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給衛卿備好了院子,隨後就讓下人帶她前往後院。
熟悉的路徑,熟悉的腳下的青石板,都有幾分歲月亙遠的況味。
當她走進那個後院,推開那扇塵封已久的門扉時,儘管剋制住自己的情緒,可蒼白的手仍是有些微微發抖。
房門吱呀一聲,裡面的空氣裡散發出一股陳年曠久的氣味,窗臺外照she進來的日光下,無數細小的塵埃在起舞、跳躍。
衛卿下意識就把視線移轉到了房樑上。
那裡空空如也,甚麼都沒有。
可是衛卿卻清楚地記得,五年前,她的娘,自縊在那樑上。
曾經她娘在這裡住過,房裡有不少的貴重之物,有金絲檀木鏤花chuáng,有玉翠屏風,還有琉璃梳妝檯和八寶妝匣子,以及妝匣子裡面裝的宮廷內造首飾等。
眼下卻甚麼都沒有了,只換上一張普通的chuáng,一副用舊的桌椅,以及一兩個櫃子。
那些東西被人眼饞了許久,當然要遭洗劫一空。
徐氏指派來的丫鬟姍姍來遲,叫漪蘭。
這院子久未住人,蒙了一層厚厚的塵。漪蘭刻意晚來了些,認為衛卿在鄉下待得久,肯定是gān慣了活的,不等她來自己就會動手收拾得gāngān淨淨。
果真,當漪蘭到來時,一進屋,就看見衛卿正在忙碌。
她娘住過的房間,怎能日久天長地蒙塵呢。
因而擦chuáng拭窗,桌椅上的灰塵,牆角的蛛網,衛卿都清理得一絲不苟。
漪蘭身為丫鬟,也不好gān站著不動,便象徵性地進來幫兩把。
可不知她究竟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添亂的,衛卿好不容易掃攏的灰堆,被她狀似不小心幾腳又給踢了滿屋都是。
空氣裡灰塵飛揚,漪蘭拿著抹布胡亂擦兩下,便被嗆得連連咳嗽,捂嘴道:“不行啊二小姐,這裡面的塵太重了,奴婢受不了了,得出去喘口氣。”
說罷她轉身便往外走。
渾濁的空氣下,隱約可見她嘴角浮上一抹惡趣味的笑。
一個鄉下棄女,回來了又怎麼樣,徐氏沒有因她回來而命人準備張羅,老夫人和衛辭書也不聞不問,可見她在這家裡的地位。
說好聽點,門面上是個二小姐,說難聽點,待遇還比不上老夫人、徐氏那裡的一等丫鬟。
也難怪,現在連個丫鬟都瞧不起她。
丫鬟身上穿的起碼還是整齊漂亮的綢衫長裙呢。
這下好了,漪蘭來這一攪和,反弄散了這滿屋子的塵,又得重新打掃了。就她這樣打掃,怕是弄到天黑都弄不完。
哪想,漪蘭才將將轉身走了兩步,還不及走出房門,忽然腳下不知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猝不及防,結果就直接撲倒在了地上去。
漪蘭這結實一摔,半邊身子都鈍痛,裙子又掠起一波浮塵,她整個人給摔懵了。
緊接著眼前光影便是一暗。
第024章 那只是表象
趴在地上的手上倏而傳來一道尖銳的疼痛,漪蘭叫了一聲,一抬頭,看見的是浮塵下衛卿的那張不辨情緒的臉。
而衛卿的腳,正正踩在漪蘭手指的骨節上,稍稍一碾,便是鑽心的疼痛。
漪蘭臉色發白,眼裡盡是不可置信,疼得冷汗直冒。
衛卿低著眼簾看她,道:“現在呢,還需要出去喘口氣麼。”
“不、不用了……二小姐快放開,好疼……”
衛卿腳下不放,嘴上卻分外耐心道:“我在鄉下的時候,條件可比現在要惡劣多了,上山砍柴,洗衣做飯,燒火餵豬,樣樣都得親自去做。”
漪蘭哪想聽她說這些……她只想讓她快點放開啊!
衛卿偏偏不著急,又道:“沒辦法嘛,日子總要一天天去過不是,你看我現在,不就熬出了頭嗎?可見吃苦耐勞確實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誰……誰要聽你甚麼吃苦耐勞是美德!
漪蘭快疼得背過氣去,用另一隻手去扒衛卿的腳。衛卿鞋底粗糙,又沾了灰塵,磨在漪蘭的骨節上,著實是種折磨。
衛卿還道:“所以當下,你最好還是放勤快些,指不定甚麼時候就等來了機會,你也能熬出頭。到那時候,再來給我找晦氣也不遲。”
說罷,衛卿終於才肯悠悠抬腳,鬆開了她。本以為衛卿會就此作罷,不想霎時又抬腳往灰堆裡一踹,那厚黑的灰塵當即覆了漪蘭滿臉,依稀認不出她本來模樣。
這回漪蘭是真被嗆住了,咳嗽個不停。
衛卿轉身出去,道:“現在我需要出去喘口氣,我回來之前,請將房間打掃gān淨。”她站在門口,回了回頭,眼神幽幽地看著漪蘭完好的那隻手,又道,“如果你還想要你另一隻手的話。”
衛卿走後,漪蘭抽氣出聲,她擦掉了臉上的灰塵,看著自己方才被衛卿踩過的手,只見手指關節被磨得通紅,還破了皮,灰塵沙子都碾進了皮肉裡。
漪蘭看得心裡直顫,手指也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止,她痛得唏噓,哪還敢使半分性子。
漪蘭以為衛卿是個軟性子,好拿捏,看她那副瘦不拉幾的窮酸樣,應該很好欺負。
原來那只是表象!
她根本就不是那樣!
漪蘭不敢耽擱,灰撲撲地從地上爬起來,開始打掃房間。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多踢那幾腳了,還能省下一半工夫呢。
下午的時候衛辭書回來了,聽說下人已經順利地把衛卿接了回來,反應很冷淡。
除了衛卿,衛辭書還有兩個女兒,因而多她一個少她一個,實在沒甚麼區別。
衛辭書第一時間就被老夫人叫去了她院子裡。
老夫人的房間外間擺放著一個羅漢chuáng,中間赫然豎著一盞玉翠屏風,將裡間和外間隔斷開來。
此刻老夫人正靠坐在羅漢chuáng上休息。
衛辭書進來在旁邊坐下,老夫人問:“你可去見過衛卿了?”
衛辭書道:“還沒。”
老夫人嘆口氣,道:“這丫頭越長越像繆嵐,我心裡著實不太踏實。五年前雖說她只是個八九歲的孩童,可難保她不記得那時候的事。你說她若是還記得,心裡又該是作何打算?”
衛辭書皺了皺眉,沉吟道:“一會兒我過去看一看。”
老夫人點頭道:“你去看看也好,咱們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莫要再出甚麼事端才好。”
衛辭書在房裡坐了片刻,便起身離去,徑直往衛卿所在的那院子裡走去。
這個院子在衛卿回來之前,一直荒蕪著。
衛辭書一進去,便看見一個瘦弱的丫頭背對著他,正蹲在院子裡剪弄花草。
原本荒蕪的地方,驀地添了幾許人氣。
傍晚的風淺淺拂來,帶著些草木清新的味道,揚了揚衛卿頸窩裡的幾縷髮絲。
衛辭書盯著那抹身影,心裡想的卻是若是她還記得五年前的事,那繼續留她在這府裡,反而會是個禍害!就算現在再把她丟回鄉下去,也不能完完全全使衛辭書放心了。
衛卿感覺到背後有人,她弄完一盆花草以後,才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回身,不想看見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愣了愣。
儘管隔著五年的時間不見,她也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
衛辭書。
歲月在他臉上多少鑿下了些許痕跡,他嘴角留了兩撇鬍須,和以前衛卿記憶中的視角下那俊逸卻扭曲的臉孔有所差別,但一個人的本性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吧。
以前衛卿還小,不太懂得,可如今,她知道這副臉孔下的道貌岸然。
衛卿那一愣,表現得像一個多年不見至親、依然天真無邪的孩子,衛辭書一味審視著她,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兩個人心裡,都沒有半分父女重逢的喜悅,而是充滿了無形的試探。
衛卿一如在正堂時一般,規規矩矩地喚衛辭書一聲“父親”。
衛辭書點了點頭,問:“甚麼時候到家的?”
“午後。”
衛辭書看著衛卿,感慨道:“一轉眼,你就長這麼大了,想當初,你才這麼高點,為父就不得不把你送走。”說著他往自己的腰間比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