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在51區,24年的前半生裡,他是天之驕子,是最精準的槍,是人類的英雄,得到的勳章可以掛滿一整面牆,縱然血性在那場徹底摧毀了他身體的噩夢中被抹去了不少,阮陌北也不能忍受自己作為小白鼠度過下半生的現狀。
他是被沙利葉賦予新生命的人,沙利葉的命運就是他的命運,既然沙利葉被關在牢房裡,被一次次的處死,那麼有朝一日經歷這些的,也可能是他。
為了自己,他不能再這樣毫無作為下去了。
真的只是這樣嗎?
心中隱隱有個聲音在呢喃。
真的只是為了你自己嗎?
在長達十二個月的相處之中,對那個把你當做唯一依戀著的生物,你真的沒有動過心嗎?
你冒著被吞噬的危險為肉堆清理腐爛部分,在它剛被處死的崩潰時刻進入牢房安撫差點腦漿迸裂,偷偷把月光收集器帶入牢房只為讓它的痛苦能減輕些許。
為變成人形的它申請床鋪和書籍,教它說話,向它介紹外面的世界,每晚編故事查資料到深夜,冒著被處分的風險私自給它看紀錄片。
容忍它一次次做出超越底線的親密舉動,擁抱,接吻,幫它度過最難受的成熟時期,面對求偶不再能堅定的一口回絕。
真的只是出自同情、善意和身為飼養員的責任感嗎?
也許最開始確實源自同類之間的感應和本能親近,但事情發展到如今境地,阮陌北知道,他已經無法再用拙劣的藉口說服自己了。
他冒了太多險,做了太多違背規章制度的事,幾乎將全部身心傾注在沙利葉身上。
感情到底是甚麼時候悄然變質的,他根本說不清,也許作為旁觀者的莉莉都要比他清楚很多,才一次次地提醒自己。
一想到一旦意外再次發生,沙利葉可能會被立刻再度處死,重新變成糜爛肉堆的模樣,阮陌北就控制不住的呼吸凝滯。
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沙利葉,他都要改變這一切。
僅僅依靠自己的力量是絕對行不通的,他沒有那麼大的能量,僅憑一人之力和整個51區抗衡。
阮陌北收回視線,重新拉上窗簾,他躺到床上,再度閉上雙眼。
睡夢之中,窗外的格式塔隱隱傳來呼喚。
阮陌北用盡方法收集有關沙利葉另一半核的資料,核現在肯定在51區放置著,自己時常感受到的呼喚可能也源自於此——畢竟他體內擁有著沙利葉的基因,隨著時間的推移,基因的融合程度只會越來越高。
如果他將剩下的那一半核帶給沙利葉,讓它恢復全部力量,按照現在沙利葉表現出的天賦強度,51區根本無法再將它困住,到時候他們可以離開這裡,去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還需要帶著父親,一旦他和沙利葉成功出逃,和他有著親緣關係,並且負責沙利葉研究專案的父親肯定會被最高法庭審判,他絕對不要看到這樣的局面發生。
每每想到未來自由的情形,阮陌北都忍不住握緊拳頭。
“在想甚麼?”
沙利葉的聲音將他神志拽回,阮陌北轉過頭,沙利葉指尖碾著書角,正安靜地望著他,觸碰到沉靜目光,阮陌北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
沙利葉眉眼深邃,眸色又是濃稠的金色,認真看著甚麼的時候總會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深情,甚至比從前熱切的懷抱還要讓阮陌北難以招架。
“一些未來的事。”
“未來。”沙利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阮陌北今天帶了一本有關吸血族類和狼人的大部頭書,它相當喜歡,月圓之夜會徹底釋放出本性的狼人,還有生活在黑夜裡靠吸食人類血液的血族,都讓它感到本能的親切。
“我們會有甚麼未來嗎?”
“會的。”阮陌北頓了頓,他瞄了眼攝像頭,閉上嘴改用精神傳遞:【你的枷現在還好嗎?】
聽他突然提起“枷”,沙利葉眼睛一亮,以為阮陌北終於
要同意他結契的請求:【你想通了嗎?】
【不是,我最近在父親那邊看到了一些檔案,有關你的……身世。】
阮陌北告訴它,當年和胎胞同時被發現的還有破碎在旁邊的核,沙利葉安靜聽著,根本沒表現出驚訝,等到阮陌北說完,它一手輕按在胸口上:【我經常感覺這裡空蕩蕩的,好像缺了一塊,原來是這樣嗎?】
【你能感覺到另一半枷在哪裡嗎?】
【我有兩次明確感應到了它的存在,在那個方向。】沙利葉向著牆角一指,那是格式塔的方向。
阮陌北點點頭,心下了然,果然每夜將他喚醒,吸引他目光看向格式塔的,是沙利葉的枷。
【為甚麼突然問起這個?】
【你想從這裡離開嗎?】
【離開這個房間?】沙利葉顯而易見地警惕起來,【是有新的實驗要進行了嗎?】
阮陌北輕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不光是房間,離開51區,離開這顆星球,去到其他的地方。】
其他地方,這是個對沙利葉來說非常遙遠的詞,自從在阮陌北的引導下獲得啟蒙,它就一刻不停地幻想著外面的世界,最開始它還抱著只要自己表現的足夠好,認真配合一次又一次地測驗,遲早會有離開這裡的一天。
但現實一次次地告訴它那不可能。
腦海中的聲音停滯了一瞬,旋即興奮響起:【可以嗎?】
【可以的,我們一起從這個地方離開。】
沙利葉皺起眉頭:【會有很大風險吧,平時離開房間去別處做測試的時候都那麼小心,我不想讓你有危險。】
【但如果不去爭取,我們會在這裡待上一輩子,我是個人類,遲早有一天會達到壽命的終點,剩下的日子不過八十年,到時候他們會怎麼對你?你又該怎麼辦?】
沙利葉沉默片刻,它將手輕輕蓋在阮陌北手背上,慢慢地握住。
這一次阮陌北沒有掙脫,反手握住沙利葉手指,他前所未有的平靜,時至今日,他終於第一次直面心中感情,不再用規則,道德和倫理的條條框框將自己束縛。
【我需要怎麼做?】
阮陌北睜開眼。
胸中莫名的躁動感再度將他從閉目休憩中喚醒,窗外格式塔就屹立在不遠處。
外面傳來些許洗漱的動靜,阮項暉剛剛回家,傍晚時候他發來訊息,說手頭的實驗資料出了點問題,今晚要晚點才回來。
阮陌北安靜等待,聽著阮項暉洗漱完畢回去臥室,房門被關上,所有聲音消失了。
十幾分鍾後,阮陌北靜靜地起身,他迅速穿上衣服,從抽屜裡拿出槍別在腰間,帶上訊號遮蔽裝置。
走出房間時沒發出丁點腳步聲,阮陌北站在阮項暉房外聽了一會兒,確定他真的睡著了,轉身來到客廳。
阮項暉的外套就放在衣帽架上,阮陌北將手伸進他外套內兜,摸出許可權卡。
經過這一陣的觀察,阮陌北發現父親對他根本就不設防,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輕而易舉得到了整個51區最高許可權的門禁卡,阮陌北最後檢查了一下攜帶的裝置,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格式塔在呼喚著他。
天眼衛星和無死角監控的存在讓任何人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