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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閉關悟道

2021-12-17 作者:阿菩

第四章 閉關悟道

“王家?”楊鉤驚道,“不會是‘王與馬,共天下’的那個王家吧?”

朱融笑道:“就是那個王家!王家是南遷的中原名門,陸家是江東的本地豪族,當時王家權傾半壁,招陸宗念這個不世出的武學奇才做女婿,也算門當戶對。據說陸宗念一開始極力抗拒,但為了此事陸老夫人竟一病不起,陸宗念乃是一個孝子,最後終於違抗不了母命,答應成親。當日王陸聯姻,轟動一時,玄門武林中不知有多少高手名宿前往觀禮,朝廷之上更不知有多少達官貴人捧場。做媒的,是大晉的皇帝,成親的地方是建康皇宮,據說連北方的胡人朝廷也派了使者道賀。不料就在這場婚禮上,卻又鬧出了一場大變!”

楊鉤秦徵忙問:“甚麼大變?”

“是凰劍湛若離出現了!”朱融忍不住唏噓道,“據說成親之前,陸老夫人已經做了多方佈置,請了數十位玄武高手多方牽制,或動之以人情、或威之以武力,但凰劍劍術通神,性子又烈,那數十位高手竟然都壓她不住,還是叫她闖進了建康,殺入了皇宮,就在婚禮之上以她的凰翎劍刺傷了陸宗念!”

兩個少年聽到這裡都忍不住啊了一聲,朱融言語雖然簡略,但他們也能想象到那一戰矛盾之深、戰況之烈。遙想當年湛若離以一孤女,持一寶劍,打敗天下高手,刺傷負心情郎,那般豪情裡不知藏著多少傷心,那般悲壯中又不知隱含著多少無奈!

楊鉤追問道:“後來呢?後來呢?凰劍刺傷了鳳劍之後又怎麼樣了?”

朱融道:“湛若離刺傷了陸宗念以後,據目睹其事的人描述,當時凰翎劍只要再進一分陸宗念便非死不可了,但她卻停了下來,忽而掩面撤劍,遠走海外,自此音訊全無,不想今天卻忽然在這裡出現。”

秦徵聽得呆了,楊鉤道:“她明明已能殺死鳳劍,怎麼又忽然住手?不通,不通,師父你這訊息有誤,多半是以訛傳訛。”秦徵卻搖頭道:“不,這應該是真的。”

不知為何,秦徵對凰劍湛若離忽然生出極深的同情,聽著朱融的描述,彷彿人也代入為當年那位絕代女劍客,對她的一舉一動都深感理解。

朱融卻笑道:“是真的也罷,是假的也罷,總之這些玄門故事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除了閒暇時說說談談,與我們也沒甚麼關係。”伸手拿過湛若離遺下的那手卷,心想,“這手卷若真是凰劍留下的,那定是一等一的秘笈,這下可發達了。”但接過之後看了半日,卻甚是失望,搖頭道,“也不知在說甚麼!這真的是湛若離留下的?”覺得對自己沒甚麼用處,就還給了秦徵。

秦徵見朱融如此見識也看不懂這手卷,甚是苦惱,但仍然不肯放棄,抱頭苦思了兩日,腦中忽而靈光一閃,想起一事,便求朱融去給他開了那個八卦門。進了山洞,尋到青羊子的“紫氣金身”,便將屍體背起。那屍體雖然枯槁,但十分沉重,他又問朱融:“朱伯伯,玲瓏塔在哪裡?”

朱融看看地面那兩行字:“欲入我門之有緣人,可葬我骸骨於後山玲瓏塔頂層,三跪九叩,傳汝至道。”便猜著了秦徵的心思。這時楊鉤也已猜到秦徵既看不懂湛若離留下的劍訣,就想得到青羊子的秘笈遺卷,以練成雲笈派的神功好去報仇。朱融卻搖頭道:“沒用的,沒用的。”但看看秦徵堅毅的眼神,知道勸也沒用,就說,“那玲瓏塔就在後天峰上。”秦徵問後天峰在哪裡,朱融說:“咱們現在所處的就是先天峰,後天峰是青羊谷最高的山峰,與先天峰有一道石樑相連。”

青羊谷內只有一道石樑,也就是當日孫宗乙將秦渭打下萬丈深淵的地方。

秦徵揹著青羊子的“紫氣金身”,飛步走到山後,踏上石樑之時默默祝禱:“爹爹,請你在天之靈保佑孩兒,我一定練成青羊真人留下的神功至道,報此大仇!”便踏上了石樑。

這道石樑又滑又窄,中間還有許多地方斷了,便是空身奔跑過去也十分危險。秦徵輕功不錯,空身要過這道石樑不難,可是揹著一個沉重的屍體,走起來就難了數倍。在這難以立足的石樑之上,若是一鼓作氣地飛馳過去,那便又快又穩,若是走走停停,反而更加危險。

秦徵走到崎嶇滑溜之處,幾次都要停下,但終於咬牙熬了過來,但覺身體漸漸沉重,體內真氣也漸漸渾濁,身子兩旁就是萬丈深淵,腳下罡風吹來幾乎能將人撲倒。正難受時,忽然想起沈莫懷教會自己的真氣相連之法,當初背父親時曾施展過,十分好用,這時心想:“青羊真人已經仙逝,人死如燈滅,卻不知此法是否有效。”

這時他體力已經消耗了十之七八,在石樑上停又停不得,走又走不大動,便勉力一試,一股微弱的真氣運到掌心勞宮穴,從青羊子的背部透了進去。

噫!這股真氣運到青羊子體內,竟然便不再受秦徵驅遣,卻有另外一股力量牽引著在青羊子體內繞了個小周天,跟著從青羊子胸口檀中穴透出。秦徵只覺得背心一陣清涼,一股真氣已經從自己的靈臺穴上滲了進來——這股真氣在青羊子體內走了這一圈後,其質已與秦徵發出之時大不相同了。

秦徵又驚又喜:“青羊真人當真是修為通神了。他人已仙逝,留下的‘紫氣金身’卻好像還有生命一般!”精神為之一振,他既與青羊子連體,又得青羊子真氣之助,只覺得腳下一輕,步履也輕快起來。

朱融和楊鉤跟在秦徵後面,他們兩人空身飛奔,朱融也就罷了,楊鉤卻也跑得有些吃力。看看秦徵揹著青羊子的屍體越走越慢,朱融怕他精疲力竭連人帶屍摔入谷中,就要上前幫他一把,忽見秦徵的腳步卻突然變得輕捷起來,一踏一步,都由方才的蹣跚變為沉穩,而青羊子身上所籠罩的那一層若有若無的紫氣,竟也漸漸盤繞到秦徵身上。朱融暗暗稱奇,秦徵自己卻恍若不覺,到後來秦徵越跑越快,幾乎就要離地飛起一般,朱融雖是空身飛走卻也被他遠遠甩在了後面。

過了石樑,踏上後天峰上,果見山巔矗立著一座七層玲瓏寶塔。

石樑和寶塔之間並無石階道路,卻隔著巨巖、碎石與林木。這時秦徵更不猶豫,只望定寶塔方向便飛奔過去,腳下一點一踩,每一步跨出都是一二丈,遇到岩石一跳而過,遇到林木便上樹縱躍,不多時便來到這寶塔底下,心中充滿了興奮,身體也蓄滿了力量。他越石樑、上高山,一路飛馳,竟然跑上了癮,腳下竟不願意停留,繞著寶塔轉圈以等待朱融、楊鉤。

過了有兩頓飯工夫,朱融、楊鉤才趕到。楊鉤氣喘吁吁,指著秦徵罵道:“阿徵老弟,你跑這麼快乾甚麼!要把我累死嗎?”

秦徵心情甚佳,也不回嘴,笑道:“朱伯伯,楊大哥,咱們上塔去吧。”

朱融冷冷道:“你別太興奮,還是冷靜下來,先看看這座‘寶塔’是甚麼樣子再說。”

原來秦徵剛才得青羊子的氤氳紫氣穿經透脈,大感受用,興奮之餘到了塔邊竟也沒細細觀看此塔,這時聽了朱融的話,停步仰望細看,一股失望猶如冷水一般當頭潑下。

眼前這座塔雖有玲瓏之名,卻哪裡是甚麼“寶塔”?但見它門戶破舊殘損,琉璃磚十九落彩,顏色暗淡,又堆滿了鳥糞,發出陣陣臭味,顯然是在山巔久經風雨,已成了飛鳥之居。

朱融道:“當初我在洞中看到青羊子留下的那句話,馬上就想到他可能是把秘笈道書都藏在這玲瓏塔內,在手冊上找到此塔方位之後馬上趕來,把塔內塔外都搜了個遍,卻哪裡有甚麼道藏、秘笈?裡頭破破爛爛,連張像樣的凳子也沒有,只有最頂層有個人形的木龕,料來是青羊子用來裝自己屍體的。”

楊鉤也笑道:“要真有甚麼道藏秘笈,我們早拿出來練了,還等到你來?哼,你以為我很想待在這青羊谷種田麼?要是能練成絕世神功,誰願意窩在這裡啊。”

秦徵望著這七層玲瓏塔,發了半晌的愣。朱融叫道:“走吧!回到先天峰,剛好開飯。”不料秦徵卻道:“不!既然已經來了,就上塔去。

我在八卦洞中既已發願,怎麼的也得上去把青羊真人的紫氣金身安放好,就算得不到道藏秘笈,也不能半途而廢。”說著舉步進了塔門。

朱融和楊鉤對望一眼,都搖了搖頭,暗罵了秦徵一句傻瓜,但還是跟在他的後頭。

塔內果然也破舊不堪,蛛網蟻穴處處都是。第一層原有一些壁畫,也早變得斑駁不堪,又有十幾個歪歪斜斜的塑像,踏上階梯,呀呀作響,顯然塔梯也腐爛得厲害。第二層也是甚麼都沒有,只是天板中間垂懸著一條草繩。第三層中央則栽有一株盆栽,卻已枯萎。第四層頂心印著一個脫落的太極圖。第五層堆著些灰燼。第六層的角落裡掛著一個乾癟的葫蘆。秦徵揹著青羊子的紫氣金身,走到頂層,果見中間擺著一個木龕,約容一人,便恭恭敬敬地將青羊子的紫氣金身放了進去。

楊鉤指著青羊子笑道:“牛鼻子,你倒也有福氣,遇到這麼個傻小子,若換了別人,誰來理你?”

秦徵見龕前擺著一個蒲團,便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之禮。他跪叩時楊鉤笑道:“阿徵,你真拜他做師父啊,那都是一個死人了,又沒留下甚麼玄武秘笈,你拜他也沒用的。”

言未畢,忽有七股紫氣從青羊子的七竅之中飄出,先是籠罩住了金身,跟著籠罩住了整個神龕。秦徵跪在蒲團上似乎也起了感應,於是那股紫氣也飄蕩出一股來,縈繞住了蒲團,縈繞住了秦徵。

神龕之內,青羊子那枯槁的面容漸漸變得紅潤起來,眉舒須展,飄然若神,宛如活過來了一般。

朱融、楊鉤見到這等異象都大吃一驚,瞪目呆口,久久說不出話來。

桃源秘密

對紫氣金身進入神龕之後的變化,秦徵也驚訝不已,吃驚之餘又生欣喜,知道自己的這一片誠心多半沒有白費。

卻見紫氣金身忽然動了起來,左手中指及無名指內彎,大拇指壓住中指及無名指指尖——朱融認出這是道家的“道指”——紫氣金身的右手卻作平託狀,跟著便有一股紫氣盤旋而上,在青羊子虛空的右手上方凝聚成一個七層寶塔形狀。朱融見了驚道:“玲瓏塔,玲瓏塔!這才是真正的七級玲瓏塔!‘讀字洞’那捲手冊上所載的‘雲笈七寶’原來真的有!”

忽然青羊子的紫氣金身前憑空出現幾行字來,那些字如煙如氣,懸浮在半空,望上去恍如幻覺。秦徵讀道:“當年吾與謝、龍、知、呂諸君子依《山海圖》開闢桃花源,恨遭心魔離間生門戶之見,大功未成而一身獨退,使得桃源有缺,六合不全,此事為餘一生之憾。得我七寶者,須攜玲瓏塔至桃花源,以我金身,鎮其炁眼,了我心願。青羊子絕筆。”

秦徵看得心頭一震:“青羊子也與桃源有關?”

楊鉤卻看不懂,問道:“這是甚麼意思啊。”

朱融道:“好像是青羊子和幾個人開闢了一個叫桃花源的地方,事情還沒辦成他就與其他人鬧了矛盾,中途退出,臨死前後悔了,就想要得到這雲笈七寶的人帶著玲瓏塔連同他的紫氣金身,去鎮那個甚麼桃花源的炁眼。”

楊鉤道:“啥?到手的寶貝再送出去?誰這麼傻啊!別管他!”

一言未已,神龕之內的紫氣忽化作一股氣浪逼盪開來,充斥滿整個空間!秦徵、朱融、楊鉤都抵擋不住,從塔梯滾了下來,滾到了第六層。

這時第六層內的景象也已大變,角落裡那個乾癟的葫蘆不知為何竟變得徹體通紅。在這道紅光的照耀下,三人都覺頭痛欲裂,隱隱有一股衝動就想叫嚷出自己的名字來——似乎把自己的名字叫出聲來後就能解脫這痛苦。

這時秦徵已是初窺心學門徑,一個感應便覺得那個紅色的葫蘆裡盤旋著某種奇異的靈場,而這種靈場顯然能夠對人的腦府神經造成極大的影響,那種脫口要喊出自己名字的衝動,正是本身元神將被那奇異靈場控制的徵兆。

朱融彷彿想起了甚麼,驚呼道:“不好!這是能吸人魂魄的血葫蘆!快逃!千萬別喊自己的名字!”趁著陣法還未全面發動,趕緊帶著兩個少年逃下了第五層。還沒走下階梯,三人都已入如烘爐之中,似乎多待片刻也會被煉成灰燼!雖然不明白怎麼回事,但三人哪敢停步,又往下逃。

人才離開第五層,已聞雷聲隱隱,好像這一層的寶塔裡頭充滿了雷電,楊鉤叫了一聲:“媽呀!”沒等朱融囑咐,又滾到第三層去了。

那第三層卻彷彿沒甚麼危險,只是那盆盆栽已經長成青綠色,飄出陣陣青氣。看著青氣飄近,朱融以袖掩鼻叫道:“快下去!盆栽裡頭是神農木!這青氣有毒!”

跑到第二層,之前那條草繩不見了,卻出現了一條火龍,察覺有人便衝了過來,張口噴出火焰要吞噬三人。朱融想起青羊子那本手冊的記載,驚叫道:“這是凝聚了雲笈派歷代宗師先天純陽之氣的火龍索!”

秦徵便想起沈莫懷所說將自身元精注入兵器中的法門,心想:“這火龍索怎麼自己會動?難道接受了雲笈派歷代祖師的先天真氣以後,這件神兵就能有生命了不成?”但很快就知道不是。他布開應言應象界,然後便發現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念力從上面傳來,這道火龍索顯然是接受了那念力的指令而行動。秦徵心中若有所悟,還來不及細細思索,火龍索已經掃了過來,楊鉤將他一拉:“阿徵你發甚麼愣!找死麼!”

跳下底層時,楊鉤叫道:“這層又是甚麼……”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覺一股勁風襲來,楊鉤堪堪躲過,竟是一把長槍!

秦徵眼角一掃,只見這一層塔內那些歪歪斜斜的塑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八個金甲神人!每人都拿著一件武器,卻是矛、錘、弓、弩、銃、鞭、鐧、劍、鏈、撾、斧、鉞、戈、戟、牌、棒、槍、扒。

十八個金甲神人舞動著十八般兵器,卻也不是一擁而上,而是各守一處領地。楊鉤和秦徵踏足處侵犯到了某處領地,便有一名金甲神人持兵器襲來,若在兩交界處,便有兩尊金甲神人來攻,若踏足三交界處,便有三尊來攻。每一個都是力大無窮,武藝精熟,比起青羊觀中的那八尊機關銅人,這十八個金甲神人顯然招數更為精妙,而且力量也更加強大。

尤其讓人驚訝的是,道觀中那八尊銅人還有很明顯的機關人的特徵,行動之際會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而這十八個金甲神人一眼望去卻彷彿是血肉之軀,攻防行動與人無異,真如道教傳說中的黃巾力士一般。

朱融取出虎頭尺抵擋,掩護兩個少年。秦徵要幫忙,楊鉤拉了他叫道:“快逃吧!別在這裡逞強!”

兩人奔了出來,過了一會兒便聽呼的一聲,朱融倒縱而出,跟著玲瓏塔的大門便砰地闔上了。

三人跑開幾步,再看這七層玲瓏寶塔時,整座寶塔已非方才的模樣。但見全塔上下都籠罩在一片霞光當中,鳥糞蛛網被罡風吹盡,塔尖一道紫氣直衝霄漢,與整個青羊谷的天地靈氣連成一體,又與先天峰上、青羊宮中的玄光井遙相呼應。

朱融連叫:“厲害!厲害!”又道,“原來先前那些歪斜塑像、草繩都是假象,是要把青羊子的紫氣金身放進去,這座寶塔才會去偽裝,現真容。哼,青羊子真是機關算盡!若不是阿徵心誠,真把他的屍體背了上去,誰想得到這座破塔藏著這麼大的秘密!”

楊鉤道:“不過那些金甲神人怎麼會動呢?難道青羊子真是神仙,能召喚黃巾力士不成?”

“嗯,應該不是。”朱融道,“那些金甲神人應該也是製作極為巧妙的機關人,靠著這玲瓏塔的力量發動。”猛地將楊鉤打了幾下,罵道,“都怪你,亂說話!一定是你剛才的話得罪了青羊子,結果引動了機關!”

這幾下打得重了,楊鉤疼得左右閃避,一邊叫道:“他都死了,我怎麼知道一個死人居然還能聽到我們說的話。”

朱融調息了一會,就要推門入塔,楊鉤叫道:“師父啊,你還進去幹甚麼?找打麼?”

朱融哼了一聲說:“你懂甚麼!此塔每一層裡都佈設有奇陣,也都藏有奇寶。只要破了奇陣,便能得到奇寶,甚至還能得到青羊子的秘籍——你連這一點都想不明白麼?”

然而那兩道門卻似有萬鈞之重,無論朱融如何用力都推不開半分。

朱融想了想,跪下默唸道:“青羊真人,如果我們得到了雲笈七寶,日後一定將玲瓏塔護送到桃花源,實現你的心願。此言若有不實,便遭五雷轟頂而死!”起身再推,卻仍然推不開塔門。

楊鉤叫道:“咱們幫忙撞!”兩個少年便以肩頭猛撞塔門幫力,卻也不行。朱融又發出虎頭尺向大門擊去,卻哪裡傷得了分毫?三人忙了半日,卻都勞而無功。看看日隱月升,朱融道:“先回去吧,咱再把那手冊通讀一遍,或許能找到開塔的竅門。”

秦徵道:“開門是一回事,開門之後如何破陣更是關鍵。”

朱融道:“阿徵說的在理。”

三人且休息片刻,調息養神,然後下山峰,越石樑,回到青羊宮中,胡亂弄了些東西填飽肚子,又好好睡了一覺,第二日起便把那捲手冊以及“讀字洞”中所有藏書都找了出來。朱融將那捲手冊反覆琢磨,秦徵一目十行遍蒐藏書,一眨眼一個多月過去,卻還是甚麼線索也找不到。

秦徵道:“這玲瓏塔和桃花源有關,如果找到桃花源的訊息,興許就能破解這玲瓏塔之謎。”

朱融道:“對。”

但“讀字洞”中卻連桃花源三字都沒發現。

楊鉤最早撒手,每天吃飽了就優哉遊哉,見秦徵每日埋頭苦讀,朱融頭髮也白了幾十根,便笑話他二人說:“師父,阿徵,你們也別忙活了,其實咱們佔著這洞天福地,享這太平清福,不很好了嗎?何必這麼費盡心思?就算讓你們把寶物弄出來,又有甚麼用處?”

朱融道:“回頭我們要是想到辦法取到了寶貝,你可別眼紅。”

楊鉤笑道:“若你們拿到了,我又沒說不要——不過還是等你們拿到了再說吧。”

朱融與秦徵心裡牽掛著玲瓏塔的寶物與奧妙,自然就連田也不種了,楊鉤是個懶漢,更不能指望他了。這一日田地裡的青菜都吃完了,楊鉤正說不如且下山幹一票老千的營生,風鈴聲忽作,三人跑到玄光井邊一看,山谷外卻來了好多人。兩個太監模樣,兩個官員打扮,十餘名兵將,此外還有數十名挑夫——為首的卻是王皮。

朱融警惕地道:“他們來做甚麼?”

秦徵道:“我去看看!”便尋了一件道袍套上,掛上一臉的天真無邪。楊鉤瞧見他這模樣,笑著撞了朱融一把:“師父你看,這小子絕對是我千門中的天才呢。要是一輩子憋在這荒山野嶺種田,太委屈他了。”

朱融也笑道:“南左北朱嘛,左興海的兒子,差不到哪裡去。”

秦徵不管他二人取笑自己,跑下山去,對著王皮叫道:“哎喲!又是你!你來幹甚麼啊!”

王皮看看山門無損,有些慚愧地道:“仙童請禮了。那日我們抵擋不住孫宗乙,兵敗撤走,如今想想,甚是汗顏。如今見山門完好無損,才放心了些許。今日仍然是奉了陛下聖旨,前來封賞青羊真人。”說著朝身後一指,那幾十個挑夫擔的卻都是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以及精米、香油、道袍葉冠、名貴藥材諸物。

秦徵見他頭上綁著白條,一副戴孝的模樣,心中一動:“王猛莫非死了?”便嘟著嘴說,“哼!當日虧你們還誇下海口,說甚麼保我們青羊谷安靜無虞,誰知沒過多久你們便打了敗仗,放了那夥宗極門的傢伙上來吵吵鬧鬧。雖然最後我師父出手把姓孫的趕走,但主燈卻已被撞滅,那祈禳北斗陣之術卻也就破了,我師父因此難過了好幾天呢!”

王皮聞言放聲痛哭,秦徵故作愕然狀問:“你哭甚麼?”

王皮哭道:“仙童有所不知,小可與東海公當日敗走,還未回到長安,在路上就聽到了家父的噩耗!算算時日,正是那晚祈禳陣破的第二天,我們當時雖不知山上情況,但也猜到青羊真人的祈禳之術已經被宗極門破壞了。如今想來,卻是王皮護衛不力,以至家父命喪宗極門之手!”

秦徵聽了心下訝異:“天下竟有這麼巧的事情!”

原來當日王猛病死,苻堅有如被剜了心肺,痛哭不止,連日茶飯不思,不久苻陽和王皮回到長安,說起青羊谷之事,苻堅的一腔悲痛頓時都轉為憤恨,指著東南大罵:“我只道奪我景略的乃是上蒼,不料卻是島夷從中作梗!”便要興兵南征,為王猛報仇。

幸得宗室大臣、陽平公苻融等死命勸住,道:“王丞相臨終遺言道:‘晉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歿之後,願勿以晉為圖。鮮卑、西羌,我之仇敵,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丞相人雖已去,言猶在耳,請陛下以社稷為重,勿使王丞相在天之靈憂慮難安。”

群臣紛紛相勸,苻堅方勉強作罷。經此一事,“青羊子”雖然沒有救活王猛,但苻堅聽說他曾佈下續命燈,雖然沒有成功,但也是被晉人干擾所致,深恨晉人之餘,卻對“青羊子”有了好感,而且有此續命異術之人也該籠絡,以備將來不時之需,便下了敕令,封他為天下道門領袖,召他入長安侍奉聖駕。

秦徵聽了這番緣由,卻道:“我師父不要甚麼冊封,也不去甚麼長安,你帶來的這些東西我們也不需要,你們回去吧。”

王皮卻哪裡肯被他幾句話就打發走?說甚麼也要到山上親自拜見“青羊真人”後再說。

秦徵道:“我師父因為祈禳一事,元氣大傷,得閉關三年,這段期間誰也不見。”

王皮道:“那也請小仙童引見令師兄。”

秦徵無法,只好上山見朱融、楊鉤。楊鉤聽說緣由後罵秦徵道:“阿徵你怎麼自作主張!冊封要不要無所謂,但那些東西幹嘛不要。你等著,我下山去。”

朱融聽說苻堅要封他做天下道門總領,也忍不住怦然心動。秦徵道:“朱伯伯,你可想好了!苻堅要封的是青羊子,不是你啊!咱們在這裡靠著青羊真人的洞天福地,瞞他們一瞞可以,若是到了長安,那裡藏龍臥虎、高手如雲,隨時會被拆穿。若被苻堅發現我們是假的,治我們個欺君之罪,那時別說榮華富貴,連腦袋也保不住了。”朱融這才罷了這念想。

但楊鉤還是把王皮迎上山來,因秦徵謊稱“青羊子”閉關,朱融便也只好迴避。這道觀王皮是第二次來了,這裡畢竟是青羊子親自設計的居處,門面雖小,靈氣卻甚深厚,一草一木的佈置都大有道理,王皮細眼旁觀,暗暗點頭,不敢因此道觀狹小就生輕視之意。

三巡茶後,楊鉤代替“乃師”接了旨意,收了賞賜,卻回謝了苻堅的召見,道:“家師如今閉關,實在是去不得長安。”

王皮也不勉強,卻一定要到青羊子閉關處隔門答謝,他說:“青羊真人為家父大耗真元,若不親自答謝,王皮身為人子,內心難安。”

秦徵心道:“他話說的好聽,其實未必沒有試探的意思,畢竟他兩次來都沒有親得青羊真人的接見。可是他要到閉關處隔門答謝,卻要引他去何處看?”心念一動,已有打算,“是了,不如就引他去玲瓏塔,此人既是王猛的兒子,見識一定不凡,說不定還能借他的口探到一些入塔的門路。”

就嘴角一翹,說:“師父在玲瓏塔裡閉關呢,那裡豈是外人進去得的?”

王皮道:“玲瓏塔?那小可只在塔下答謝,還請兩位仙童成全。”

楊鉤收了他那麼多禮物,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被他纏得久了,也只得答應,又道:“若要去玲瓏塔時,卻只王兄一人去得,其他人請在觀中稍候。”

王皮道:“豈敢不從!”

秦徵這才在前引路,路上楊鉤與王皮閒聊,隨口問了些世外之事,不多時過了石樑。王皮輕身功夫也自不凡,登山越林,全無障礙。到了玲瓏塔下,他一望之下,但覺全塔上下紫氣氤氳,仙霧迷濛,不禁大生敬畏之色。

青羊子深諳風水之學,他相中的這座青羊谷乃八百里秦嶺神秀所鍾,而這座玲瓏塔所建位置又是整座青羊谷靈氣之所聚。這時塔中玄機既已發動,以王皮的見識自然感應得到整座玲瓏塔蘊藏著強大的能量,再不敢懷疑青羊子不在其中了。

王皮就在塔下拜了三拜,朗聲道:“末學王皮,謝過青羊真人祈禳大恩。”這幾句話卻不敢運起真氣傳出,乃是怕驚擾了青羊子閉關清修。

秦徵忽然指著塔門笑道:“你不是要見我師父嗎?有本事你就進去。嘿,我師父雖然現在正閉關,但就算沒有我們師兄弟倆攔住,我看你也上不了我們雲笈派的這座七級玲瓏塔!”說著嘴角又是一翹,看來便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喜歡炫耀的少年。

楊鉤眉頭一皺,不知他為何說這樣的話。王皮卻已經笑了笑道:“雲笈派玲瓏塔天下知名,小可怎會不知?又怎敢亂闖?且不說七層寶塔中的各種神妙機關,單單是這道‘緣門’,小可怕就推它不開了。”

秦徵心頭一喜:“ 此人果然大有見識! ” 卻故作驚訝之色,“你……你居然知道緣門?”

楊鉤這時也已猜到秦徵是在誘引王皮探訊息了,連忙幫嘴,卻喝道:“師弟好生無禮!王大人是王丞相的公子,家學淵源,怎麼會連這點見識都沒有。”

秦徵卻哼了一聲說:“我不信!嗯,他也許就是誤打誤撞,叫對了名字而已。”指著王皮道,“我再考你一考,甚麼叫作緣門?若說得出道理來時,我才服你。”

王皮笑道:“所謂緣門,乃是玄術中的一種機關門設定,設門者立下限制,必須有特定條件的人以特定的方式才推得開此門。比如童子門,既設定必須純陽童子方能進入;又比如生辰門,便是得有特定時辰的人才能進入。”

楊鉤聽到這裡連連點頭,讚道:“王大人果然博學。”指著玲瓏塔道,“話既說開,王大人不妨猜猜本門這座玲瓏塔卻是哪一種緣門,必須如何才能推開。”

王皮上前端詳、推算了片刻,指著塔門的兩個羊角,說道:“若王某猜測不錯,則此門必須是特定之人,雙手緊握這門上兩個羊角方能推開,至於是何人,恕王某才疏學淺,卻推算不出來了。”

楊鉤一聽大讚道:“厲害,厲害!王大人好學問!”瞪了秦徵一眼說,“自今往後,才叫你知道甚麼叫做天外有天。”

王皮在山上也沒停留多久便走了。他走了以後朱融道:“原來這是一道緣門,卻不知得甚麼樣的人才能推開,待我再到‘讀字洞’翻翻典籍,看看青羊子有沒有其他記載。”便要帶秦徵去“讀字洞”翻書,卻左右找不到他,開啟玄光井一看,找了半日不見。楊鉤道:“這小子對進入玲瓏塔十分熱心,照往後天峰瞧瞧。”

一照後天峰,果然見到秦徵站在玲瓏塔前,沉腰扎馬,雙手握緊塔門羊角,正在使勁。朱融笑罵道:“這個痴兒!若這道緣門他推得開時,當日……”

還沒說完,只見秦徵身上隱隱有些微紫氣散出,與那塔門生了呼應。楊鉤急忙調近了看,果見塔門正一點點、一點點地被秦徵給推開了。

楊鉤啊了一聲說:“哎喲!沒想到與這塔門有緣的真的是他。”

朱融道:“是了,他背過青羊子的屍身,這多半就是進入玲瓏塔的關鍵。當日我們三人推塔門時他只是在旁邊助力,若早讓他握住羊角正面推門,說不定門早就開了,何必等這一個多月。”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匆匆朝後天峰趕去,楊鉤叫道:“這玲瓏塔的好處,見者有份,可別叫這小子給獨吞了。”

但到了後天峰上,玲瓏塔前,大門卻早已關閉,任朱融、楊鉤推撞呼喊,裡面也無半點反應。楊鉤怒道:“這臭小子沒良心!太沒良心!”

朱融卻道:“這座玲瓏塔內部十分兇險,他獨個兒進去了,是福是禍卻也難說。”

道門九訣

秦徵得到王皮的啟示,在玲瓏塔門前發了半天的呆,便試著凝神聚氣,抓住那兩個羊角推門,結果這門還真的讓他推開了。門內一股紫氣飄散出來,有如仙家雲霧,他又驚又喜,踏雲霧而入。

這時的玲瓏塔基層,和他們被逼出來之前也已完全不同了。此層為十邊十角,與從外邊看到的園塔形狀不同,而且開闊寬廣,竟有十丈方圓。秦徵心裡吃了一驚:“從外面看時,這塔沒這麼大啊,難道這也是幻覺?”

塔內除了煙霧繚繞之外,更有一種明黃色的光芒照耀著整個基層。

光霧交替之中,秦徵發現原本斑駁脫落的壁畫其線條也已變得完整而清晰,似乎是剛剛重新雕刻上色一般。地面刻有兩個圓圈,第一個圓圈直徑一丈,第二個圓圈直徑三丈,若以寶塔邊緣為最外圍的圓圈,則三個圓圈都以位於基層中心的那個蒲團為圓心。牆壁有十邊十角,除了大門這一面和梯子擋住的那一角之外,每邊每角前面又各漂浮著一顆蠶豆大的夜明珠,那些明黃光芒就是這十八顆夜明珠發出來的。夜明珠下,又各立著一尊金甲神人。

秦徵張口叫道:“青羊真人,弟子秦徵入塔求法來了。”叫了兩遍,卻無響應,便向塔梯走去。塔梯位於大門對面,秦徵才踏上第一級,便聽許多洪亮的聲音齊聲喝道:“誰人闖陣!”

噗的一聲,那十八顆夜明珠陡然明亮了十倍,在這道亮光的照耀下,十八尊金甲神人竟然一起向秦徵圍攻了過來。

秦徵才道:“我是……”

那十八個金甲神人已經揮動十八般兵器一起攻上。秦徵暗暗叫苦,連連解釋,但那些金甲神人卻沒有一點反應,似乎他們就會說那句:“誰人闖陣!”

秦徵手中沒有兵器,如何抵擋?幸好這座玲瓏塔的基層倒也寬敞,而且他一離開階梯,攻擊他的金甲神人便只剩下九個。秦徵從小隨秦渭修習各種遁逃躲避之術,正面作戰他還不是宗極門七弟子任何一個的對手,但說到輕身閃避之術,只怕宗極門幾個弟子聯手,一時三刻也傷不了他。

這時他全力挪動閃躍,躲開了金甲劍神、金甲矛神和金甲戈神的攻擊,躥到第二圓圈之中,便聽見嗖嗖聲響,同時有弓箭與弩箭向他射來。秦徵向前急趴,跌了個狗吃屎,形狀十分難看,幸好卻已躲開了弓箭與弩箭,但已有金甲扒神揮扒向他一撩。秦徵兩手一撐,躍起丈餘,雙腳在那金甲扒神的扒柄上一踏,飛出了數步,卻同時有鞭、劍、鏈、銃招呼了過來,將他封死。

秦徵身子一矮,從金甲鞭神的胯下鑽了過去,但這下可更尷尬了,這些金甲神人每一下攻擊都是全力施為,連蕩起的風聲都是呼呼作響,好像不將秦徵擊斃誓不罷休一般。秦徵為了保命,卻也顧不了姿勢難看了,他口中連叫:“我給青羊真人行過拜師禮的……哎喲……我是來學道法的……哎喲……我不是壞人……哎喲!”卻哪裡有甚麼用處。

如此閃避了有一炷香時間,汗透道袍,袖子褲腿也都被兵器撕裂,人也被逼到了此塔的核心——也就是擺放蒲團之處。秦徵被金甲牌神一牌撞中,只覺筋骨欲裂,痛入骨髓,再無半分力氣抵擋,眼看精金牌鋒已經割到脖子邊,他暗叫一聲:“我命休矣!”瞑目等死,等了半晌沒動靜,睜眼一看,那十八個金甲神人卻已經各自歸位,仍然站回那十八粒夜明珠之下。這些夜明珠透射下一層光芒來,似乎在為這十八尊金甲神人補充能量。

秦徵怔了怔,看看座下蒲團,心道:“難道在這裡就不會受到攻擊?”喘息了一會兒,恢復了一點力氣,便試著跨出一步,馬上就有相應方向的兩名金甲神人現身攻擊。他嚇得趕緊縮腳,那兩名金甲神人也就變回去了,他心想:“果然,在這個蒲團之內便安全了。”

他在蒲團上定了定神,再次打量玲瓏塔的這一層設定,見此塔有十邊,卻只有九壁九角分別懸浮著夜明珠、屹立著金甲神,門前梯前都空空的,就想:“不如先出去,和朱伯伯商量過再進來。”便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向大門衝去,不料腳才踏進內圈,便有兩個金甲神人攻來,踏到第二個圓圈,便有四個金甲神人攻來,踏到第三個圓圈,便有八個金甲神人一起攻來。這次他有備而來,僥倖被他闖到門邊,那十八個金甲神人竟然一起進攻。

秦徵暗叫無奈,身子著地,捲成一團從幾個金甲神人的胯下滾了回來——這個姿勢十分難看,卻是他苦練數月才練成的逃命絕招,心想:“這下出也出不去了,若再想不出辦法來,就算我沒被他們打死,也得活活餓死在這裡!”

低頭一看,地上煙霧迷濛,抬頭一望,又吃了一驚,原來從外面看,此塔每層不過兩人高,但這一仰望,光是這基層就有三丈以上!天頂上又刻著無數神像,居中乃是一片混沌,那片混沌正好位於蒲團頂心,混沌中卻有一滴甘露逐漸凝聚。秦徵一開始還以為這滴甘露也是刻畫出來的,不想那滴甘露凝聚到小指大小時忽然掉下,正好落在秦徵微張的口中,他還沒反應過來,已覺得滿口芳香,沒過多久便覺一股清涼的氣流散佈全身,精神為之一振,忽然有悟:“難道這座玲瓏塔如此設定,其實就是對我的磨練?青羊真人對我的考驗已經開始了?”

想到這裡心神便定了下來,將破爛的道袍都除下,脫得赤條條的,先向左邊探出一步,便有金甲鞭神、金甲鐧神來攻。這兩尊金甲神人持的都是鈍兵器,秦徵試著與他們過招,閃了兩閃,被金甲鞭神一鞭劈下,他舉手一擋,頓時皮開肉綻,自知不敵,慌忙退到蒲團之上。他分別向九邊九角各試了一試,發現這些金甲神人不但神力萬斤,而且招數精妙,正面對敵根本就過不了三招。

他定下了心想:“可惜我手中沒有兵刃,這可如何是好?難道這設定的本意是要人帶兵器進來修煉的麼?”

舉目遊觀頭頂壁畫,想要找出線索,凝目看了不知多久,忽覺壁畫上所刻神魔雖多,卻基本可以分為八部分,且每一部分都有一尊主神。這時又有一滴甘露形成,秦徵已知這甘露的神效,張口接了,吞嚥後又運氣消化,果然精神體力又都恢復了不少,連臂上的皮肉之傷也慢慢癒合。

“看來這些壁畫與設定,都是暗藏玄機的,只是該如何找到修煉道法的神通呢?”

不知過了多久,他倏地想起了從味青羅處學到的“心言心象”神通,暗忖:“用肉眼找不到答案,用上心眼,或許能有所得!”布開“應言應象”的心電感應,冥冥中竟聽到一個悠遠祥和的聲音道:“臨危遇魔,當常視之,持我九訣,無所不闢。”

秦徵一感應到此冥冥之語,便知走對了路,心頭這陣歡喜當真難以言喻,便以心言問道:“何謂九訣?”

頭頂那片壁畫,卻有一塊便凸顯了出來。秦徵移動蒲團,對準了那片壁畫細看,只見那卻是一尊道教護法金剛大神,態勢端寧不動,兩手大指掐第二指根,是為“本師訣”——道教的手訣,如同佛教之“手印”,均是以印訣而入存想,以存想而入神通。

秦徵一見之下,彷彿受到了感應,自然而然地就端寧身心,身體學著金剛大神的姿態,手捏“本師訣”。人的身體姿勢與血液、內息的流通息息相關,故睡姿、站姿、坐姿不正確,體內的血液迴圈與內息流轉便會遇到窒滯,堵塞起來,長久以往便會生出各種疾病,反之,若是姿勢正確,卻可促進血氣之執行,有利於身心健康。

這時秦徵模擬這金剛大神捏本師訣,雖然未潛心運氣,氣海下的真炁卻自然而然地升起周行全身。

那冥冥聲音再次傳來:“臨事不動,臨戰不惑,身如金剛,心如止水——是為金剛洞神式。”秦徵耳聽此聲,心存此想,漸漸由有想而進入無念的境界,他的人也彷彿融入整座玲瓏塔中。

青羊谷匯聚著千里秦嶺的天地靈氣,這座玲瓏塔又位於青羊谷地脈的聚位上,經七級寶塔的玲瓏百竅層層運轉,成為支撐這座寶塔各種神通的靈力之源,而青羊子的紫氣金身則是發動這些神通的樞紐。

這時秦徵默想“金剛洞神式”,身心與寶塔連成一體,這些渾厚之極的天地靈氣便轉而注入他的經脈,助他形成氤氳紫息易筋洗髓。他經脈自受薰陶,而每隔一段時間又有甘露垂下,滴入他的口中,助他恢復體力。

居此蒲團之上,雖有這麼多的好處,但也有極大的兇險——天地之氣,有陰即有陽,有神即有魔,有大益的同時便有大害。玲瓏塔雖凝聚了天地之氣,卻並未去陰存陽、去魔存神、去惡存善、去害存利——因那樣反而不能得到一個完整的宇宙氣象,長久來說對修道者參悟宇宙真相不利。

就在氤氳紫氣按摩秦徵渾身百穴的同時,卻有無數魔幻干擾著他的心神,這些魔幻或作閻羅惡鬼,以刀山油鍋恐嚇他;或作淫娃豔婦,以裸體騷姿誘惑他;或作秦渭之悲泣,以親情打動他;或作青羊子之慈愛,以師令欺騙他——種種幻象都是外魔與心神起感應,以此亂人心神。

若是尋常人到此,早已陷入魔幻之中不能自拔,但秦徵自幼便修習祖上傳下的《養生主》,入定之後遭遇魔幻的經驗不知有過多少,因此竟能收攝神魂,輕而易舉地便達到心如止水的境界。玲瓏塔內的種種佈設皆是法象天地自然,最難的就是如何面對魔幻收攝心神,若能在這極大的干擾中定得下心來,進境便一日千里了。

秦徵入定不知多久,再睜開眼時,已經吃了三十滴甘露,輕輕動了一下手腳,卻覺得全身百骸似乎都注滿了力量一般,心大歡喜,蒲團慢慢向左轉動,那“金剛洞神”壁畫漸漸平隱,旁邊又有一幅壁畫浮現。

這次卻是一頭上古神獸,鹿首而鳥身,乃是傳說中主掌“風”的飛廉。

秦徵仍然是以“應言應象”界感應,那飛廉好像活了過來一般,眼放神光,闖入了他的心境之中。秦徵心念一動,便幻想自己飛身去捉它,但飛廉行動如風,卻哪裡捉它得到?一人一獸在一個虛擬境界中奔逐追趕,飛廉來去如風,秦徵拼了性命,也每每相差一尺半尺,就是無法碰觸到它,追得心神疲倦——他的心神在虛擬之境中劇烈運動,身體竟也是汗流浹背,幸好坐在蒲團之上,頭自然而然地向上微傾,嘴巴微張,便總有甘露垂下滴入他的口中。

七滴甘露之後,才聽那個冥冥之聲道:“行如御風,泠然善也——是為飛廉無礙式。”

秦徵聽到“泠然善也”四字,猛然有悟,本來已經疲倦不堪,這時卻將身心放鬆,輕飄飄一滑,已飄到了飛廉的身邊,手若有若無、若虛若實地摸了過去,竟然摸到了飛廉的鹿角。飛廉被他摸到以後才大吃一驚,一縱躍回壁畫中去了。

秦徵從幻象中醒來,這時第八滴甘露已經垂下了。

破關出塔

秦徵領悟了“飛廉無礙式”後,蒲團轉向一尊猛惡的無頭神像。那神祇手執干鏚,卻沒有頭顱,以雙乳為目,以肚臍為口,周圍卻有許多龍魔、牛魔、蛇魔、猴魔,都被他手中的干鏚所鎮壓——卻是上古最勇猛的戰神之一——刑天!

這次壁畫浮現,卻是妖魔先行,刑天還在壁上,龍、牛、蛇、猴數十種妖魔卻已撲了上來!秦徵心神微生恐懼,便被他們抓住了手腳和脖子,向五個方向撕拉。若這時有旁人在場,看見的秦徵其實一動也沒動,只是額前不斷沁出冷汗而已,但秦徵卻覺得手腳脖子都快要和身體分家了。

雖然被群魔分屍只是腦子中的幻想,但因為秦徵的大腦浸入到這種幻象之中,以為此幻為真,所以若幻象中他相信了自己已死,現實中的他也將死亡。

眼看馬上就要陷入五馬分屍的大難之中,卻聽那冥冥之聲道:“勇猛果敢,所向披靡,是為刑天降魔式。”聲音竟充滿怒意,不是急怒,不是躁怒,而是猛烈之怒,有如大將臨陣,對著敵人發出怒吼,與之前金剛洞神式的端厚、飛廉無礙式的飄逸完全不同。

秦徵一聽,心領神會,大喝一聲,手足連震,甩開了妖魔,神情猙獰,雙眉倒豎,有如刑天附身。在他的心象之中,自己彷彿變成了刑天!雙臂振處擺出降魔招式,虛擬之境化出高山大海,妖魔也千變萬化,飛天遁地,秦徵卻端寧不動,只等妖魔靠近便模擬刑天的降魔之式出手對抗,或面對單挑對擊,或身陷重重圍困,都了無恐懼。這場苦戰竟無一刻停歇,更好像將永無止境地進行下去。

這時候只要心裡略生疲倦之意,馬上就會被妖魔攻入內防撕成粉碎,然而秦徵終於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他不怒不懼,勇猛果敢,那些妖魔反而退縮了,這一退便兵敗如山倒。秦徵乘勢追逐過去,幻境山崩海嘯,地動天塌,妖魔或避入地穴,或藏身海底,或閃入雲端,或遁入山洞,終於腥羶去而太和至,天地為之一清。秦徵睜開眼來,玲瓏塔內已是安靜平寧。

不知不覺中,他又已經吃了十三滴甘露。

蒲團再轉,這時浮現出來的壁畫卻是一位女神,人身蛇尾,似是女媧,左手捧星,右手持鬥。秦徵的手勢自然而然便學著女神擺成撫星摸斗的形態,便聽那冥冥之聲道:“萬物靈力,任我接洽,是為星移斗轉式。”

說也奇怪,這次秦徵尚未領悟得透徹,那女神卻已隱去,跟著便聽雷聲隱隱,又出現一尊主神。那神狀若力士,袒胸露腹,背插雙翅,額生三目,臉赤色猴狀,足如鷹鸇,左手執楔,右手持錐,呈欲擊狀——卻是雷公。秦徵感應到他時,忽見他雙手有了變化,楔與錐都不見了,雙手捏著五雷訣,冥冥中那聲音道:“應危應難,五雷破困,是為雷震破獄式。”雷公雙手一擊,便有一道雷電落下,震得秦徵醒轉過來,混沌壁畫中,又垂下了一滴甘露。

他試圖再試探“星移斗轉”和“雷震破獄”兩式,卻怎麼也沒法再和這兩幅壁畫產生感應,只好再將蒲團移動。這一次看到的卻是太陰星主之象——太陰星主就是月神常羲,冥冥中那聲音道:“五元祥氣,聚我一身,是為太陰鏡聚式。”這次太陰星主卻連動也沒動,只是出現了一下,便即隱沒,無論秦徵再怎麼努力也沒法從中得到甚麼啟示。

他想:“已有六訣了,且看完九訣,或許便能明白為何如此。”便隨著蒲團轉動,看第七幅圖時,只見那壁畫只是微微凸顯,卻是日神羲和之象,冥冥中那聲音道:“極微極細,無所不至,是為羲和普照式。”

跟著羲和又已隱沒。

秦徵又轉到第八幅壁畫上,那幅壁畫卻是道教三清,這次只是光彩一閃,壁畫甚至都未凸顯,冥冥中那聲音道:“群真百靈,隨氣上下,是為三昧均平式。”

自此便轉了一週,再過去便是金剛洞神的壁像,秦徵心想:“這第九訣卻在哪裡?”這時甘露又已形成,他一抬頭,只見頂心一片混沌,沒有看到任何壁畫,只是在甘露垂下之際,聽到那個冥冥之聲道:“我心即道,虛無成真,是為萬化冥合式。”聲音又是模糊,又是斷續,幾不可聞。

秦徵默唸不知多久,將訣要牢牢記在心裡,站起身來時,踱步忖道:“為何後面幾幅壁畫看不清楚,甚至連訣要都聽不清楚?”

他失神之下,竟而離開了蒲團,便聽呼的一聲,金甲棒神一棒打來。秦徵身隨意動,舉手一擋,手棒交接,便如兩般兵器對擊,他竟不覺得甚痛,好像手上戴著個金剛石護腕一般!他驚喜著脫口道:“金剛洞神式!”

原來頭頂甘露是每天垂下一滴,秦徵不知自己已在這塔內坐了兩個多月。在這七十二天裡,每日都呼吸著玲瓏塔吸聚的天地靈氣,將他體內的經脈洗盪一清,可以說這七十二日的光陰,已當得尋常練氣士十年修煉了。這金剛洞神式一運將起來身如金剛,雖然這時秦徵火候未到,但要擋住兵器,已經頗為不難。

他才擋住了金甲棒神,又有一把長槍搠來,秦徵腳下一滑,如風飄開,正是“飛廉無礙”,卻聽嗤嗤兩聲,兩箭襲來。秦徵此刻不但力大身堅,而且反應也比之前敏銳了數倍,身子一扭,手指已捏住了弓箭,嘴一咬咬住了弩箭,一轉身,離開了金甲弓神與金甲弩神的攻擊範圍,踏到第二個圓圈之中。斧、鉞、戈、戟四尊金甲神人同時攻來,秦徵雙手幻化,分別在斧柄、鉞柄、戈柄、戟柄上一擊,將四般兵器盪開,用的正是“刑天降魔式”中的絕招,可惜他的功力畢竟不夠深厚,手法雖已極快,被四般兵器的反擊力量一撞卻彈開了丈許。人才落下,勁風又到,這次卻是牌、棒、槍、扒一起攻來。

秦徵舊力已盡,新力方生,實在無法再與方才一般同時擊開四般兵器,正危急間,瞥見壁上女媧的畫像,想起“萬物靈力、任我接洽”的要訣。時間好像忽然變得慢了,那四種兵器所帶的勁力本來是無形之物,秦徵這時卻彷彿能夠看見凝聚在這些兵器上的氣與力,心中一動,將手一帶,便接引著這些兵器上的力場與氣線,將四種力線纏繞在一起,牽棒擊牌,引槍擋扒。他自己卻腳下一點,有如風掠水面,又滑到了蒲團之中。

聽著背後兵器互相撞擊得砰砰作響,秦徵忍不住露出微笑來,知道自己已經初步掌握了這“星移斗轉式”的奧妙。

他人一踏足蒲團,十八金甲神人便各自歸位,秦徵想到自己居然能與他們從容較量,不似之前那樣倉皇如戰敗犬,心中既歡喜,又欣然。

反正頭頂有補充體力的甘露源源不絕地滴下,他也就不急著出去了,就待在蒲團上靜坐養神,參悟壁畫中的通神九訣,靜悟出現窒滯,便起身與十八尊金甲神人搏鬥。如此動靜相間,樂而不疲。他既全沒想到自己赤裸的身體一日高大似一日,也不知外間過了多少日子。

一開始秦徵只能勉強擋住兩尊金甲神,後來功力漸深,以一敵二也綽綽有餘時,便踏到第二個圓圈裡,嘗試著以一敵四。這日腦子神光一閃,記起“凰劍”湛若離留下那本《破劍要訣》裡的幾句話來。

他當日披閱那本《破劍要訣》,反反覆覆不知讀了多少遍,雖然一句也解不透,但他記性甚好,讀的次數多了,便零零散散地把其中數十句記在了腦海之中。湛若離留下的這本《破劍要訣》沒有劍招,盡是劍理,其中有一句道:“欲破敵劍,先知敵劍,此兵家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之意!”下面便是講述如何“知敵之劍”,用語卻極為簡約,只說“察其所出,觀其動跡,預其所止,存神於其所安”。

這些劍理,叫當日的秦徵如何能夠理解?這時與十八尊金甲神人搏鬥經月,有了實戰的經驗後再默想湛若離的劍訣,便覺句句都有道理。秦徵再動手試探金甲神人時,因他已能從容對付兩尊金甲神人,便暗中留心他們如何出招,兵器揮動後如何執行,每一招都攻擊自己哪些部位,那十八尊金甲神人都似乎有靈性一般,並非只能機械揮動的木頭人,出手收功,幾乎每次都不相同,似乎身上有用不完的招式、使不盡的武藝一般。

雲笈派歷代宗師留下的這玄功妙理要領悟固然不易,領悟之後要練成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而湛若離位列“劍宗三傳”,劍術登峰造極,所述劍理雖然只是隻言片語,但要將之練成也需窮年累月的苦功。

秦徵先盯住金甲鐧神與金甲劍神,繞著他們鬥了一百滴甘露的光陰,才終於從其紛繁複雜的招式中找出了其理路所在。理路一通,那兩尊金甲神人的攻擊在他眼中便再無奧秘可言。這時他的金剛洞神也已練到雙手可以抵擋劍鋒的地步,隨手揮灑便將他們擊退。

一理通,萬理通,參透了第一對金甲神人的招式奧妙以後,往後再要勘破其他金甲神人的招式便一對容易似一對。

終於他將十八對金甲神人十八般兵器的武學路數都參詳透了,而“金剛洞神”“飛廉無礙”“刑天降魔”“星移斗轉”四式也練成,便大踏步向塔門走去。十八尊金甲神人一起進攻,他們一對對地進攻有一套配合之法,十八尊一起進攻便已是一個陣法。

當日才入塔時秦徵只顧躲避逃命,要多狼狽有多狼狽,這時卻瀟灑自如,以飛廉無礙式遊行於十八般兵器的刀隙劍縫之中,待得十八尊金甲神人越鬥越近,他卻猛地運起星移斗轉式,卸掉矛、錘、鞭、鐧、斧、鉞的攻勢,又運起金剛洞神訣,硬挨弓、弩、牌、棒,雙手連揮,正打在剩下八名金甲神人的持兵手腕的要害上。若說“金剛洞神”是凝神聚氣的基礎,那麼“刑天降魔”便是激發體力與真氣的上乘法門,這一式非只求快,更求猛,一招使出,能夠在瞬間激發出秦徵兩倍以上的力量,只聽砰砰砰連響,八名金甲神人兵器落地。秦徵吸一口氣,再次施出“刑天降魔式”,擊落了另外八件兵器,跟著雙手一按,把金甲弓神與金甲弩神的弓弩給奪了過來。

這幾下子他是全力施為,激發出了超越他現有功力三倍的力量,招式發出之後便覺得兩手一陣痠軟,暫時失去了力量。他心想可別等這些金甲神人撿起兵器再打,正要以“飛廉無礙式”逃出重圍,只聽嗤嗤嗤十八聲同時響起,所有金甲神人都全部歸位,那十八顆夜明珠則飛向秦徵。秦徵手一反,已經接住,光芒消斂之後秦徵才發現這些“夜明珠”其實沒有珠子的圓潤,反而像是十八顆豆子。

冥冥之中傳來了三句咒語,末了道:“背屍人,背師人,恭喜破關。此為臨兵豆,願有緣之人持此寶以濟世,勿恃此寶以害人。”跟著便是一串如何收發金甲神人的法門要訣。

原來這十八尊金甲神人並非神仙,也不是真人,而是十八尊人形的機關,必須在特定的陣法中才能發動。十八顆“臨兵豆”是控制這十八尊金甲神人的樞紐,同時也是補充能量的關鍵。

秦徵呆了一呆,隨即便明白過來,知道這一關自己算是破了,不但練成了神功,而且得到了奇寶。這些日子的艱辛總算有了回報,抓著這一把豆子便忍不住放聲大笑,這笑聲是如此的暢快,如此的歡喜!

他自己也沒發現,這一聲笑聲已是一個十八歲青年的聲音,而不是一個童子的稚聲了。

秦徵回到蒲團之上,調息運氣,又吃了一滴甘露,心靜了下來,忖道:“第二層的火龍索,多半比這十八尊金甲神人更不好對付!”

然而他也不怕,心想:“師父既然留下那條火龍,必定也和留下這臨兵豆金甲神一樣,會有相應的神通等著我去修煉。”

秦徵既從玲瓏塔中學到了高深心法與精妙武藝,內心深處不知不覺中便呼青羊子為師父了。

腳已經踏到了通往第二層的階梯上,他卻忽然想起:“我進塔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了,不知道外面怎麼樣了。當初我進塔只是抱著個試試的念頭,可沒想到會耽擱這麼久。”猶豫了一下,決定先回先天峰青羊宮,“去見見朱伯伯和楊大哥再說!”

濡沫之親

拉開塔門,塔外青天白日,秦徵在密室中待得久了,這時便覺得連拂面清風都是一種享受。

他躍出寶塔,塔門自動關閉,一舉足,自然而然便是飛廉無礙式,腳在樹梢、岩石上一點人便彈出數丈,身懷如此神行功夫,下山如履平地,便是那道滑溜危險的石樑,放在他眼裡也成一片坦途了。

此時雖吹著北風,但他逆風在石樑上縱躍,落足又輕又巧,速度極快卻悄無聲息。忽然上風傳來幾聲乾哭聲,秦徵一呆,便將速度放慢,緩緩靠近,聽那乾哭的聲音似乎有些熟悉。他尋聲找去,便見到了兩個人影,一個是朱融,另一個似乎是楊鉤,只是覺得楊鉤似乎高大了不少,朱融頭上的白髮也多了些。

秦徵和他們久別重逢,心裡笑道:“待我以飛廉無礙式欺近,拍一下他們的肩頭嚇他們一跳!”人一轉,藉著地勢掩護飄滑到朱、楊兩人背後,這才看清他們是站在兩座墳墓前面,那兩座墳墓一座寫著“左興海之墓——老友朱融立”,另外一座竟寫著“秦徵之墓——老兄楊鉤立”。秦徵看得呆了:“朱伯伯為爹爹立個衣冠冢是應有之義,但他們又為我立個墳墓,這卻是甚麼意思?”

卻聽楊鉤乾哭了幾聲,隨即咳了咳道:“師父,還要哭啊?”

朱融嘆道:“今年是老左的祭日,他自己命喪黃泉,兒子又緊跟著去了,你就幫忙哭幾聲吧,代阿徵盡點孝子之意,也免得他在泉下被當做無主無後的孤魂,被小鬼們欺負。”

楊鉤道:“可我前年去年都哭了兩回了。”

朱融道:“再哭一回吧。守制有三年之禮,咱們替他上過了這幾次墳,也算盡了心。”

秦徵大吃一驚:“三年?難道我進塔已經三年了?”

楊鉤卻實在沒哭的情緒,但仗著義氣,還是乾哭了幾聲,哭完了秦渭,才指著秦徵的墓碑拍打起來,罵道:“阿徵,你小子太不義氣,要去拿寶貝也不叫上你楊大哥,活該你進得去出不來!這一輩子學個乖,下一輩子做人別太自私了!”指指罵罵,但還是拿出一隻雞來,嘆道,“可憐你這個小鬼,在下面大概沒這麼好的東西吃吧。楊大哥今天心情好,特意整了只叫花雞,讓你開個葷。”

這幾句話字句平實,語氣粗俗,秦徵卻聽得眼眶有些溼潤了,心道:“朱伯伯和楊大哥雖是市井中人,說話粗糙,但對我其實真不錯。

以為我死了,屍骨不見,還替我立了墳墓,還連續三年來給我們父子上墳……”

當此胡漢爭持之大時代,人命有如草菅,饑荒之年易子相食,戰亂之際夫妻也不能相顧,朱融、楊鉤與秦家父子萍水相逢,能有如此長情確是難得之至。

秦徵耳聽楊鉤對著自己的墳墓罵罵咧咧,卻覺得那罵聲甚是悅耳,那感覺就像遊子在外多年,忽然回家被兄長扯住了嘮叨,雖是罵言卻倍感親切,心想:“爹爹雖然死了,但有朱伯伯和楊大哥,我便算有了親人。”

忽然領悟到父親當日將自己託孤於朱融的另外一層深意:秦渭不但是想要藉助朱融的智略給秦徵謀一條生路,更是要給秦徵找到一個情感上的依傍,讓兒子不至於在自己死後孤零零,沒個親人可以依託。

秦徵再忍不住,跳了出來叫道:“朱伯伯,楊大哥!”

朱融、楊鉤同時警惕地轉身、後跳,指著秦徵喝道:“甚麼人!”

秦徵雙眼垂淚,張開雙臂走上來道:“是我啊。”

“站住!”朱融摸出了虎頭尺,喝道,“不許再靠近了!”

楊鉤左手捏著劍訣,擺一個丹鳳朝陽,右手拿著那熟雞當武器,使一招玄鳥劃砂,叫道:“你究竟是誰!竟然能瞞過順風鈴,穿過上清金鼎,倒也有幾分本事!”

秦徵停下腳步,撓了撓頭:“我是秦徵啊!你們怎麼都不認識我了?”

朱融、楊鉤對望一眼,再細看秦徵相貌時,楊鉤猛地大叫:“鬼啊!”把叫花雞一丟,撒腿就逃。

秦徵見他這副模樣,哈哈一笑,伸手抓住叫花雞,跨出一步——這一步跨出就是三丈,已經到了楊鉤身邊,鬼裡鬼氣地叫道:“楊大哥啊,我在地下好寂寞啊!你下來陪我吧。”

楊鉤見他行動如風滑水上,不似凡人,嚇得全身發抖,叫道:“你個沒良心的傢伙,也不想想你楊大哥當初多照顧你,還來害我!當初自私自利進塔尋寶死掉了,又不關我事!幹嘛今天卻來找我?你要找,找宗極門去!找孫宗乙去!別找我,別找我!”

朱融冷眼旁觀,卻已鎮定下來,叫道:“青天白日的,哪裡來的鬼!你……你真是阿徵?你沒死?”

秦徵放開了楊鉤,站好了道:“朱伯伯,我真的是秦徵,我真的沒死。”在日頭下一站,說,“你看,我有影子的。”

楊鉤看了看他的影子,心定了定,朱融卻指著他問:“你真是阿徵?那你怎麼搞成這樣,衣服也不穿一件,像甚麼樣子?”

秦徵低頭一看,猛地羞慚滿面,愕愕說不出話來。原來他進入玲瓏塔已近三年,進去時十五歲,如今已近十八歲,身材足足拔高了一尺,不復當初的童子模樣了,而他的那身衣服,早在兩年前就撕爛丟了。

兩年多來他在塔內不是參悟練功,就是和金甲神人對戰,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沒有穿衣服的問題。直到這時被朱融一問,才發現自己已經完全長大成人,身體完全不同了。雖然朱融、楊鉤都是男子,也慌得他趕緊拿燒雞擋住了私處,叫道:“哎喲!我怎麼沒穿衣服?啊,對了,我的衣服在塔裡丟了!”

楊鉤這時已定下神來,見了秦徵扭捏的模樣,最後一點畏懼也消散得光了,反而衝上來扭住秦徵的耳朵敲他的頭,罵道:“阿徵你個死小子!從哪裡冒出來的!”

秦徵這時的武功比他已不知高出多少,卻沒運金剛洞神訣護身,也沒以飛廉無礙式閃避,在楊鉤面前他忽然好像變成了尋常人家少年,伸手推搡抵擋,連叫:“我才從塔裡出來啊!哎喲,別敲了,好痛的!”

朱融道:“別打他了,先回去給他弄件衣服穿吧。”

一路上朱融問起這兩年他去了哪裡,秦徵也不隱瞞,將入塔後的見聞經歷一一說了,聽得朱融、楊鉤又是羨慕,又是妒忌。

這兩年多來苻堅對青羊宮供奉甚足,逢年過節都有大批的禮物送上山來,道觀中甚麼沒有?秦徵挑了一件衣服穿上,這衣裳卻是一領道袍,竟是絲質的,一邊問:“朱伯伯,楊大哥,這兩年你們過得怎麼樣?”

楊鉤手裡拿著個藍田翡翠杯,啜了口西域葡萄酒,笑道:“這幾年我們可樂似神仙呢!住著這洞天福地,也不用自己種田,就有大秦天王源源不絕地送好東西上山,這日子過得真是——嘖嘖!讓我上天上當神仙我也不換呢。就是有一件不好。”

“甚麼不好?”

楊鉤嘆道:“本來苻天王還派人送來了不少童子童女,豔婢侍妾,看得我流口水,好幾次想納了,卻被師父擋住,他說咱們可不是真青羊子,是假冒的,若是讓外人上山長住,只怕會洩露了機關,所以至今山上只有我們師徒兩人……”指著滿觀神像說,“每天的灑掃都是我做,可把我累得要死……”說到這裡拿酒杯敲了敲秦徵的頭說,“這些事情以後可得你來做了!哼,我也享幾天清福。”

秦徵與他們久別重逢,心裡輕鬆愉快,也不計較這些,點頭道:“我是弟弟,是該我做。”

朱融卻道:“別說這些廢話了,穿好衣服,吃點東西,這就去玲瓏塔吧!”

楊鉤就把那隻叫花雞塞給了秦徵,道:“看你瘦成這樣,多半是在塔裡餓的。來,快吃,試試哥哥的手藝。”

秦徵看著那肉卻覺得有些噁心。他這兩年都靠靈汁甘露補充體力,不食煙火已近三年,身上沒有甚麼脂肪,臉型身材自然瘦削了下來。他接過那肉,聞了一下,卻放在了一邊,拿了些水果,又斟了杯葡萄酒,胡亂填飽了肚子後,就領朱融、楊鉤前往玲瓏塔。

過石樑時朱融、楊鉤見他身法飄逸,猶若凌風漫步,看得心癢難搔,都想:“這小子入塔三年,竟練成了這般精妙的輕身功夫,真是太便宜他了!”

到了後天峰巔,秦徵推開塔門,指著那蒲團道:“坐在那裡,就能得到師父留下的‘無所不闢、道門九訣’了。”

朱融、楊鉤爭先搶後,各佔了蒲團一邊,在秦徵的指點下抬頭仰望,卻甚麼也感應不到,楊鉤叫道:“哪裡有甚麼冥冥的聲音?阿徵你可別撒謊!”

秦徵搔了搔頭道:“不會吧,我當初是聽見了的啊。”

楊鉤道:“不如你直接把那訣要跟我們說了吧!”

秦徵道:“好吧。”就將那道門九訣背誦了一遍,朱融、楊鉤聽了如同嚼蠟,甚麼妙處也悟不出來。

兩人折騰了好久也沒見甚麼靈異,楊鉤跳起來揪住秦徵道:“小子,你是不是藏私?是不是不肯讓我們學這精妙道法?”

秦徵叫冤道:“我哪裡會……啊!是了,一定是得先學‘心言心象’之術,才能感應得到。”

兩人齊問:“甚麼‘心言心象’之術?”

秦徵又將當初味青羅以心語傳授秘訣的事情說了,氣得楊鉤哇哇大叫:“味青羅居然教你心宗的神功?孃的!這世上怎麼甚麼好事都叫你小子佔盡了?”又催著秦徵趕緊先教他們心言心象術。秦徵便將味青羅所傳的“心言心象”秘訣唸了一遍,兩人牢牢記住,依法冥心感應。但這“心言心象”之法乃是心宗秘要,只有應用法門而沒有扎基功夫,秦徵身懷自幼修煉的《養生主》功夫才能一聞而悟,朱融、楊鉤心浮氣躁,便讓他們練上十年也未必能有所成。

這時楊鉤練了半個多時辰仍然無功,便又怪起秦徵來,說他一定在藏私。這回倒是朱融主持公道,說:“楊鉤別吵了!我聽阿徵唸的這些心法都不像假的。”

“不像假的?那為甚麼他一聽就會,我們卻練了這麼久都不成?”

朱融嘆了一口氣,低聲道:“你別忘了,這小子是心……心聖轉世呢!”他本來想叫“心魔”的,這時見秦徵神功初成,不知為何忽起敬畏之心,就換魔為聖了。

楊鉤喉嚨裡咯噔一聲,彷彿吞下了一口冷水。朱融又道:“阿徵既是心聖轉世,必有一些常人所不及的天賦異稟,有一些心法道術他一聽就懂,而我們卻苦練無功,卻也正常。”

楊鉤將秦徵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忽然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說:“不提這個我可差點忘了,咱們阿徵可是絕世大魔頭——哎喲,呸,呸!是絕世大聖轉世呢。”過來勾住秦徵的脖子說,“老弟,哥哥我雖然常和你開玩笑,但那都是對你好,你可千萬別記恨我啊!以後你要是稱霸天下,可不能報復我啊。”

秦徵笑道:“大哥你放心,我不會成為甚麼心聖心魔的,我就是秦徵,就是你的阿徵老弟,做哥哥的揍弟弟幾拳沒甚麼,我捱得起。”

楊鉤大喜,連叫:“好弟弟,好弟弟,不虧了我給你上了三年的墳,哈哈!”

弟兄兩人嬉笑打罵,甚是開心,朱融卻有些失望,心想:“既練不成這‘心言心象’,則這道門九訣,看來與我也是無緣了。”

其實他卻又錯了。青羊子並非心宗傳人,豈有非要學會“心言心象”才能領悟他這“道門九訣”的道理?留在這玲瓏塔中的玄機因人而異、因勢而異,要緊的是入塔者心靜如止水不動,能夠融入玲瓏塔的氛圍之內,便能有所得,不一定非要練成“心言心象”境界不可。秦徵當初布開“應言應象”界,不過是讓他對“道門九訣”的感應更加明晰而已。道家講究的是清靜無為,朱融、楊鉤卻自入塔以後便以急功近利之心求道求法,如何能悟?

過了一會楊鉤又道:“不過老天爺對你小子也太好了,既叫你做了心聖轉世,又讓你悟出了青羊子的道門九訣,還叫你得了奇寶。阿徵是甚麼好處都佔全了,哥哥我卻甚麼都沒有,嗚嗚,嗚嗚……老天爺對我太不公道了。”

秦徵輕輕一笑,把那臨兵豆拿了出來說:“大哥你要的話就送給你好了。”

楊鉤大喜:“真的?”手已經伸了過去。

“當然是真的,反正這些東西我也沒甚麼用處。”秦徵將臨兵豆給了楊鉤之後,又傳授了他驅遣那十八尊金甲神人的訣要,道,“不過這十八尊金甲神人,好像要在特定的陣基之上才能發動。塔上應該還有別的寶貝,以後我要是能再破關,道法我學了,寶貝就送給朱伯伯和楊大哥。”

朱融叫道:“哎喲!沒錯,上面應該還有奇寶,說不定還有更厲害的道術呢——那些說不定不用懂‘心言心象’就能學會了。”說著就走向塔梯。

兩個少年聽了都是精神一振,跟著朱融進入寶塔的第二層。

朱融叫道:“要小心,這第二層是一條火龍索,威力一定非同小可!”便踏入了第二層。三人往第二層一張望,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這第二層寶塔也沒有其他的特異之處,全層都空蕩蕩的,到處鼓盪著不知從哪裡吹來的亂風,連通往第三層的塔梯也沒有,只是中間有一根七八丈高的柱子——七八丈高?沒錯,就是七八丈高!而且這根柱子都還沒碰到這一層的天板呢。

從塔外看來,寶塔的第二層高度絕不會超過一丈,但這時三人向上張望,頭頂一片烏黑,深邃得猶如沒有星月的夜空。

楊鉤叫道:“天啊!這……這是幻術嗎?”

秦徵道:“我上去瞧瞧。”就要以“壁虎功”遊著柱子上去,但觸手處滑溜異常,根本沒法爬上去。這根柱子竟不像石頭,而像打磨得全無一絲縫隙的水晶。若是單從地上縱躍,一個人也跳不了這麼高。

朱融取出一顆煙花彈,以彈指功夫直彈上去,煙花彈在十餘丈外的上空爆開,卻仍沒觸及天板。煙花耀亮了整層寶塔,但藉著這煙花的光亮,仍然看不到這一層寶塔的盡頭,真不知道這寶塔的第二層究竟有多高。

煙花落盡以後,天板卻忽然亮了起來,好像有一團火掉了下來,過了片刻,那點光亮越來越清晰。秦徵眼力最好,第一個看清了撲下來的乃是一條火龍,高叫一聲:“火龍索!小心!”

楊鉤一閃,已經閃到秦徵身後。朱融叫道:“打蛇打七寸!打龍說不定也行。”取出虎頭尺,待火龍索接近便發出向它的七寸打去。火龍索來勢兇猛,以獨角將虎頭尺撞偏之後仍然撲來。秦徵運起金剛洞神訣,一晃身雙手如叉便要叉那火龍的脖子,觸手之處卻聽嗤嗤聲響,兩隻袖子馬上被燒成灰燼。這火龍身上的烈焰好不厲害,秦徵若不是有金剛洞神訣護身,這會只怕已被烤焦了。即便如此,他仍覺得被火焰燒到的地方熱辣辣的十分難受,抵擋了一會挨不住,只得放手閃在一邊。

他一閃,楊鉤便首當其衝。他怪叫了一聲,抱頭逃到基層去了。

他人一離開第二層,火龍就沒追下去,方向一扭又朝朱融撲來。朱融叫道:“先退!先下去想個水遁法來對付它!”也閃到基層去了。

秦徵卻想:“之前我本領低微,也硬破了第一關,如今苦練了三年難道反而見難退縮?”便叫道,“朱伯伯你先走,我留在這裡與它周旋一番!”見火龍追來,身子一轉,有如飛廉御風,繞著柱子閃避起來。

秦徵的神行功夫已甚高明,這一發足疾逾奔馬,火龍來勢雖快,要追上他卻也不易,一人一龍繞著柱子在第二層裡追逐,火龍偶爾逼近,又被秦徵發出掌勢拳風擊退。如此逃了半個多時辰,秦徵心道:“這火龍索,卻也不比十八金甲神人利害多少啊。我若有一件稱手兵器,還未必需要逃。”

收了臨兵豆和金甲神以後,他已想到這火龍索也不是一條真龍,而是靠著這玲瓏塔力量而發動的機關寶物,又布開應言應象界,感應到頂層不斷有念力傳來,隱隱猜到:“這火龍索不是自己行動,是上頭有甚麼東西在指揮它。嗯,宗極門的弟子既能御劍,我雲笈派說不定也有相似的功夫可以御索。”

然而玲瓏塔內除了他們三個之外再無一個活人,會是誰在上面發出念力呢?

秦徵一邊思索,一邊逃跑,一邊察看周圍情景,心想:“若這一層也和第一層一樣,那麼既有火龍索,便必有剋制火龍索的神功。”

他們剛進來時覺得這一層黑麻麻的,這時在火光照耀之下,才發現地面上和柱子上都也刻了畫,細加辨認,卻不是畫,而是許多連成一體的字。他們逃竄之中,無法細細辨認,但也看出地面上這些字非篆非隸,筆法奇詭,字與字之間迴轉勾連——竟是草書。

時當東晉,正是華夏書法史上的巔峰時期。鍾繇仙遊未遠,王羲之正當道,書壇之上,多是中規中矩的隸書,或是更加厚重古樸的篆書。

《蘭亭序》方出未久,行書亦已大成,至於草書卻還不是主流,而這第二層玲瓏塔上的書法卻是說不盡的輕盈靈動,氣勢縱橫,筆法奇詭,或舒或卷,神氣貫通全篇而不著眼於單字,連則乘勢如激流過澗,斷則利落似崖壁兀絕,開闔之間,如兵家之陣,出入變化,不為陳規所拘。

秦渭滿身雜學,秦徵跟隨乃父,逃亡的那些年於荒野之間、破廟之內,也常劃沙練字;不過年紀輕輕,修養畢竟淺薄,對塔內書法的佳妙之處難以盡數領會,甚至地上寫的究竟是哪幾個字,急速賓士之中也認不全;然而那隨意貫通、迤邐連綿的書意卻引起了他的共鳴,馬上就想起了“飛廉無礙式”,心想:“地上這些字,卻也有如御風而行的飛廉一般,泠然善也,憑虛欲仙……”

這時他已處在極度快速的飛馳狀態中,心中一想到“泠然善也”四字,他的腳竟有凌空而起的衝動,然而總好像差了點甚麼,沒能真如飛廉一樣,憑虛御風。他心裡閃過了這個念頭,忽然失笑:“哎喲,我又不是神獸,又不是鳥,能夠飛躍神行就不錯了,難道還想飛麼?”

忽聽底下砰砰砰有人上來,卻是楊鉤想到了一個辦法,以秦徵所授之法,趕了那十八尊金甲神人上來圍攻火龍。那十八尊金甲神人並非在任何地方都能施展武藝,必須在一定的陣法之中才能發動,好在玲瓏塔各層都有發動金甲神的陣基。

跟著楊鉤拿著劍、朱融拿著虎頭尺也跳了出來,朱融手一揮,也拋了一把寶劍給秦徵。秦徵接過寶劍,認出是宗極門之物——當初被沈莫懷以“鸝引訣”收了之後,一直留在觀中。

二十一人各持兵器,轉守為攻,或打龍頭,或打龍尾,或斬龍身,把火龍索身上的火鱗打得片片飛落。火龍雖無痛覺,但火鱗凋殘靈力自然削減。此寶的靈性卻勝過那臨兵豆一籌,既抵擋不住便轉攻為逃——繞著柱子盤旋而上。秦徵見了它在空中盤繞的軌跡,心想:“這火龍索飛將起來,倒有些像這柱子上飛翔靈動的書法。啊!是了!這一層的道法精要,原來就蘊藏在這草書書法之中啊。”

心既有悟,身便已行,心神感悟著書法筆意,人竟學著火龍繞著柱子盤旋而上。這已不是壁虎功,而是憑虛行了——因他繞柱盤旋的時候,身子離開柱子約有寸許,乃是隨風借勢,並非要藉著柱子的摩擦力爬上去。

楊鉤在底下望見,驚呼道:“哎喲,老弟你怎麼變成蛇了?”

秦徵追著火龍一口氣游上了七八丈,游到了柱子頂上,火龍仍然不停,直飛上去,秦徵離開柱子後亦藉著一股氣勢往上直衝。然而衝上五六丈後終於力盡下跌,他抱著柱子滑了下來,在火龍的余光中看柱子上連成一氣的字跡,卻認得是“逍遙”二字。

這邊秦徵望著柱子讀字出神,那邊楊鉤卻嘆道:“好可惜,好可惜,竟然叫它給逃了。”

終於火光隱沒,第二層塔內又恢復到他們剛進來時的情景。朱融佈置了陷阱,楊鉤費盡心思,或喧笑或怒罵,或唸咒或用符,要引誘火龍,頭頂上卻半點動靜也沒有,似乎火龍索怕了他們,不敢下來了。

這第二層裡沒有甘露滴下,就算有,一滴甘露也養不了三個人。三人忙得筋疲力盡,楊鉤收了臨兵豆,說:“這條火泥鰍怕了我們啦,咱們還是先回去吧,肚子都餓扁了。”

出了塔門,夜色黑得厲害,早已不是黃昏了。東邊微微泛白,竟已凌晨。

一路之上,秦徵只是發呆,將過石樑時,他竟一腳就往懸崖邁去,嚇得楊鉤趕緊拉住了他,重重打了他腦袋一下叫道:“阿徵你幹嘛!想自殺啊!”秦徵這才回過神來,看看腳邊的萬丈深淵,他竟無害怕,反而喃喃道:“我要是這麼跳下去,不知能否凌風而起?”

這句話說得雖小聲,但楊鉤就在他身邊,聽了後大笑:“小子,你是在塔裡憋太久,瘋掉了是不是?你要是這麼跳下去,那是肯定能凌風而起的,不過不是你的人,是你的鬼魂!哼!小心點走路!你不是鳥,沒翅膀的。”

“可是……”秦徵道,“可是火龍也沒翅膀啊。”

朱融笑道:“火龍索乃是一件寶物,而你卻是一個人啊。”

秦徵問道:“為甚麼寶物就能飛,而人就不能?既然宗極門的人能御劍飛行,難道我雲笈派就沒有相對應的神通麼?”

朱融被他這句話給問住了答不上來,只好揮手說:“不說這個了,回去做飯吃,回去做飯吃。”

他們回到了青羊宮,才進院門,楊鉤還在和秦徵商量要吃甚麼,忽覺觀內氣氛不對。他定了定神,才猛然發現玄光井邊竟站著一個人。

那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卻是一個相貌如明珠、氣質如美玉的中年男子。

“你是誰?”朱楊秦三人同時喝道。

那中年微微一笑,說:“這裡是青羊宮吧,我找青羊子有點事情,麻煩幾位代為通報一聲。”

三人面面相覷,均想:“這人口氣好大啊。”楊鉤已冷笑起來:“通報?你這後生晚輩這麼沒禮貌的?竟然叫我們通報,也不看看這裡是甚麼地方。”

那男子臉上一根皺紋也沒有,看來並不老,只是眼神中蘊含著滄桑,讓人看不明他有多大的年紀,但終歸是比青羊子年輕得多,所以楊鉤直指他是“後生晚輩”。

那中年人一笑:“你不是雲笈派的吧?青羊子素性謙厚,料來不會收你這樣的弟子。”

楊鉤卻哈哈大笑起來:“那你可就錯了,我偏偏就是雲笈派的大弟子!”手導向朱融:“而這位,就是我師父青羊子了。”臉朝上,眼斜睨,大有“看你怕不”的氣勢。

這回卻輪到那中年哈哈大笑了:“你說他是青羊子?”

“正是!”這句謊話楊鉤都不知說了多少遍了,這時說出來何止熟極而流,簡直理直氣壯。

那中年卻哈哈不止,忽道:“青羊子,故人來訪,有事相求,若你在谷中,就請出來一見吧。”

他乃是以平常聲音說話,但聽這句話已傳遍了整個青羊谷,過了一會,滿谷回聲蕩了回來,便似有數十句“青羊子,故人來訪……”交叉撞蕩,滿山滿谷地迴響不止。

朱融、楊鉤面面相覷,均想:“這人的功力比起孫宗乙來只怕只高不低,而且聽他的語氣,莫非認得青羊子?”又想如今又不是天地之氣大和諧的時辰,這中年竟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必有真實本領。

那中年沒聽到青羊子的回應,又說道:“青羊子,你在閉關麼?”

這一句話說出來卻已不是如方才一般遠遠地送出去,朱融、楊鉤也聽不出甚麼玄妙之處,但秦徵卻覺得神魂深處起了一種奇妙的共鳴。對方的話明明已經說完,自己心裡卻忍不住將他的這句話回味了好幾遍,似乎這中年人的言語能夠穿透任何有形與無形的障礙,直達靈魂深處一般。

秦征馬上就想起那次湛若離以劍鳴刺人心魂擊殺味青羅的場景,心中駭然,知道若青羊子真的在閉關,他這聲音怕也能讓閉關者聽到。他拉了朱融、楊鉤後退,低聲道:“朱伯伯,大哥,這人不是虛張聲勢。”

那中年人功力極為深厚,竟然就聽到了,隨口道:“朱伯伯?”

楊鉤哼了一聲,給朱融使了個眼色。朱融袖子裡滑出那個控制機關銅人的盒子來,手一按,發動機關,八尊銅人一起躍出,將那中年人團團圍住。楊鉤喝道:“管你是誰,快快束手就縛,青羊宮內豈容你放肆。”

那中年人臉上卻一絲懼意也沒有,反而笑道:“墨家銅人?雲笈派學問就是博雜,居然還保留了戰國墨家的技藝。不過你們竟拿這個來對付我,真是好笑。”

楊鉤喝道:“少在那裡口出狂言。”朱融已催動八尊銅人進攻,青羊宮這院子地方不大,八尊銅人同時施力,帶起來的勁風激盪得朱融、楊鉤也覺呼吸困難。那中年身處圍攻核心,卻不慌不忙,右手一拂,秦徵便感到他一拂之中似乎捲起了一股看不見的無形力量。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見雷光電閃般,有一道勁氣作弧形劃破虛空,同時嗤拉嗤拉幾聲,八尊銅人都已一起栽倒在地,不斷地聳動,卻怎麼也爬不起身,嚇得楊鉤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那中年人道:“這確實是青羊子的道場,但爾等絕非青羊子門下,青羊宮怎麼會落在你們這種小混混手裡?青羊子是出甚麼事了麼?”

朱融暗叫:“此人不但功力極高,而且見識廣博,心思又極為靈敏,這下可有難了。”揮手叫道,“快走!”同時有十二顆煙霧彈飛出,在各個方向炸響,煙霧瀰漫了整座青羊宮,噼裡啪啦的聲響又能掩蓋他們行動的跡象。

秦徵自幼得秦渭訓練,見機極快,一見朱融揮手馬上縱身要躍出道觀圍牆,但腳甫離地便覺得手腳關節一疼,似乎被極微小卻極尖銳的利器擊中一般。幸而他的金剛洞神護體神功馬上起了反應,將之消解,但手足已是一片痠麻,好一會無法動彈。

那中年人咦了一聲,道:“這小子倒有幾分道行。”

煙霧漸散,秦徵要再逃跑時,卻見朱融、楊鉤已經倒在地上。那中年站在他身前五尺之地道:“小夥子,你剛才是以甚麼功夫抵擋我的鎖脈劍氣的?”

朱融手足有如癱瘓,神智卻還清醒,高聲大叫:“阿徵快走!逃得性命,再想辦法。”

秦徵聞言馬上縱躍而起,那中年人笑道:“在我面前,還想逃?”

他的人明明還在數步之外,手一伸,卻已懸擱在秦徵肩頭上方數寸。這隻手彷彿有磁力一般,一被搭近整個人都被吸住了。

秦徵心中駭然,肩頭一卸,以星移斗轉神通勉力卸掉了吸力,脫離了對方的掌握,向旁邊閃開了幾步。那中年人又咦了一聲,人又欺近,手已經離秦徵後心不及數寸。危急之間,秦徵一劍撩出,這“反手劍”是他向金甲劍神學的,招式精巧神妙。他雖未學得宗極門收發劍氣的秘法,但內息充沛,這一撩夾帶著勁風,足可斷金裂石。秦徵知敵人武功極高,這一劍也不求傷敵,只望阻得對方一阻,自己好脫身。

那中年人卻吃了一驚:“你……你這劍法!你這劍法!”

秦徵只覺得眼前一晃,那中年人竟繞到了自己前面來。他出現以來神色都是鎮定如恆,這時臉上帶著詫異,眼神中微顯激動。秦徵心想:“我這一劍很厲害麼?他為甚麼如此失態?”

卻聽那中年人喝道:“你和若……和若離先生怎麼稱呼?”

原來秦徵方才這一劍反撩而出,用的雖是金甲神人的招式,但蘊含的卻是凰劍湛若離的劍理,威力雖然比純粹模仿金甲神人的招式更強大,但劍理與劍招之間有神形不一之跡象。這其中的區別極其微妙,那中年人顯然是武道通神,竟然還是一眼就看破了。

秦徵哼了一聲,也不回答,手中寶劍劃了一個弧形,人卻一個倒躍縱開四丈有餘。那中年人道:“你不回答?我叫你回答。”伸出手指一彈,一股極其鋒銳的罡氣便直指秦徵要害。秦徵橫劍一擋,只覺手臂劇震,寶劍幾乎脫手。那中年人身子不動,食指、中指、無名指微微跳躍,每一次跳動都有一道凌厲罡氣發出,於方寸之間便發出精妙無比的劍招。秦徵卻費盡了力氣騰挪躍舞,使盡了渾身解數才勉強抵住,勉強擋了二三十個回合,忽然明白了對方的企圖:“他在試探我的武功!”猛地收劍不再抵擋。

那中年人食指劍氣本已發出,見他瞑目彷彿等死,小指一彈,一道去得更快的劍氣罡風將食指的劍氣撞歪了,兩道劍氣合作一處,將旁邊岩石擊穿了一個洞。秦徵看得心裡發毛:“剛才他要是不收手,我的金剛洞神也不知能否擋住。”卻聽對方問:“為何不還手?”

“還手?我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你只是要看我的劍法,對吧?”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臉色轉為溫和,問:“那你和凰劍若離先生,到底是甚麼關係?”

秦徵心想:“他叫莫懷的師父作若離先生,看來也是怕她,我且虛張聲勢一番。”便笑道,“我與若離先生有兩面之緣,得到了她幾句‘破劍要訣’。”這幾句話卻也不是撒謊,只是他得到的那本《破劍要訣》其實是沈莫懷所贈。那中年人卻也沒能盡數猜到這中間的曲折,輕嘆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你能得到她的青睞,也算不易。”低頭唏噓良久,才又問,“那你和青羊子又是甚麼關係?”

秦徵道:“那是我師父。”

“那麼道觀中那兩位呢?”

秦徵不答,對方又問:“那你師父又在哪裡?他不在谷中麼?你和若離先生又是甚麼時候遇上的?她是否就在左近?”

秦徵這時不明對方身份,哪肯吐露真相。那中年人輕輕一笑:“看來你這小夥子也不怎麼老實。”腳一抬,人來如劍氣,快得離譜,食指一點,指向了秦徵的額頭。

秦徵聽乃父秦渭說過江湖上許多逼供的招數,知人之心神皆繫於腦府,見他點向自己的額頭便知道對方要對自己的頭腦施展甚麼手段。他心想大腦若被控制,那就甚麼都完了,明知不敵,還是不肯束手就擒,身子旋轉,以“刑天降魔式”施展劍法,速度頓時快了幾倍,周身頓時劍影重重,劍風也更加凌厲。

那中年人嘿了一聲說:“雕蟲小技!你便真是請得刑天附身,也不是我的對手。”伸出手指一彈正中劍背,秦徵手中長劍脫手而飛。那中年人跟著手一罩,秦徵便覺得有幾股強大的氣勁從四面八方逼來,又似有一個羅網從天而降。

這時已無時間感慨驚惶,趁著氣牆尚未合攏,以“飛廉無礙式”從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溜了出去。

那中年人讚道:“飛廉如風,去來無礙!好功夫。”

秦徵心中一震:“他竟然知道我這神通的名字。”他本來已經逃出了十餘丈,但聽那中年人說話的聲音卻就在身後數尺,腳下加勁,用盡了力氣,只求擺脫對方的籠罩。

卻聽那中年人在身後道:“不對,不對!你全身繃得這麼緊,如何能臻飛廉輕妙之境?《莊子》雲:‘列子御風,泠然善也。’你心躁氣浮,如何御風?”

秦徵本來逃得滿頭大汗,聽到“御風”二字當真如受當頭棒喝。在那一瞬間,玲瓏塔內第二層的草書如曲水般在眼前流過,時間忽然好像變得極慢,而周圍氣息流動的軌跡卻空前明顯起來。這時他們已經到了石樑上,山道上的山風、兩人追逐帶起的勁風、萬丈深淵裡倒卷出來的嵐風本都是虛無縹緲之物,但此刻秦徵觸感延伸開去,卻感觸得倍加明顯——周圍十步方圓內的風向雖然大體是從北向南吹,但這個北風大勢之中又分割成數十種風向,或是被兩人奔行帶動,或是有岩石阻擋,或是有小草灌木逆風反彈,形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風境。

只聽背後那中年人道:“人生在世,猶如木葉穀殼之在風中,究竟是風送木葉?還是木葉乘風?”

這幾句話是道家正典的譬喻,卻正契合了秦徵的心境,倒像在指點他一般。秦徵心中浮想起樹葉穀殼飄於風中的景象,自己彷彿也變成了樹葉、穀殼,腳一凌空,幾乎就要飛起,但就是差那麼一點,卻聽那中年人道:“要放開,要放開,需得勘破生死之門,方能得致風仙之福。”

秦徵沒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忽然後心被一隻手一推。他人在空中,失去主宰,便掉入了萬丈深淵之中。在那一瞬一種臨死的恐懼猛然襲來,秦徵自然而然地便驚叫出來,身子不斷下落,雙手狂抓、雙腳狂蹬,卻哪裡抓得到、蹬得到半點借力之處。

就在生死一發之際,第二層寶塔中的草書又在眼前晃過,那火龍凌空盤旋的身姿空前清晰起來。秦徵幡然頓悟,將原本繃得極為緊張的四肢百骸全部放鬆,到後來乾脆將雙眼閉上,只憑感覺感觸著周圍的風,山風卻慢慢變得不再凌厲,甚至變得輕緩,變得輕柔,變得不動了。

秦徵再睜開眼來,他自己已不再下落,整個人竟漂在風中,猶如浮於水上。這時再將飛廉的身姿、火龍的飛勢在腦海一過,終於徹底醒悟過來,哈哈一聲長笑,乘風而起,在空中盤旋迴繞,御風而行。初時來去方向和飄行速度都受山風左右,後來慢慢得心應手起來,悟出了陰陽逆轉、曲折如意的道理,竟然能夠逆風而飛。到後來竟不知是風乘人,還是人乘風——已接近天人合一的境界了。

忽聽那中年人的聲音在下面道:“第一次御風飛行,感覺很痛快吧?”

秦徵回過神來,向下一望,才發現自己竟已飛到了石樑十數尺之上,那中年人正在下面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呢。

到了這地步,秦徵已經看出這中年人對自己並無惡意,且相信他和青羊子必有淵源,急忙降下風頭,行禮道:“多謝先生指點。先生,你也是雲笈派的前輩嗎?”

那中年人哈哈一笑:“不是,不過當年我與青羊子在蜀山一會,曾聽他講述過道家御風致福之妙,只是我也是知之而不能行,讓我御風,我是御不來的。”

“原來先生是家師的朋友。”

那中年人笑道:“你不懷疑我了麼?”

秦徵道:“先生的本事高我百倍,要殺我也不用這麼費事,若有傷害之意,剛才我已經死了十次了。若不是家師的朋友,如何會指點小輩,傳授此御風妙訣?”

那中年人笑了笑道:“像你這等佳弟子,青羊子必定十分看重,我可不敢傷害他的傳人,不怕他找我算賬麼?小夥子,給我帶路吧,我和你師父雖無過命的交情,但也總算一場相交,他不會不見我的。”

秦徵心裡盤算了許久,心想:“我再瞞下去,以他的本事,遲早也能發現真相,那時候反而顯得我不夠磊落。”便決定不再隱瞞,黯然道,“先生,家師其實已經仙逝了。”

那中年人驚道:“你說甚麼?”

秦徵道指著後天峰上的玲瓏寶塔道:“家師已經仙逝了,他的紫氣金身還是我背上去的。其實,唉,其實我也不算他的弟子,最多隻是他老人家的私淑弟子。”

跟著述說了背屍上塔後的見聞,以及自己在第一層寶塔練功的情況。

那中年人呆了半晌,道:“原來如此。”卻一挽秦徵的手,道,“走,帶我去瞧瞧。”

五雷正法

秦徵帶著那中年人越過石樑,上了後天峰,路上請教起他的大名。

那中年人道:“我叫負心人。”秦徵心想:“哪有人叫負心人的?”但想想自己也隱瞞了身世,沒告訴對方自己的來歷,料來這“負心人”也是有難言之隱,便沒再窮究,卻又問他此來所為何事。

負心人道:“我為一點私事,來尋令師借血葫蘆一用。”

秦徵想起當初在第六層上頭痛欲裂的情景,心有餘悸:“那個能吸人魂魄的血葫蘆?”

負心人道:“不錯。”

秦徵嘆道:“可惜我師父已經坐化了……”

負心人笑道:“他不是還有一個弟子麼?見不到師父,問雲笈派的高徒借也一樣。”

秦徵一愕之下,才省起他說的“弟子”正是自己,心道:“這負心人倒也客氣,其實以他的武功,這青羊谷內無論甚麼隨便他拿,誰攔得住?他卻還好言相借。”

說話間已到了後天峰峰巔,秦徵推開塔門,兩人上了第二層,情景仍與昨日一般。秦徵跟負心人說了昨日的戰況,道:“其實這條火龍索的威力,也未必比臨兵豆強多少。不過它自被我們擊退以後就龜縮不肯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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