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還是往上爬了,為了坐到今天的這個位置上,不擇手段。
隔著一條清靜的巷陌,把外面街上的喧鬧都阻斷,只隱隱約約傳來人聲,彰顯著人間繁華。
衛卿站在高闊的朱門前,抬頭向上望,見那高高的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上書――衛府。
衛家,我又回來了。
那硃紅的大門緊閉,門前守著兩個護衛。
衛卿站在臺階下,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毫不顯眼。若是她儀容再凌亂一些,守門的護衛還可能會把她當做來乞討的乞丐。
小廝領著衛卿,欲從朱門前經過,穿過後巷往後門進去。
大概以她現在的身份,連從這正門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沒想到,小廝幾番催促下,衛卿連步子都沒挪一下。
她從門匾上收回了視線,隨意撣了撣衣角,抬腳便往門前的一段臺階走去。
小廝急忙攔了攔她,道:“二小姐,這正門是不會開的,夫人請小姐從後門入呢。”
衛卿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哪個夫人?徐夫人嗎?”
小廝點頭應道:“正是。”
衛卿眯著眼,看了看巷弄裡青黑色的屋舍外的靛藍藍的天,道:“如今已經做了衛家的主母夫人了麼。”
那年她被趕出家門的時候,那徐氏明明還只是個妾。
小廝哪敢惹徐氏,徐氏是當家主母,她說的話對於府裡的下人來說就是懿旨。
現在徐氏讓衛家大門緊閉,只准衛卿從後門進,分明就是不待見衛卿。他們這些做下人的自然看得清形勢。
小廝語氣有些不耐,再催促了一句:“二小姐還是往這邊走吧。”
哪想話音兒一落,衛卿不急不慢,捋了捋衣角就勢便在府門前的臺階上坐下了。
小廝愣了愣,就見衛卿小臂閒適地搭在了膝上,悠悠道:“回去告訴夫人,她甚麼時候肯開這門了,我甚麼時候再進去。”
徐氏不好好地把她丟在鄉下,這個時候派人去把她接回來,若不是有她非回來不可的理由,那是為甚麼?難不成是單純地覺得日子瞎過得無聊,所以找她回來添堵受nüè麼?
所以衛卿不著急。
小廝驚疑不定地去稟報了。
結果等了半晌,也不見大門有敞開的樣子。中途倒是開了條門縫,從裡面探出一雙眼睛來,再與守門的護衛低語了兩句,便又關上了。
衛卿起身,拍拍衣服,徑直走了。
侍衛見狀,也知道了她是府裡的二小姐,連忙出聲詢問:“二小姐要去哪兒?”
衛卿頭也不回:“回鄉下。”
方才管家才吩咐兩個護衛看好她,謹防她在門前鬧事,她還甚麼動作都沒有,這就要走了?
結果衛卿還沒走出巷子,衛府緊閉的大門便緩緩開啟,從裡面跑出兩個下人追上衛卿,請衛卿進家門。
衛卿這才停下腳步,回頭。
她一步一步登上臺階,抬頭看時,那朱門背後的假山庭院可見一角,端的是整潔闊氣。
既然回來了,她便要堂堂正正地從這裡走進去,她要踩在腳下的,可不光光是眼前這一段漆紅光鮮的門檻而已。
第023章 誰都瞧不起她
此時衛辭書外出公gān還沒有回來,衛家的老夫人和徐氏,以及衛辭書的兩個妾室,幾個孩子,眼下都在正堂上,正等著衛卿不疾不徐地走來。
清淬的天光,被門框給圈限了起來,明亮得讓人眼睛發脹。
衛卿從那海棠樹下走過,出現在了門框圈限起來的視野裡。她一身破舊的布衣,髮絲綁在腦後,神色平淡,背脊挺得筆直。
這和當初被趕出家門那個瘦弱可憐、哭哭啼啼的小丫頭大相徑庭。
沒有吾家有女初長成的羞羞怯怯,竟有一種不容忽視的沉靜與利落。
坐在正首的衛家老太太一時間有些恍惚,不由憶起多年前,繆嵐初入衛家門庭時,那番矜貴自持的京中貴女的光景來,心中微微一沉。
這是她的女兒,轉眼間長這麼大了。
老太太旁邊坐著的便是徐氏,一臉jīng致的妝容,身材微微發福,少了些以前那股妖妖嬈嬈的韻味,可見日子過得滋潤。
徐氏眯著眼,打量著衛卿,心裡憋著一股火氣,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讓下人開了後門接她進家門,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不想這丫頭居然不識好歹,非要衛家敞開正門迎她回來!
衛卿在鄉下的時候,徐氏便叮囑過讓林婆子多加“照料”,現在親眼見了她,本以為她會是一副畏畏縮縮、爛泥扶不起牆的樣子,卻沒想到在她臉上看不到絲毫的懦弱與自卑。
她那副平靜的面孔下,究竟是怎樣一副心思,徐氏盯著她看了半晌,也看不出分毫。
衛卿進得正堂門口,在老夫人跟前站定,然後撩起衣角跪下磕頭,一舉一動尋不出絲毫差錯,道:“衛卿給祖母磕頭請安。”
一看見衛卿,就不能不使衛家這些知曉內情的人心裡膈應,老夫人亦是如此。
因為衛卿長得像母親繆嵐。
現在聽衛卿給她請安,老夫人回了回神,面上有些無法形容的晦澀,僵硬地點點頭,道:“你舟車勞頓,便不用行此大禮了,快起來吧。”
衛卿起身,又面向旁邊的徐氏,也依然平靜規矩,行禮道:“見過夫人。”
她越是這般,越是滴水不漏。
徐氏心下莫定,卻也頃刻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笑臉,道:“老夫人都說不必多禮了,回了自個家裡,你還客氣甚?往後,你便隨家裡的孩子一起,喚我母親吧。”
衛卿道:“是,母親。”
徐氏現在是當家主母,家裡不論她的孩子還是妾室生的孩子,名義上都得喚她一聲母親。
可徐氏認為,衛卿無論如何也不會願意喚她母親;只要她有一丁點不願意,那就是壞了規矩,徐氏便能名正言順地好好調教她。
沒想到衛卿卻一點猶豫都沒有,喚她喚得十分自然,彷彿進了這家門,往後大家當真是一家人一般。
大概是在鄉下這些年,吃盡了苦頭,現在好日子來了,當然要上趕著些吧。
徐氏想來想去,只能想到這個原因,不由笑意中帶著鄙夷和不屑。
現在她是衛家的正牌夫人了,這小丫頭片子若想跟她過不去,那還有的是苦頭給她吃!
徐氏身邊站著一雙兒女,眼神各異地打量著衛卿。
女兒大概十四五的樣子,生得亭亭玉立,是衛家的長小姐,叫衛瓊琚。兒子則是衛家人人捧上了天的衛辭書的獨子,叫衛子規,排行第四。
衛卿排第二,下面還有一位妾室生的女兒,叫衛瓊玖,笑得甜甜的,喚衛卿一聲“二姐”。
衛瓊琚則溫婉大方,柔柔道:“二妹,你可總算回來了。”
衛辭書總共就這四個孩子。
旁邊的衛子規才六七歲大,衛卿記得她離開這裡的時候,他連話都還不會說,眼下卻能用鼻孔冷哼一聲,說道:“你就是那個被趕出了家門的孽女?”
此話一出,堂上的氣氛當場有些尷尬。
老夫人微微沉了沉臉。
徐氏毫無責怪之意,理所當然地對衛卿道:“子規還是個孩子,童言無忌,你莫往心裡去。”
衛卿不置可否地低著眼簾,眼底裡深得無底,看著這張稚嫩卻趾高氣昂的小臉。
平日裡一定很得衛家人的寵愛,才養得這般張揚跋扈。
衛卿勾著嘴角笑了,笑容極其溫和。
她像一個姐姐逗弄弟弟一樣,伸手輕輕掐了一下衛子規的臉蛋兒,笑眯眯道:“是呢,你怎麼知道的?”
眾人臉色不均。
衛子規極其嫌棄,當即就要揮開衛卿的手。
結果衛卿先一步放開了他的臉蛋兒。衛子規小臉很嫩,連一絲紅痕都沒有。可見她真的沒有用力。
徐氏雖然非常不慡衛卿碰她的兒子,可堂上儼然一副一家和睦的樣子,她也只好隱忍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