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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窗戶微微亮,衛卿清醒過來,在漪蘭來伺候之前,偷偷摸摸地摸出了殷璄的房間,躺回自己的房間去。\n
等起身洗漱過後,用過了早飯,就要繼續趕路了。\n
自一場雨後,天氣便涼慡了下來,馬車裡也再用不上冰桶。兩邊遮窗的簾子挽起來,窗外景色宜人,清風陣陣。\n
前方便是下一座州城,衛卿看著窗外的光景,漸漸覺得有兩分熟悉。\n
回京的路線都是錦衣衛在佈置安排,衛卿並不多問,但是這種熟悉感隨著在官道上越往前走就越明顯。\n
衛卿福至心靈,忽問:“這是去年你到地方州城巡查時走的那條路?”\n
話一出口,無需殷璄回答,衛卿心中便已有了答案。\n
因為錦衣衛和馬車在經過那座荒山時,在山腳下停了下來。\n
前面那座州,便是去年她回衛家時所待的那座州。而這荒山,也是去年她來祭拜過的地方,她又怎會忘記。\n
這山上,葬著她的母親。\n
殷璄與她道:“順道經過,要上去看看麼,看完以後就回京了。”\n
衛卿的視線怔怔地從窗外的荒山上收了回來,她轉頭看著殷璄,良久,她問道:“你讓錦衣衛繞了遠路,便是要帶我來此處?”\n
殷璄道:“只是順道經過。”\n
衛卿若無其事地笑笑,而後低頭間輕聲道:“你是怕我不夠愛你,怕陷得不夠深,所以連我最後的防線都要給我擊垮得徹徹底底?”\n
這世上,除了她自己,最瞭解她的人當真莫過於殷璄。\n
從相識到現在,她最需要幫助時,他能恰合時宜地出現;她需要擺脫麻煩時,他能恰到好處地善後;她嗅到了危險一步步退時,他便不動聲色地不急不迫地一步步進;待她轉身逃時,他卻能第一時間找到她叫她逃無可逃。\n
如今,即使她從未開口要求過,他依然能一聲不吭地帶她去她最想去的地方。\n
如果說他是全京城裡最不解風情、最不會談風花雪月的男人,那麼他卻是最知道怎麼攝奪一個人的心、最知道怎麼霸佔一個的愛的男人。\n
他這樣的人,愛上了一個女子,也會讓那女子心甘情願地愛著他。\n
她的心裡,被這樣的男子佔據著,大概這一生,都不捨得再放下了。\n
衛卿甚至覺得他有些可惡,可惡到讓她心底發狠想糾纏他一輩子,哪怕是地獄……\n
衛卿起身下馬車時,又道:“如果是那樣,那你做到了。”\n
哪怕是地獄,她也會願意跟著他去。\n
她在馬車邊站了站,眯著眼看向那荒山,再道:“殷都督,要一起去祭拜你未來的岳母嗎?”\n
殷璄應道:“好。”\n
他從馬車下來,錦衣衛早就備好了香燭紙錢,適時地送上前。\n
衛卿看了看他,拆穿道:“這不是有備而來是甚麼?殷都督還好意思口口聲聲說順道路過?”\n
殷璄絲毫沒有被拆穿的窘迫,道:“只是順道捎的。”\n
衛卿勾唇笑了笑,然後伸手過去,主動牽了他的手,一同往那荒山上行去。\n
雜草叢生,前面有錦衣衛開路,儘管路上凸石嶙峋,一路走到荒山山頂也還平穩順遂。\n
衛卿站在高處回頭眺望了一眼,身後視野開闊,風和日麗,群山如翡。\n
山上荒墳無人打理,草又沒過了膝蓋。\n
衛卿走到繆嵐的墳頭前,默默地動手理草。殷璄將香燭放下,蹲下身去幫她。\n
錦衣衛和漪蘭都在周邊看著,衛卿和殷璄兩人將荒墳整理得gān淨。\n
衛卿坐在墳前,伸手去摸了摸墳頭上的舊土,當做日常聊天一般,平平淡淡地說道:“母親,這回我帶了一個人上來與你認識,”她勾唇笑道,“你在他身上恐怕找不出甚麼缺點,畢竟我認識了他一年有餘,也沒發現。”\n
衛卿看著殷璄不疾不徐地將香燭插在墳前的空地上,朝錦衣衛抬了抬手,錦衣衛自覺地將火摺子遞到了他的手上。\n
他動手點燃。\n
衛卿忽轉頭又輕聲對著這一抷舊土,彷彿繆嵐還在,她只是在母親膝下撒嬌,低低與繆嵐偷偷地說道:“但是我好像愛他。”\n
風聲輕輕的,chuī著別的墳頭上的荒草來回晃動,像是誰的喁喁低語。\n
衛卿的聲音極小聲,即使殷璄就在她幾步開外、耳力非凡,她的聲音散落在風裡,他也可能聽不見,手裡的動作絲毫未停。\n
等祭拜過後,一行人下了山,重新上路。\n
衛卿坐回馬車裡,一直趴在窗頭,看著外面。\n
殷璄問她:“在看甚麼?”\n
衛卿抬手指著外面的官道,忽道:“就是這裡,去年我在此地遇上的你。”\n
原來她一直在找,與他初遇初識的地方。\n
只不過去年那個時候,這道路凹凸不平很是難走,後來殷璄在衛辭書面前提起過,這路上的坑已經被填平了。\n
她似笑非笑道:“那時你為何要載我?”\n
“見你可憐。”\n
“說人話。”\n
殷璄看了她一眼,道:“見你手上有銀針。”\n
頭頂的陽光依然明媚金燦,但驕陽失去了酷暑裡它應有的驕縱,天空高高藍藍,風清氣朗。\n
回京的行程比去時慢了不少,等抵達京城時,皇帝早已不在龍泉山莊避暑,京城外的草木漸染了幾分秋huáng。\n
第325章 醉客不知歸\n
蘇遇是和殷璄先後回京的。\n
這次江南的事,他辦得周到圓滿,水堤修補好了,受到影響的百姓也妥善安置,讓皇帝頗為滿意。\n
而涼州的蝗災也處理得漂亮,幸而蝗災過後,涼州境內終於下了雨,及時緩解了當地的旱情。\n
皇帝對於首輔和大都督的歸來十分高興,重賞了兩位。而衛卿救治百姓有功,也免不了賞賜,還由太醫升任成了副太醫令。\n
待幾年過後老太醫令榮歸故里,她便是下一任的太醫令,約摸是有史以來最年輕而且還是女的太醫。\n
封賞之後,皇帝把衛卿獨獨留了下來。\n
皇帝莫名道:“衛愛卿,朕還沒見過誰能和大都督這般親近,你倒是例外。朕聽說在涼州時,他便對你格外照料,回京時竟也帶上你擇路而行。”\n
在涼州時,也有隨後趕來賑災的別的官員,人多眼雜的,因而皇帝知道一二不足為奇。\n
衛卿面色滴水不漏,誠懇道:“許是因為微臣是和大都督一起出發的,為了不辜負皇上信賴大都督也會安全帶微臣返回。”\n
她知道皇帝在意的不是大都督而是她的立場,遂又鄭重其事道:“況且微臣這條命是皇上的,眼下得來的一切都是皇上給的,哪甘心輕易死在外面。就算大都督不管微臣,微臣也要想方設法地賴上去。”\n
皇帝果然聞言大笑,慡朗道:“這確實是你衛愛卿能gān得出來的事。”\n
從殿上出來,衛卿抬頭看了看高高屋簷外的天,心情並不覺得輕鬆。\n
她要籌謀繆家的以後,但是從約定的那天起,她還要籌謀自己的以後,和殷璄的以後。\n
將來皇帝知道她和殷璄在一起的時候可能不會阻止,但是一定少不了算計和利用。\n
衛卿回來的時候沒忘記沿途給靜懿收集各地好吃的好玩的東西,靜懿本是怨她回來得遲,但見她帶回來的東西還算有誠意的份兒上,便沒與她計較。\n
得空的時候,衛卿帶著謝嬤嬤和漪蘭去伢市裡買了一些下人,帶去繆家老宅安置。\n
宅子裡裡外外都需要好好修葺整理一番。\n
衛卿清掃了繆家的祠堂,拭去了她外公牌位上的灰塵。\n
繆嵐的牌位也被遷到了這裡來,兩柱清香,家人團聚。\n
蘇遇在江南安插了自己的勢力,又得皇帝信賴賞賜,本應該是意氣風發的時候。\n
然而,當衛卿收拾完繆家老宅出來,天色已經很晚,衛卿沒想到還能在街頭遇上他。\n
秋意漸濃,深夜裡寒涼如下了一層薄薄的霜。長街上不剩甚麼人,只餘下一串串街燈,滅了一些,還亮著一些,冷冷清清,忽明忽暗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