人,但就算真在騙他,又能怎樣呢?
他和阮陌北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沒有阮陌北的幫助,他很難逃走。
……他也不太願意懷疑阮陌北。
不然,他還能相信誰呢?
從賀松明不斷卷著書角的小動作裡,阮陌北察覺到了他情緒的微妙波動,他從小跟賀松明一起長大,就像賀松明瞭解他一樣,他同樣也對賀松明瞭如指掌。
阮陌北沒說甚麼,繼續畫圖,他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索性就不解釋了。
時間和行動會證明他的立場。
這段時間阮陌北一直在監督賀松明養身體,白天賀松明跟著醫生一家吃,或者在東區食堂解決,伙食比之前好上不少,加上願意吃肉,體重增長得很快。原本竹竿一樣細瘦的胳膊肉眼可見得粗了一圈,肚子上也變得軟軟呼呼。
每晚回家後,除了看書複習,賀松明還會做上幾組俯臥撐和深蹲,如果不是怕引起別人注意,長跑才是最理想的鍛鍊方式。
一切準備都是為了離開這裡。
轉眼一個月過去,阮陌北慢慢習慣了以鬼魂形態陪伴在賀松明身邊的時光。白天探索據點結構,獲取情報,晚上繪圖,監督賀松明鍛鍊,和少年睡在一張床上,補充靈魂的能量。
“月亮”一樣的系統再也沒聯絡過他,時至今日,阮陌北仍不知曉這個世界的記憶碎片究竟在哪裡,要在怎樣的情況下觸發,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個世界。
阮陌北本能的焦躁,現實中的賀松明還在昏迷中等著他。
但好在,現在他還有同樣重要的事情要完成——他必須要幫助這個世界的賀松明,就算任務還遙遙無期,他也要幫助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