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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桃源守護人現身

2021-12-17 作者:阿菩

第六章 桃源守護人現身

秦徵正尋思間,忽聽一個聲音喝道:“哪裡來的小道士!可是正一宗的奸細麼?”

同時一股勁風從西面襲來,對方出招時還在數丈之外,但說到就到,眨眼間已襲到身邊,秦徵想也不想,“星移斗轉式”應手而出。

“星移斗轉式”乃道門九訣之一,其要義在於辨清力量的性質與來勢,然後再加以轉移。天下力場氣場,在普通人看來是無形無質,但云笈派高手終身修煉的就是牽引天地之氣,力場、氣場對他們而言是確切得不能再確切的存在。在修習過“星移斗轉”的雲笈派高手看來,任何力場、氣場都有弱點、破點、節點和靈點。弱點是一個氣場或力場最脆弱的地方,破點是氣場、力場凝聚處,攻擊破點可以將氣場、力場打散,節點則是氣勁的執行軌道關鍵點,若能找到節點予以一擊,輕則讓攻擊來的力量轉移方向,重則可將敵招反彈。至於靈點,秦徵這時的領悟卻還在似懂非懂之間。

道理是如此,但天下間氣場千變萬化,一個人要想能在戰場的瞬間看透所有的氣場,就是窮極一生也不能夠,臨敵之時常常還要靠經驗和判斷,甚至還需要運氣。

這時西面襲來的勁風來路明晰,秦徵一下子就找到了對方的節點,左手一拂,要以星移斗轉式將這股大力反撥回去攻擊敵人。哪知一拂之下,左手微覺痠麻。他雖然看透了這股力量的執行軌跡,找到了節點,卻因對方功力太過強勁,竟無法將之反轉回擊敵人,只是斜斜引出,震倒了一棵大樹。

對方咦了一聲,北面一個人哈哈大笑:“爾公子,不想你也有失手的時候!”

秦徵看了一眼這個爾公子,見他二十多歲年紀,一頭黑髮,卻是鷹鼻藍眼,長相頗為英俊,但又透著一股邪魅,似乎是個胡漢混血兒,穿著一件裲襠,肩頭裸露處的肌肉蠢蠢欲爆,似乎蓄滿了真力,但臉色蒼白,似乎有血氣不足之症,與他強健的體魄很不配襯。

秦徵心想:“這人姓爾?姓氏可有些怪,看他的樣子好像受傷初愈,但勁力卻還是如此雄渾,北面那人聽笑聲也不是好相與的。像這樣的人只有一個我不怕他,但這裡有大軍埋伏,聽那‘嚴先生’說還有數十位高手聚集,像眼前這個甚麼爾公子,也不需要幾十個,只要有兩三個我就抵擋不住了。”

他想了想便向南面掠去,掠出不到一丈,空中破風之聲大響,數十枚暗器螺旋飛來,呼嘯倒卷,攔住了他的去路。

這片地形密林環布,山石相間,但那數十枚暗器竟不受地形影響,彷彿每一枚暗器都有靈性,在高速飛射中會自己避開障礙物一般。

秦徵暗想:“這是甚麼人!暗器功夫這麼了得!”聽暗器破空之響,勁力不比陸葉兒的劍氣弱,不敢硬接,以飛廉無礙式滑開,轉向東面逃去。只聽北面那人叫道:“言一平!他往你那頭去了!”秦徵心中一凜:“這邊也有人!”

果見林影一閃,一個人晃了出來,那人身材高大僵硬,但臉皮卻枯槁如樹皮,雙手向秦徵叉來,一雙手也是乾癟得如皮包骨,半點不像活人的手,這個人整個就像一具脫了水的殭屍!

秦徵聽說他姓言,形狀又如殭屍,想起父親曾說荊南武陵郡一帶有一個“殭屍門”,似乎是上古血宗的旁支,武功詭異難測,歷代掌門都姓言,莫非這個言一平就是殭屍門的人?大喝一聲,長矛投出,這一下是以刑天降魔式激發擲出長矛,長矛被他注入真力以後,威勢所及足以洞金穿石。

北面那人叫道:“了得!唐柳生!這小子飛矛的力道可不比你的暗器差!”

他贊是這麼讚了,但那殭屍手一伸,竟硬生生地就把長矛給抓住了,矛尾不斷顫抖,矛頭卻已刺中了他的胸口,但挾帶著秦徵兩倍勁力的長矛,矛頭觸到對方胸口卻如中敗革,噗的一聲啞響,竟然刺不進去,矛頭反而歪了。

秦徵心中一驚:“我這一矛飛擊,對方就算穿著數重金甲也得被洞穿,他居然沒事!這人的身體難道和上古神兵一樣堅硬麼?”

那殭屍足不抬,膝蓋不動,猛地直掠過來,雙手僵直,指甲間綠油油地冒著屍臭,看來蘊藏著劇毒。秦徵看得心裡發毛,暗道:“要是被他纏住,那就甚麼都完了!”

這時兩人相距已不過一丈,對方來勢又快,秦徵大喝一聲,雙掌化成陰陽,凝聚了雷機,舉手就是一個掌心雷。那殭屍言一平恃著身體堅硬勝過金剛,從來不顧敵人攻擊,但他這回卻託大了,道家的五雷正法豈同小可?一轟之下,那殭屍全身劇震,砰一聲飛出三四丈遠。

西南北三個方向的高手同時咦了一聲,北面那人叫道:“五雷正法!”

秦徵心道:“北面那人見多識廣,看來也是勁敵!還好打倒了一個!”便要從東面逃走,那殭屍忽然從地上彈了起來——他不是手撐足站,而是整個人直直地彈起,就像有人用繩子吊著他一般,動作十分怪異,被掌心雷轟中的額頭焦黑了一塊,但行動不見減緩,氣勢也不見減弱,身子一閃又攔住了秦徵的去路。秦徵心中一寒:“這人是鬼還是怪?

就連陸葉兒也不敢硬扛我的掌心雷,他被劈中了額頭居然若無其事!”

他卻不知這個掌心雷其實已轟得那殭屍頭腦一陣暈眩,全身在一瞬間幾乎完全失去了行動力,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勢,所以這時雖攔住了秦徵的去路卻不敢輕進,只是凝氣瞪視,若秦徵再發掌心雷時,他便不敢再以要害部位硬接了。不過能以身體硬抗掌心雷,這份本體防禦功夫便已勝過了秦徵的金剛洞神了。

秦徵畢竟臨敵經驗不足,沒能在戰場瞬間就掌握對方的虛實,見自己傷不了對方,心中有些慌了。

這時東西南北四大高手合圍,個個武功了得,秦徵不敢停留,腳一跌,凌風而起,北面那人喝道:“這小子要逃!”

卻聽空中一個女人狂笑道:“他逃不了!”

秦徵只覺眼前一花,空中竟出現了一隻巨大的猛禽,一雙鷹爪大如簸箕向他抓來,鷹爪未到,帶起的爪風已足以叫有金剛洞神護體的面板也覺生疼。秦徵心想:“哪裡來的畜生,這麼厲害!”身子一閃躲避開去,卻又有一頭猛禽從背後襲來。秦徵一個蜷縮,捲成一團在空中轉開了丈餘,背部已被那猛禽的利爪劃過,嗤的一聲衣衫破裂,幸而只是擦過,並未實擊,但也已被劃出了三條長長的紅痕。

他定了定身子,抬頭仰望,又吃了一驚,只見半空中盤旋著十五頭黑色的大雕,每一頭猛禽都有沈莫懷那滅蒙大小,其中五頭眼睛盯著秦徵隨時準備撲下,另外十頭背上卻各坐著一個奇裝異服的女子,手持弓箭瞄準了秦徵。那些弓箭箭桿印著符咒,箭頭髮著藍光。秦徵心想:“這些箭只怕不但有毒而且還附有特殊的勁力。”

而最正中央的高空中更有一個女子懸浮著,那女子約三十歲不到年紀,左邊臉相貌頗為妖豔,右邊臉卻生著圓目綠毛,頭上長的也不是頭髮,而是青綠相間,如孔雀,如鸚鵡般的美麗翎羽。她能飛在空中,不是御劍,也不是御風,而是因為她背上竟然生了一對巨大的翅膀。

秦徵心道:“這個女人是人類,還是妖怪?”

那女子冷笑一聲,道:“有天禽門人在此,你竟然還敢上天上來!”

手一揮,五頭巨雕從五個方向長鳴撲下。秦徵身子在風中滑溜亂轉,以飛廉無礙式躲避這些猛禽的攻擊。若對手只是這些大雕他倒也不怕,但如今上下左右都有高手窺伺,這就容不得他全神對付這些巨鳥了。

只聽北面那高手喝道:“小子,看招!”便見一人從林間冒起,葉冠道袍,全身都裹在一股氣勁當中,原來北面這個高手竟然是個道士。

同時南面發出一種滴滴滴滴的怪響,那個被叫做“唐柳生”的暗器高手跳上最高的樹梢,身周飛著九枚不斷轉動的飛輪。那些飛輪都有拳頭大小,不斷轉動的輪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顯然十分鋒銳。飛輪閃處,竟然先將北面那道士給攔住了。

看見這飛輪,秦徵心中一痛。這件暗器正是秦渭“七寶”之一的顱血飛輪,乃是天下暗器第一門派——蜀中飛衛閣的頂級暗器之一。當年秦渭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了一枚,練了三年才算成功,但也只能控制一枚而已。眼前這唐柳生竟能同時控制九枚飛輪,顯然功力比起秦渭來高出了不知多少。秦徵心想:“殭屍門,天禽派,飛衛閣,還有那爾公子以及這個道士,個個都是大有來歷,這些人怎麼會聚在此地?”

秦徵這時盤旋在離地一里的半空中,與五頭大雕周旋,卻聽那唐柳生道:“茅雲子!這小子是我的,你別插手!”

那道士茅雲子長著兩撇老鼠鬍子,功力雖高,樣子看來卻甚猥瑣,嘿嘿笑道:“朱大將軍只是下令拿他,可不是你一個人接下的將令,看誰先得手,就是誰的!”

秦徵心想:“果然是那個朱序下了命令拿我,這麼說這幾個人多半就是那嚴先生所講的數十個高手中的人物了。”

空中那女人冷冷道:“他若在地面,任你們處置!既來到空中,就是我的!”

秦徵聽得大怒:“你們這等說話,把我當成死人了麼?”他自尊心本來就強,練成神功之後隱隱間更多了幾分自負,這時雙眉一展,不再一味躲避,左手指天,右手引地,布開上清金鼎,紫氣一張,五頭巨雕竟皆無法近前,空中、地面五人同時發出訝異的驚歎。秦徵雙手作鬥雷訣,激發全身真氣化作雷機,凝聚起一個雷電光球,冷笑道:“你們是一起上,還是一個個來?”

他這句話說得狂了,但雙掌之間壓抑著極為強大的力量,雷電光球嗤嗤作響,餘威閃出,流入上清金鼎之中,紫雷與金鼎便連線起來,將那紫氣金鼎化作一個紫雷鼎。紫氣金鼎只是防禦,紫雷鼎卻已是攻防一體。巨雕原先撲擊金鼎只是被攔住彈開,等到金鼎化作雷鼎,一旦靠近便被紫雷電中,羽翼發麻,直往下掉,要落下五六丈才恢復行動力重新振飛。

空中那女子驚呼一聲,忙傳令讓巨雕散開,仍然圍住秦徵,卻是圍而不攻。紫雷鼎又不斷閃出雷電餘光,上下左右,前後十餘丈都被雷光威力所攝。

那五人見到如此威勢,心裡都暗暗吃驚,一時不敢靠近。這時,上下五大高手都已看出:第一個攻擊秦徵的人必會遭到那紫雷光球的逆襲反擊,心想:“若我正面承受雷擊,就算抵擋得住也非元氣大傷不可。”

那茅雲子生性謹慎,心想:“這小子未必強得過我,但這麼小的年紀就有如此功力,背後必有名師,我們五人聯手,要擊敗這小子容易,但事後他的師尊若找上門來,可就難當了。”便張口叫道,“小子,你師父是誰?也不好好管教子弟,放小輩出來亂跑!”

秦徵的性子是謀定而後奪,這時不知外間形勢,不願輕易開口。

唐柳生冷笑道:“你管他師父是誰,就算是玄門五老門下,也先拿下再說!流羽仙子,你說是不是?”

空中流羽仙子笑道:“不錯!別說是玄門五老門下,就算是玄門五老,既被我們圍住一樣拿下!”

茅雲子卻道:“大家也不用急,就困著他,看他這雷鼎能護著他到幾時。”

他眼光銳利,已看出這護身紫雷鼎極耗真氣,料定秦徵無法久支,但要是秦徵主動發出紫雷光球攻擊其中一人,另外四人便可乘虛而入。

秦徵眼看自己既無法突圍,又無法久支,暗暗焦急。

五大高手正僵持間,林中忽發出咯咯之聲。秦徵眼睛餘光一掃,只見地面上那殭屍肚子大大鼓起。茅雲子叫道:“言一平要噴屍氣!大夥兒小心!”他自己一轉身已閃開了十餘丈。唐柳生雖然狂傲但見狀也馬上閃開,連流羽仙子也帶著巨雕飛得高高的。秦徵看他們這等反應就知道這“屍氣”非同小可,但想屍氣再怎麼厲害也不過是劇毒而已,上清金鼎連神農木的毒都能隔絕,還怕甚麼屍氣?

只一轉念間,咕嚕一聲,那殭屍言一平一捶肚子,一股黑氣噴了出來,在空中化作骷髏形狀,尚未襲近已有百鬼悲號之聲。秦徵一開始還以為那只是幻覺,正要以應言應象界破幻,卻反而覺得那悲號之聲更加淒厲了。

秦徵心想:“難道這屍氣當中,竟然隱含著冤魂?”他這一猜測果然不差,那言一平噴出來的不是普通的毒氣,而是一種腐屍陰元。這種腐屍陰元是從新死的屍體之中提煉,一具屍體,僅能提煉出頭髮般細小的一絲腐屍陰元,修煉者將之吸入體內,搬運周天,匯聚到丹田之中,要等到積聚到萬屍以上,才能形成陰元母體,那時就可以由修煉者本身催生新的腐屍陰元了。因這陰元含著死者的怨氣,所以會發出干擾人心神的微波,令人產生厲鬼悲號的幻覺。

若是太平時期,要積聚上萬新屍練成陰元母體真是談何容易,偏偏當此大亂之世,前線屍積如山,後方餓殍遍野,那言一平只花了不到三年時間就收集了超過兩萬具新死屍體的腐屍陰元,練成了一股極其惡毒濃烈的屍氣。

這屍氣不但能汙蝕真氣,甚至還能直接傷害元神,等到這股黑氣噴近,秦徵才發現這屍氣竟連紫雷鼎也能腐蝕。紫雷鼎尚未被攻破,透過紫雷鼎傳過來的精神汙染已讓秦徵頭部隱隱作疼。他吃驚之下急忙上升,那股骷髏形屍氣卻如蛆附骨跟了上來,秦徵甩它不開,雙手一推,大喝一聲將紫雷光球下擊。雷電光球擊中屍氣骷髏之後炸開,黑氣消散化作上百個骷髏隨風亂走。這時是青天白日,但紫雷炸開之後卻滿空的鬼哭。

紫雷光球一離體,秦徵周圍的防護便弱了。他正想趁著爆炸引發的氣流亂竄逃走,然而就在他防禦力減弱的那一彈指間,天上地面四大高手竟然一起發難,四種勁力一起逼來。

空中是流羽仙子的“魔翎爪”,她從肋下生出兩根又細又長、卻堅韌無比的綠色翎線,線頭能夠洞穿護體真氣的五色雕爪趁著秦徵防禦稍弱攻入了上清金鼎,刺破金剛洞神護體神功,釘住了秦徵的琵琶骨。

左下方的唐柳生則來得更快,“魔翎爪”還沒頂入上清金鼎,他發出的兩枚暗器“邪蛇咬”已經咬住了秦徵的脊骨!那“邪蛇咬”狀如舌頭,尾巴上聯著一根氣絲,末端系在唐柳生的手指頭上。

茅雲子反應較慢,但他手一晃,掌中已多了一個八卦鏡。這八卦鏡的鏡面是用極罕見的水晶磨成,鏡面不是平滑一塊,而是像蒼蠅的眼睛一樣由許許多多的小鏡片組成,每一個小鏡片都是六邊形,組合起來就成了一個蜂窩狀的鏡面,可以凝聚並反射真氣。這時茅雲子聚氣入鏡,射出了一道強光,這道強光大有來頭,名叫“定身芒”,和陸葉兒攻擊人精神的“定身幻”不同,這“定身芒”攻擊的是人身上的經脈穴位,一被照住,四肢百骸便無法行動。

與此同時,秦徵只覺湧泉穴上一涼,腳心不知被甚麼東西鑽透,一股冷意湧了上來,丹田的真炁迅速流失,卻是一直沒有甚麼響動的爾公子出的手。這一招秦徵卻完全不曉得是甚麼招數了。這時只覺得鎖骨、脊骨幾乎就要脫體而出,要想抵抗,全身卻被“定身芒”鎖住,同時腳底的寒意不斷湧上來,所到之處真氣便迅速消逝。若不是在玲瓏塔中練成了金剛洞神護體、氤氳紫氣護脈,這會不但要被分屍,而且血肉內臟勢必被幾股大力拉扯成一片漿糊。流羽仙子與唐柳生髮力後拉,茅雲子的八卦鏡,以及爾公子那不知名的神通也同時生出另外一股吸力,要將秦徵扯過去。

四大高手一起發功,都道:“這小子是我的!”四股力量同時拉扯,秦徵暗叫:“我命休矣!”這時只要他一口真氣轉不過來,最後一點抵抗消失,馬上就要死於這四股力量的合力之下。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上午還晴空萬里,這時卻有一片烏雲飛近,天一下子暗了下來,沒一會兒竟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這場中雨,是老天爺要來給秦徵送行麼?

誰也不料,這時猛然間雷聲一轟,生死一發之際,秦徵眼前耳邊又蕩起那雄壯的聲音:“應危應難,五雷破困,是為雷震破獄式!”

危難無大於生死!

生死無過此時!

秦徵內心深處閃過一絲靈光,眼前晃過雷公那雄壯而無畏的影像,這種被分屍的場景,他也不是第一次經歷了,在玲瓏塔中,不也曾差點被猴妖、龍妖、馬妖等大卸八塊麼?

死是可怕的,但不能因為害怕而失去思考力!不能因為恐懼而失去行動力!

當——似乎是鐘聲響起,卻不出自外界,而是來自自身,來自靈魂深處,隱隱約約他彷彿看到了一位覺悟者的背影,看到了一座籠罩在迷霧中的七級浮屠。晨鐘暮鼓,悠悠傳來,洗滌了他的心境。

恐懼感在那一剎那間忽然都消失了。

外界四股強大的力量鉗制住了他的身體,甚至鉗制住了他的真氣,可是在這一刻秦徵的內心已一片平寧。鎖骨與脊樑如欲脫體而去的撕裂感,身體無法動彈的焦躁感,冰勁鑽經透脈的難熬痛楚,忽然間都好像變成了外物。

在那一瞬間,秦徵好像靈體分離了一般,竟從他者的視角來看待這個深陷重圍的自己——這種狀態,道家稱之為“入神”。一旦進入“入神”狀態,再觀肉體,便覺這個身體有如皮囊外物,身體所承受到的種種苦難也成了外事;苦難一成外事,人就不再慌亂,不亂則知止,知止而有定,定而後靜,靜而後安,心安則智慧發,在玲瓏塔內單靠苦修感悟無法領會到的境界,這一刻他卻忽然悟了出來。

周圍天然的雷機越來越密,昨夜牽引雷機的經歷重上心頭,而正巧,頭頂就有一塊烏雲。

“死就死吧!不過我要拉你們一起死!”秦徵放鬆了身體,牽引著體內殘存的真氣,凝成一股極細極微的氣機沖天而起。那片烏雲離得甚近,氣機探入雲層之後,雲間那摩擦的電流很快便順著氣機反傳了回來。

在秦徵放鬆身體的那一剎,四大高手發現他抵抗忽然減弱,都是心中一喜,要將他扯過來時又忽然發現秦徵體內多了一股電流,並逆著他們的勁力反向傳了過來,四大高手都是齊齊一震,心中一陣驚駭:“這臭小子怎麼還有這麼強的力量!”

他們卻不知道這股力量不是秦徵本體的力量,而是他從雲間借來的電勁。

就在四大高手全身一震的瞬間,發出體外的勁力暫時失去控制,跟著便覺得自己的勁力在秦徵體內起了變化——秦徵竟在自己體內運起了星移斗轉式,把四大高手的力量都引導到自己丹田之中,這麼做如同把自己的身體當作了戰場,而讓四大高手的力量在裡面自相殘殺。

唐柳生驚道:“這小子竟然在自己體內牽引我們的力量!他不要命了麼?”

一言未畢,流羽仙子發現周圍氣流不對,那塊烏雲越壓越低,籠罩住了天空,她雖然對雷機沒有甚麼研究,但也隱約感到有一種特別的力量在凝聚。更糟糕的是,她發現此刻自己已被從秦徵體內發出的電流吸住了,竟然無法脫身。

茅雲子見狀驚呼:“天雷動!”

只見秦徵左手出現一面陰輪,右手出現一面陽輪,陰陽雙輪合為太極抵於胸口,跟著沉于丹田。四大高手的四股力量都已經被他牽引到這太極輪中,同時他的身體竟恢復了行動力,竟在半空之中步罡行鬥。茅雲子見了暗暗叫苦,他也是道門中人,對五雷正法頗有研究,心想:“果然是五雷正法!古老相傳,五雷正法是以心達道,以身為引,牽引天雷,煉身降魔。可要發動此招,施法者本身必須具有極強的承受力,否則雷霆轟下,尚未轉化為擊殺敵人的力量自己就先被轟成焦炭了。這小子年紀輕輕的,能有幾年的功力,竟然就敢發起天雷動!”

但天雷引一旦發動,所有被牽涉進去的人都將陷入被鎖定的狀態中,四大高手因為力量侵入秦徵的身體,竟被秦徵利用這一點將五人連成了一體,被逼進入天人合一的狀態中,力量與雲間的電流糾纏在了一起,這時除非位於“雷樞”位置的秦徵主動放手,否則他們要離開也難了。

茅雲子、唐柳生、爾公子、流羽仙子這時都已不再發力攻擊秦徵,運氣護住了全身,要以性命交修的功力抵擋即將到來的天雷。

而秦徵此刻也已從入神狀態中回來,只覺雲間的電流不斷傳來,他也不斷將這股電勁一化為四,分流出去,但首先受到電勁衝擊的畢竟是自己,全身如要炸開來一般。秦徵也自知以自己這時的根基未必足以承受天雷,一雷擊下只怕自己得先一步灰飛煙滅,可是危困之際,無論如何不肯束手就擒,就算自己非死不可,至少也要拖幾個人下水,來個玉石俱焚。

茅雲子心想:“據師父所言,天雷轟頂之法分五個階段,天雷動、天雷罩、天雷聚、天雷發、天雷散。天雷動是牽引雷機,天雷罩是鎖定對手,如今已到天雷凝聚階段,若等凝聚一畢,進入天雷發階段,那就連發動者也無法罷手了。”眼見周圍的雷機不斷凝聚,越來越密,那片烏雲越來越低,天色也越來越黑,已進入“天雷聚”後期的階段。

茅雲子的師父當年就是敗在正一宗天雷轟之下,雖然逃得了性命,卻自此功力盡喪。茅雲子自忖自己功力已不在乃師當年之下,秦徵的功力顯然又不及那位正一宗的高手,但對於自己能否在這天雷轟頂中全身而退仍無十分把握。

就在天雷將發之際,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空中引發天雷的,是青羊宮玄鶴子嗎?”

秦徵心中一動,玄鶴是當年他哄王皮時隨口胡謅的一個名字,往下一望,一個文官服飾的人站在一棵大樹樹尖,不是王皮是誰?

天雷罩不但鎖定敵人,也鎖定了他自己,這時他身處天雷罩中,全身真氣又都與天地雷雲連成一體,連發聲呼喊都不行了。幸而他還有另外一項神通,即以心語傳言道:“是王皮王大人嗎?在下正是雲笈派玄鶴。”

王皮又驚又喜,連聲高叫:“大夥兒快快收功住手,都是一家人!

這一位是雲笈派及門高弟,青羊真人的關門弟子玄鶴道長。”

五人心中都是一凜:“原來是青羊子的弟子,無怪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本領!”

王皮又對秦徵道:“玄鶴子!這四位都是已投奔我大秦的玄門高手,大家都是自己人,大水衝了龍王廟,有甚麼誤會慢慢分說,何必發動天雷轟頂?”

秦徵心想:“王皮以為我們幫王猛祈禳續命,對我雲笈派心存感激之心,既有他在,我就算一時間功力全失料來也能存命,就算一時受到困辱,也勝過不明不白死在這裡。”便以心語對茅雲子、唐柳生、爾公子、流羽仙子道,“在下這邊散功,也請諸位不要妄動真氣。”他與四人真氣連成一體,溝通起來也十分容易。

那四大高手心中均是一凜:“他自己身處天雷罩中,居然還能和我們說話!”

便覺天雷罩的力量慢慢減弱,等到流風漸清,雷機散盡,眾人才都鬆了一口氣。秦徵卻覺全身猶如散架了一般,又像全身血液都被抽乾,腦子一陣暈眩,雖想極力控制也無濟於事,整個人竟從空中掉了下來。

朱氏母子

迷迷糊糊間,彷彿回到了玲瓏塔內,寶塔正凝聚著天地靈氣籠罩在他周圍。秦徵雖然在昏迷之中卻也自然而然地敞開七經八脈,盡力吸收,同時有靈汁甘液潤入唇間,他也是毫不客氣地舔食不誤。那靈汁甘液與玲瓏塔中的甘露味道不同,但一樣能夠補充體力與元氣。

恍惚間,似聽一個老婦人的聲音道:“小小年紀就亂用天雷動,真是不要命了!”語氣很冷,但冷然中又帶著些許讚賞之意。

秦徵在激戰中使出“天雷動”的神通,這一招遠超他此刻身體的負荷力,而且出招之前就已經受傷,雖最後的天雷轟頂沒有完成,但損耗仍然極大。由於他是在極其危險之中腦府還以瞬息百轉的速度領悟著天雷轟的新境界,所以腦力損耗又比身體損耗更加嚴重。

秦徵自幼修煉《養生主》,精神力極強,秦渭一身的雜學無一門可入一流之列,所以秦徵的玄武功夫從來都跟不上他的心神修養,直到修煉“道門九訣”以後這種情況才有所改變,這時體力在睡夢中迅速恢復,但精神反而恢復得慢了。

不知睡了多久方才慢慢醒轉,他就像剛剛從一個黑暗深淵中爬了出來,外面一片光亮。秦徵恢復意識之後但覺耳聰目明,精神感應的敏銳程度似乎更勝昏迷之前,心中暗喜,知道經此一劫,自己的玄武境界反而有所進益。轉目一看,卻發現自己身處一個臨時搭起的木床上,耳聽一個老婦人說:“我說不去就不去!你還來煩我作甚!”

又聽帳外一個雄壯的男子放低了聲調,很耐心地以一種懇求的語氣說道:“娘,這次陛下是特地下了旨意,希望你能出面主持大局,您就算不去,今晚的宴會至少也露一下面。我們自歸大秦以來,陛下對我們母子恩遇有加,娘你數次口出犯禁之語,陛下也儘量優容,如今有所差遣,我們實在不該太過推託。”

秦徵心想:“原來是一對母子在對話,這兩個聲音,好像都在哪裡聽到過,耳音有點熟。”

又聽那老婦人冷笑道:“陛下,陛下!你莫叫得這麼順溜,我聽了噁心!序兒,你莫忘了你是漢家男兒,雖然兵敗被俘,不得已降了苻秦,但如今四下無人,你卻還口口聲聲叫陛下,莫非你是打心裡願意給那個胡虜天王做奴才不成!”

秦徵聽到這裡猛地明白過來:“序兒?啊!這男子是朱序!那天他擲長矛攻擊我,曾喊了一聲‘何方高人!竟敢來窺我朱序的陣營!’沒錯,就是這個聲音,這個老婦人是他娘了,可我為甚麼會在這裡?”又想,“這位朱老夫人豪氣過人,可比她兒子強多了。”

他小時候曾到過朱序的轄地,見朱序治軍嚴明,對這位邊疆重將頗有好感,不料數年一過,物是人非,朱序竟兵敗倒戈,投降了苻秦,心裡對他的評價自然一落千尺。朱序道:“娘,您小聲點。”此處顯然是苻秦的軍營,“胡虜天王”之類乃是犯忌的話,若被人捅出去告密,滅族都有份。朱老夫人卻肆無忌憚,依然冷笑道:“這座營帳有我佈下的結界,隔絕內外音訊,你又何必這麼膽小?哼,就算隔牆有耳,那又如何?就是當著苻堅的面我也是這般說。他若看不慣,便把我殺了得了!”

朱序道:“娘,還是謹慎些好,陛下容得我們一次、兩次,十次八次,容不得我們百次千次。”原來朱老夫人脾氣火爆,隨兒子到長安後心懷怨懟,不止一次口出犯禁言語,被人告到苻堅那裡去。苻堅卻笑道:“老夫人才來長安,水土不服,脾氣躁些,也是有的。”不但不責罰,反而降旨不準過問此事,這份寬容當真是難能可貴,滿朝文武皆呼聖君。

朱老夫人卻不領情,冷笑著對朱序道:“我知道你貪生怕死,但你也當知道為孃的不把這條老命放在心上。你若還有點孝心,就隨我辭了這官,乾脆到桃源隱居去,卻不勝過現在這樣為胡奴賣命。你莫忘記,這桃源是你大師伯的心血,裡面住著的,既是乞活軍☾1☽的後裔,冉魏的遺民,同時也是我漢家的老幼婦孺!你就真的忍心去滅了他們?”

朱序道:“這桃源位於秦嶺東南而望襄陽,離長安又近,襄陽未失時,這裡還可背靠荊楚負隅頑抗,襄陽既歸大秦,這裡就成了腹地,這顆眼中釘陛下無論如何會拔掉的。再說襄陽一失,漢上便難保全,如今北強南弱,海內將成一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們就是想找個不食秦蕨的地方,又哪裡找去?”

秦徵這些年一直在玲瓏塔中修行,對天下大勢幾乎完全無知,這時聽了朱序的分析,想他是南北邊境大將,如此判斷必有道理,心想:“要真如朱序所說,大晉怕就危險了。”他對晉朝的統治者並無好感,但心中畢竟還有華夏子弟的歸屬感,想到華族政權可能覆滅,內心深處還是自然而然有了些許憂慮。

朱老夫人卻哼道:“一統!只怕沒那麼容易!江東計程車族雖然柔弱,但仍有良臣猛將!十個漢人裡只要出一個有血性的,就足以叫群胡震慄!不見當年冉公振臂一呼,殺胡令一出,漢人云從響應,數月之間便滅了羯族!他氐族眼下雖然強盛,可比羯族當年如何?哼,我看要再滅一胡,也只需再出一個冉閔罷了。其實冉公都已經死了幾十年了,留下的那塊‘殺胡令’不過是塊爛木頭,上面又沒附著甚麼神通,但苻堅為甚麼非毀了它不可?說到底,都因為這塊爛木頭是這些胡虜們的心病!只要漢人心中還記得冉公,還存著冉公的幾分血性,這些胡虜便會日日夜夜寢食難安。”

朱序嘆了一口氣,不再應話,朱老夫人道:“你出去吧,我累了。

這件事以後別來煩我,且不說我未必破得了大師兄佈下的‘山海圖’,就算我破得了也絕不會出手的。”朱序又嘆了一聲,拜別出去,臨走道:“三日前送來的那少年,是青羊子的徒弟,王皮請我照看,如今陛下對青羊子好生看重,雲笈派和咱們也有些淵源,二師伯與青羊子又是故交,還勞孃親看在二師伯份上,為他調理調理。”

秦徵聽到這裡心中一動,想起迷糊中聽到的言語,心想:“是了,我模糊中聽到的那句責備我的話,應該就是這位朱老夫人說的,那麼這幾天是她在幫我療傷了?嗯,看來這位朱老夫人在玄林中的身份地位一定極高,多半是與玄門五老同輩的人物,否則她的二師兄如何能夠與師父論交?”

只聽朱老夫人道:“這不必你來囉嗦!當初二師兄為了還玄家的人情,臨死還強撐著起來修書給青羊子,幾年前聽說孫宗乙那些小王八蛋入秦之後鬧了個灰頭土臉回來,(秦徵聽這位老夫人罵孫宗乙作小王八蛋,心裡大爽,對這位老前輩馬上大生好感)這些年又不見玄家的人被宗極門抓到,多半是青羊子看在二師兄的面子出手了。論將起來,咱們倒是欠了雲笈派一點人情,本門最欠不得人家人情,如今還在青羊子的徒弟身上,那是剛剛好。”

這幾句話說得秦徵心頭一震:“星弈門!這位朱老夫人是星弈門的前輩!那麼她所說的二師兄,就是梨山先生啊!”

玄家有個大仇人,那便是將玄家追殺得極慘的宗極門,又有一個大恩人,那便是多年來曾數次暗中庇護秦渭父子的梨山先生。當初秦徵父子走投無路時,也是這位星弈門的前輩強撐病軀,在臨終時修書讓他們轉投到青羊子門下,這才有秦徵父子的入秦一行。玄家和星弈門以前有甚麼淵源秦徵不清楚,但梨山先生臨終修書時他卻在場,當年秦渭在逃亡路上也曾連連叮囑秦徵說:“這些年咱們惶惶如喪家之犬,於天下事也都看得透了,對人間情誼更是看得淡了,甚至許多不當為的事情也做了。但星弈門的大恩我們卻無論如何也不可忘記!”

其實也不用父親叮囑,秦徵對這位保護他們父子二人的老前輩本就既感激又尊敬。在玄門中,梨山先生雖不入五老之列,但在秦徵心中卻佔據了極為重要的位置,他對朱老夫人本來就有好感,這時更生了幾分親切,又想:“聽朱老夫人的言語,她對我玄家的事所知甚多,嗯,多半是梨山先生的弟子向她老人家稟明的。”

耳聽朱序出去,朱老夫人朝帳內道:“雲笈派的小子,醒了吧?醒了就起來,你的身子沒事了,老婆子知道。”

這時營帳內已無他人,秦徵一躍而起,出得簾來。剛才隔著床帳珠簾,瞧不清楚朱老夫人的面目,這時才看明白了,只見朱老夫人滿頭銀髮,額頭甚寬,雙目炯炯有神,眼角卻如刀鋒,無數皺紋中暗藏冷豔,料來年輕時當是一個極辣的美人。秦徵不敢無禮直視,只看了一眼,便拜倒在朱老夫人膝下,道:“晚輩秦徵,拜見老夫人。”

朱老夫人往旁邊一讓,道:“拜我幹甚麼!你也醒了有一會兒了,剛才的一些話應該聽到了,我救你只是為了還雲笈派的人情,你不必記在心上,老婆子不怕被人記仇,卻怕被人記恩。”

不想她這幾句話卻說得秦徵眼眶一熱,掉下淚來,道:“老夫人,您怕被人記恩,可您和梨山先生對晚輩的大恩大德,晚輩卻如何敢忘懷?如何能忘懷?”

朱老夫人眉頭微微一皺:“你和我二師兄又有甚麼淵源?”

“老夫人,我……我就是當初梨山先生送去青羊谷的玄家晚輩啊。”

朱老夫人這下卻聽得呆了,看著秦徵道:“你……你是玄家的人?

玄禮泉那小子的兒子?”她壽登七旬以上,輩分又高,自可叫秦徵的父親作“小子”。

秦徵點了點頭,道:“是,梨山先生的大恩,晚輩今生今世是沒法報了。但只要晚輩有一口氣在,今生便不敢忘懷,只要玄家血脈尚存,便不敢忘記星弈門的大恩。”

朱老夫人道:“這麼說來,青羊子是收了你做徒弟了,那你父親呢?”

秦徵哽咽道:“家父,家父已經被孫宗乙那廝害死了!”或許是因為梨山先生的緣故,秦徵見到這位老夫人後便如見到了親人,多年來壓在心中的秘密與情感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一下子全敞開了,說到這裡竟失聲痛哭。

朱老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臉色如鐵,心卻柔軟,看秦徵哭泣的樣子,忍不住伸出手輕撫他的頭髮,便如撫慰孫兒一般,嘆息道:“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卻不知是在說秦渭可憐,還是在說秦徵可憐,又說,“那麼你這次到這附近來,並不是為了幫忙攻打桃源了?”

秦徵茫然搖頭:“我只是追一個小偷,誤打誤撞來到這附近,不料卻捲進了這場是非當中。”

朱老夫人頷首道:“那就是了,你玄家和桃源淵源不淺,想來你也不會故意去為難桃源一族,若我沒記錯的話,只怕你小崽子也是在桃源裡出世的吧。”

秦徵聽得愣了:“我……我是在桃源裡出世的?”對於這件事情,他卻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幾年前秦徵曾隨父親一道尋找過桃源,那是他們曾經寄予厚望,希望能借之逃避宗極門追殺的地方,這時朱老夫人竟說自己是在桃源出生,這不能不讓秦徵大感驚奇。

“是啊。桃源裡收留的,都是既不願意歸附北胡,又因為各種原因不為大晉所容的人。你們玄家在南方倉皇無依,到了桃源,那裡的人卻當你們是同類——因為裡頭所有人都是被外面的人視為異類的。”朱老夫人屈指算了一下,道,“唉,人老了,年月都記不清楚了,但我聽二師兄提起過,你父親是帶著他大肚子老婆——多半就是你娘躲進桃源待過幾年的,算來你應該也是在那裡出世,到幾歲之後出來才對。怎麼,你都不記得了?”

秦徵努力地回憶著,卻半點印象也沒有。

朱老夫人道:“那多半是你太小了。”

秦徵自聽說“殺胡令”與桃源一事,一直只是權且聽著,並不覺得和自己有甚麼關係,等到這時聽朱老夫人說自己是在桃源出生,才驀地生出一股要弄清楚桃源底細的衝動。

正要多問些有關桃源的事,帳外有人來請安,卻是朱序派了人來問“玄鶴子”是否已經醒轉,若是醒轉則朱大將軍有請。朱老夫人道:“他多半是要請你喝酒,你身子沒甚麼大礙了,就去一下吧。有甚麼話,咱們回頭再聊。”

秦徵便隨那侍從出來,一路暗中留神,見軍隊佈列陣勢氣象森嚴,心道:“爹爹曾說,星弈門由兵法入玄武,為兵家大略所歸,朱序雖然不是星弈門嫡傳弟子,但家學淵源,反過來以玄武入兵法,這陣勢的確精妙!”

那侍衛卻不是帶著他走向主將大帳,而是來到一處開闊的懸崖上,側靠一座數十丈高的孤峰,下臨一條激急的深溪,中間生著好大一叢篝火,圍著篝火擺著二十餘桌酒菜,每一張桌子坐著一人。秦徵心道:“原來是篝火夜宴。”

北地胡人篝火夜宴十分常見,不過胡人通常是席地而坐。朱序卻擺了酒桌,便是增添了幾分漢家斯文。

望見他來,一人疾步走出,叫道:“玄鶴子!你怎麼才來!身體可大好了麼?”顯得甚是親熱,正是王皮。

秦徵微笑答禮,說:“承蒙朱老夫人施治,已經沒甚麼大礙了。

我當時從空中落下,居然沒摔死,想來一定是王大人幫我撿回這條小命。”

王皮笑道:“別叫我大人了,如果你不嫌棄,就叫我一聲大哥吧。

兄弟你是因為一場誤會搞得精疲力竭,我若不接著,讓兄弟你擦傷了手腳,回到長安可不知如何向青羊真人交代。”

秦徵又驚又喜,道:“長安?我師父在長安?”

“是啊,你不知道嗎?”王皮道,“令師已經接受陛下的敕封,成為天下道門總領,當時我不見玄鶴兄弟你也曾問起,真人說你閉關正在要緊處,暫時就沒跟來,不過楊鉤兄弟已經留了書信給你,玄鶴兄弟你沒見到?”

秦徵微微一沉吟,已明其理,說道:“是了,定是叫那醜八怪給偷去了。”

“醜八怪?”

秦徵道:“王大人你不知道,家師離開以後,青羊谷來了個小偷,我沒尋到師父的書信,定是與她有關。”

王皮又驚又奇:“天下哪個偷兒這麼大膽?竟敢到青羊谷放肆?”

秦徵笑道:“那個偷兒,本事可不簡單!不過她的來歷我還沒搞清楚。”

正要述說,宴席中一個雄壯的聲音道:“王中郎,你要和玄鶴道長談到甚麼時候?這裡數十位高手,可都等著玄鶴道長入座,好一瞻青羊門人的風采呢!”聽聲音卻是朱序。

王皮以手擊額,自責道:“哎喲,朱將軍說的是,看我這脾性。”

拉著秦徵道,“來來來,玄鶴兄弟,我給你引見天下英雄。”便拉著秦徵進入那篝火宴席當中。

秦徵一踏進去,猛地覺得四周氛圍陡變,彷彿周圍多了數十堵銅牆鐵壁,又像一不小心誤入千軍萬馬之中。

原來這次與宴的二十餘人都是一時高手,無人不知青羊子的威名,又剛聽說了秦徵以“天雷動”獨當四大高手的事,見他進來都不敢怠慢,個個凝神運氣如臨大敵。這二十餘人雖未出手,但高手警惕於內,氣勢自然而然便發諸於外,二十餘人的氣勢交織在一起,便形成極其強大的威壓。被這二十餘人同時注目的人若是功力稍弱,輕則心戰腿抖,出盡洋相,重則肝膽破裂,當場斃命。秦徵心中一凜,氤氳紫氣佈滿全身,止定之力護得靈臺清明,臉上卻掛著微笑,緩步走入圈子,恍若無事。

那二十餘人見了都暗讚了他一聲:好定力。

秦徵見那二十餘人,服飾形貌共分為十四大類,每一類或兩人,或三人,或只一人,便猜參加這篝火夜宴的高手共有十四個門派。朱序坐在最上方,左邊一張桌子空著,當是王皮的座位,右邊坐著一位老者,雙目瞑閉,似乎全然沒見秦徵進來。

這二十餘人的氣勢雖然都極盛,但秦徵這時的眼光已高,感應能力甚強,隱約分辨出這些人的氣勢基本是裡強而外弱——靠近朱序的幾個人氣勢成圓,功力深不可測,自此數人以下則等而次之,王皮的能耐在這群人裡頭怕是最弱的,他能坐在朱序左首,料來與他是王猛的兒子有關。

秦徵發現與自己交過手的茅雲子、唐柳生、流羽仙子也都在其中。

唐柳生坐在左列第六,茅雲子坐在右列第七,流羽仙子坐在右列第九,言一平和那爾公子卻沒有來。桌子分為兩列,魏晉以後,禮俗尚左,去掉王皮不計,單列左第六、右第七、右第九,那便是總排行第十、第十三、第十七了。

三日前一戰,秦徵雖然是以一敵五,但那是情急拼命,真的過招的話,他自忖自己的功力可未必能勝過唐柳生,比之茅雲子,流羽仙子也不見得能強多少,眼看這四人在這二十餘人裡頭只能排到中游甚至偏後,心中甚是震動。驀地他想起丹江岸邊那位嚴先生的話來,心道:“那位嚴先生說這裡聚集著數十位高手,當時聽著還不覺得如何,可沒想到這數十位高手竟然是這等級別。這批人這麼一聚,威勢勝過千軍萬馬。”像這樣的高手,平時要遇到一個也難,這時卻一下子見到了二十幾個,秦徵心中忍不住想,“難道天下玄門,都已經歸附苻秦了麼?”

群豪共聚篝火夜宴——秦徵想的沒錯。自襄陽被秦軍攻破,天下玄門術士、武道高手紛紛打起了投靠長安的主意。這次苻秦藉著圍剿“殺胡令主”之機詔發天下玄門武林,也是有試試玄武之士人心所向的意圖,結果詔書一發,應者雲集,連一些多年不問世事的世外高人、秘密門派也都出來了。秦主苻堅自然大喜過望,即命他們隨朱序來攻打桃源,既是要試試他們的忠心,也是要試試他們的能耐。

王皮引著秦徵,先見過朱序。篝火下秦徵定眼一瞧,只見朱序四十餘歲年紀,雙眉飛淡,容貌儒雅,像儒生多過像武將,反而不如乃母臉含煞氣。跟著王皮又給秦徵引見了朱序右手那位老者。這老者額頂光滑如鏡,不知是天然禿頭還是修煉某種神通所致,見到王皮睜開眼睛點頭示意,秦徵向他行禮時卻沒站起還禮。青羊子何等威名,眼下又正得秦主寵信,秦徵身為他的高徒,就是茅雲子等人也都等著巴結他,哪知道這個老者卻大咧咧地坐在那裡坦然受禮。

秦徵可不是那種沖淡恬和的好脾氣,見他這樣心想:“這老頭好大的架子!”王皮就給他引見,道:“這位是素靈派的牽機子老前輩,丹辰子老前輩的師弟。”秦徵大吃一驚,心想:“素靈派也歸附苻秦了?”

忙又行了一禮,貌似隨口其實暗含試探地道,“不想素靈派也遷回北方了。”

素靈派在五胡亂中原以後遷到嶺南,歷代皆受大晉敕封排程,如今南北相攻,秦晉不兩立,其門人若是投靠苻秦,要麼就是背叛師門,要麼就是素靈派有北遷之意。

忽聽牽機子對面一個人冷冷道:“丹辰子應該還沒到長安,不過他的師弟徒弟,入秦的卻已不少,想必早晚是要北遷的了。小子,你可小心些,別以為你師父和丹辰子齊名就有幾分香火之情,人家可是眼紅著你師父爭寵呢!”

牽機子聽到這句話怒目而視,秦徵順著望去,卻見那人揹負長劍,座位在王皮下手——按這篝火夜宴的座位排序,他的地位分明是僅次於牽機子了,這時出言諷刺,顯然是不服。

王皮慌忙打和場,給秦徵介紹,藉此來沖淡牽機子與這人的尷尬:“玄鶴老弟,這位是來自樂浪海外東倭島☾2☽的邪馬臺正大俠☾3☽,你可得認識認識,邪馬臺大俠一身修為足以列入當代十大劍道宗師之列!你們兩位一個是道門新秀,一個是武學宗師,正該多親近親近。”

此言一出,整個宴會數十名高手中就有好幾個人忍不住咦、哦、額的幾聲,顯然頗為詫異,坐在最末那一桌一個麻子更是重重地嘿了一聲。

天下間學劍之士何其之多,尤其是當代,武道高手排在前三位的就都用劍。別的門派不說,單是宗極門一脈,劍法高手就不知有多少,真可謂劍道興盛之世。若是別人聽到王皮如此恭維勢必趕緊謙遜,這邪馬臺正卻眼中微帶不耐,似乎認為王皮說他可列入“十大劍道宗師”還把他看低了。

秦徵在劍道上也有甚深造詣——他心目中的假想敵是宗極門,自然對此道極為上心,尤其見識過凰劍湛若離的劍法之後,那更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了。這時忍不住輕輕一笑,說道:“小道對劍法的事情所知不多,只聽當今世上若論劍道首推劍宗三傳,邪馬臺大俠劍法通神,卻不知和劍宗三傳相比誰高誰下。”

邪馬臺正冷笑道:“可惜,我三十多年前離開中原的時候,還只聽過無爭劍,‘劍宗三傳’的稱呼都還沒出來呢,六年前再回中土,卻至今還沒機會遇到他們。”

最末席那麻子笑了起來:“哎呀,天下十大劍道高手之一,竟然沒跟劍宗三傳切磋過,那可真是可惜得很吶!”語氣中頗有揶揄之意。

兩人相距雖遠,邪馬臺正還是斜了那麻子一眼,問:“怎麼,你要試試?”這些人雖然都已經投效苻秦,但平時散居五湖四海,眼下雖然聚在一處,卻是誰也不服誰。

那麻子哎喲了一聲,笑著說:“我可不敢,我還沒這麼喪心病狂。”

王皮哈哈一笑,說:“邪馬臺大俠雖然未有機會和那劍宗三傳比試,不過劍宗三傳都是出自宗極門,而邪馬臺大俠當年就在洛水河邊遇到了一個宗極門的成名高手,有過一戰。”

秦徵對宗極門的事最為掛心,就問:“誰?”

王皮笑道:“這人玄鶴老弟你也認識,就是孫宗乙。”

秦徵眉毛一揚,輕輕啊了一聲。孫宗乙為宗極門四大護法之一,二十多年來仗劍行四方,名聲十分響亮,場中幾乎人人都聽過他的名頭,連那麻子也道:“孫宗乙大俠威震武林,乃是當世一流高手,卻不知洛水邊上那一場激戰,勝敗如何?”

王皮笑道:“勝負是有,激戰卻無。當時孫宗乙出盡了全力,邪馬臺大俠卻劍未出鞘,只是隔鞘一震,一招之間孫宗乙便受傷吐血。邪馬臺大俠手下留情,也沒再追擊,任他離去,但他自此銷聲匿跡,多半是沒臉再出江湖了。”

眾人原料定王皮既拿出孫宗乙來,此戰必是邪馬臺正獲勝,但誰也沒料到孫宗乙竟非邪馬臺正一合之敵。這番話全場聽了無不震驚,就連秦徵臉上也露出懷疑之色。他是曾見識過孫宗乙劍法的,雖然對這個人恨之入骨,但心中對他的劍法卻評價頗高,自忖以自己眼下的修為遇上了孫宗乙也不一定能勝過對方。

末席那麻子更是叫了起來:“劍未出鞘就震傷孫宗乙大俠?這不可能!那除非……除非是上九先生,否則我說甚麼也不相信有人能一招就傷了宗極門的護法。”

他幾次出頭說話,秦徵也注意上了他,見他長相乃是一箇中年,但口音卻略有些稚嫩,與他的長相不匹配,又聽他對孫宗乙口口聲聲必稱大俠,心中不免生出一些懷疑來。

王皮笑道:“這事可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小可親眼所見。洛水邊上一戰發生於六年前,之後孫宗乙便一蹶不振了——各位想想,這六年中,可曾聽過孫宗乙的甚麼訊息麼?”眾人各自轉念,果覺這幾年沒聽過這位宗極門護法的傳聞。王皮又說:“而且目睹此戰的還不止小可一人——”手往牽機子一擺,說,“牽機子老前輩當時也在場。”

所有人的眼光都朝牽機子瞧去,顯然是在向他求證。牽機子對邪馬臺正顯然絕無好感,但以他的身份卻不能睜眼說瞎話,甚不情願地道:“不錯,是有這事。哼,孫宗乙名頭不小,不料卻在人家手下走不了一回合,真是丟人現眼!”他這話雖然是在借貶低孫宗乙來貶低邪馬臺正,但無疑卻坐實了王皮的說法。場中便有十幾人發出了驚歎之聲,這次卻是驚訝中帶著佩服。

忽聽錚一聲琴響,這一聲琴音難聽至極,琴音一發,場中的練氣之士全都覺得真氣一陣跳動,甚至就是秦徵這樣的修為,被琴音一干擾也感到心浮氣躁。他內心吃驚,循琴音望去,卻是坐在牽機子下手的一個長鬚老者。這人身穿麻衣,別人的桌子上都擺滿了酒菜,他桌上卻擺著一張七絃琴,此時左手按住琴絃,慨嘆道:“聲名之成,多出於機緣,玄武中人常將‘玄門五老、劍宗三傳’八字掛在嘴邊,其實這八人的功夫,最近十幾年又有幾人見過?究竟盛名之下有多少真實功夫,只怕也難說得很。”語氣之中,似乎對“五老三傳”都不怎麼服氣。

他右手又是一揮,秦徵這時已有防範,卻還是被他牽引得心臟一震,心中對這人充滿了忌憚,暗道:“好厲害!他這麼隨手一揮便震得我們心神不寧,不知用上了幾成功力?”

王皮忙給秦徵引見,道:“這位是青琴先生。”不過卻連他也不曉得這位青琴先生的來歷。

主人席上朱序笑道:“天下間藏龍臥虎,能人甚多,不過五老三傳能享大名,斷非偶然。”

那青琴先生撫著長鬚,說道:“但願如此!我聽說五老之中有一位深通樂理,若是甚麼時候能夠遇到較量一番,那定是人生一大快事。”

這幾句話言語間甚顯唏噓寂寞之意,秦徵心想:“他居然還想和大呂先生較量。”他知道玄門五老中以樂道通神著稱者是廣陵派的大呂先生,秦徵對大呂先生的樂理玄功並不深知,只是想這位大呂先生既與師父青羊子齊名,一定也是不世出的絕頂高手。

末席那麻子忽冷冷道:“這位青琴先生,你也不用嘆氣,你的音波功到別的地方也許找不到對手,但這次既有份參與圍攻桃源,多半能如你所願。”

青琴先生哦了一聲,問:“怎麼?難道那位大呂先生也在桃源之內?”

那麻子尚未回答,王皮已道:“不錯,據可靠訊息,玄門五老之一、廣陵派的大呂先生,晚年就隱居在這丹江桃源!”

場中數十位高手同時啊了一聲,秦徵也大感意外,但想到此行或許能遇見天下樂道第一高手,內心深處又隱隱生出了幾分興奮。

他自進入這個篝火夜宴之中,眼見不但高手眾多,而且這些高手一個強似一個,再加上有名將朱序作為統帥,數萬大軍作為增援,便覺攻打桃源一戰真如那位嚴先生所說,“強弱懸殊”,太無懸念。直到聽說大呂先生竟在桃源之中,這才覺得事情或許還有變數。

正思間,忽聽一人大笑道:“好!好!太好了!”

秦徵朝笑聲看去,見是坐在邪馬臺正下手的一個道士。這道士身形枯瘦得有如一根竹子,滿臉都是皺紋,別人都坐在椅子上,他身下卻空空如也,盤著雙腳,身子凌空,彷彿有一股無形真氣託著他一般。秦徵的御風飛行是要巧借風力,若不借風力,自忖自己要運氣懸在半空不動也非不能,但要長時間如此卻勢必疲累,酒席之上何必這麼折磨自己?

這道士卻從他踏入這宴席開始就懸浮在那裡動也不動,彷彿這才是他的正常狀態,又似乎是他體內的真氣太過充沛,必須發之於外才不難受一般,這時一笑起來聲震全場。王皮便給秦徵引見說:“這位是青城山的覺玄道長。”

秦徵看他的服飾與茅雲子相似,便猜他可能是茅雲子的長輩或師兄。

末席那麻子道:“好甚麼?”

覺玄笑道:“這裡聚著這麼多高手,功力不在貧道之下的,少說也有四五位,更別說朱老夫人和地獸王爾何辜二位今天都未列席。不謙虛地說一句,咱們這群人真要能齊心協力,就是傾城滅國也不在話下!

對付區區一夥山谷叛亂,實在有些殺雞用牛刀了,貓多老鼠少,咱們搶起功勞來,只怕要傷和氣,但若有玄門五老這樣的人在,那,那可就……”

坐在青琴先生下手一個年老女子道:“那就好玩多了,是吧?”

覺玄笑道:“雪鷲仙姑說的不錯,那就好玩多了!”

秦徵見這雪鷲仙姑頭如覆雪——卻不是老年人的白髮,而是如雪雕蒼鷹一般的白毛,再看她的服飾與流羽仙子相似,心想:“雪鷲?看來她多半是那流羽仙子的同門。或許還是她的師父。”

青琴先生雙眉飛動,手指忍不住又勾住琴絃一挑,發出一聲尖銳的絃動。秦徵只覺得體內真氣逆湧,幾乎就想嘔吐,場內無人不皺眉,朱序身後的幾個侍衛更是都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青琴先生絲毫不顧別人的難受,只是指著覺玄、雪鷲道:“這位大呂先生是我的,你們兩位不要和我搶!”

聽他要和大呂先生單挑,群雄無不震動,末席那麻子又是一聲冷笑。青琴先生喝道:“你又笑甚麼!”朱序忽道:“若諸位想和大呂先生較量,這番只怕要失望了。”

青琴先生急問:“為甚麼?”

朱序臉顯哀容,嘆息道:“據在下所知,大呂先生已於半年之前仙逝了。”

這訊息若是別人說來,群雄未必相信,但朱序為當世名將,本身與玄門五老又有極深的淵源,話從他口中道出不由得旁人不信,包括秦徵在內,宴席上所有人都忍不住發聲驚呼。青琴先生更是滿面愁容,呆了許久,猛地痛聲道:“蒼天啊!為何不讓他多等我一年半載?”他是失去了一個對手,卻似乎比失去一個親朋更痛苦,對朱序道,“若是如此……唉,朱大將軍,我心已灰,桃源一役,就不用安排我了。”

朱序微微一笑,說:“先生無須如此。大呂先生雖然逝世,但桃源尚有我大師伯佈下的山海圖陣勢,此外還有地火水風四大守護,這一戰我們要有勝算,還是需要藉助青琴先生的音波神功。”

邪馬臺正道:“地火水風四大守護?想來最多不過孫宗乙之流,哪能跟大呂先生這樣的人相比。唉,我也沒甚麼興趣了。”

朱序道:“那又不然,我料這次進攻桃源,邪馬臺大俠必能遇到一個好對手。”

邪馬臺正道:“難道桃源之中也有甚麼劍道高手不成?”

“內里正有一位。”王皮介面道,“此人乃是四大守護之一的火之守護,或許也是四大守護裡最厲害的一個,姓雷,大名上宗下海……”

他話還沒說完,酒席間已有好幾個人同時驚呼:“雷宗海!”

邪馬臺正竟也喜歡得聲音發顫,道:“雷宗海!是三十年前‘宗極三英劍’中的那個雷宗海嗎?”

王皮道:“不錯!”

秦徵卻沒聽過雷宗海的名字,心想:“這人很有名氣麼?三十年前,我都還沒出世呢。”他是如此想,那青琴先生卻已問了出來:“這人很有名氣麼?”他年紀雖大,因長期隱居卻是不通世務。

朱序卻只用兩句話便把雷宗海的來歷給解釋清楚了:“‘宗極三英劍’是三十年前武林中人對三個青年劍客的合稱,雷宗海是其中之一,另外兩人,一個是鳳劍陸宗念,一個是凰劍湛若離。三人親如兄妹,雷宗海為長,鳳凰雙劍為弟、妹。”

這下子,連秦徵心裡都猛跳了一下。青琴先生的訊息再怎麼閉塞,畢竟出山也有幾個月了,既曉得“玄門五老、劍宗三傳”八字,自也知道鳳凰雙劍的名頭。雷宗海既然與鳳凰雙劍齊名,又是他二人的兄長,武功修為可想而知。他臉上便對邪馬臺正露出羨慕之色來,道:“你就好了,我卻去哪裡找這樣的對手去?”眼下甚是寂寞。

朱序道:“青琴先生無需如此,桃源四大守護除了雷宗海以外,又有一位風之守護,那便是大呂先生的弟子管仲平,據說此人修為已直追大呂先生,青琴先生到時候若遇上他,多半仍有一番激戰。”

青琴先生卻頹喪地搖頭道:“既是直追,那便仍是不及。吃不得龍肝鳳膽,再嚼蛟筋雀肉,哪裡還有興趣?”

末席那麻子忽又笑了起來,這次卻不是輕笑、偷笑、低笑,而是放聲大笑。

王皮叫道:“魯兄,你瘋了嗎?”

那麻子卻依然笑個不停,邊笑邊說:“我瘋了?我哪裡有瘋?只是今天晚上的事情,實在好笑!”

王皮又問:“魯兄,究竟有甚麼好笑?”

那麻子道:“我小時候聽說過一個故事,說泰山腳下有一個農夫狂妄自大,欺負泰山不能說話,他就整天口出狂言,又常在泰山腳下拉屎拉尿,可他拉了這麼多屎尿,也只臭了他自己,泰山根本就不知道,而這些屎尿也無損泰山的雄偉高峻。”

他這話一出,青琴先生忍不住怒道:“你是甚麼意思?”

那麻子道:“沒甚麼意思。”

青琴先生捻起一根琴絃,向後一拉,對準了他冷冷道:“你給我說清楚了,誰是農夫?誰是泰山?”

他和那麻子之間隔著七八張桌子,位居中間的人見他要動手紛紛閃避。那麻子卻滿不在乎,笑道:“何必問得這麼明白來自取其辱?總之泰山不是你。”

青琴先生哼了一聲,朱序忙叫道:“不可!”卻哪裡來得及,他手指早放,一聲啞響,一道無形勁氣飛了出去,卻是他的絕技“青琴絃刀罡”。

那麻子身子一縱,躲過了這琴絃刀罡,他身邊的桌子卻被琴絃勁氣炸成粉碎。眾人暗叫:“好厲害的音波功!但這麻子的輕身功夫倒也不弱,竟然能夠避開青琴先生的這道無形氣勁。”向那麻子瞧去,只見他雙腳緊緊貼在山壁上,人與山壁垂直,卻與地面平行,模樣十分怪異,就好像他整個人是長在山壁上一般。秦徵想起了甚麼,叫道:“宗極門的凝立術!”

那麻子哈哈一笑,說:“青羊子門下,果然有幾分眼力。”

朱序冷冷道:“小子,你年紀不大,斷斷不是魯戊子,你究竟是誰?”

那麻子在臉上一抹,揭下一張人皮面具來,面具之下卻是一個十六歲上下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不知怎麼的,秦徵竟覺得這少年似曾相識,跟著又想起了陸葉兒來:“醜八怪一張臉也都是麻子,只是那麻子看起來很不自然……會不會她那張醜臉也是假的?”

這少年輕輕一笑,道:“朱大將軍好耳力!在下雷炎,剛才諸位提及過的雷宗海便是在下的義父。”

場中高手群聲咦了一聲。秦徵見他一個少年竟敢孤身闖入敵營,不由得佩服他的膽子,卻又忍不住為他擔心,忖道:“被這數十位高手圍住,就算是我也難以脫身。這個少年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竟然如此犯險。”

朱序見他只是一個孩子,不願為難於他,便道:“小子,你是替桃源來下戰書的麼?”他這句話實含迴護之意,所謂“兩軍交戰不殺來使”,若這少年是來傳話,場中高手就不好為難他。

不料雷炎卻哈哈一笑,說:“甚麼戰書,我是聽說這裡高手雲集跑來玩玩,看看都來了哪些成名高手,誰知今夜一見,才知道原來都是一群吹牛大王。學了兩天劍,就吹自己一招打敗孫宗乙,抱著個琴卻連音韻都不懂,連我都奈何不了,竟然就說要去挑戰大呂先生——真是笑死人了。”

邪馬臺正與青琴先生聞言都怒上眉梢,邪馬臺正冷冷道:“若不是看你年幼無知,就憑你剛才這句話,我就要叫你血濺五步!”

雷炎卻不理他,眼睛一掃,又落在朱序身上,道:“朱大將軍,我小時候也常聽義父說起你為國守城的壯舉,心中對你十分佩服,哪知道如今你卻棄明投暗,幫著從域外遷來的五胡雜種欺壓華族,你心中難道就沒有一絲羞愧麼?”他年紀雖小,這幾句話卻說得義正詞嚴。

雖是被一個孩子數落,但朱序臉上還是忍不住一紅。王皮喝道:“休在這裡蠱惑人心!大家動手,將他拿下,便算攻佔桃源第一功!”

雷炎哈哈一笑:“姓王的,別忘了你也是個漢人,不過畢竟是做了兩代奴才的,幹起數典忘祖的事情臉都不紅一下。要拿我?沒那麼容易!”

王皮大怒。青城山覺玄道長哼的一聲冷笑,猛地伸手一個虛探,喝道:“下來!”

他離雷炎少說也有數十尺的距離,但這麼伸手一探,秦徵便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將雷炎吸了過去。雷炎凝氣運於足心,湧泉穴產生吸力牢牢吸住山壁,不料覺玄發出的這股力量實在太強,他雙足雖然吸住了山壁,覺玄的這股大力卻將他連人帶土挖出一大片來。

眼看雷炎橫過篝火向覺玄飛去,覺玄的手指枯瘦得皮包骨頭,但手爪上附著的內家勁力卻勢能洞金穿石,五指指定了雷炎的額頭,手指不動,雷炎卻自己往他的手爪上撞。

篝火宴上的高手個個識貨,好幾人齊聲喝彩。唐柳生更是叫了出來:“青城道門的六陰神爪!了不起!”

就在這瞬息之間,嗆的一聲,雷炎已經抽出佩劍,人在空中,寶劍卻已朝覺玄的手爪削來。劍是寶劍,劍上又灌注了內家真力,覺玄咦了一聲,不敢硬擋他的劍鋒,變爪為彈,錚的一聲彈中少年的劍背。少年全身一震,落到篝火之旁,落地時雙腳陷入地面直至沒膝,可見覺玄剛才這一彈的力量何其巨大,但寶劍竟未脫手。

唐柳生身邊一個虯髯大漢喝了一聲彩:“好劍法!好身手!”

秦徵這時已經看出,這少年的身手不在當年的沈莫懷之下,但與覺玄相比功力畢竟差得太遠,能夠在這麼危急的關頭出劍自保已屬不易,轉眼一看,見雷炎的寶劍上流動著一片紅暈。秦徵臉色微變,脫口道:“孫宗乙的赤霞劍!”

這柄寶劍,竟是孫宗乙的赤霞劍。

秦徵的父親秦渭當年就是喪生於此劍之下,此劍與秦徵有如此大仇,叫他如何不恨?因此,饒是如今定力深厚他也忍不住臉上變色。

桃源守護人

那少年身處重圍,卻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見秦徵認出自己的寶劍,笑道:“這位玄鶴道長好眼力!你見過赤霞劍麼?”

覺玄是前輩高手,一擊不中就不好再上,斜了一眼秦徵,道:“素聞青羊真人道法通神,玄鶴道長既是他老人家的關門弟子,不如就請露上一手拿下這小子,也好讓我等一開眼界。”他也是道門中人,對青羊子被苻堅封為天下道門領袖一事不免心有芥蒂。

秦徵卻不理會他話裡帶刺的言語,踏上一步喝問雷炎:“你和孫宗乙是甚麼關係?”雖然未動手,但一步踏出,周圍的風勢都起了微妙的變化,覺玄等高手都察覺到有一個若有若無的氣場逼向雷炎,心裡都想:“青羊門下,身手果然不凡。”

雷炎卻仿若未覺,笑道:“算起來,我乃是孫宗乙師的掛名弟子,怎麼,玄鶴道長認得我師父?哎喲!那是甚麼?”他本來正和秦徵對話,忽然瞠目結舌,瞪著遠方,似是瞧見了甚麼古怪東西一般。

場中所有人都忍不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連秦徵也回頭一望,忽覺篝火邊氣場一動,暗叫:“不好!被這小子算計了!”

果然,雷炎趁著眾人不注意,身子一拔,已經猶如劍氣般射了出去。

王皮輕呼:“御劍術!”

茅雲子、唐柳生等齊聲喝道:“想走?沒那麼容易!”便同時有七八股氣勁發出,但都遲了些許,氣勁未能正面擊中雷炎,只是偏鋒所及還是拖住了少年的去勢。

雷炎在空中一個轉折,消解掉了眾高手的氣勁之後,再次拔起衝向夜空。

秦徵正想御風追上,天禽派的雪鷲仙姑手一指,身後便閃出一隻拳頭大小的夜梟。那夜梟個頭雖小,去勢卻是快如閃電,竟然後發先至,搶到了雷炎前頭。秦徵見這夜梟竟然趕上了御劍術,暗道:“好快!”

那夜梟顯然不是凡鳥,秦徵甚至感到它與雪鷲仙姑之間存在某種奇妙的聯絡——就像沈莫懷與雀侯寶劍的聯絡一般,心中一動:“莫非存精之法,不但可以用於礦物製成的寶劍,甚至可以用在禽獸身上?”

天禽派培育出來的猛禽,其利爪尖喙上都帶有特殊的勁力,否則當初秦徵有金剛洞神護身,為何還怕流羽仙子那幾頭巨雕的攻擊?雪鷲仙姑是流羽仙子的師父,她的這隻夜梟白翼黃足,俗名叫“雪夜梟”,又有個古名叫白鵺,出自上古單張之山,記載於《山海經》內,乃是北方山中異種。

白鵺體型雖小卻十分厲害,其尖爪之上卻都附有破靈、破邪、破氣的特殊力量,趕上雷炎之後直撲他的要害。雷炎被迫還招,劍走輕靈,劍氣交織成網。但那白鵺身形靈動之極,而且身上隱隱然也有護身氣勁,不但避開了雷炎的劍招,更在其劍網之中尋隙啄擊。雷炎一時間雖不致落敗,但人被白鵺糾纏住,已無法繼續逃跑,身形甚至還在不斷下跌。

秦徵這時若是出手必能將雷炎拿下,但他卻不願意和雪鷲仙姑夾擊一個少年。宴會上其他高手自重身份,也都抱著這樣的心思。這時流羽仙子撮口發出長嘯,林間倏地撲過幾個凌厲的身影向雷炎衝去,正是她們天禽派的猛禽。

眼看雷炎就要陷入重圍,遙遠的山間忽然飄來一縷簫聲,曲聲幽幽,韻律轉了兩轉,那雪夜梟忽然尖啼兩聲,在半空中打了個轉,似乎暈了。

朱序叫道:“大家小心!是桃源的風之守護管仲平!”

青琴先生聽到這簫聲,叫道:“來得好!我倒要看看大呂先生門下有幾分本領!”他是音波功大行家,一聽簫聲就知道對方功力不凡,將青琴往桌子上一放,十指狂揮,發出極其嘈雜的聲響來。

這一來,秦徵的耳朵可就遭了大罪,暗叫:“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難聽的琴聲!”

功力到了青琴先生這個境界,哪怕是樂音也能做到凝聚不散。他既是針對那簫聲而發,旁人所受衝擊便輕了許多,饒是如此,餘威還是讓周圍的人大感難受。氣勁衝擊倒還在其次,關鍵是這青琴先生彈出來的音樂實在難聽得過分。

七絃琴至清至雅,就算是沒學過琴技的人隨手挑撥琴絃,發出來的聲音也可悅耳,這位青琴先生可以將七絃琴彈得這麼難聽也實在是難得。

夜空中那簫聲一轉,和琴聲交上了手。單以音樂而論,這一琴一蕭,高下真有泥雲之別,一個高昂奮進,一個低咽婉轉。琴聲是全面進攻,排山倒海,卻又沒法即刻震傷對方;簫聲尋隙反擊,如暗流潛湧,但也沒能壓倒敵人。

青琴先生方才自誇要挑戰大呂先生,這時和他的徒弟交手幾個回合也沒能取勝,心中微感煩躁,想起雷炎方才的恥笑,心道:“今日若壓不倒這風之守護,以後我如何還有臉提起大呂先生。”眉毛倒豎,長鬚飄起,竟以手背刷起琴絃來。

原來這青琴先生年輕時本是一個練氣士,對音樂之道本來一竅不通,只是偶爾見到一個高手以音波功傷敵。他從中看到音波功的妙處,便沉思如何將自己練成的強大真氣融入到琴音之中,苦練了四十餘年,功力越積越厚,到後來琴音發出竟能開山破巖,乃至令瀑布倒流,至於音樂之美則半點也無。

這時他把七絃琴拿來刷,哪裡還有半點琴韻?但每一刷之下,都如發出一個悶雷一般。簫聲卻變清雅為柔豔,發出靡靡之音。

朱序吃了一驚,心想:“他們這音波功覆蓋極廣,琴聲讓人煩躁不安,簫聲又叫人想入非非,血脈先不安後躁動。這裡的高手還無妨,軍士們聽了,沒法將這些春情煩躁消解出來,回頭非全體大病一場不可,這仗可就不用打了。”急忙傳令下去:全軍擂鼓!

軍令如山,只片刻間便有上百麵皮鼓在各個方向的軍營擂了起來。

鼓聲轟轟,連沒輪到當班的將士也都爬了起來,隨著鼓聲呼喝。這些將士大多是從屍山血海中翻爬出來的,就單個人來說武功未必很高,但數萬人的血氣、殺氣與戰意隨鼓聲聚在一起,卻凝成一股威嚴無比的堂堂陣勢。

面對這等軍威,場中高手無不凜然,就連邪馬臺正、覺玄等人臉上也現出敬畏之意。但琴聲、簫聲也沒消失,就像一頭雄鷹與一隻黃雀在一群猛獸上空飛翔,猛獸雖眾,鷹雀在空中卻依然翩翩自如。

秦徵心想:“萬人一體的軍勢確實非同小可。有些時候這等大陣的作用卻不是個別高手能夠代替的。”又想,怪不得雷炎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原來是有大援在後,抬頭一看,只見雷炎趁著雪夜梟的暈眩已經脫出重圍,正越飛越遠。

茅雲子取出八卦鏡,就要對準空中照去。覺玄卻道:“且慢!放他回去!我們一直找不到進入桃源的道路,正好借這小子定方位!”茅雲子不敢違拗:“是,師叔。”將八卦鏡一亮,仍然射出一道光芒。這光芒卻不是“定身芒”,而是“顯形芒”,只是將雷炎照緊,讓他無所遁形。

秦徵心道:“他們要借這少年找到桃源的入口。”一雙眼睛也盯緊了雷炎。當年秦徵父子尋桃源而不得其門而入,不想最近卻又聽朱老夫人說自己竟然是在桃源出生的,而且父親秦渭也曾進入過桃源,後來去尋青羊子,又發現青羊子似乎也與桃源有關,所有的這一切都讓秦徵感到,在重重迷霧之後有著一個和自己有關係的秘密,而要解開這個秘密則勢必要先進入桃源。

覺玄深吸一口氣,原本懸浮的身體越浮越高,竟懸到兩丈以上,地面所有人看他都要抬頭仰望,同時他身邊所聚集的真氣也越來越強,密度越來越大,到後來所有練氣士都感到他聚集這麼強大的真氣實在危險——彷彿隨時會爆炸了一般。秦徵也忍不住走開了兩步。

這時卻聽茅雲子叫道:“師叔!那小子怎麼朝天頂飛去了?難道那桃源的入口竟然在天上不成?”

秦徵心頭一動,猛地想起青羊宮的那座紫氣金鼎來,心想:“莫非這桃源的山川大陣,與我青羊谷的大紫氣金鼎有異曲同工之妙?”便猜這附近山川其實都處於那甚麼“山海圖”之中,天頂也有氣屏籠罩,雷炎飛到天頂某處之後有可能將跳躍至某處,那樣茅雲子等就沒法追擊了。

不止是他,王皮也想到了這一點,馬上道:“桃源的這個大陣,據說是星弈門掌宗知無涯佈下的山海圖。只怕這座大陣的結界早已籠罩了方圓數十里的山川,天空中可能也有某種玄機。若是如此,那少年去處、簫聲發處都可能不是桃源入口,追著這少年也沒用了,覺玄道長,請出手截下那小子吧!”

覺玄雖然布開強大的真氣,卻並未閉絕和外界的感應,聽到王皮的話後雙目一睜,手虛託朝向雷炎,方才凝聚了許久的真氣迅速聚集到他掌心。眾高手都知他馬上就要發功,卻聽錚錚錚連響,青琴先生的音波功這時也催發到了極點。

在戰鼓轟轟之中,琴聲、簫聲都未被淹沒。琴音極為霸道,這塊懸崖下的溪流深澗被琴音帶動,不斷噴發,便如地底泉湧;簫聲卻依然不失溫柔,琴聲越怒簫聲就越柔,極盡挑逗之能事。就威勢來說,琴聲佔據絕對優勢,但簫聲卻永遠徘徊在夜空之中,既不離開,也不近前,未落下風。三種音力各有所長,鼎足爭持。

空中的雷炎身形一閃。茅雲子叫道:“師叔!”他已猜出雷炎可能將從半空中的氣引門跳躍回去,手中的八卦鏡光芒大盛,將“顯形芒”轉為“鎖身芒”,將雷炎的去勢拖住。

覺玄猛地大喝一聲,一股排山倒海的氣勁從他身上發出,便如一顆巨大的彗星一般,呼嘯向那遊魂逐漸消失的空間裂縫射去。

一般來說,氣勁離體之後威力便會逐漸消散減弱,這也是同等功力,下遠距攻擊所造成的傷害一般不如近身搏鬥的緣故。但覺玄的這股強大氣勁卻是凝而不散,若被這股氣勁正面擊中,就是崇山峭壁也得被轟出個大坑來,人要是被擊中,若無真氣護身,馬上就得被轟擊成渣滓。

可就在這時,天空中某處卻忽然憑空出現一把寶劍擋在雷炎前面,劍影一化為二,二化為四,排繞成圓,在一彈指間展開一面劍光傘。秦徵和邪馬臺正一起驚呼:“宗極門的流光飛盾!”

這是宗極門的防禦絕招,當初孫宗乙曾以此招擋住了湛若離的孔雀開屏。覺玄的彗星氣勁雖然強勁,但還是被空中那流光飛盾給擋住了。

兩股巨大的力量在空中一撞,化作一股強烈的罡風蕩了開來,把底下數千尺方圓的林木都吹得獵獵作響。

眼看雷炎的身形就要消失,秦徵正想自己出手攔截,忽覺腳下微微麻癢。他本能地運勁一踢,碰觸到他的那事物遠遠跌了開去,撞成一團血肉,卻是一隻山鼠——不過這時地面上跑動的可不止一隻,而是成百上千到處亂竄。火光之下只見除了山鼠之外,蛇、蚯蚓、穿山甲、蟾蜍、山蛙之類的各種動物也紛紛出穴,也不顧有人,逃命般亂衝亂撞。

宴會上的眾高手也不怕這些蛇蟲,但眼見發生這樣的異事都是暗中警惕。

流羽仙子叫道:“啊!怎麼這麼多蟲獸?地獸王也要出手了麼?”

雪鷲仙姑卻指著半空說:“你看天上!”原來天上也飛滿了鳥雀、烏鴉、麻雀、黃鶯等大小鳥類,好像在躲避甚麼災難似的。

茅雲子叫道:“看這景象,倒像地震前的異兆!”他曾在川西修煉過,經歷過大地震,“但秦嶺這邊也會經常地震麼?”

朱序猛地想起來了甚麼:“不好!桃源‘地之守護’爛柯子要發動地震!”也來不及解釋,急忙傳令三軍趕緊疏散到平曠的地方去。

在場許多高手,包括秦徵在內都聽得愣了,個個都想:“地震也能發動?”

空氣之中,忽然飄來一股香味,不知誰叫了一聲:“這是甚麼味道!小心有毒!”

“有毒”二字一出,有許多人便感頭暈目眩,連秦徵也覺一陣暈眩,症狀雖然沒甚麼大不了的,但能令這些高手也產生暈眩之感,緊接而來的毒力會有多猛烈就難說了。

王皮叫道:“大家小心,可能是桃源‘水之守護’丁貢下的手!”

雪鷲仙姑對牽機子怒道:“丁貢?那人不是你素靈派的弟子麼?怎麼跑來向我們下毒?”

牽機子叫道:“這小子是我大師兄毒龍子的徒弟,他們那一支不奉我掌門命令,我也調他不動!”

眾人聽說那丁貢是素靈派的人,心裡就更害怕了。要知素靈派為天下醫藥之宗,既善治病,便擅下毒,只要被素靈派的藥物沾上,哪怕是玄武之士也可能會產生極大極深的後患。

據說當年冉閔釋出殺胡令,漢統玄門起而呼應,趁機圍攻胡宗魔教,素靈派也參與其役。其中有三十六名西域高手,號稱“無堅不摧無城不拔三十六將”,那是說只需這三十六人動手,便可攻陷一座城池。

可這些人只是聞到了一股素靈派的惡臭,當時也只是一陣噁心,但到了第二日攻城時就陡然發狂,不但自相殘殺,還倒回己陣衝殺,最後這三十六名西域高手有一半死在自己人手上,另外一半人在胡人陣營中殺自己人殺到力盡而死。

類似的傳說江湖中不知有多少,所以這時眾高手雖然不覺得有甚麼大礙,卻紛紛叫道:“牽機子老前輩,剛才這究竟是甚麼毒?你可得趕緊給我們解解啊!”

牽機子心中一陣慚愧,剛才那陣香味一晃即過,他哪裡來得及分辨是甚麼毒藥,心想:“是助逆散?洩陽香?還是敗魂引?都有點像,可又都不像啊。”

眾人紛紛催促,他又不好意思說自己沒分辨出來,只好道:“放心,我給大夥兒解毒!”

素靈派有一味“理血敗毒丸”,此藥性子極為猛烈,普通人承受不起,但玄武高手服用卻能解開天下九成以上的毒藥。他當下拿出一顆“理血敗毒丸”託於掌心,用真氣化開,再逼成一股藥霧,說道:“大家只要吸納一口,便可解毒。”便將那藥霧發散開去。

為了打消眾人的疑心,他自己先吸了一口。這“理血敗毒”霧氣才入咽喉,便覺一陣噁心,牽機子暗叫一聲:“糟糕!上當!剛才那香味是麻黃華蓋散!丁貢這小子在裡頭摻雜了花香,竟連我也瞞過了。”

那麻黃華蓋散是一味解寒毒的藥,但藥性猛烈,且與理血敗毒丸相沖。

麻黃華蓋散混了怪異花香入體,本無大礙,但眾人再主動吸入理血敗毒霧氣,兩種藥一混,那就變成劇毒了!若是兩陣對敵,牽機子絕不會容“理血敗毒”霧氣侵入身體,但這次卻是他自己吸入,縱然功力高深,也是哇一聲嘔吐起來,甚麼都沒吐出來,只是吐出一口惡氣。

至於功力稍次但也吸入了藥霧的人,如茅雲子卻吐了個搜腸刮肚,同時遍身大汗滲出,便如生了一場大病一般,一時間體力全無。但手足痠軟之餘,卻又覺得經脈通暢。牽機子老臉掛不住,不肯直言上當,那些吸納了藥霧的受害者還以為這是解毒的後遺症呢。

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但亂象似乎還不肯就此結束,秦徵只覺一種微微的震動從腳底傳來,似乎大地正醞釀著猛烈的憤怒。

“地震?難道真的有地震!”

朱序叫道:“大家撤!”

嗆的一聲,天空好像撕裂開來,在撕裂開來的地方射出了一把飛劍,直取朱序。

秦徵望了一眼那飛劍的來勢,心頭狂跳:“好厲害!”那是一股前所未見的強大劍氣,就算是凰劍湛若離在青羊谷裡施展的那一招“虛實劍”,也是論奇幻則過之,論威勢則有所不及。

邪馬臺正大喝一聲,急忙出劍攔護,卻還是差了那麼一瞬息,只和那柄飛劍擦了個邊,沒法完全攔住。朱序隨手拉過身邊的精鐵盾牌,運起全身氣勁一擋。

砰哐

注入了朱序氣勁的盾牌竟也被這一劍擊破,碎片之下已是一攤鮮血。

“將軍!”

群聲呼喊之中,親衛紛紛上前。空中一個低沉的聲音讚道:“朱序,好功夫!可惜可惜,卿本英雄,奈何為賊!”

就在這時,大地猛地搖晃起來。地表崩裂,深溪倒行。簫聲耍了個花腔,忽然消失。琴聲失去了對手,就像兩個人正猛力推搡而其中一個忽然消失,正在用力的那一個便會失去平衡,琴絃也在這大地之威中“嘣!嘣!嘣!”根根斷絕。

懸崖旁那堵峭壁轟的一聲崩塌了一大片,巨大的巖片砸了下來,掩埋了整個宴會。秦徵和宴會眾人猝不及防,和崩塌的懸崖一起墜入崖底滾滾急湍之中……

《桃花源裡的魔頭2》即將出版,精彩預告:圍攻桃花源的隊伍雖然經歷了一次慘敗,但很快發動了第二次進攻。秦徵偶然救下陸葉兒,二人使計進入桃源,本想探尋孫宗乙行徑,卻在無意中發現桃源有人背叛、慘案頻發,桃花源的保護屏障也被破壞。苻秦的軍隊漸漸逼近,桃源的保護者卻先後倒下,桃花源眾人將何去何從?秦徵和陸葉兒被捲入桃源混戰中,他們又將做何選擇?

敬請閱讀《桃花源裡的魔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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