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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出巷道口左轉時,衛卿受外力往殷璄身邊傾了傾。\n
殷璄側頭看了衛卿一眼,再看了衛卿一眼,然後聲音有些低沉,縈繞耳邊,道:“jīng心打扮過了?”\n
衛卿:“……”\n
問得如此直白……都不用考慮一下別人的少女心麼?\n
別人jīng心打扮一番是希望你誇她好看的,而不是希望你一句話拆穿她的!\n
還好還好,衛卿自以為她是沒有少女心的,所以殷璄拆人的話聽來也沒有甚麼殺傷力。\n
她就說吧,大都督專攻於打打殺殺,你還指望他懂甚麼風花雪月?\n
所以漪蘭就讓她一身棉裙出來不好麼,不然還以為大都督會欣賞不成?\n
衛卿十分坦然地捋了捋自己的裙角,那柔軟的裙角似乎貼在了殷璄的衣角上了,她又往自己這邊牽了牽,若無其事地笑說道:“今日我家丫鬟作妖,讓殷都督笑話了。”\n
天寒地凍,冷夜漫長,這個時候街上已經十分冷清,絲毫不去chūn夏時候的夜市熱鬧,只不過衛卿也沒機會在chūn夏時節來逛過這裡的夜市。\n
街上只零星有些許行人,兩邊的燈火在寒風中破碎搖曳。\n
衛卿不太能相信,道:“這正街尚且如此冷寂,古玩夜市還能熱鬧得起來嗎?”\n
殷璄道:“買賣不同,無法相提並論。”\n
很快她就能親眼看到了,對此衛卿還是滿懷期待。\n
馬車在正街行駛過一段距離過後,便拐進了巷子裡,往偏僻的地方行進。\n
衛卿還記得,上回那個yīn她的小廝便是往這巷弄裡引路的。\n
她還特意撩起簾子往外看了看,隱約可辨出上回與徐家那些人打架鬥毆的地方。\n
彼時殷璄就是在那條分岔出來的巷子幽處找到她的。\n
眼下天黑,只隱隱見個輪廓,從牆頭伸展出來的樹影像一顆懸浮的黑球。\n
巷子裡比街上還僻靜,聽得車轍的聲音,因為巷道十分幽窄,在兩邊牆壁上回響得頗為醒耳。\n
衛卿也不知在後巷裡行駛了多久,前面的道路才慢慢寬敞了起來,但依舊不見半個行人。\n
再往前走了一陣,衛卿便發現路上開始不止有他們這一輛馬車,還有零零散散的馬車從各個巷道街口匯聚而來,到最後一路走下去,竟有種車水馬龍的感覺。\n
且每輛馬車簾幕都遮得緊緊的,不會有人探出頭,車伕只管駕好自家的車馬,整條路上均是沉默寡言,唯有馬蹄和車轍聲不停地迴響著。\n
衛卿大概明白了,像她一樣想來淘東西的人,不止一個兩個。而這古玩市之所以開在晚上,大概也與買賣的貨品有關。\n
這裡有相當一部分東西應該是不能正大光明jiāo易的,所以要定在晚上做jiāo易,不然哪有這麼多古董來jiāo易?\n
並且晚上光線暗,識貨的才買,不識貨的便不買。\n
到了特定的地方,馬車緩緩停了下來。\n
衛卿隨殷璄下了馬車,發現前方只有一盞微弱的燈懸掛在高高的竹竿上,似在給這些馬車引路。後面還有許多馬車,守規矩地整齊停了一路。\n
他們能看清腳下的路就不錯了,哪還能看清彼此的模樣。到這裡來的都是買物件的,根本不在乎誰是誰。\n
因而衛卿和殷璄也如尋常一般,毫無壓力地混在人堆裡,進了古玩夜市。\n
這夜市裡分兩部分進行,前一部分是黑市,沿街的古董鋪子是不開門做生意的,他們把要走的貨搬出來,放在街兩邊,街上每隔十丈才有一盞燈,因而光線十分暗,看不太清對方的臉,想買物件的只有靠感官觸覺來判定,免得買家和賣家都惹上麻煩。\n
後一部分才是明市,到時候街上燈火全亮,鋪子裡也敞亮著開門做生意。\n
但是鋪子裡的東西都有真有假、有優有劣,這些人多半還是衝著黑市獵奇來的。\n
衛卿緊跟著殷璄在人cháo裡走走停停,到了那擺著物件的地方,遇到覺得新奇的輪廓,她也用手去摸一摸。\n
結果正好殷璄也去摸一摸,衛卿東西沒摸出好壞,卻摸到了殷璄的手。\n
動作頓了頓,繼而衛卿先放開,十分坦dàng,沒有一絲尷尬。\n
之前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衛卿都抱過他、親過他,眼下光是摸一摸手怎麼了,又不是沒摸過。\n
第157章 閒聽落雪\n
衛卿問殷璄:“你想找件甚麼樣的做壽禮?”\n
殷璄似回答了一句。\n
可是這黑市中,有不少賣主與買家的jiāo談聲,殷璄耳力好能聽見衛卿的話,但他比她高出許多,衛卿卻不容易聽到他說的話。\n
因而衛卿仰頭看他,很明顯沒聽清。\n
殷璄垂眸看她一眼,而後低下頭,靠近她耳邊道:“一會兒明市開了,你隨便選選。黑市上的東西,多來路不正,有風險。”\n
衛卿好笑道:“是不是這裡還有可能有宮裡偷運出來的東西?”\n
這要是買到宮裡偷運出來的,回頭再拿去獻給皇帝,那就尷尬了。\n
所以眼下衛卿跟他走走逛逛,先看個新鮮。\n
衛卿問:“我的古董鋪子在哪裡?”\n
殷璄隨手指了指前面。\n
兩人便緩慢地順著人cháo繼續往前走。\n
衛卿一邊四下觀望,想起了個事,便一邊隨口與殷璄閒聊道:“你打算何時把我的信還給我?看也看了,卻拿走了不還,有點過分了啊。”\n
殷璄清閒道:“一般我要拿的東西,沒有還的。”\n
衛卿道:“那只是普通的家信,有何重要的情報值得你截我的信的?我不過是想找回我的家人,還有向義母問聲安好,這也礙著你了?”\n
衛卿抬眼看他,剛好走到十丈處的一盞燈下面,他的側影非常柔和,身上又夾雜著一種寒霜一樣的清冷。\n
且看他一副心安理得、問心無愧的樣子,完全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n
遂衛卿停下腳,跟他心平氣和地講道理:“只要我沒妨礙誰、危害誰,與誰通書信、書信的內容是甚麼,這完全是我的自由和隱私,人權你懂不懂?殷都督,良心你沒有就算了,但羞恥心是個好東西,你得有啊,偷窺別人隱私,你不感到羞恥嗎?”\n
殷璄一絲動容都沒有,道:“是首輔先看的,你怎麼不去罵他?”\n
就憑他這毫不知錯的態度,哪有甚麼羞恥心……\n
衛卿抽著嘴角道:“我看你倆都是吃飽了撐的,首輔看了好歹要還,殷都督看了怎麼不還?信在哪兒,到底還不還了?”\n
話音兒一落,還不待殷璄回答,怎想這時黑市上突然出現了騷動。\n
前面好像多個買家看中了一樣東西,於是開始了拍賣,出價高者得。於是周遭的人紛紛湧過去看熱鬧,想瞧瞧究竟是甚麼樣的寶貝。\n
衛卿站在燈火下猝不及防,遭後面擁上來的人往前擠。\n
眼看著和殷璄快擠散了,殷璄伸手去拉她,她亦是朝殷璄伸手。\n
殷璄牽住了她的手,一收手臂就將她拉了回來。\n
燈火下行人頗有些擁擠,不斷推搡著衛卿。殷璄拉她回來的力道甚大,她本就快貼著他,這人cháo一擠,就毫無間隙地把她擠到殷璄懷中。\n
掛著燈籠的竹竿輕輕晃動,殷璄站在旁邊如山一般巋然不動,任衛卿靠著他。\n
周遭熙熙攘攘,衛卿頭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嘴唇仿若觸到了他整齊的衣襟。\n
那股只有他身上才有的冷檀香,冷不防鑽進她鼻子裡,讓人覺得安寧。\n
衛卿忽覺眉心有些涼,不由抬起頭來看,卻見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雪白稀稀疏疏地從漆黑的夜空裡飄落下來,被熹微的燈火映得暖huáng暖huáng的。\n
落了幾片在殷璄的肩上,雪花在他深色的衣上,極為晶瑩剔透。\n
衛卿伸手往他肩上拂去了落雪,低語輕細道:“下雪了。”\n
殷璄垂著眼眸,那不悲不喜的目光微微流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n
片刻,他低下頭,與她道:“信已不在我手上,我還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