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後秦大軍攻打桃花源
負心人微微一笑:“我曾聽你師父提起這七級玲瓏塔的一些神妙,第一層是用來打磨你的筋骨,給你定心性、紮根基。這火龍索卻不是這個用途,它是等著你去捉的。”
秦徵一呆,隨即恍然大悟:“是了!這第二層要練的是‘御風飛行’啊!若不是先生指點,我都不知道還要琢磨多久呢。”一點足,身子凌虛,盤著柱子飛翔而上。上次他到了柱子盡頭後用力一衝,衝數丈便力盡而降,這時卻不使力,而是以身為虛,藉著第二層寶塔的亂風盤旋,越飛越高卻半點也不吃力,忽覺身邊氣旋有異,一回頭,卻見負心人也飛了上來。秦徵借風而上,來得輕緩,負心人卻好像一道劍氣一般射了上來,勢頭極快。
秦徵道:“先生,你也會御風啊!”
“呵呵,我不是御風,是御劍。”
“御劍?”秦徵看了看他的腳下,並不見有寶劍。
負心人道:“你看甚麼?”
秦徵道:“先生說自己御劍,可你腳下怎麼卻沒劍?”
負心人哈哈大笑:“御劍不是要腳下踩著一把劍。而是人劍合一,反重懸浮,劍氣破長空,人亦破長空,人劍一體,則上天入地,無所不至——這才是御劍的真諦啊。以為御劍就是腳踩著劍才能飛行,那卻是外人見其表象不知其所以然,誤會了。”
秦徵心裡琢磨著“劍氣破長空,人亦破長空”諸語,對湛若離的《破劍要訣》的理解又深了一層,卻聽負心人叫道:“小心!”回過神來,才發現火龍已經出穴衝了出來。秦徵這時既領悟了御風飛行的要訣,人在空中曲折如意,借風而行,火龍便追不上他。他反而逗著火龍上下飛騰,但要反過來捉拿火龍,卻又礙著它身上的烈焰,無法近身。
負心人道:“火龍索最強的地方在它的獨角,弱點則在它的尾巴上。”
秦徵聽了身子一轉,一下子就繞到了火龍尾巴邊上,果然見到有一處沒火焰的地方,伸手一抓,火龍顫了兩顫,化作了一條龍鱗長索,盤繞在了秦徵手臂上。他拿到火龍索以後不禁一呆,覺得這一關未免破得太過容易。
負心人笑道:“恭喜你又得一寶。本來觀戰不語真君子,我不該出言誤你修行,不過這一層的關鍵應該是讓你領悟御風飛行,尋到火龍索的弱點只是末節。我趕著上塔,便只好拔苗助長了。”
此層天板有一扇陰陽門,負心人伸手推開,升了上去,卻在上面叫道:“小夥子,等等!”過了一會,才道,“好,上來吧!”
秦徵推門升上。他上來前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告訴自己無論見到何等奇特景象都不要吃驚,但這第三層寶塔既沒有像第二層那樣變大了,也沒有像第二層那樣變高了,仍然是一個普通的塔層空間,只是這個空間卻完全變成碧綠色,整層寶塔極度潮溼,瀰漫著綠油油的水汽。秦徵想起“讀字洞”手冊的記載,叫道:“先生小心,這些溼氣可能有劇毒。”
說完這句話,才又留意到負心人和自己立足的地方,有一個直徑三尺、高人一頭的圓柱形空間。這個空間是靠一道星塵般的光芒以極快的速度螺旋盤繞,將所有溼氣都擋在外頭。秦徵以為這也是玲瓏塔的機關設定,不料負心人卻說:“確實有劇毒,不過我這劍塵界倒還抵擋得住。”
“劍塵界?”
負心人指著那道盤繞成圓柱形的星塵光芒說:“這是我的劍氣,形若星塵,盤繞闢出一塊淨土,隔絕外面的各種邪毒,若有需要時,甚至可隔絕一切音訊,故稱劍塵界。”
劍氣本是直射作攻擊之用,秦徵萬萬料不到身旁這個中年人竟然能將劍氣虛運成圓,用來防守,眼神中不禁就流露出欽佩之色,心想:“這位負心人的劍法天下罕有,他一定是一位大大有名的劍客!”腦中靈光一閃,就問,“先生,你姓謝麼?”
負心人一呆,隨即明白秦徵是在猜疑自己是“天下第一劍”——上九先生謝聃,微微一笑,道:“不是,上九先生胸容大海,襟懷天下,我只是個自顧不暇的無用之人,不可妄比的。”
秦徵只知道對方功力極高,遠勝自己,但限於見識,卻也不知究竟是高到甚麼地步,更無法判斷他與上九先生誰高誰下、差距多大。
負心人環顧四周,指著天板上一隻木杖對秦徵道:“那支木杖就是神農木,將它取下,應該就能上第四層。我要取它,卻也不難,但壞了你的修行,卻是不妙。”說著盤膝坐下,“你去取來吧。”
他人一坐下,劍塵界的頂部便開了一個洞口。秦徵正要飛身上去取神農木,卻發覺毒氣湧了進來,哪用聞到?頭髮沾到了便脫落,他抬手驅毒,手一沾到毒氣便覺麻癢難當,金剛洞神訣竟也無法抵擋,要發出掌風將毒霧逼出。負心人道:“你這樣一百年也取不得神農木。”眉毛一掀,一股罡氣將毒霧逼退,跟著劍塵界的頂層闔上,仍作完好無缺的圓柱形。
秦徵甚是慚愧,左手按住右臂太陰經,一邊運氣逼毒,一邊行禮道:“請先生指點迷津。”
負心人也不推諉,指著劍塵界說:“你我所學雖然不同,然而也有相通之處。你剛才運氣護體的功夫,那叫金剛洞神訣吧?這一式是元精藏於紫府,真氣貫於肌理,可擋重擊,能防刀劍,卻擋不住毒氣侵蝕。
你要想取得神農木,必須將真氣外發出體外,形成體外護身結界,便如我這劍塵界一般,方能隔開毒霧不受侵害。”
“可我不會劍氣啊,怎麼可能形成劍塵界?”
負心人笑道:“你要結成的,不是劍塵界。你雲笈派上清金鼎的護身結界何等奧妙,何必要來學我?其實你根基已經足夠了,眼下需要的只是將你的氤氳紫氣發出體外而已。”
“上清金鼎?”秦徵還以為負心人搞錯了,“上清金鼎是導引天地靈氣的大陣法,不是護身真氣啊!”
負心人笑道:“那你的護身真氣,卻是從哪裡來的?”
秦徵啊了一聲,若有所悟。負心人道:“雲笈派的神通,講究的是由天人感應臻於天人一體,藉助河嶽靈力布成大陣是如此,以玲瓏塔吸納天地靈氣助長修為也是如此。這上清金鼎可大可小,你雖未達到令師青羊子那樣借山川之力籠罩整座山谷,但要將充斥於玲瓏塔內的靈力轉為一個護身小金鼎,卻不是舉手之勞麼?”
他說到這裡朝對面牆壁一指。秦徵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上面刻著一幅圖畫,畫的卻是一個道人的側影,那道人右手高舉指天,左手負於背後,掌心朝地。秦徵有了在基層的經驗,運起“應言應象”神功,以測畫中之畫,果覺畫面起變化,似有一股氣線進入左掌,同時從右手手指湧出,至頭頂三尺之處如噴泉倒撒,形成一個倒扣的鐘鼎形狀將道人籠罩在內,同時便聽見一個冥冥的聲音道:“萬物靈力,任我接洽,承坤勢,行天健,布法界,凝上清,成大威力,猶如鐘鼎為罩,邪魔不近!”
一聞“萬物靈力、任我接洽”,秦征馬上想起了“星移斗轉式”,心道:“這果然是靈力搬移與凝聚之功。”
“道門九訣”,分則為九,合則為一,統而言之,都在“天人感應”“天人合一”八字,修成根基以後,人與天地融為一體,之後便是對天地之氣的搬運、挪移、凝聚、發散等應用法門了。
秦徵默唸口訣,亦學壁畫中的姿勢,一手指天,一手引地,果有靈力從左手掌心而入,從右手掌心而出,凝聚在外,形成一座無形的上清金鼎。這時負心人走開了數步,要他獨力面對毒氣。
神農木所噴發的毒霧雖然厲害,但被上清金鼎的氣牆擋住,不入呼吸,不沾肌膚,便無法為害。秦徵默持上清金鼎護身法,闢開毒霧,腳一用力,人已飛起,輕輕鬆鬆地就摘下了神農木。
自入玲瓏塔以來,秦徵都是靠著自己的摸索,並無一個高手在旁指引,否則他在基層也不用花那麼長的時間,不過在基層根基扎得牢了也有好處,這時連上兩層,連破兩關,猶覺行有餘力。
負心人見他取了神農木,發出一聲讚賞道:“雖然我多了兩句口,但你這麼快就領悟了這上清金鼎,卻也甚是難得。”
神農木一被拔出,頭頂便現出一個螺旋甬道,裡頭隱隱傳來雷擊之聲。秦徵這時對自己已頗有信心,便跳了上去。可惜這次他的信心卻有些過頭了,才踏足第四層,便覺全身劇震,如遭電擊,要掙扎時,只微微一動,又是全身一麻,腦袋也被電得嗡嗡作響。背後負心人如劍氣般閃了上來,喝道:“別動!別說話!這是五雷陣法!你一動一說話便會引發雷電攻擊。”
他叫秦徵別動別說話,自己卻來得飛快,又連說了三四句話。秦徵只覺轟隆隆連響,似乎負心人每說一個字便有一記驚雷轟殺過去,動作越大、聲音越高,相應的雷電就越是猛烈。
秦徵哪裡還敢動?呆呆地僵立當場,定了定神,卻見負心人已浮在半空,周圍不斷有雷電擊他。他神情凝重,卻道:“好個五雷陣法,不過我倒還承受得住!”
他雙目一睜,真氣外發。秦徵才走出一步路尚遭雷擊,負心人一動真氣,整座玲瓏塔的力量似乎便都化作了雷電不斷向他轟來。負心人卻哈哈大笑,也不見他布開劍塵界,而是如一把寶劍般懸在半空任雷電轟打。然而雷電自他頭頂入,則從腳下散發。從腳下入,則從頭頂散發。
打他的身體四肢,則同時從頭頂腳心散發。似乎他的人真變成了一柄寶劍,雷電打來只是在他體內走了一圈,卻半點傷害不了寶劍本身。
秦徵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他還是個人嗎?”
只聽負心人對秦徵道:“雷電之產生,在於天地分陰陽兩極,兩極元氣相反,互吸互斥,摩擦而有雷電。這個五雷陣法,你眼下是破不了的,且待我將它力量耗個十之八九,咱們就一起衝破此關。”指著懸掛在天板上的兩個半輪說:“此物當為本層之寶,分則為陰陽輪,合則為太極輪,我們且不動它,等我走後,你再找個時間在這裡靜坐受電,重新修煉。”
他說話期間不斷地消耗雷電,這五雷陣是遇強越強,不過相應的靈力消耗也就大,遇上了負心人這等絕世高手,這五雷陣的力量也有窮盡之時。雷電由少而多,由疏而密,但消耗了許久後又由密而疏,由多而少。連秦徵也覺得塔內雷氤大減,試著邁開一步,仍然受到電擊,但這次只是手腳微麻,已無大礙了。負心人朝他一招手,果然不取那陰陽輪,便進入了第五層。
第五層中卻甚麼也沒有,但兩人一進去門就闔上,走出一步,便覺得周圍的氣溫忽然升高了一倍,再走一步,再升一倍,趕緊駐足不動,但氣溫卻仍然在升高。秦徵急運上清金鼎護身,卻根本就擋不住越來越厲害的熱氣。
負心人逆運真氣,將真氣由陽和之質轉為陰寒,發出一股寒冰罡風盤繞在周圍,但被罡風一激發,周圍的氣溫更是成倍地上升,沒多久便將這股寒冰真氣消融殆盡。
負心人驀地想起了甚麼,叫道:“是八卦爐!我們竟闖到八卦爐裡頭了!”原來這一層看似沒有寶物,只因此層寶塔本身就是一個烘爐,他二人此刻已身在八卦爐中了。
“青羊子你瘋了麼,設下如此機關!你想把你的弟子煉成丹藥不成?”
負心人回頭一看,只見秦徵已被烤得昏昏沉沉,他忖道:“我還抵擋得住,這小夥子卻轉眼就要被煉化了!”情急之下將秦徵一推,推回到了第四層去。
秦徵人到了第四層,周圍的氣溫便迅速降低,昏沉的腦袋也漸漸清醒,卻聽第五層上傳來錚一聲刺耳巨響,過了一會兒,便傳來負心人的一聲嘆息。秦徵問道:“先生,出甚麼事情了?”
負心人的聲音帶著歉意:“我方才一時情急,出劍刺破了這八卦爐,洩了此寶靈氣,這八卦爐可就廢了,將來你突破了第四層關口以後就沒法到這一層闖關了,需得另想法子修煉。”頓了頓又道,“第四層和第五層你尚抵擋不了,第六層應該是更厲害的噬魂陣,你還是別隨我冒險了,留在第四層等我。要是抵擋不住雷電就先回第三層去。”
跟著就沒了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一層塔中靈力漸復,秦徵微感心境:“不好,可別等這一層靈力盡復,雷電一發把我轟死在這裡!”要逃下去時,猛地瞥見地板上擺著一個和第一層一模一樣的蒲團,心中又是一動,“我已突破了第三層,本來就該來這一層歷練,與其臨陣退縮,不如靜坐修煉。”
想到此處,便在蒲團上坐下,太極陰陽輪利用玲瓏塔吸聚的靈力,不斷催生雷雲,飄蕩於蒲團附近,雷雲越來越密。也不知過了多久,仍然未見負心人下來,新生的雷雲卻已如棉花一般把整層寶塔都塞得幾乎要滿了,這時秦徵只要稍有妄動,便是五雷轟頂之禍。
那些雷雲和秦徵的距離由一尺變為半尺,由半尺變為四寸,由四寸變為兩寸,由兩寸變為一寸,由一寸變為半寸,每過一刻,距離便縮短一半,無限地靠近,但就是不碰到秦徵。旁人到此,心必生懼,恐懼一生,入不了定,發不了慧,便無法思得絕處逢生之道,反而要越陷越深,或者被恐懼逼瘋,或者被逼得氣急跳起,那時就得被雷電震殺。
幸而秦徵的《養生主》功夫卻已臻甚深境界,眼觀鼻、鼻觀心,只是內斂內視,不理身旁變化。如此一來,冥冥之中又傳來一個聲音道:“法即是心,心外無法,萬法歸於道,若元神靜定,慧劍斬魔,便能體道。雷乃先天氣化成,若我身與天仙同諸一氣,以身合神,則不為雷所傷,若我心與天仙同諸一道,以心合神,即可發動‘雷機’!”
他聽了這一番言語,心有所悟,琢磨著:“雷機……雷機……”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忘我境界,不曉得過了多久睜開眼來,卻見身週三尺已無雷雲。負心人站在他身前,含笑道:“小兄弟,恭喜你練成了身雷一體啊。”
秦徵啊了一聲說:“身雷一體?”他開口說話,卻也奇怪,竟無雷電襲來。
負心人微微一笑,指著那些雷雲說:“雲笈派的五雷法乃是玄門正宗,若我所知不差的話,應該是分為身雷體、心雷體、身雷動、心雷動與天雷動五重境界。這身雷一體只是第一層,以你的根基悟性,若能沉下心來,靜坐三年,或許便能練成這五雷法。有朝一日你得破此關,便可邁入當世一流高手之列了。”
秦徵聽得心中一陣激動。他坐於雷雲之中,雖只半日,已覺得這雷雲之中蘊藏著無窮玄妙,聽負心人說自己三年中便能盡數領悟,卻不愁時間太長,反而覺得三年的時間自己未必能夠窮盡其奧妙,又問負心人:“先生,你上了第六層、第七層了麼?”
“我已上了第六層,取了血葫蘆,但細細探查之下,卻發現此寶與我預期有很大的出入,並不能解決我的問題,因此便沒帶著它下來。第七層是青羊子存身之所,我就沒上去了。”
言下甚是唏噓。他頓了頓,又對秦徵說:“我要回去了,你和我一起出去嗎?”
有道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秦徵一開始進這玲瓏塔,為的是練成神功好報仇,但幾年下來,心性漸定,這時已領略到修煉道法的樂處,修煉時竟忘記了報仇這個初衷,便不肯半途而廢,決心要先練成這雷機然後再出塔去,便搖頭道:“我且不下去了,待我練成了這五雷法,再出塔不遲。”
負心人眼神中又露出讚賞之意,先前他對秦徵多方指點,乃是出於一樁不足為外人道的秘情往事而愛屋及烏,這時卻是真心有些喜歡這小夥子了,便對他道:“你有這志向很好,不過第五層的八卦爐已破,你練成雷機以後萬萬不可貿然去闖噬魂陣,否則必受其害。”
“可噬魂陣不是也已被先生破了麼?”
“我是破了陣法,卻沒損害陣基,也沒破壞血葫蘆。”負心人道,“如今噬魂陣只是暫時失去威力,只要你將我放在角落裡的血葫蘆放在離位上,此陣便會重新發動。不過闖此陣甚是兇險,功力未到之時,萬萬不可輕試,切記、切記!”
醜少女
朱融和楊鉤被負心人封了手足,直過了十二個時辰方才血脈暢通,恢復了行動力,兩人跳到玄光井邊,遍搜全谷卻都找不到負心人與秦徵的身影。
楊鉤哇哇叫道:“師父,這次阿徵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咱們那座墳倒也沒白立。”
朱融斥道:“住口!少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兩人鬱鬱不樂,過了三日,忽聽一人道:“朱融、楊鉤,出來。”
正是負心人的聲音。
朱融、楊鉤聽出是他的聲調,惶然出觀。朱融指著負心人恨恨道:“你還來幹甚麼,害了阿徵還不夠,還要殺我們師徒倆麼?”明知不敵,乾脆就放開了痛罵一番。
楊鉤卻匍匐跪在地上求饒叫道:“大俠!大俠!你可別聽我師父的,他腦子壞了……我們只是兩個小混混,實在不值得你動手啊,殺了我有損大俠你的威名。”
負心人修養甚好,卻不生氣,也不解釋,只是一笑,道:“阿徵如今正在玲瓏塔內體悟雷機,他託我帶兩件東西給你們。”隨手拋來兩件東西,朱融、楊鉤哪裡敢接?他卻也不管,只是道,“寶物雖然給了你們,但此二寶靈性十足,非尋常之物,若你們修為跟不上,雖有寶物,亦等於無。”袍袖一拂,人已消失在朱融、楊鉤的視野之外。朱楊二人見他倏來倏去,心中都感駭異,看地上那兩件東西時,卻是火龍索和神農木。
朱融在手冊上見過此二寶的圖示,一見之下狂喜地抓在手裡,叫道:“火龍索!神農木!看來阿徵真的沒死。”
楊鉤道:“他當初說,若他再入塔破關,道法他學,寶物卻歸我們,看來這小子不錯啊,居然還記得當初的諾言。只是不知道這小子狗屎運怎麼這麼好,”指著負心人離去的方向,“遇到這麼一個厲害人物,他非但沒死,還上了玲瓏塔,得到了寶貝,功力多半又進步了許多。哼!等他出來,我一定要好好逼問他到底是出了甚麼事情。”
然而這一等就是兩三年,玲瓏塔門緊閉,怎麼也不見秦徵出來,他們二人又進不去。光陰如梭,日月似箭,轉眼已是太元五年(公元380年)。這三年裡苻秦對東晉在軍事上又取得了重大勝利,在太元三年攻克了荊楚重鎮襄陽,又俘虜了東晉大將朱序☾1☽。不過苻堅愛朱序忠而有才,非但不殺,反而拜他為度支尚書,頗為重用。
攻克襄陽後的第二年,秦主苻堅又以氐族人口漸多,於七月分出三原氐族、九嵕氐族、武都氐族、汧氐族、雍氐族等十五萬戶,分鎮各地。這是模仿西周分封諸國之制,讓氐族各宗親成為中原各地方鎮,意圖以此建立千秋不拔之霸業。
苻秦這咄咄逼人之勢,就連身居秦嶺深處的朱融也隱約感應得到。
他聽說襄陽易主之後對楊鉤道:“從來得襄陽者得漢上,苻秦已得巴蜀,若再得漢上之地,則江東危矣!當初司馬家一攻下蜀漢,沒幾年就跟著滅了東吳,如今看來,大晉支撐不了多久了。”
楊鉤道:“大晉支撐多久,關我們甚麼事?”
“話也不能這麼說,”朱融道,“司馬氏雖然沒出息,但咱們畢竟是漢家子孫,大晉若亡,咱們便是亡國。”
楊鉤道:“可是啊師父,這些年供養著我們的不是大晉而是大秦,將來若說能給我們榮華富貴的,也是大秦,而不是大晉啊。你拿了大秦這麼多好處卻在為大晉擔憂,這算不算吃裡爬外?”
朱融失笑道:“這倒也是。”
這些年他得了火龍索和神農木兩件法寶,依“讀字洞”留下的咒文修煉運寶之術,功力已經大進。楊鉤雖然年輕,但為人懶散,既有苻秦帝國的供養,每日便只是悠遊度日。倒是年紀大他幾十歲的朱融,六七年間長居青羊宮,閒來便讀青羊子留下的道藏,慢慢竟有所悟。這火龍索內有云笈派歷代祖師注入的先天純陽真氣,神農木更是厲害,乃是雲笈派開宗祖師雲笈子採集天地真精為核鍛制而成。朱融要想運用這兩大寶物,便得調節得本身的精、氣與二寶同步方能產生共鳴,慢慢地他氣質與思想竟然都產生了改變,漸漸脫了雜學,把以往那些騙術、咒術都丟在一旁,逐步轉入道家正宗心法上來。
這一日他將神農木所藏玄妙摸透後,心頭歡喜無限,對楊鉤說:“以後就是孫宗乙來,我也不怕他了。”
楊鉤卻笑道:“孫宗乙以為心魔轉世老的死了,小的被凰劍帶走了,怎麼有可能來?我說師父,其實你苦練這些道法也沒用,這青羊谷藏得這麼隱蔽,又有青羊子那麼大的名頭罩住,別人聽了就害怕,不會來的。咱們待在這裡,就是甚麼法術都不會也能平平安安過一生——我都不知道你這幾年那麼賣力幹甚麼?”丟著一顆臨兵豆玩兒,說,“就是這雲笈七寶,我們就算得全了,也只是拿來玩,沒甚麼用處。”
朱融被徒弟這麼一撩撥,忍不住想:“是啊,我雖得了神農木、火龍索兩件道門法寶,可不到世間去展露展露,雖有若無。”心便動了。
恰巧,過得數日,苻堅又有聖旨傳來,說丹江一帶出了叛亂,內裡有玄門術士牽涉其中,希望青羊子能出山相助——這是他第七次來請“青羊子”下山了。朱融對楊鉤嘆道:“當年劉皇叔對諸葛孔明,也不過是三顧茅廬,符天王卻連續七次來請,我們若再不出山,那就太無禮了。”
楊鉤掩著嘴笑道:“師父,你之前還在為大晉擔心呢,咱們是漢家子孫啊,去投苻秦,不大好吧?”朱融雖是他師父,但楊鉤素來沒大沒小,這句話暗帶諷刺。
朱融罵了他一下,道:“如今襄陽易手,大秦一統海內指日可待!
這種天命大勢我們也扭轉不了,沒法兼濟天下,就且獨善其身——先為自己考慮吧。”
楊鉤其實也有心下山,卻說:“不等阿徵了?”
朱融往後天峰的方向望了一眼,道:“都不知道他要甚麼時候才出關呢,難道他十年後出關,我們也等他十年不成?你還年輕,我可老了,再不下山走走就走不動了。咱們留下一封書信,讓他知道我們的去向就好了。”便答應了傳旨的太監,臨行時留信一封,壓在三清殿神案上,道明自己的去向,署名時由楊鉤落款。
其實這時秦徵出關之期已近,若他們再等數日,或許就連這封信都不用留了。玲瓏塔內,秦徵在一種忘我的狀態下參玄,這等靜坐功夫,只有局中人才知其中苦樂,外人看去只覺秦徵好像就一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真到了入定境界,十年也有如一日。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等他從入定中回來時,周圍暗伏的雷霆卻已對他無害——這與負心人消耗掉雷電不同,負心人是以身為活人劍,使雷電不能傷他,秦徵卻是經過三年靜修,身心與玲瓏塔中的雷機相通相融,自然不相為害了。
他左手一伸,陰輪落入掌中,右手一探,陽輪也飛了過來,雙輪合一,便成太極。秦徵心中欣喜:“我這雷機既成,按‘負先生’所論,便可與當世一流高手一較雄長了。”他心知自己已達到“心雷動”的境界,只是如何更進一步,達到“天雷動”卻毫無頭緒。因此他又在塔中多坐了好些時,終於還是再無所得,心道,“第五層的八卦爐已被‘負先生’破了,上去也無用,未經八卦爐,那噬魂陣我多半就承受不了,不如且出塔去,或許另有機緣也未可知。”
他下樓推開塔門,塔外太陽當空,卻是白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塔中困了多久,御風回到觀中,叫道:“朱伯伯,楊大哥,你們快出來,我出關了!給你們瞧瞧這第四層的法寶太極輪。”
但叫了好幾聲,觀中卻只有自己的回聲,他心中奇怪,急急到各個房間尋找,哪有半個人影。
秦徵這時早將朱融、楊鉤當親人一般,出關之後第一個念頭就是來跟他們報喜,不料卻見不到人,整座青羊宮空空如也,心想:“莫非他們下山採辦東西去了?”
等了半日,仍然見不到二人蹤影,忽然想起:“糟糕,莫非有外敵入侵,把朱伯伯、楊大哥都擄走了?”擔心起來,用玄光井搜尋全谷,卻無打鬥跡象,三清殿案前楊鉤留給他的書信也不知去向,倒是在朱融的房間找到了他裝各種符籙、香料、迷藥的八寶袋,旁邊還掛著虎頭尺。
秦徵心道:“這兩件東西,朱伯伯除了洗澡睡覺輕易都不離身的,如今也丟在這裡,多半是敵人厲害,他們猝不及防便失手被擒了。”有了負心人闖谷的殷鑑在前,越想越覺得真,趕緊朝觀外跑去,手裡猶抓著那八寶袋,遍尋谷中,都沒蹤跡,正想:“莫非他們捉了朱伯伯和大哥之後就走了?”
谷中既然沒有,便出谷外尋找。這六年來他未踏出青羊谷一步,這時忽然要離開,踏出山谷之際不免有些猶豫,但惦記著朱融、楊鉤的安危,還是毅然出谷,一路尋著線索,直到天色將晚才回來,心想:“最好朱伯伯和楊大哥只是出外散心……”他實在很希望兩人突然回來,給他一個驚喜。
忽然玄光井泛起一陣漣漪,不等秦徵操控便自動對準了玲瓏塔——這玄光井與玲瓏塔乃是青羊谷兩大樞紐,一處有事,另外一處自然便有感應。漣漪平定,漸照漸近,看塔門時,赫然破了一個大洞。
秦徵暗叫一聲“不好!”
匆匆趕往後山,進玲瓏塔,到了第四層,但覺雷雲淡薄了許多,顯然剛有敵人透過,心道:“來的果然是高手!”八卦爐早破,第五層倒也沒甚麼障礙,但到了第六層,原本該在的血葫蘆卻不見了。秦徵心想,“‘負先生’乃是信人,他既說沒帶走血葫蘆,那便不會帶走血葫蘆,看來此寶已經被偷走了。”又要上第七層,大門卻緊閉難開,秦徵感應到上面靈氣充沛,心想,“師父的紫氣金身應該還在。”
回到基層,只見塔門那個洞已經小了很多——原來這玲瓏塔真是一件異寶,塔門雖一時被人攻破,但寶塔本身卻自有一種修復能力。
秦徵才走出塔外,突然感到後山一陣異動,心道:“好像有人在後山。”
權衡了片刻,決定過去看看,當下御風而起。玲瓏塔位於後天峰北巔,那靈場異動處卻在山南一處懸崖邊上。秦徵御月夜清風,在青草上飛行,到了那懸崖附近,卻見皓月底下一片殷紅,懸崖之上飄著一個拳頭大的紅色葫蘆,那葫蘆遍體泛赤,如欲滴血。
秦徵心道:“果然是血葫蘆。”
那血色葫蘆下卻悄立著一條人影,天色昏暗,看不清面目,只隱約見到那人一身白衣,揹負寶劍。秦徵又走近了兩步,心想:“這人能上第六層寶塔,功力怕不在我之下,得小心了。”
他飛到那血葫蘆附近,只聽那人對著血葫蘆呼喚著:“陸葉兒……
陸葉兒……”
秦徵微微一怔,心想:“他要捉一個叫陸葉兒的人嗎?”
此刻夜風習習,這山上並不見有第三個人現身,秦徵正奇怪時,葫蘆底下那人竟自己應承了,跟著便感覺血葫蘆下那人似乎有離魂之徵兆。
眼下秦徵隨著功力日深,識見也已非當年可比,這時他已知道天下間的寶物神兵,若用與人的精、氣、神三寶的關係來說,可劃分為存精、住氣、棲神三大類,而其中猶以棲神系最為罕見。存精、住氣是能夠留存人的元精、元氣,而棲神則是能夠儲存人的元神,元神一物最為虛無縹緲,因此凡是棲神之寶,除了本身材質奇特之外,內部構造也極為複雜,換句話說簡直就相當於一個仿造的腦器,而血葫蘆就是這樣一件棲神之寶。
據青羊子的筆記記載,這血葫蘆是能攝取敵人魂魄的,但要成功攝魂,除了施法者功力甚高之外,中間卻有好幾個難關,如要選好時段,配合陰陽時節,佈下陣勢,此外還必須誘使敵人的元神與血葫蘆產生響應——可能用血葫蘆的既是高手,則他的敵人自然也是高手,高手對敵之時防範必嚴,誰會這麼容易中計?所以當時秦徵讀到這則筆記時不免笑這血葫蘆號稱至寶,其實卻無大用處。只有在噬魂陣中,那血葫蘆才能自主發揮強制奪魂的威力,但敵人只要避開噬魂陣,這血葫蘆豈非又無作用了?
這時見那人自己呼喚自己的名字,跟著自己答應——那是主動和血葫蘆內部的靈場波動相互響應。秦徵不禁大奇,心想:“這傢伙在沒有陣法的情況下竟然也能使用血葫蘆,看來唸力修為不低,可他拿了血葫蘆,竟是要來收自己的?天下事真是無奇不有!”
雖然這六年來秦徵未專門在心宗神通上用功夫,但道門講究精氣神全面修進,功力既深,心力定力也就與日俱增,“應言應象”界的感應力也就比當年強了數倍,將葫蘆底下那叫“陸葉兒”的人離魂時的靈場異動感應得一清二楚,但覺對方的元神被血葫蘆吸出,然而出竅之元神只在葫蘆口一觸,跟著就縮了回來,同時便聽那人尖聲驚叫,整個人委頓在地,喃喃自語:“還以為能把元神寄存在裡面,沒想到這葫蘆裡不但有寄靈之寶,更有傷人元神的東西!”
秦徵聽了這話,心中莞爾:“據‘讀字洞’手冊記載,這血葫蘆何止傷人魂魄,就算你是已經練成神遊物外的心宗大高手,魂魄被收進去個三天,那也得魂飛魄散。這人費了這麼大的功夫,竟然就是為了把自己的魂魄放進去,這不是找死麼?真是蠢得可以。”忍不住哧一聲輕笑。
他笑得雖然小聲,但那人卻已聽見,手一揮,收了血葫蘆,整個人跳了起來,喝道:“誰?”
秦徵見被發現,也就不躲躲閃閃了,御風而出,飄在半空,在那人十步之外懸住。那人咦了一聲,讚道:“御風而行,了不起!你是青羊子的弟子嗎?”
這人一直揹著身子,這時轉過身來,離得又近了。秦徵才看清是個女子,年紀不大,但卻長得極醜——眉毛又粗又濃,鼻子又高又大,兩邊臉頰都是麻子,一雙耳朵大得招風,光耳垂就有兩寸,面目五官沒一處端正。秦徵一見之下,就不想看她第二眼,只罵道:“你個妖女,好大的膽子,竟敢犯我青羊宮,偷入玲瓏塔,盜寶害人!”
那醜少女把血葫蘆往身後一藏,笑道:“這血葫蘆我只是借來用用,別說得那麼難聽,誰害人了?”她人長得極醜,聲音卻很甜。
秦徵喝道:“你這妖女臉皮真厚,偷了東西卻說借,識相的趕緊把血葫蘆交出來!還有,你把我朱……”他本想說“朱伯伯、楊大哥”,但一轉念,心想如今大秦都以為青羊子未死,便道,“我師父、師兄呢?你是不是把他們給害了!”說到這裡當真聲色俱厲。
那少女呆了一下:“你師父?你是說青羊子?你師兄叫楊鉤?啊,你就是那個叫秦徵的。”
秦徵喝道:“不錯!你把他們怎麼樣了?還有,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少女失笑道:“我能怎麼樣他們,你師兄有多大本事我不知道,但你師父我倒還不大敢惹,我若不是怕他,這兩天就不用這麼偷偷摸摸的了。”
秦徵心想:“看她這神情不像說謊,嗯,她若認定了朱伯伯是青羊子,那多半等閒不敢近前。”
他正想著要怎麼處置這事,那少女已道:“好了,不跟你說了,我要走了,這血葫蘆就算我向你們青羊宮借一借,謝謝咯。”說著就要走。
秦徵御風而起,倏一下繞到她身前,哼了一聲說道:“留下血葫蘆!”
那少女做了個鬼臉——她本來就醜,作了這鬼臉自然醜上加醜:“小氣鬼!”
“甚麼小氣鬼!”秦徵氣得罵道,“還有你怎麼會知道我和我師兄名號的?看來他們失蹤一定和你有關!哼!不但血葫蘆要留下,你的人也得留下。”
那少女笑道:“你真要留下我麼?”
秦徵斬釘截鐵道:“當然!”
“那好。”那少女道,“你來試試看。有本事留下我的話,我二話不說跟你回青羊宮。”
秦徵見她這麼有自信,又想起她能上第六層玲瓏寶塔,多半身懷絕技,要不然也不敢上青羊宮盜寶,反而沉住了氣不妄動。那少女見他不動,說道:“怎麼還不出手?你不出手我可就走了。後會有期。”
棋逢對手
秦徵見她轉身就走,連忙衝了過來,手掌凌空罩下。這時他功力已相當深厚,這一招雖不是甚麼絕招,但隨手一罩,勁風便籠住了那少女全身。
那少女身手卻比秦徵還要敏捷,聽見風聲,不等秦徵靠近,身子一閃,已閃到數丈之外,手一揮,袖風過處身邊一棵大樹就落下了數十片葉子。秦徵心想:“她練的是武道!”
那少女袖子一甩,笑道:“試試我這落葉之劍!”數十片葉子便如利劍一樣破空而來。
秦徵聽到那尖銳的聲音嚇得趕緊停步,這時他的“金剛洞神式”已練到動念便發的境界,一念起,神功生,護住了全身。但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那數十片落葉竟不像是樹葉,而是鋼刀,不過這也沒能傷到秦徵,只是刺得他全身發疼。
秦徵暗叫一聲:“這醜八怪落葉也能傷人,真的好厲害。”
那少女見他不閃不避地就受了自己的“落葉之劍”,也咦了一聲道:“你竟然能硬擋我的落葉劍氣,不錯不錯!青羊門人果然不凡,這功夫卻叫甚麼名字?啊,我記起來了,好像你們開宗祖師雲笈子糅合了佛道兩家之長創制出來的護體神功,叫甚麼金剛神。”
秦徵糾正道:“是金剛洞神。”
那少女哈哈笑道:“對,金剛洞神。不過呢,剛才我發落葉之劍只用了三分力量,本想刺你穴道令你動彈不得就算了,現在來看我是小看了你,看來隔空遠戰是很難傷你的了,來來,咱們再試試。”顯然遠距進攻無法奏效,她便要肉搏近戰,右手虛捏,她掌心甚麼也沒有,但秦徵卻感到她分明捏著一柄劍,這把劍不是真劍,而是由氣勁凝成。秦徵心想:“這醜八怪的劍氣好厲害,比莫懷也強多了,竟然將無形劍氣練到恍若有形的地步!”
那少女道:“且看看我的神風之劍,能否刺穿你的金剛洞神!”說著咯咯一笑,身子一閃。秦徵便覺得左側勁風大作,那少女已經繞到了他身側一丈之內。秦徵心想這少女說剛才只用了三分力量,看樣子沒有說謊,他可不願意直接拿身體去試對方的無形劍刃,展開御風術,隨風飄起,躲過了這一劍。
那少女笑道:“你不是要抓我麼?怎麼反而逃了?你御風飛行沒我御劍飛行來得快,我若要刺你,你逃不了的。”人與劍氣合一,破空而至,速度快到無以復加。
秦徵心中一動,便想起負心人的話來:“劍氣破長空,人亦破長空,人劍一體,則上天入地,無所不至!”這等快法,果然不是御風的速度所能避開。
幸而他在玲瓏塔中的前三年,其中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如何對付十八金甲神人,以空手對付兵器的法門早已得心應手。這時劍氣直逼肌膚,他想也不想,將內息凝於手臂,氣勁凝聚在區域性時比遍佈全身強了數倍,左手形成氣盾,以金甲牌神的牌法擋開劍氣,然後右手呼地就是一拳。
雲笈派乃是道門,追求的是羽化成仙,本身並不專注於武功,只是道家修仙,講究的是以肉身為寶筏,在修仙的過程中必須有一個強健的身體,所以玲瓏塔的設定第一步就是以金甲神人磨練門人的體魄。
但秦徵自入玲瓏塔以來,想的卻不是求長生,而是如何將雲笈派的道法轉變為武功好去對付宗極門,玲瓏塔內所傳只是根本法門,至於具體的運用之道,則視乎弟子的根器、心性、願景而異。秦徵心既想著要打敗宗極門,修煉的方向便自然而然地朝武道上發展,所以這時他的功夫與雲笈派歷代祖師其實都大不相同,這一拳擊出,周圍的氣勁嗤嗤作響,力量大得超乎尋常。那少女叫道:“甚麼功夫!”心想自己的護體罡氣未必擋得住這一拳,回劍一擋,劍氣與拳風一撞,那少女竟然全身一震,產生了短暫的麻痺。
原來秦徵這一拳的拳風雖不比那少女的劍氣更強,但他的拳風之中伴隨著雷機電勁,雙方勁力一交,劍氣雖然抵消了拳力,但附著的電勁一發,那少女一個不防竟被電得全身一麻。
秦徵哈哈一笑,左手揮出,手臂軟軟的便如同一條鞭子,招式是金甲鞭神的招式,但氣勁中卻也帶著雷機,若被這鞭勁掃中經脈,電勁直入穴道,那少女一時三刻就別想動彈了。
若在平時,以那少女的武功自可扭身閃躲,可這一刻她全身發麻,整個人都遲鈍了下來,眼看要被鞭勁擊中。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她雙眼一睜,喝道:“定!”一雙眼睛閃出怪異之極的光芒來。秦徵被那光芒一閃,忽然之間只覺得時光彷彿停滯了下來一般,全身都定住了,然而這停頓也只有那麼一瞬間,他馬上就從那種時間停頓的幻覺中掙扎出來,身子猛地向後一跳。只見那少女也已退開數丈,看著秦徵眼神中充滿了驚訝,道:“中了我這定身幻,就算是武林高手至少也得被定住半個時辰,你居然這麼快就恢復了。”
她正在活動手腳,顯然身體已經擺脫了電勁麻痺。
秦徵哼了一聲,心想:“剛才那一招應該是精神幻術,她果然也是念力高手。若不是我學過心言心象的功夫,剛才就危險了。”人要真被定住半個時辰,那還不任人宰割?
兩人同時吃了個小虧,都已知對方乃是勁敵。那少女雙眉下垂,拔出背後的寶劍來,臉色堅定異常,道:“沒想到你竟然能逼得我出劍。”
手一斜,寶劍對映著月光,流動著一團若隱若現的光亮。
秦徵見她身材窈窕,拔劍的姿勢也是優雅之至,就是一張臉實在太醜,將整個優美意境都破壞掉了,嘆道:“可惜了,要不是你這張臉長得太醜,勉強倒也算得上一個佳人。”
那少女呸了一聲,罵道:“你們這些臭男人,看人不看內在,就只知道看人家臉蛋是美是醜。”
秦徵笑道:“我又沒打算討你做老婆,為甚麼要看你的內在美?”
那少女聽他說“我又沒打算討你做老婆”,嫩臉不由得微微一紅,呸了一聲,道:“不和你這輕薄小子鬼扯了!姓秦的,你用甚麼兵器?”
秦徵雖然嬉皮笑臉,實際上卻不敢託大,雙手一反,左手顯出陰輪,右手顯出陽輪,真氣灌入陰陽輪中,兩輪之間嗤嗤作響,便有電勁產生。
那少女咦了一聲,道:“陰陽輪!你已經練成五雷法了麼?”
秦徵笑道:“你對我雲笈派的事情,知道得倒也不少。那還不趕快束手就擒,看你是個女子的份上,只要將血葫蘆留下,再道明我師父、師兄的去向,我也就不為難你了。”
那少女伸出劍來指著秦徵,道:“少在我面前誇口,你們道門法術雖多,但正面對敵鬥不過我們武學之士的,就算你真的練成了五雷法我也不怕。”
她手中之劍長約四尺,劍鋒暗淡無光,看起來連尋常青銅劍都不如,但秦徵見識了她的身手,問道:“大凡高手必用寶劍,寶劍必有名號,你人叫陸葉兒,這把劍卻叫甚麼?”
那少女一奇:“你怎麼知道我的小名?”
秦徵嘿嘿一笑:“你剛才亂用血葫蘆,不是叫自己的名字了嗎?”
少女陸葉兒哦了一聲,說:“不錯,我是叫葉兒……”跟著一笑,道,“至於我這把寶劍的名字,卻不能跟你說,說出來,怕嚇壞了你。”
她笑的時候眼睛便如水紋一樣閃動著流水的波光,小小的嘴唇一扁,甚是俏皮。
秦徵心道:“她的眼睛、小嘴長得倒也漂亮,可惜那眉毛、鼻子、耳朵太難看了,而且又滿臉的麻子,真是煞風景。”
那少女見他呆看著自己,瞪了他一眼:“你看甚麼!”
秦徵笑道:“看醜八怪啊。”
尋常女孩子家要是長相醜陋,一定會很在意別人對自己相貌的看法,但陸葉兒對秦徵的話卻不放在心上,並未因之動怒,只是很輕蔑地呸了一聲,道:“輕薄的傢伙,我跟你說,你要不想死就趕緊認輸,並答應不得洩漏今天見過我的事情,更不準洩露我的名字。那我還可以考慮不殺你。”
秦徵哼了一聲道:“你一個女孩子家,別動不動就說甚麼打打殺殺,再說,你未必殺得了我。”
陸葉兒冷笑道:“是嗎?那就試試我這招縮地劍示!”舉劍朝秦徵眉心遙遙一指,喝道,“看劍!”秦徵只覺一陣恍惚,陸葉兒連人帶劍忽然出現在自己十步之內,劍氣吐處已經逼到了他的眉心。
秦徵大駭之下,心中閃過好幾個念頭:“這是甚麼劍法?宗極門的虛實劍?可她怎麼連人帶劍都過來了?還是箕子冢的瞬息挪移?可心宗也有這麼高強的劍法麼?難道她身兼兩家之長?可宗極門和箕子冢不是死對頭麼?”
然而這當口他也沒時間細想,身子一縮捲成了個球,剎那間滾出十餘步——這是他幼年時練成的救命遁術,因為姿勢太過難看,自他修煉道門九決之後就從未用過,此際生死交關,才想也不想就使了出來。他功力比當年已經高出十倍不止,所以這一滾的速度也比當年快了不止十倍,只是模樣未免太過狼狽。
陸葉兒哈哈連笑,卻如蛆附骨,劍鋒所及總不離秦徵三尺。秦徵這一滾滾出三十餘步,去勢已衰,陸葉兒嬌叱一聲,劍鋒已經刺入秦徵的肌膚,若是換了別人,這一下已經無法自救。陸葉兒勝券在握之際,心想:“這小子雖然輕薄可惡,但也不是甚麼壞人。”就將鋒銳絕倫的劍芒改為鎖脈劍氣,制敵而不殺人。
可她這麼臨陣變招,劍勢稍頓,秦徵得了這麼個極其短暫的喘息機會,腦中靈光一閃,頭一抬,猛地大喝:“定!”
他面向陸葉兒的眼神中也透射出異樣光芒來。陸葉兒身子猛地定住,只覺時光彷彿停頓。待回過神來,見秦徵已經懸在空中,他的肩頭上被刺破了一個小洞,鮮血滲透了衣裳,顯然金剛洞神式也擋不住陸葉兒注入了真氣的劍鋒,若是遲了片刻,那一劍勢必透體而入,不過現在看來傷勢並不重。
原來秦徵對精神力一類的功夫實有過人之天賦,他本身心力根基又深厚,且陸葉兒的那招“定身幻”,就根本原理而言也未脫“心言心象”的籠罩,因此在那生死一瞬之際竟然悟出陸葉兒那招定身幻術的奧秘,猛地使出。陸葉兒全心防範的乃是他的雷機,萬不料秦徵會用自己的絕招來對付自己,因此竟也著了道,驚呼:“你也懂得定身幻?”
秦徵驚魂稍定,哼了一聲,說:“雕蟲小技,何足掛齒!”口裡說著大話,其實卻再不敢讓陸葉兒佔了先手,雙手一合,兩掌分出陰陽,中間嗤嗤作響形成電流,一道雷勁轟然擊下,陸葉兒驚道:“掌心雷!”
閃身躲避,但電勁來勢何其之快,她避得開第一道,避不開第二道,急急揮劍抵擋。
秦徵大喜,知道電勁不比劍氣,寶劍本身就是引雷之材質,根本無法消解電勁,卻聽嗤一聲,陸葉兒已被擊中。秦徵心想,以她的功力,剛才這一記掌心雷的強度還無法重創她,但應該已足以令她全身麻痺許久。正要乘勝追擊,卻聽轟的一聲,陸葉兒左側一棵灌木已被電勁擊倒。秦徵一呆,只見陸葉兒右手的寶劍指向自己,左手捏成劍訣,剛才秦徵的掌心雷電勁從她寶劍轟入,卻就被她從左手劍訣中散出,擊中了那棵灌木,好像她的身體已經變成一個全不受電的導體,雷電在她身體內走了一遭卻根本沒法對她造成傷害。
秦徵猛地想起負心人當初硬抗雷電的情景來,心想:“這醜八怪的武功路數好古怪,不知道和‘負先生’有沒有關係。只是她竟然也會這一招,那我的雷勁對她豈非全無作用?”
陸葉兒嘴角掛著得意的微笑,劍訣一轉,指向了秦徵,道:“秦徵!你還能發出幾記掌心雷?都放出來吧,我全部還給你!”
發掌心雷甚耗真氣,秦徵初使無功,便不肯輕易再試,再說對方竟然能夠轉移雷電,那自己再發掌心雷都會被對方打回來,到頭來還是自己吃虧。
陸葉兒笑道:“你沒招了麼?那便輪到我了!”手一揚,寶劍便離手直飛過來。
“御劍術!”秦徵心中一凜。
武功練到他們兩人這個層次,彼此都有各自的護身罡氣,兩人又功力相若,單靠發出體外的氣勁已經很難重創對方,但一把灌注了先天真氣的寶劍就不一樣了。
寶劍飛出,快如流星,一眨眼已經刺到秦徵三尺之內。但說也奇怪,眼看寶劍就要刺入秦徵的胸膛,劍鋒忽然一歪,失去了準頭,竟然斜斜從秦徵身邊溜了過去。
陸葉兒整個人不由得呆住了,這御劍術她十五歲上就已經練到得心應手,二十丈內刺蠅穿楊也是百試不爽,哪有可能會失了準頭?
再仔細一看,只見秦徵雙手攤開,陰陽雙輪隱隱產生著吸力,她若有所悟,叫出聲來:“陰陽磁力!”
秦徵這些年來唸茲在茲的便是如何剋制宗極門的武功,在宗極門的諸般武藝中,他對御劍術尤其忌憚。對方將自身元精存於劍內,心動劍動,可以隔空使出輕靈翔動的絕招,在對戰中處於絕對主動的地位,再在劍中注入先天真氣,那更是無堅不摧。上清金鼎也罷,金剛洞神也罷,遇到和自己功力相當的高手便抵擋不住。湛若離的《破劍要訣》所載卻又都是以劍破劍的法門。秦徵本人並不專長於劍道,要以此去鬥宗極門的高手,那是以外行鬥內行,無論如何不是敵手;直到他在玲瓏塔的第四層裡悟出將先天真氣化為“雷機”之法,又受到青羊谷陰陽磁山的啟發,這才豁然開悟,想出了一招對付宗極門御劍術的絕技來。
這陰陽磁力正是電流產生之根基,此時秦徵雖不發出電流,但他身周已經形成了一個極不穩定的磁場。這個磁場可以隨著雙掌陰陽磁力的強弱調整而產生無窮的變化,陸葉兒的寶劍飛到附近受到吸力影響馬上變得難以控制,根本取不了準頭,寶劍挨不到秦徵身邊,劍上的力量就是再強也無用了。
這時陸葉兒已經收了寶劍,看著秦徵發呆,心想:“他身周籠罩著這樣一個怪異磁場,讓我的寶劍根本無法取得了準頭,如此一來,御劍術豈非對他全然無用了?”
這以陰陽磁力破御劍術的法門乃是秦徵自悟自創,練成之後從未以之對敵,本來心裡也沒底,剛剛也是身處險境才冒險一試,不料竟奏奇效,心中狂喜非常,一個聲音高叫著:“我不怕宗極門了!我不怕宗極門了!我不怕宗極門了!”因御劍術乃是宗極門武學的根本法門之一,御劍術一破,宗極門的各種武功至少便一大半難以對秦徵產生威脅了。
陸葉兒見秦徵臉上掛著難以掩抑的笑容,忍不住哼道:“姓秦的小子,別得意!”凝神聚氣,又將寶劍對準了秦徵的眉心。
秦徵心念一動:“她這招‘縮地劍示’為甚麼要對準我的眉心?難道這一招並非空間上的跳躍,而僅僅是一種念力功夫?”不等陸葉兒出招,哈哈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甚麼?”陸葉兒見他笑得怪異便凝招不發。
秦徵笑道:“同一個招數你居然想對我用第二次!哼,我已經看破了你這招‘縮地劍示’了。”
“哦?”陸葉兒這一聲輕呼之中顯然帶著不信。
秦徵道:“你這一招‘縮地劍示’,和你剛才那招定身幻,就原理來說是一樣的,乃是以念力之法入於武學。定身幻是瞳幻,以眼神發出異樣瞳光欺騙敵人的大腦,使對方產生錯覺以為時光停止了,而劍示也是同樣的道理,也是欺騙敵人的大腦,讓對方對自己的行動形成一個短暫的空白期而看不見你的行動。你剛才就是利用這個空擋,忽然從遠處到了我身邊——我說的沒錯吧?”
陸葉兒頗為驚訝:“你只看了一次,居然就真看明白了我劍示真諦所在,不過沒用,明白了這道理,未必能夠看破我的招數。”劍示一指秦徵的眉心,喝道,“看劍!”
就在她舉劍的同時,秦徵已將真炁佈滿整個大腦,識神變得加倍地清明。就在陸葉兒喝出“看劍”的時候,秦徵便覺得大腦表層主宰聽覺的區域受到了衝擊,但聽覺本身沒出問題,那股震動卻是影響到了主宰視覺的區域,秦徵心道:“原來這一招是音幻。”
儘管防範已經很嚴,但眼睛還是被欺騙了。陸葉兒的身影已從她站的地方消失,幸而秦徵已經布開“應言應象”界,視覺被欺騙了,但對方靈場衝近的軌跡卻是感應得清清楚楚,腳下一滑,以“飛廉無礙式”滑到了數丈之外。
陸葉兒一劍落空,驚訝又多了三分,叫道:“你也會‘應言應象’界!”
秦徵嘿嘿一笑,右手一抖,竟以電勁佈滿整條手臂,同時電流刺激著肌肉,爆發出極其強勁的力量,說道:“剛才我的掌心雷被你用怪異功夫散發掉了,但我這一拳若直接轟在你身上,卻還不知道你能散掉幾成電勁。”
陸葉兒感應到他拳頭上的電勁威力極強,心知若被擊中只怕非受傷不可,卻笑道:“那要你能擊中我才行。”
秦徵臉上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來,兩人正在激戰之中,其中一方忽然如此微笑不免令人感到詭異。就在陸葉兒對他這笑容感到奇怪時,秦徵忽然喝道:“看招!”
陸葉兒暗道:“不好!”便知道秦徵那微笑也是一種欺心戰術,可已經來不及了,便覺眼前一陣恍惚,秦徵竟然消失了。跟著身後勁風響起。她想也不想就朝左側掠開,卻已經來不及,砰的一聲肩頭已被秦徵蓄滿電勁的拳頭打中,半邊身子都麻了。
“你,你……你怎麼會‘縮地劍示’!”陸葉兒一邊驚呼,一邊狂揮寶劍形成劍網,護住了全身。
秦徵哈哈一笑,道:“甚麼劍示,不過是騙人的玩意兒罷了。你在我面前用念力功夫,真是班門弄斧!”他還有兩句話沒有說出來,那也正是他心靈深處的秘密:“我秦徵可是心魔轉世啊!對念力功夫的領悟我肯定比別人強上百倍!”
陸葉兒這時已經不是驚訝,而是驚駭:“我用過的招數,他只看一遍竟然就能學會,這人是怪物麼!”跟著一醒,叫道,“是了,他也會心言心象!我剛才那兩招都是以心言心象為根基變化出來的招數,他既然懂得基本原理,再學起運用法門來便是水到渠成。雖然如此,但他竟能在戰場臨陣學招,這等天賦也著實罕見。”
秦徵一拳傷了陸葉兒之後卻並不追擊,只是攤開了手掌道:“醜八怪,你刺我一劍,我打你一拳,咱們扯平了。不過你的招數都被我看透了,再打下去肯定不是我的對手,還是那句話,你把血葫蘆還給我吧,再老實交代我師父師兄到底去了哪裡,我就放過你。”
陸葉兒輕輕哼了一聲,道:“給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房來了。剛才我只是一時大意,真個動手,我只怕你會屍骨無存!”
秦徵笑道:“醜八怪你又在說大話了,也不怕閃了舌頭。”
陸葉兒也不反駁,只是將手中寶劍一轉,原本暗淡的劍鋒忽然變得明亮起來,對映著天空上的明月星辰,劍鋒上那明月星辰的映像慢慢擴充套件開來,就像無數星辰從裡頭飛出。秦徵一愣之下,便覺得周圍景象為之一變!一抬頭,月亮忽然大了十倍,彷彿是拉近了距離,身子周圍都是星星,陸葉兒站在北斗之下——那北斗和她的距離似乎舉手就能摸到。秦徵往下一望,腳下竟然也滿是星辰,而不再是土地。
“又是幻術!”他警惕起來。
陸葉兒冷笑道:“幻術?你莫侮辱我這色境劍景!”冷笑聲中,她身子一晃,一個人忽然變成了八個,站定方位,將秦徵圍了起來。
秦徵急忙布開“應言應象界”,然而布開之後,還是感覺有八個陸葉兒正挺劍刺向自己的要害。
“姓秦的小子,受死吧!”
絕色佳人
秦徵眼看有八個陸葉兒挺劍向自己刺來,正感手足無措,不料陸葉兒好像忽然遇到了甚麼事情一般,尖叫了一句:“糟糕!怎麼在這個時候!莫非是剛才用血葫蘆……唉!”
她竟也不顧戰局,轉頭就跑,一個踉蹌,跌倒在地,眼前的種種奇異景象忽然全部消失。秦徵一愣,隨即喊道:“醜八怪!你給我站住!”
陸葉兒卻叫道:“沒空理你!”射出寶劍,人劍合一,搖搖晃晃地飛走了。
秦徵看她御劍飛行的去勢,心道:“她御劍飛行果然比我御風飛行來得快,不過不知道能否持久。”
他御風追了上去,邊追邊想:“這醜八怪的年紀可能比我還小些,功夫卻這麼厲害,而且好像還沒有見底。她剛才那招色境劍景也不知道是甚麼功夫。那肯定是幻境,只是為甚麼那幻境我用上應言應象竟然也沒法看穿?嗯,色境劍景?”
他既得了湛若離的《破劍要訣》,又學過“心言心象”,可以說同時窺得天下兩大宗派的神功堂奧,這時將陸葉兒剛才所展露的功夫一加琢磨,慢慢就理出了一個頭緒來:“她的功夫,似乎是高深心法與高深劍術的結合,那‘定身幻’與‘縮地劍示’,應該都已進入到色言色象的境界了。色境劍景,色境劍景……莫非就是色言色象界與劍法的融合?”
他記起當初味青羅傳授他心言心象神功時曾說,心言心象可分為四層境界,第一層是應言應象,那是心言心象的根基;第二層是色言色象,練成者便可進入第一流高手行列;第三層是魔言魔象,據味青羅說,能練到這一層那幾乎就可以天下無敵了;而最高境界“無言無象”則是神佛境界,數百年來沒聽說有誰練成過。
可惜秦徵當年學到的只有應言應象的口訣,這時他念力的功力雖已經達到色言色象的層次,只是不知心法,便不得其門而入。
他想了一會兒沒想通,心道:“既想不明白,不如直接找她弄個清楚!”
這時陸葉兒雖已經飛得不見蹤影,但有道是雁過留痕,她御劍飛過的地方在短時間內都會留下十分微弱的的殘氣。秦徵憑著對氣場的靈敏感應一路搜尋,忽而向東,忽而向南,終於在半個時辰之後失去了線索,心道:“不知道是氣息自然消失了,還是醜八怪發現我在追她,屏住了氣息下地走路?”
當即也降下風頭,著陸稍息。這一晚他與陸葉兒相鬥是傾盡了心力,這時精神稍為鬆懈,頓感身心疲倦,便尋了一處幽靜之地調息養神,有半個時辰才恢復過來,活動了一下手腳,忽然想起:“哎喲,我的傷口還沒處理呢。”一摸肩頭,傷口卻已經癒合,竟然連一道疤都沒留下,他心中不禁一奇,“難道我修煉的道門紫氣,還有這個功效?”
卻不知他所練的道門九訣乃是精、氣、神三寶迴圈轉化的無上神功,這數年他煉精化氣,煉氣生精,凝神生氣,煉氣化神,全身精氣神轉了無數個迴圈,不知不覺間早已易經洗髓,連五臟六腑都如新生了一般,經脈骨髓尚且易得,癒合這點小小的肌理破損算得了甚麼。
這時他玄功三轉,精氣神盡復,一跌足御風而起,又追了上去,只是不知陸葉兒人在何方,身隨風轉,漫無目的。正想放棄,忽見烏雲漫天,顯是山雨欲來。道家講究的是“天人感應、天人合一”,將人體當做一小天地,而這個小天地又與外界的大天地相互聯絡,尤其這時秦徵御風而行,那是將整個人體放開了與天地融為一體,天地一有變化,他體內的精氣便生出強烈的感應,甚至精神也受影響,整個人都不安起來。忽然想起了家傳《養生主疏論》中的幾句話來:“養生之道,緣督為經,安時處順,勿近天刑。”
這些話當初讀來不能甚解,這時他功力日深,每有新的見聞再回想那些經文便都有新一層的領悟:“督脈是人體奇經八脈中的中脈,是諸陽經的總督,緣督為經,就是要我們順從自然的中道,不要貿然與天地之威相牴觸,這就叫安時處順,勿近天刑。”看看那漫天雷雲,“此時天象大惡,我若冒雨御風,那就是逆天而行,對身體、對修為都會有損害。我道門講究‘善則順之,惡則遁之’,現在是遁的時候了。”
便尋了塊巨大的岩石,閃身躲在下面,散了凝聚起來的真氣,讓丹田虛空若谷,全身上下返回到一個普通人的狀態中,站在巨巖下,冷眼看那天地間的風雲變幻。他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超脫物外的感覺,一種奇異的思緒浮現出來:“其實世間的恩仇善惡,甚至國族爭鬥,也都如這岩石外面的風雨一般,若我能像看這風雨一般看待這一切,那麼天下事就沒甚麼值得牽掛的了。”但自知這種狀態是知易行難,別的不說,單是對宗極門與孫宗乙的大仇他便不能不報。
嘩啦,一陣狂風送來了一陣暴雨,將秦徵雙腳都潑溼了。秦徵抬起腳來,自嘲般一笑:“我便躲到了這岩石底下,這風雨還是會找上門來。
就像當初我們父子倆想置身世外,但宗極門卻還是偏偏找上門來,硬是殺害了我父親。宗極門追殺我玄家怕的是心魔覺醒,但他們若容我們父子隱居青羊谷,終老於斯,心魔便不會覺醒,但現在……哼!我就算拼著入了魔道,也非殺孫宗乙、毀宗極門不可!”
再一抬頭,一道閃電劃破夜空,跟著雷聲轟轟,便如直接打在人心頭上。秦徵自練成“天人感應”,對這天地之威的體驗便比普通人敏感了十倍百倍,被這驚雷一震,心魄神魂都不由自主地產生了躁動。世間萬事萬物的利弊總是相對平衡的,修道之士既從大自然中得了這許多好處,同時也就更容易受到大自然的傷害,且一旦受害,那傷害也會比普通人強上十倍百倍,所以逢此雷雨交加之際,修真者無不戰戰兢兢,收攝心神,以免走火入魔。
秦徵自在第四層玲瓏塔的雷雲之中領悟到了雷機之玄奧,本來已經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了,似乎天地的道理已經領會得透徹,風雨雷電皆能運於掌心,可是這時看到這自然形成的雷霆,其驚天動地的威力和玲瓏塔內利用陰陽磁力造成的雷機電勁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心中大生敬畏,尋思:“負先生還有醜八怪的那招避雷的功夫雖然了得,然而那也只能卸掉我的掌心雷,如果是直面這天地之威,負先生或許還能抵擋,但醜八怪多半就抵擋不住了。”
他忽然又想起:“這天雷如此厲害,若我能牽引它用來殺敵,天下間有幾人承受得住?若我能將它化為自身的力量,那我的功力豈非能轉瞬之間提升十倍。”
想到這裡不禁興奮莫名,但望著那雷霆又忖道:“可這雷霆如此猛烈,一個不慎就得被劈成一團焦炭,精消氣滅,魂飛魄散,我躲它還來不及呢,居然還想用它來殺敵練功,豈非太過異想天開?若真有這麼好的事情,前輩高人中那麼多聰明豪傑之士,為何就沒有一個想到?”此念一起,猛地想起,“天雷動!天雷動!啊!我怎麼忘了天雷動!”隱隱想到,這天雷動的真諦,或者就必須得到這真正的風雨交加中來領會,而無法在玲瓏塔內那人造雷雲中悟得。
秦徵自練成上清金鼎之後,便知練氣士除了視覺、聽覺、味覺、嗅覺、觸覺之外,發出體外的氣機也可以有不同於五感的感應。這時他模仿應言應象界之法,將一股能夠感應外界的氣機散佈開去。這氣機若布成上清金鼎,以秦徵此時的功力只能籠罩住一丈方圓,但若只是感應而不具防禦力,卻可將這感應氣機放大到二十丈。跟著他試著改變氣機的形狀,發現如果將氣機變成線狀而非立體,則這氣機感應範圍更可延伸到十里之外。
想到這裡,秦徵念頭一動:“如果我將這氣機聚成一條細線,衝上天際,探一探那雲端的雷機,不知道會有甚麼樣的感悟。”
他明白這樣做會很危險,但卻抵擋不了這麼做的誘惑,一咬牙:“死就死吧,不冒險中險,如何能成為強中強。”
當即走出巨巖,尋了一塊空地,全身放鬆,任風雨吹灑。先以左腳掌壓右大腿,後以右腳掌壓左大腿,令兩腳腳掌同時朝上,作吉祥坐,跟著全身放鬆,調運先天真氣,牽引氤氳紫氣,循著督脈,上行至靈臺穴。那靈臺穴位於背脊第六椎節下間,真氣到此其質化為純陽,若再往上走至泥丸宮,那便是煉氣化神了。這時秦徵卻止於靈臺穴,以一縷氣機透出體外,跟著沖天而上。
隨著氣機的向上延伸,秦徵能夠很清晰地感應天地之間充滿了一種細小的,難以言狀的微粒,而這種微粒他卻再熟悉不過,正是雲笈派的典籍中所說的雷機。他延伸出去的感應氣機為風雨中的雷機干擾,時斷時續,花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那氣機才終於探入了最近最小那片烏雲的雲端。
呀!竟然是這樣奇異的感受!藉著那氣機的感應,秦徵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極微極小的雷機,而那片烏雲就是佈滿雷機的大海,上下左右全都是自己的夥伴,數量多達億萬!蒼穹宇宙的廣大固然是無限無窮的,但是若反其道而行,進入到這微觀世界中來,越是窮其微小,同樣也感覺自己越接近宇宙的真相。
這種玄妙的感覺哪怕只有一瞬間,亦已讓秦徵大為受用。
就在這時,烏雲中的雷機凝聚了起來,形成電流,竟然逆著秦徵發出的這一線氣機轟然而至。秦徵想要切斷這感應時已經來不及,那還不是已經發作了的雷霆,而只是雲間摩擦的電流,可這股電流猛地擊下,秦徵已是全身一震,竟然動彈不得,可是腦際卻閃過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因為在那一瞬間他竟然悟到了接引天雷的法門,那是一項極其危險的神功,可是,它的威力又是這麼強勁可怕。
烏雲中的雷機越聚越密,第二波的電流隨時就將爆發,同樣也是朝秦徵這裡湧動。
“不好!”
此刻秦徵身上已帶著雷勁,如果說那漫天烏雲是一塊塊的大磁鐵,秦徵便如同一塊小磁鐵,兩者相吸相引,隨時會引得漫天雷電都向自己劈來。這時候只要有一個足夠大的霹靂閃下,秦徵就有可能被轟成一塊焦炭。與此同時,恐懼的心魔也變成元神中的厲鬼,干擾著秦徵的寧定,只要他心神一亂,藏於經脈中的真氣化作電勁釋放出來,引得天雷轟頂,那對秦徵來說便是一場雷劫了。
不過多年的修煉還是讓秦徵守住了最後的防線。
放鬆,放鬆,平衡,平衡……
玲瓏塔內的法訣在心中響起:“若我身與天仙同諸一氣,以身合神,則不為雷所傷……”
這“身雷動”乃是五雷正法的基礎,這時秦徵調節全身與雷機同調,慢慢地,慢慢地將身上的電勁散去。
然而危險還是未曾遠去,身子依然不敢動彈,就在這時,數里之外飄來一個聲音:“華亭!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你爹爹呢?”聽聲音是個年輕男子,過了一會沒人響應他,那聲音又道,“咦,難道你是自己一個人北上?怎麼坐在那裡不動?這天氣怎麼在這裡運功?啊!莫非你在療傷?你受傷了嗎?”
便聽一個女子的聲音斥道:“滾!”
先前那個年輕男子的聲音笑了起來:“華亭妹妹,幹嘛對爾大哥兇巴巴的,我這不是關心你麼?啊,你行功似乎正在緊要關頭呢,千萬別亂動。還是讓爾大哥幫你吧,我教你個合體雙修之法,管保教你享盡人間歡愉之後功力盡復。”語氣中便帶著幾分調戲的味道。
秦徵暗道:“那個叫華亭的應該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這個男的要對她不利。”若在平時他定要趕過去瞧一瞧,但這時卻哪裡動彈得了。
跟著,便感應到氣勁紛飛,在撞擊中亦產生了類似電勁之類的波動。秦徵隱隱感到,天地間的雷機慢慢都被引了過去。這種情況普通人是沒法感到的,但對秦徵來說卻像目睹耳聞一般清楚。
轟轟幾聲,雷神再次發出暴怒。但在雷聲發作之前,卻已經有閃電劃破長空,擊打在那兩人周圍。秦徵心道:“定是這二人聚集氣勁互相攻擊,如今空氣之中佈滿雷機,他們的氣勁交迸摩擦,便產生了類似電勁的異動,卻把閃電也吸引過去了,看來這兩個人都好厲害啊!”
在那幾道閃電落下之後,那個年輕男子嘿嘿笑道:“華亭妹妹,你真氣走入岔道了,現在不是我的對手,最好別亂動了。你用的是劍,更易引雷,要是被霹靂劈中香消玉殞,我可得多心疼啊。來來,別動,別動,放輕鬆,放輕鬆,我會好好待你的,你盡情享受就是了……”聲音中充滿了蠱惑。
空中再次產生了極大的震響,猛地,氣勁產生了一場巨崩。那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驚呼起來:“鳳羽劍!你竟然……哼!該死的小妞!咱們後會有期!”
秦徵心頭一跳:“鳳羽劍!劍宗三傳之一的陸宗念?難道他就在這附近?”
空氣中產生了某種扭曲,在扭曲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人影來。秦徵忽然想起父親曾說,在大海和沙漠上有時候會因為天象異變,光線扭曲而出現一種海市蜃樓的幻景。這時見到那個巨大的人影,心想:“莫非是海市蜃樓?可這裡是秦嶺啊,又不是沙漠或者大海……啊,是了,多半是這兩人交戰引發的氣勁,加上這雷霆,扭曲了這周圍的空氣產生折射,這裡頭甚至還有我的原因。”
那人影由虛渺而變得清晰,漸漸看清楚了是一個少女,風雨之中她全身都已經溼透了,衣服緊貼著面板,將婀娜的身材顯露無遺。空氣扭曲中,那少女忽然回過頭來。秦徵心臟猛地一跳。
天啊,這世界上竟然有這麼美麗的人!
那沒有半點瑕疵的五官,精緻得不像人間所有,清亮的眼睛猶如西子湖的波光,令人一見之下心中便生愛意,卻又不敢多看,唯恐褻瀆了她,因痛楚而微微蹙起的眉頭更是美得讓人心碎,讓人恨不得奮不顧身地去替她承受疼痛。
雷雲慢慢飛遠,身上的電勁也漸漸散去,但秦徵卻還是猶如被電流罩緊了一般,仍然停留在剛才的那一瞬間。等到空氣扭曲消散,那少女的影像也隨風而滅時,他才猛地伸出手去,似乎要將空中虛幻的少女拉住,但手伸出去了卻就僵住,喉嚨咯咯作響,整個人俯身而倒,再也動彈不得。
風雲漸漸消散,秦徵體內的真氣卻猛地走竄起來。這些年他除了大仇之外心無掛礙,這時心中卻又多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印記,只要定下心神時,那麗影便浮現出來,跟著身體內便如同有一團火一般煎熬著他。
轟一聲,巨巖上方的山泥崩塌了,泥水沖刷下來,將秦徵浸在一片泥濘之中,全身上下一片冰涼。泥濘漫過了他的鼻孔,後天呼吸也就斷絕。秦徵覺得自己的眼睛漸漸模糊起來,不但視覺,連聽覺、觸覺也都彷彿在變得遲鈍。
“我要死了麼?”
還沒報仇呢……
還有那個女孩子,她叫華亭麼……
這一刻他的精氣神徹底失衡,思緒混亂無比,真氣亂走,精元也膨脹得就像要將身體脹爆一般。他想控制這一切,但心神已亂,竟根本無法自控。就在這時,冥冥中有一個聲音從心靈深處傳了出來:“愛恨情慾皆妄念,妄中迷離複流連,殺得後天妄心盡,而後先天真心現……”
那幾句經文是在哪裡聽過的?是爹爹告訴自己的嗎?還是銘刻在玲瓏塔內壁的經書?
不記得了,不記得了,但那不斷重複的經文卻似乎有寧定身心的作用,慢慢安撫著秦徵忘記仇恨,也忘記剛剛闖入他心扉的紅顏……
後天呼吸閉絕之後,那種安寧感反而重新回來了。他漸漸將這些放下,到最後連明意識也關閉了。從普通人的角度看他是昏迷了過去,但先天元神卻凝聚了起來,在任脈中生成真氣,跟著煉氣生精,循著督脈煉精生氣,緣督而上煉氣化神,如此迴圈不止,轉入了胎息。
殺胡令
秦徵乃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進入胎息狀態,身子又被泥濘埋了起來與外界隔絕,他自身已成一小天地。這種狀態下既不是生,也不是死,乃是處於生死存滅之間。若是沒有外來的干擾,極有可能會無窮無盡地睡下去,最後變成甚麼樣子誰也不曉得。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一股沛然之極的力量從命門注了進來,他全身猛地一震,睡意漸漸消散,識神漸漸恢復。
又不知過了多久,胎息漸止,後天呼吸則漸漸恢復,手腳先動了一下,跟著眼睛睜開,才發現自己蜷縮在一塊石頭上,睡姿猶如尚在子宮中的嬰兒。他舒展了一下手腳,卻見身邊一個老樵夫站了起來,說:“小道士,醒了?”
秦徵坐了起來,見說話那樵夫鬚髮半灰半白,穿一身粗布衣,腰間佩著一把生鏽了的柴刀。人雖已老,腰桿卻挺得筆直,儘管看不出身有武功,但精氣神都很足。秦徵心想:“這一帶真是靈氣充塞,連一個老樵夫都如此精神,看來是在山間日久,得到了天地靈氣的沾潤。”起身行禮道,“老丈人好。”手一抬,發現自己袖子上滿是泥濘,呀了一聲說,“哎喲,我身上怎麼這麼髒?”
那老樵夫呵呵一笑,道:“怎麼這麼髒?你啊,多半是遇上山洪暴發被泥水埋了起來,若不是我今天起得早,經過此地將你從這個泥潭裡拉出來,你只怕就淹死了呢。”
秦徵識神漸漸清明,依稀記得確實如此,失聲一笑,又鞠了一躬,道:“那可多謝老丈救命之恩了。”
那老樵夫坦然受了他這一禮,跟著便要離開。秦徵忽然想起昨晚那麗影,趕緊追上兩步,問老樵夫是否曾見一個極美的女子。
老樵夫道:“山間野道,哪來甚麼極美的女子?”
秦徵又問是否遇到一個極醜的少女。那老樵夫笑道:“你這小道士,莫不是出家久,想女人想瘋了?一會極美,一會極醜,你到底是要找美的,還是醜的?”秦徵臉刷地紅了,匆匆走開,沒走幾步,老樵夫在後面叫:“小道士,別往東邊去!”
秦徵問:“為何?”
老樵夫道:“那裡有吃人老虎!”
秦徵笑笑說:“我不怕老虎。”其實他若要回青羊谷,當往西北,這時卻心不在焉,只是惦記著昨晚那個少女,自己對自己說,“她多半已經走遠了,怕是尋她不著了。”但內心深處還是按捺不住這股衝動。
隨心亂走,也未施展御風之術,這一天是狂風暴雨之後,萬里放晴,秦徵心裡也如千仞明空,胸襟浩曠遼遠,精神爽快之極。自有生以來從未如此,就像整個人再次獲得新生一般,功力也似乎又有進步。
走了不知多久,忽而聞到一陣香味,卻是蒸飯的味道。肚子咕咕響應,尋著米香找到江邊。香源卻是一艘小船,船上掛著面小酒旗,船泊在岸邊,旁邊還擺了三張桌子,原來是江面人家隨岸開的一家小店。廚房就是船尾的小泥爐,走到哪裡桌子一擺就能做生意,甚是方便。這時卻有三個客人圍著一張桌子正在等食,秦徵尋張凳子坐下,就問有甚麼酒菜。
船尾一個老漁夫橫了他一眼,說:“酒沒有,只有清水一江。菜有魚羹、烤魚、蒸魚、醃魚……”卻都是魚,臨了講了價錢,一條魚一個五銖錢,若要加飯,一碗五個五銖錢。時已進入東晉,但漢魏的銅錢在民間一些地方也還有流通。
秦徵奇道:“飯比魚還貴啊?”
只聽船艙裡一個十分甜美的聲音說:“米飯要播谷施肥,除草收割,辛苦一年,才收成得幾許?魚卻一釣就有,自然魚賤米貴了。”
其時五胡亂華☾2☽,中原地區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別說這山野荒郊,就是秦漢時號稱“天府之國”的八百里秦川也是獸多人少。丹江水量充沛,漁產豐富,魚蝦隨釣隨有,相較之下反而是五穀難得了。
秦徵聽到這個聲音,腦中又浮現出昨晚那個畫面,心想:“這個聲音這般好聽,會不會是她呢?”
卻見船艙內少女探出個頭來問:“客官是要飯還是要魚?”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雙眼甚是靈動,只是面黃肌瘦,哪有昨夜麗影的綽約風姿?秦徵微感失望之餘,又笑自己胡思亂想,聽到女孩子的聲音就去想昨夜那美少女,隨口道:“我不吃腥臊的,給我來碗米飯吧。”
那少女卻就盛了一碗飯出來,隔壁桌子的客人看見叫道:“怎麼給他先上了?我們可都來了大半天了!”聲音尖細輕柔,似雌非雌,似雄非雄。秦徵隨著他的聲音掃了一眼,見他年紀已經不小,眼角略有皺紋,頭上幾根白髮,卻一根鬍子也沒有,穿著一身青衣,整個人顯得甚是清秀。
和他坐一桌的還有兩個人,都是中年,一個雍容華貴,一個相貌清雅,就是先前那人也是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秦徵暗暗稱奇:“這三個人只宜出現在長安、洛陽、建康、成都,這荒郊野外的,怎麼會有這樣的人物?”
那雌聲者指責船家亂了次序,那漁家少女脾氣卻甚好,溫顏解釋道:“你們點的是魚羹,且又多講究,竟特意要我們到江心打水來做湯,這火又不許快,說怕滾壞了味道——這麼多講究,做得自然就慢。人家點的是飯,我們本來就煮好了,自然就給人家端上啦。”
那雍容華貴的男子一聽笑道:“小姑娘說得有理!”對那娘娘腔道,“趙整,別打擾人家小姑娘做羹了。”
那趙整顯然是他的僕人,甚是委屈,那委屈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主人。只聽他道:“主子,您萬金之軀,這種地方實在不是您該來的,左右不過一塊爛木頭而已,犯得著這樣興師動眾嗎?”
那雍容華貴的男子喝道:“你懂甚麼!”卻問那清雅中年道,“嚴先生,你看這次南方會有多少人來?”
那嚴先生看了秦徵一眼,卻笑道:“東家,魚羹好像好了。”
果見那少女端上了一大碗魚羹來,趙整慌忙接過,拿出塊乾淨的毛巾來將碗筷擦了又擦,簡直要蹭下一層皮來。
那嚴先生方才那句話、那個眼神,乃是暗示那貴人此處耳目雜,不宜多說。但那貴人卻旁若無人,似覺得這些事情被人聽去了也無妨,仍道:“當年殺胡令出之時,貴宗亦曾應召助戰,卻不知今日先生作何打算?”
秦徵聽到“殺胡令”三字,心頭忍不住一跳。那殺胡令又叫“屠胡令”,乃數十年前漢家的曠世英雄冉閔☾3☽所釋出的一道令諭,號召天下漢人奮起殺胡,驅逐異族,恢復家園故土。五胡亂華以來漢人久受壓迫,所以一聽到冉閔的號召無不振奮,在中原大地掀起了一場席捲數千裡的殺胡行動,威力所及不但改變了當年的軍政格局,甚至影響到了中原地區胡漢人口的比例。至今天底下所有的漢家子弟但聽得“殺胡令”三字無不熱血狂湧,而胡人聽到“殺胡令”三字則皆戰慄驚悚。不過那畢竟是過去了幾十年的事情了,事件平息的時候秦徵都還沒出世呢,只是在遊歷途中聽一些故老談起才知道當初有過這麼一件事。
那嚴先生微微一笑說:“時過境遷這麼久了,還提它作甚?這次也是陪東家來散散心,反正已經有兩萬大軍圍剿,又有數十位高手坐鎮,青羊子雖然不肯出手,但爾何辜為了討好東家勢必盡力,雙方強弱懸殊,料來也不會有我們的事情。”
秦徵聽得呆了:“ 兩萬大軍…… 數十位高手…… 又牽涉到殺胡令……這是甚麼事啊?還有他說甚麼青羊子……說的是朱伯伯麼?難道這事和我雲笈派也有關聯?我閉關的這段期間,外頭究竟都發生了甚麼呢。”
正思索,卻聽那趙整說:“嚴先生,你還沒回答主子的問題呢!若是殺胡令出之時,先生你作何打算?”
他這句話說得彬彬有禮,但詞鋒尖銳,要那嚴先生無法不正面回答。
那嚴先生道:“到時候我兩不相助。”
那貴胄點了點頭,這番談話便到此結束。
秦徵心想:“這三個人舉止都甚奇特,那個趙整照顧他主子照顧得這麼誇張,看來是個卑賤下人,但他眼神精華內斂,分明乃是一位身懷絕技的高人,功力只怕還在我之上,只是這樣的高手怎麼會甘心去做人家的奴僕?”再定神看了一眼那嚴先生,卻覺得此人似乎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私塾先生,然而聽他三人言語,分明又是位能影響數萬大軍戰局成敗的大高手。“難道,他的修為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所以我看不出他功力深淺?”
有趙整照料,雖在這荒山野嶺之中,那貴胄用餐也甚有禮節,那嚴先生卻吃得甚是隨意。吃罷,趙整道:“嚴先生,這殘局是由奴婢來料理,還是嚴先生露上一手,讓我們一開眼界?”
嚴先生一笑,站起身來,走到秦徵身邊,往秦徵眉間一指,笑道:“小道士,把剛才你聽到的、見到的事情,都忘了吧。”
秦徵還沒來得及想明白他這句話是甚麼意思,被他一指,猛地便覺整個天地都黑了下來,大江、小船、桌椅、漁翁、漁女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陰風陣陣,怪石崚嶒,前方卻有一河,其水為藍色,皆是陰氣,河上又有一橋,橋頭立有一碑,上寫“奈何”二字!碑旁又站著一女人,捧著一碗湯水,甚是斯文有禮地遞給秦徵說:“小夥子,喝了這碗孟婆湯吧,對你有好處。”秦徵竟然不由自主地便接過了,這身體好像也不是自己的,渾渾噩噩地舉起碗來就要喝,猛地心靈深處道光一閃,靈臺一定,大叫一聲退開幾步,將那湯水丟潑在地上,顯出刑天怒目之相來。正是這一股上古大神氣象,震散了左右他身心的陰氤鬼氳。
那孟婆全身一震消失了,旁邊化出那嚴先生的身影,咦了一聲,道:“小子,你是龍虎山張椒的徒孫麼?”
他這句話竟有極大的蠱惑,秦徵不由自主地便實話實說地回答:“不是。”隨即醒悟到自己又著了對方的道,這個嚴先生隨口一句話竟然就有控制人實話實說的巨大威力。
“不好!”秦徵暗叫了一聲,趕緊下唇朝上裹住上唇,舌頭抵住上顎——這是道門的“閉口定”,秦徵於此大危難中,竟然自然而然地便用上了。
那嚴先生道:“那你是道門北宗的弟子?是青羊子的弟子?”
他隨口這麼一問,秦徵竟然忍不住要張口回答,但終究還是強忍住咬緊了牙關,只是喉嚨卻又發出咯咯之響,心膈十分難受,似乎不回答嚴先生的話這痛苦便無法解除,那閉口定竟也抵禦不了這嚴先生輕輕的一句話。
便在這時有一股紫氣由他頭頂散出,再從他的七竅灌入,消解了心膈之間的那種難受,同時又有一座金鼎隱隱張開,護住了他全身。
那嚴先生又咦了一聲,道:“紫氣金鼎!怎麼卻又有《養生主》的痕跡?你這小子的淵源,真是奇哉怪也!罷了,今天我沒空與你多說,就且不洗你的記憶,回頭我找個時間再與你好好聊聊。不過你記著,今日見到的、聽到的事情不要宣揚,否則對你沒好處。”
迷迷糊糊間,秦徵回過神來。那陰風怪石奈何橋的景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丹江河畔、小船酒旗,自己仍然坐在江邊椅凳上,那貴胄以及嚴先生、趙整等三人都已不知去向。剛才他身入幻境而不知是幻,當時還不怎麼怕,這時心神一定,回憶起方才的處境,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
漁船上一老一小卻匍匐在甲板上一動不動。秦徵趕緊跑過去,一探他們的鼻息,卻都十分平穩,搖了搖那漁女的肩膀。那漁女打著哈欠醒了過來,看看那漁翁以及自己,臉現羞愧道:“哎喲,我怎麼睡著了!”
又看看三張空了的桌子道:“咦!那三位客人也走了嗎?”
桌上魚羹喝了大半,另外還留了一顆金豆,料來便是作結賬之用。
秦徵細細問那漁女,發現她給自己盛了飯,跟趙整鬥了口以後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她甚是歉疚,說:“我這生意做得真是……客人還沒走,自己就睡著了。”
秦徵想起幻境中那嚴先生說的話,心道:“她的記憶定然是被那嚴先生給洗去了,這個嚴先生到底是甚麼人,竟然有這樣可怕的本事!”
便決定追上去探個究竟。
那漁女等他走遠以後,忽然想起了甚麼,叫道:“哎喲!這位大哥,你還沒付錢呢!”但秦徵卻已經繞到林後,御風飛行了,竟也沒聽到。
江邊忽然靜了下來,那老漁夫忽然道:“姑娘,這兩撥人都有些奇怪啊!”
那漁女的神色也變得不一樣了,之前雖也清靈,但這時眼神中卻露出了聰慧:“是啊,不過他們應該不是一夥的。還有,我們怎麼會忽然睡著了?而且我總覺得好像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趙伯,你可記得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那邊秦徵轉到樹林之中才御風飛行,自經歷了那晚的雷劫與心魔以後,他的功力彷彿又更上一層樓,這時御風而行更是得心應手。四處搜尋卻都不見那三人的蹤影,他想:“此處地形複雜,在低處搜尋,難得蹤跡。”便躍上樹頂,腳一跌,藉著林風盤旋而起,御風飛行與御劍飛行不同,受周圍環境尤其是氣流風勢的影響頗大。秦徵是順風飛翔,漸飛漸高,飛到三十餘丈高空之上,朝下一望忍不住大吃一驚。
他在數十丈高空俯瞰,方圓數十里的山川河流便盡收眼底,但這一帶的山川河流甚是奇怪——第一眼俯瞰到這片土地後,秦徵冒出來的第一個印象竟是:“這是一個棋盤。”林木如黑子,山石如白子,水流貫穿其中有如不規則的縱橫線。更奇怪的是這些山石林木竟好像會動一般,時而山石被林木完全圍住,被圍住了的林木便忽然消失,好像是白子被黑子吃了,時而山石沿著林木外圍鋪展延伸,就像白子反擊,落子佈局。
秦徵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生了幻覺,但搖了搖頭,定了定神,仍覺這片山川是在變化著,這變化十分緩慢,但卻不像是幻覺。秦徵心中既驚又佩:“這是甚麼陣法!”身隨風轉,漸漸來到這山川棋局的中心地帶,卻見底下處處有人,仔細一看卻是成千上萬的軍士,看旗幟正是苻秦的部隊,他猛地想起嚴先生說的“兩萬大軍”來,心道:“難道這一帶竟有甚麼戰事?”
卻聽戰陣中一個極其雄壯的聲音喝道:“何方高人!竟敢來窺我朱序的陣營!”跟著便有一聲破空激響,一柄長矛射了過來,破空數十丈,竟然威勢不減。秦徵一凜:“下面有高手!”待那長矛射近,想以星移斗轉式化解它的威勢,手一接觸到那長矛,全身猛地劇震,體內真氣一濁,身子頓時變得沉甸甸的。他暗中吃驚,猛吸一口氣斜斜彈出,變成一道拋物線,落入一處沒有軍士的密林之中。
天雷初動
秦徵落入密林之中,心道:“朱序?他是大晉的大將啊,怎麼卻出現在這裡,而且陣營插著苻秦的旗號?嗯,或許只是同名同姓的人。”
五胡禍亂中原已久,北方胡人政權也有過幾次極其強盛的時候,如石氏趙國、慕容燕國以及如今的苻秦,然而天下人心中還是不自覺地以晉為正統——不僅漢人心中如此,胡人心中也如此,秦徵心中,自然也如此。
朱序乃晉朝名將,秦徵當年和父親雲遊避仇,曾到過他的轄地,因此聽說過他的名頭。他卻不知自己閉關多年,如今襄陽已經淪陷,朱序也已被俘而成秦將了。
秦徵惦記著那嚴先生曾提到過“青羊子”,急欲弄清楚這裡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他想:“苻秦那邊出動了兩萬大軍,又有那麼多的高手坐鎮,別人不說,光是今天見到的那個‘嚴先生’功力便深不可測,此間發生的一定是件大事。這裡是秦嶺南麓,離青羊谷也不甚遠,或許朱伯伯他們也是被這場風波給牽引進來了。”其實此處離青羊谷已有一段距離,只是秦徵自練成御風飛行以後視野擴大,數百里之遙於他也變得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