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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青羊谷生死劫

2021-12-17 作者:阿菩

第三章 青羊谷生死劫

朱融卻苦笑搖頭,道:“人誰無死?他修為再高,也有歸西的一天啊。老左,你也不想想,他幾歲了。”

青羊子的具體年歲秦渭雖然不知,但推算起來至少也在八十以上,或者已經近百。人生七十古來稀,到了他這年齡,就算養生有道,老死病逝也都不足為奇。

朱融見秦家父子仍然不肯相信,指著地上的楊鉤說:“你們放了我徒弟,我叫你們相信。”

秦渭伸手為楊鉤鬆了綁,便跟隨朱融朝道觀後走去。秦徵喝道:“你最好別使甚麼詭計!”

朱融冷哼了一聲,說:“小子,我和你老子認識幾十年了,我的個性別人不知,你老子卻當知道。我和你們又沒深仇大恨,害你們幹甚麼?”

秦渭也知道朱融雖是千門中人,張嘴就騙人,又愛貪小便宜,市井氣甚濃,卻非心狠手辣之輩,甚至還有幾分仗義,就對秦徵道:“徵兒,朱伯伯雖然喜歡騙人,但心腸也不壞。”

一行人來到後山山腰,路上朱融說道:“半年前我和楊鉤為了逃避仇家追殺,陰差陽錯誤入此山,知道這裡是青羊谷後委實吃了一驚。但我們到這裡時道觀早已荒廢,也不見有云笈派的人,我們反正也無路可走,就在這裡住下了,住了這麼半年,才算把這座山谷虛實摸了個透。”

他尋到了一個山洞,那山洞本是被十幾根大蔓藤垂下遮擋得密密實實,朱融撥開了蔓藤,裡頭才是一個八卦石門。朱融雙手貼著石門,道:“光是這道石門,我就琢磨了兩個月,才尋到開啟的方法。”持訣發動機關,石門洞開,裡面卻是一個好大的洞穴,怕有十五步方圓。而且洞內有洞,尚有三個裡洞以甬道連線著外洞,這外洞就如廳堂,裡洞就如房間一般。三個裡洞上端都銘有小篆,都只有一個字,一曰讀,一曰煉,一曰悟。山洞雖與外界隔絕,但每洞都安置有夜明珠,把整個山洞籠罩在淡淡的珠光之中。

朱融指著三個洞口說道:“左邊這個‘讀字洞’最大,裡頭藏著上萬卷道經,右邊的‘煉字洞’裡是丹爐藥草,中間這個‘悟字洞’卻只有一個蒲團,其他的甚麼也沒有。”

秦徵心中燃起了希望:“這裡才是青羊子前輩的居處吧?”

朱融卻指著正中那個“悟字洞”搖頭嘆道:“你何不自己進去看看?”

沈莫懷推了他一把說:“你帶路!”因怕洞裡有甚麼機關,已激發雀侯劍氣抵住了他的後頸。朱融無奈,領先而入,裡面卻也沒甚麼機關,進了“悟字洞”後,果見洞內只有一個蒲團,蒲團上坐著一個鬚髮皆白、滿臉皺紋的道人。秦徵、沈莫懷見到有人,忙押著朱融楊鉤退了一步,小心防範。朱融笑道:“你們怕甚麼,這就是青羊子,只不過早在我三個月前找到這裡時他就已經死透了。”

秦徵大吃一驚,趕緊上前細看,果見這道人肌理枯槁,有如老樹死皮,一探呼吸、脈門、心臟,觸手處有如枯木,果然早“死透了”。秦徵卻道:“人是死人,可怎麼知道他就是青羊子?”

朱融道:“你看看蒲團邊的字。”

秦徵向地面一看,只見蒲團邊果然有一行字,似乎是用手指刻出來的:“欲入我門之有緣人,可葬我骸骨於後山玲瓏塔頂層,三跪九叩,授汝玄卷,傳汝至道。青羊子。”

秦渭但覺天旋地轉,整個人坐倒在地。秦徵仍不肯死心:“這字……這字誰都寫得……”

卻聽沈莫懷道:“不,這人應該就是青羊子。”

“啊?莫懷,為甚麼你也這麼說?”

沈莫懷指著道人的屍體說:“你仔細看看,他的屍身是否盤繞著一道若有若無的紫氣?”秦徵細心觀察,果覺似有一道紫氣盤繞著屍身。

沈莫懷道:“這是紫氣金身,而且是純紫之氣,能在人死後保持屍身千年不腐,只有道家絕頂高手死後才有此表徵。我曾聽師父說,有此修為的道家人物,當世不過二三人,而像他們這種修為的大宗師,自然不大可能臨終還要冒充別人,所以這人應該就是青羊子了。”

若這話是朱融來說,秦徵或許還要懷疑,但出自沈莫懷之口,秦徵哪裡還有甚麼懷疑?他父子歷盡千辛萬苦,本來以為可以藉助青羊子的羽翼對抗宗極門,哪知青羊子竟然死了!倚為最後希望的支柱突然坍塌,這份失望當真非言語所能言喻,也叫秦家父子一時間都不知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了。

八卦洞中靜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楊鉤忽然道:“我說,你們也別發怔了,還是趕緊逃吧。你們的仇家都快殺上門了。”

秦徵被他這麼一提點,猛地醒悟過來,叫道:“對!爹爹,咱們得趕緊走,孫宗乙那惡人快到了!”

才出得洞來,忽聽一個悠揚的聲音道:“宗極門晚學孫宗乙,求見雲笈派大宗師青羊真人。”

聲音如在耳邊,把秦徵嚇了一跳。沈莫懷道:“別怕,他還在山下,這是傳音。”果然聽孫宗乙又將同樣的話說了兩遍,之後便沒動靜了。

五人匆匆回到青羊宮,開啟玄光井,卻見孫宗乙和宗極門五弟子已經到達牌坊前面駐足不前,看來他們也已發現了那道氣牆。

秦渭問朱融:“此谷可有第二條出路?”但朱融的回答卻叫他失望:“沒有了,山門外那堵氣牆叫做‘上清金鼎’,可不止一個方向,而是一個金鼎倒扣的形狀。青羊子好生厲害,幾乎把整座山谷都籠罩在上清金鼎氣牆之中,他在‘讀字洞’留有一卷手冊,細細描述此谷諸般設定,我也是從中知道了如何啟用玄光井以及這上清金鼎的妙用,運轉玄光井裡的這個小八卦,也能將這個上清金鼎在山門那邊開啟一個小通道,但除此之外,手冊裡並沒有提及第二條出穀道路。”

秦渭跌足道:“那我們豈非如甕中之鱉了?”

朱融和秦渭有幾分交情,倒也不想他們父子就此遭難,道:“如今只能盼著這面氣牆能夠擋住他們了。”

楊鉤卻在旁插口說:“可是依手冊記載,這上清金鼎的氣牆每半年一次,當天地之氣陰陽大諧時就會徹底失效,半年前我們就是在那個時辰誤打誤撞闖進來,下一次上清金鼎失效好像就在三天之內了吧,所以你們在這裡最多也只能再躲三天。”

秦渭大吃一驚,沈莫懷卻指著玄光井說:“只怕躲不了三天!”

秦徵循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氣牆外邊孫宗乙已經抽出寶劍在手,左手捏劍訣,右手寶劍凝聚在一團紅光之中。秦徵叫道:“他要硬闖!”

心裡只叫著,“氣牆啊氣牆,千萬要擋住,千萬要擋住。”

然而孫宗乙的那團紅色劍氣卻不像沈莫懷動用雀侯一樣被迅速反彈,而是緩緩逼了進來,劍氣撞上氣牆以後,竟如一團烈焰一般將氣牆燒熔了一個點。隨著孫宗乙激發劍氣,那個紅點慢慢地擴散成為一個紅洞,沒過多久那個紅洞就已擴大到拳頭大小,他身後幾個宗極門弟子都歡呼起來,已準備等紅洞擴大到人形大小就衝進來。

沈莫懷奈何不了這上清金鼎,孫宗乙卻能強行攻破,很顯然孫宗乙的功力比之沈莫懷又高得多。

“完了!”秦渭叫道,“這面氣牆也擋他不住啊。”猶豫片刻,忽然朝朱融跪下,朱融驚道:“左兄,你這是做甚麼?”

秦渭指著秦徵說:“我想託朱兄設法救一救犬子,宗極門的人並不知道犬子的長相,而且也不知道犬子此刻和我在一起,以朱兄的智謀,若肯垂憐,當能設法周全。”他叫來秦徵說,“徵兒,給朱伯伯磕頭!”他這麼做,乃是託孤了。

朱融忙叫道:“別,別,我可擔當不起這樣的重任。”

他要扶秦渭起來,卻被秦渭以哭音叫道:“朱兄,你真個要見死不救嗎?”

秦徵抱住了父親叫道:“爹,我和你在一起!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秦渭又急又怒,啪一聲甩了兒子一個耳光,怒道:“渭河邊上我的話,你忘了嗎?快給朱伯伯磕頭!”

秦徵咬著牙,無奈之下,只好給朱融跪下。朱融趕緊扶住,秦渭不等他再次拒絕就對兒子道:“從今往後,你便把這‘玄’字忘掉吧,跟隨朱伯伯好好過日子,對朱伯伯便如對我一樣,不可輕易違拗,清楚了嗎?”

朱融雖然狡詐,卻有些心軟,見他們父子情深,心想:“若我的孩子未死於戰亂,如今我也能抱孫子了,那我不知會多快活呢!”但他畢竟膽小,礙著宗極門,不敢就此答應,攬這大禍上身。

秦徵卻已痛苦地點著頭。秦渭站起身來,向山下走去——朱融一看就知道他是準備下山自投羅網,為兒子創造生機了。這老騙子看看秦渭搖晃的背影,再看看秦徵,忽然想起:“若當年我也在渠兒、江兒身邊,我多半也會如老左這樣,就是拼了命也要保護他們!”竟激發了他的義氣。

這時那紅洞已擴張到直徑一尺,朱融一時衝動,跑上去叫道:“左兄,等等!”攔住了秦渭,說,“哼,他們這些玄門正宗,從來都看不起我們下九流!咱們就來和他鬥鬥,未必就鬥不過他們!”

楊鉤驚道:“師父,你瘋啦?咱們怎麼鬥得過宗極門?”

朱融道:“正面對抗,咱們自然不是敵手,可背靠這上清金鼎,未必就敗。”轉動玄光井內的一個小八卦,說,“據手冊記載,這玄光井可不光只能測敵,還是這整個上清金鼎氣牆的中樞,我們是可以在這裡直接向孫宗乙進攻的。”說著抽出一把虎頭尺,凝神運功,向玄光井內擲下——這是朱融的護身絕技,也是他的真實功夫。朱融雖為千門中人,但道法修為與武功修為也頗可觀,功力不在秦渭之下。

虎頭尺進入玄光井後就消失了,楊鉤往頭頂一指:“看!”卻見虎頭尺已化作一道光芒出現在他們的頭頂——那也是整個上清金鼎氣牆的中心。

原來這上清金鼎肉眼望去似乎無形,其實內裡自有一道巡行軌道,朱融發動虎頭尺,本來無法離身兩丈,這時藉著上清金鼎的力量,卻能循著螺旋軌道撲向山下牌坊。孫宗乙正以劍氣與上清金鼎的力量相持,忽見一支虎頭尺凌空打來,一不小心肩頭竟著了一下,吃了一驚,慌忙退開。上清金鼎氣牆的修復能力甚強,孫宗乙的追加劍氣一消失,那個紅色破口便又緩緩收攏。

透過玄光井看到了這一切,秦徵歡呼道:“妙哉!”

山門之外,孫宗乙被突如其來的虎頭尺打了個猝不及防。馮周啟、嚴周震等紛紛叫道:“師叔小心!”急忙出劍護衛。朱融未等劍尺相撞,便將虎頭尺收回氣牆之中躲了起來。虎頭尺是從玄光井中發動,與上清金鼎可以融為一體,攻時離鼎而出,退時融入氣牆,馮周啟、嚴周震的飛劍一碰到氣牆卻馬上就被反彈。朱融玄武方面的功力不過與司馬周賢相彷彿,一人之力其實也無法勝過馮周啟等五人聯手,虎頭尺的遊離距離也侷限在氣牆兩丈之內,但背靠金鼎氣牆,驟出驟回,隨時進攻卻不用考慮防守的問題,頓時大佔上風。

朱融正自得意,孫宗乙忽然出手,橫過身來擋住,在虎頭尺再一次攻擊時忽然張開大袖把虎頭尺捲住了。朱融大駭,雙手連連變換手勢,將功力催到極點,但虎頭尺在孫宗乙長袖內也只是不住跳動,卻收不回來。終於虎頭尺再也無法動彈,朱融則整個人倒坐在地,不住地喘息。

孫宗乙氣運丹田,朗聲道:“青羊師叔,你的後輩庇護魔脈,恣意妄為,你也不管管嗎?”原來他收了虎頭尺後,覺得動手者功力也非甚高,料來是青羊子的徒子徒孫輩在動手。這幾句話一出口,竟把整座山谷震得迴音陣陣。山巔秦徵聽見,和父親對望一眼,心想:“這個牛鼻子功力好深厚!”

孫宗乙收了虎頭尺後,又發劍氣,把那個已縮成雞蛋大小的破口重新擴大。

沈莫懷忽道:“我來跟他鬥鬥!”取出雀侯,學朱融的樣子,射入井中,雀侯也如虎頭尺一般,入井之後便化作一道光芒出現在天空上方,跟著螺旋飛下,射出山門。

這時宗極門五弟子已有了防範,五劍齊出,攔截雀侯。雀侯驀地爆散開來,從五劍縫隙中射來。孫宗乙大驚:“孔雀開屏!小心!”

五弟子此時飛劍在外已來不及迴護抵擋,急忙運護身劍氣向後退開。但沈莫懷的劍光卻比朱融的攻擊範圍大得多,數十道劍光如雨灑下,刺破了五弟子的護身真氣,雖未叫他們斃命,卻也叫五弟子個個衣衫破裂,狼狽不堪,受傷流血。

在五弟子自顧不暇之際,沈莫懷跟著變換招式,孔雀開屏轉做鸝引訣,把宗極門五弟子的飛劍全帶了回來。

這鸝引訣乃是上乘劍法中的騙術,施此劍法者趁敵人露出破綻,以己劍與敵人之劍發出共鳴,將彼劍吸引過來,取名“鸝引訣”,乃喻以黃鸝誘引蒼鷹之意。沈莫懷的師父從大晉皇宮中偷得“雀侯”,用的就是這一招。

沈莫懷把那五把飛劍收了之後哈哈大笑,秦徵也歡呼雀躍,他和秦徵畢竟都還是十五歲的少年,一佔上風便都得意洋洋。孫宗乙乃是劍術大行家,見對方施展“鸝引訣”,忍不住在山下怒吼道:“本門哪個叛徒在山上助紂為虐!”

沈莫懷沒聽明白他的話,一招得勝,便想追擊,道:“我再刺他一劍!”

秦徵助威叫道:“好!”

朱融叫道:“最好把我的虎頭尺也帶回來!”

秦渭卻叫道:“要小心啊!”

沈莫懷卻已動手,雀侯再次出擊,這次是集中力量,凝聚七十二道劍氣合而為一,直射孫宗乙,想要畢其功於一役。孫宗乙將劍收歸背後,竟似不敢抵擋,向後退開。雀侯追出十丈以後氣勢已弱,沈莫懷要收回時,秦渭眼光老辣,叫道:“小心地面!”

但已來不及了,孫宗乙的寶劍竟從地下飛出,攔住雀侯,兩把劍撞了個正著!

孫宗乙雙手一擊,喝道:“震!”

但凡凌虛御劍者,前提必是人劍合一,雀侯雖飛行在外,劍中元精卻與沈莫懷相牽相連,這時被孫宗乙的寶劍攔住一震,與孫宗乙直接攻擊沈莫懷的身體無異。那是孫、莫二人功力的直接對擊,力強者勝,再無半分取巧的餘地。

孫宗乙的這把寶劍名曰“赤霞”,亦是一等一的玄兵。沈莫懷被孫宗乙一震之下,如受巨石擊胸,他若當機立斷,馬上斷絕自己和寶劍的關聯也還可以脫身,但他捨不得雀侯,便強忍住了要將劍拉回來。

孫宗乙察覺對方未撤劍,那是正中下懷,連擊三掌,連喝三個“震”字,兩把纏在一起的寶劍也就連震三次,這才分開,各自收劍。

雀侯飛了回來,從玄光井底射出,沈莫懷收了之後臉色蒼白,卻還是勉力對秦徵笑道:“這牛鼻……”這句話沒說完便哇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秦徵忙扶住了他叫道:“兄弟!你沒事吧!”沈莫懷連呼幾口氣,這次喘息著道:“這牛鼻子……好厲害……”

他天賦雖高,又得名師教導,究竟是臨敵經驗不足,若是正面對敵,以輕靈翔動的劍法與孫宗乙周旋,避免硬拼的話,也不至於一交手就被打傷。

秦徵甚是擔心沈莫懷的傷勢,秦渭忽然咦了一聲,道:“孫宗乙怎麼了?”

只見孫宗乙忽然好像發狂一般,一會後退有如閃避甚麼東西,又忽然把馮周啟打了個筋斗。朱融將玄光井影像調得靠近了些,秦徵見孫宗乙兩隻眼睛也紅了,既像發狂,又像中邪,也忍不住道:“這牛鼻子怎麼了?”

孫宗乙用遁地訣運劍,攔住了雀侯與沈莫懷硬碰,沈莫懷雖是少年奇才,終究還是比不上孫宗乙這個深懷數十年功力的玄武正宗傳人,三次硬撼之後,沈莫懷受傷吐血,孫宗乙也受到相當的震盪,需要運氣調息片刻才能恢復,心道:“山上這人究竟是誰?這份功力雖比我不如,可比起周賢師侄來也勝出不止一籌。”

他長呼長吸正待調息回氣,忽覺心頭煩惡,幾要作嘔,跟著滿眼迷亂,眼前忽有一把雀侯破空飛來,嚇得他大叫一聲,急急躲開,卻哪裡有甚麼雀侯?分明只是幻覺。

馮周啟叫道:“師叔,你怎麼了?”上前扶住他,卻被孫宗乙反手打了一個筋斗喝道:“你這賊子敢偷襲我!”舉起劍來就要向馮周啟刺下,嚴周震等慌忙攔住,叫道:“師叔!這是馮師兄!”

孫宗乙定了定神,叫道:“不好!”環顧四周,不見有人,深吸了一口氣,喝道,“何方高人跟孫某開玩笑?”

黑暗中有人輕笑了三聲,第一聲笑叫人一怔,第二聲笑叫人一痴,三笑之後定力較淺的羅周原已有些迷了。三笑都是聞其聲如見其人,聲音柔媚之極,連孫宗乙聽了也忍不住心中一蕩,心想:“原來是個妖女!”又暗叫,“糟糕!我和雀侯硬拼時被這妖女乘虛而入,心神已有破綻,再糾纏下去於我不利。”看五個師侄時,見他們眼神都有迷亂之色,他拿得起放得下,更不猶豫,暗運內息,煉氣化神,神出為聲,一聲大喝,抵消了黑暗中那人的魅惑,幾個弟子也在孫宗乙的一喝之中醒轉了過來。孫宗乙道:“走!”便帶著他們離去了,匆忙之際,虎頭尺也掉在地上。

黑暗之中,閃出一個人影,那人身穿一身黑衣,步履輕緩,竟是一個身材婀娜的女子。

心宗的傳說

秦徵等在山上透過玄光井窺視,雖見到了影像卻聽不到聲音,也弄不明白怎麼回事,只見那女子撿起了虎頭尺。

秦徵問父親道:“爹爹,這是怎麼回事?這人是敵是友?”

秦渭搖頭:“我也不知道……”

朱融牽掛著虎頭尺,試圖調近影像看清那女子的面目時,卻見她雙手摩挲著虎頭尺,陡然抬起頭來,看面目竟是一個極為妖嬈的雙十佳人,只是那雙眼睛竟也望了過來,讓朱融覺得她好像也能看見自己。秦徵、沈莫懷和楊鉤三個少年也是如此。

被她這麼一看,三個少年同時心頭髮癢,楊鉤定力最差,猶如失了魂魄一般,痴痴道:“好美……”

沈莫懷猛地想起了一個傳說,叫道:“小心!別被她迷惑……”

忽見楊鉤手裡在玄光井中轉動那個小八卦,沈莫懷問:“你幹嘛?”

便覺得那個倒扣的上清金鼎出現了一個直徑八尺的缺口,那魅女輕輕一笑,跨步走了進來。

朱融掃了楊鉤一個耳光,把他打醒,怒道:“你幹甚麼!”急忙轉動八卦,合上缺口,卻已經來不及了。

沈莫懷叫道:“這人是心魔傳人!大家小心。”

“心魔傳人!”

秦渭、朱融等都駭了一跳,心魔是個甚麼樣的魔頭秦徵也不知道,但想既帶著個魔字又讓父親與朱伯伯如此害怕,多半非同小可。

朱融叫道:“大家進三清殿!”他自己第一個躲入門內,在門後取了一個不知甚麼東西,院子裡的牆壁忽然開了八個高達一丈的門戶,門戶裡跳出八個人來。秦徵微感詫異,心想道觀內原來還有這麼多人,仔細一看,才看出這些人不是真人,而是銅人,行動起來嘎嘎作響,但動作卻很靈活。朱融道:“外有五雷陣,內有機關人,希望能擋住她。”又招呼秦徵:“快進來!”

秦徵左手扶起秦渭,右手帶著因受傷而行動不便的沈莫懷也跟著進來。沈莫懷則摸出了雀侯,惴惴不安地戒備著,他的師父曾跟他講解玄門各派的玄功心法,曾說:“修玄修武,雖說是殊途同歸,但他們玄門中人發動功法時雖能驚天動地,然亦要受天時地利種種限制,不如我們學武之人,盡在自身精、氣、神三寶中下功夫。因此若是狹路相逢,修玄之士遇上學武之士,我們必能佔據上風。天下各派,唯有箕子冢的心宗傳人最是難防,遇上他們時得小心在意。”

秦徵見乃父憂形於色,沈莫懷臉上也露出畏懼,再從方才山門外的情形推測,心想:“孫宗乙多半是這女子逼退的,我們這裡以莫懷功力最強,但莫懷也打不過孫宗乙,這女人竟然能夠逼退那牛鼻子,莫懷又受了傷,看來我們幾個就算一起上也不是她的對手。”

不久便聽門外轟隆隆的連響,朱融喜道:“五雷陣發動了!希望能攔住她。”

卻聽那個魅女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哎喲!青羊真人,你怎麼拿這等兇巴巴的陣法來為難奴家啊。唉,哪個好心人,告訴奴家怎麼進去吧。”

聲音又柔又媚,銷魂之至,秦徵聽了也不由得心中一蕩,幾乎就要脫口而出說實話:“我不知道!”還好他自幼練有明心見性的《養生主》,定力甚佳,硬生生忍住了。秦渭、朱融功力較深,但拼命抗拒之下亦大覺難受,內心深處湧起一股強烈的愧疚感來,彷彿那女子的問題他們本該回答,不回答就實在太對不起她一般。

卻聽楊鉤叫了起來:“倒踏北斗就能避開雷法進來!”

三清殿內眾人大駭,朱融按住了楊鉤怒道:“我割了你的舌頭!”

楊鉤卻迷迷糊糊,就像喝醉了一般。

那魅女咯咯輕笑,沒一會兒門呀的一聲,已被她推開,顯然她已經越過了那五雷陣。

才進門,那八個銅人已經撲了過去。八個銅人個個身高八尺,身軀沉重,拳掌過處,碎石開碑,偏偏招式又靈活之極,勁風呼呼,無異於武林高手。秦徵從門縫中窺看,驚歎不已,心想:“不知道這銅人是怎麼造出來的,竟然自己會動。”

那魅女左趨右避,叫道:“正反四象陣!青羊真人,你要收拾奴家,出門發一個掌心雷也就是了,何必擺出這樣的惡狠狠的陣勢來?”

她口中說得可憐,身子又如一片柳葉,弱不禁風,在呼呼呼的拳風掌力中彷彿隨時都會折斷,但那八個機關銅人聯手圍攻了數十招,卻一招也打不中她,常常拳腳馬上就要碰上,卻又莫名其妙地被卸開了。

秦徵從三清殿大門的縫隙望過去,看得驚心動魄,因那魅女長得柔弱,有好幾次竟不禁為她擔心。那八個銅人的掌力拳風越來越凌厲,忽然間踏定方位將那魅女圍住,掌力拳風連成個八角形,從八個方向推來,到了這地步,除了硬拼之外更無半點退讓的餘地。秦徵暗叫了一聲好,卻見那魅女輕輕一笑,身子一扭,忽然不見,就如憑空消失了一般。他揉了揉眼睛,心想:“我眼花了麼?”

卻聽嘭嘭嘭幾聲,因敵人忽然消失,八個機關人的掌力拳風收勢不住,同時擊中了彼此,八人同時被震飛。因院落外已經無人,這八個機關人被震倒之後也就再沒行動了。

秦徵道:“那女人哪裡去了?”

背後一聲輕笑:“我在這裡啊。”三清殿門戶緊閉,可那魅女不知如何竟然已經出現在殿內。

屋內哇的一聲,朱融、楊鉤哪裡還敢回頭去瞧?爭先恐後逃出院落來,秦徵也帶著父親和朋友跟著逃了出來。那魅女輕步出門,只聽她咯咯一笑,眾人心頭一蕩,那魅女身子一晃,忽然消失,跟著人又出現在了院子門口,攔住了眾人去路。

沈莫懷輕輕一嘆,說:“這是箕子冢的瞬息挪移之術麼?罷了,罷了,我們走不掉的。”推開秦徵,盤膝坐在井旁,暗自凝聚內息。

朱融取出一個盒子來——秦徵便猜那是控制機關人的樞紐,那魅女看了朱融一眼,媚笑著問:“老先生,你要幹甚麼啊?”

只被她看了一眼,朱融就全身一震,抖著牙關說:“我……我叫他們回去!”心裡有一個聲音直叫,“發動銅人攻她,發動銅人攻她!”

卻又有另外一個聲音蓋了過來,“不行!這八個銅人奈何不了她,現在發動銅人只會觸怒了她,事情只會更糟,不如乖乖聽她的話,說不定她不會對我們怎麼樣。”

兩種聲音在內心不斷交戰,朱融行走江湖見多識廣,深知心魔傳人最擅長攻敵心志,不戰而屈人之兵,明明曉得自己腦中會出現第二個想法很可能是對方在搞鬼,卻還是按捺它不住。那魅女又是一聲輕笑,朱融手指一顫,竟然屈服,按了下去,那八個機關人果然從地面彈起,退回夾壁之中。跟著朱融全身一軟,坐倒在地。

那女子呵呵笑道:“我本來還忌憚著青羊子,現在看來他根本就不在。你們不發動那機關還好,一發動卻是露了底。”益發地肆無忌憚,目光從他們幾個臉上掃過,對兩個老人似乎完全不感興趣,將虎頭尺往地上一丟。朱融驚喜交加,眼睛不敢看那女子,顫抖著用腳將那虎頭尺掃到身邊,小心翼翼地撿了起來。那女子也不管他,卻先扶起了楊鉤的下巴。楊鉤就如全身癱瘓了一般,竟然全然不知反抗。

秦徵喝道:“別碰楊大哥!”

那女子回過頭來,對他嫣然一笑,笑得秦徵又是一陣失魂,若非他從小練有《養生主》的功夫,這下子馬上就得痴迷得有如楊鉤了。沈莫懷趕緊伸出袖子攔在秦徵面前,秦徵這才回過神來,心中駭異,再也不敢正面看那女子一眼。那女子再次逼視著楊鉤的雙眼,她的一雙眼睛忽然變得凌厲起來。楊鉤本來沉醉在她的美色當中,這時卻猛地怪叫一聲,既像是見到眼前美女全身忽然長了蛆蟲,又好像她眼睛冒火把人灼傷了一般,哇哇連叫,捂住眼睛滾到一旁,蜷縮在地上,全身顫抖個不停。

秦徵見楊鉤只被她看了一眼就弄成這個樣子,心裡忍不住發毛:“這女人好可怕,這個‘魔’字果然不是白叫的!”

那妖豔女子對楊鉤搖頭道:“不是你。”又看了看沈莫懷,看看他手中的雀侯,道,“剛才是你跟孫宗乙鬥劍的,嗯,那應該也不是你……”她的眼光終於落在了秦徵身上,臉色卻忽然綻開了笑容,這笑容卻不帶蠱惑之色,反而帶著幾分恭敬,“那麼,方祖師的轉世,應該就是這位了……”

秦徵不敢看她,心想心魔傳人行止真是詭異,怎麼對自己卻如此恭敬?秦渭掙扎著衝過來攔在兩人之間,叫道:“不!不是他!是我,是我!”

那妖豔女子看看他的斷手,忽然斂衽行禮,恭恭敬敬道:“這位一定是玄禮泉玄先生了,小女子味青羅,見過當代玄家家主。”行了一禮之後,又道,“玄先生,你確實也是方祖師轉世,可惜年紀大了,隔世寄靈多半是沒法覺醒了。但你這麼一攔,我反而確信這位就是少主了。”忽向秦徵伸出一隻皓腕作邀請之勢,“少主,跟我回長白山吧,到了那裡,就不用怕宗極門了。嚴師叔會傳你無上心法,待你神功大成,那時候便殺上天都峰去,血洗宗極門,把玄家百餘年來的滅門大仇一併報了,豈不痛快!”

她人長得柔若無骨,這幾句話卻說得豪邁中帶著狠辣,完全不像一個嬌豔女子當有的言語。秦徵聽得心中一動,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她怎麼對我行禮,又叫我甚麼少主。方祖師的轉世?隔世寄靈……是在說我麼?”

秦渭忽然回過身來,喝道:“冰兒!跪下聽祖訓!”

秦徵對接踵而來的變故其實難以盡數理解,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因由,但見父親神色極為嚴肅,便跪下了。只聽秦渭一字字道:“祖訓:我玄濟受心魔蠱惑,離師棄道,先甜後苦,慘墮苦海,此生長恨!後世子孫,凡承受我血脈者,不得入箕子冢一步,如有違犯,則列祖列宗將不安於九泉之下,以詛子孫之行!”

秦渭念罷祖訓,又喝道:“冰兒,聽明白了嗎?”

秦徵聽到,心想先祖竟然立下如此重訓,多半上長白山乃是一種大惡,便說道:“孩兒聽明白了。孩兒不會上長白山的。”

他們父子說話的時候,味青羅也未阻止,待他們說完,才嘆道:“玄老先生,你這又何苦!你明知道我宗留有莫祖師爺的遺訓,我不會對你們用強,可你們想過沒有?上得長白山,你們便是主人,待得少主神功大成,玄家便是天下至尊!威權富貴、快意恩仇都唾手可得,豈不遠勝於在江湖漂泊?這些年來玄家輾轉多方,甚至自貶身份,去求星弈門、雲笈派,受盡了旁人的冷眼與閉門羹。這種日子,玄先生你還想永無止境地過下去嗎?就算你自己無所謂,但是你就不能為小一輩的將來考慮考慮嗎?”

秦徵聽得怦然心動,卻聽秦渭喝道:“你不用說了!總之我父子二人絕不會跟你上長白山的!若要去時,三十年前我就已經去了,何必等到今天。”

“那麼,你呢?”味青羅問秦徵。

秦渭大聲道:“他也不會去!”

味青羅聲音冷淡了幾分:“玄先生,我不是問你!”再次問了秦徵一句,“少主,你意下如何?”

秦徵看看秦渭,終究還是說道:“雖然我不明白怎麼回事,但祖宗既留下這樣的嚴訓必有道理,我也絕不敢讓列祖列宗不安於九泉之下!

爹爹不去,我也不去!”

秦渭大喜:“好孩子,好孩子!”

味青羅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真是固執……不過……好吧。”她竟真沒有用強的意思,只是在太乙殿前的臺階一坐,雙目一瞑,就此不理了。

秦徵問:“你……就這樣?”

味青羅睜開眼睛一笑,她對秦徵雖沒有用上媚術,但修為到了她這個地步,舉手投足都散發著攝人的魔力,只這麼一笑,也叫十五歲的少年臉上一紅,味青羅道:“少主,你想我怎麼樣呢?”

秦徵道:“你是心魔傳人啊,就這麼輕易放過我們了?”

味青羅聽他這話問得直接,不慍反喜,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少主啊,別把奴家想得那麼壞。咱們是心宗,心魔云云,是那些自居正道的人對我們的汙衊。我宗自軒轅黃帝分出,為上古四大宗派之一,至今垂二千餘年,宗極門才幾年的根底?和我們比起來,提鞋都不配呢。”

秦徵對宗極門沒有好感,聽她這麼說忍不住有些神往,問道:“我們……恩,你們心魔……那個心宗有兩千多年了?”

“是啊。”味青羅正要繼續解釋,秦渭已喝住了秦徵:“冰兒!扶我進三清殿去!”

味青羅冰霜一樣的眼神斜了秦渭一眼,在他們父子二人要邁進門檻時忽道:“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跟少主說。那個孫宗乙功力深厚,若是正面對敵,我也沒把握贏他。方才我是乘虛而入,這才攻入了他的心境,使他的定力出現了一絲破綻,但也沒能給他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以他的底子,最多隻需兩日就能恢復。少主,你得小心。”說完了這兩句話便又將眼睛閉上了。

秦渭的腳在門檻上停了一停,終究還是邁了進去,待朱融、楊鉤、沈莫懷都進來後便將門關上,然後便坐倒在地。剛才他在外面和味青羅對答的氣勢都是強撐出來的,這時一洩氣,瞬間便彷彿老了十年。

秦徵問父親:“爹爹,這個味青羅,還有她的甚麼師叔,還有他們的心宗,還有這祖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秦渭卻默默搖頭,不知是無法回答,還是不願意回答。

楊鉤這時也慢慢恢復了過來,湊到朱融身邊,問道:“師父,這是怎麼回事啊,這個女的,看樣子怎麼好像秦徵老弟的手下一樣啊,她說的心宗是甚麼?”

朱融看了秦徵一眼,秦徵心想爹爹不願意說,或許能從朱融這裡得到一點訊息,也豎起了耳朵,聽朱融說:“心宗是古往今來最神秘的一個宗派,這個宗派不在五大玄門之中,但卻比五大玄門還要可怕!他們最擅長以精神力制人,所以稱為‘心’宗。宗主嚴三畏功力深不可測,有可能是當世最厲害的高手,不過他們這一派的人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所以在凡俗中名聲不大,但玄門中人卻誰也不敢惹他們。”

其實江湖傳聞中的心宗比朱融所描述的還要更加詭秘可怕,否則其宗主又怎麼會落得個“心魔”之名?只是味青羅就在門外,秦渭秦徵兩父子又在身邊,所以朱融介紹起心宗來儘量不敢用貶語。

楊鉤又問:“那個女人說秦徵老弟是她甚麼方祖師的轉世,那又是甚麼意思?”

朱融又看了秦渭一眼,道:“我哪裡知道。”

秦徵叫道:“朱伯伯,你有甚麼話就儘管說!你之前明明說過我玄家是甚麼‘心魔轉世’的。”

朱融有些尷尬地一笑,道:“那也只是坊間傳聞而已,當不得真。”

秦徵道:“就算是坊間傳聞也好,你就當是給侄兒講個故事。”

朱融道:“其實這事你父親比誰都清楚,你為何不問他?”

秦徵看了父親一眼,秦渭輕喝道:“徵兒,別問了!”

秦徵叫了起來:“可這事跟我有關係啊,現在那個味青羅就說甚麼我是他們的祖師爺轉世,爹爹,我到底是不是那個甚麼心魔轉世?宗極門為甚麼要殺我?這事你就告訴我吧。”

沈莫懷也說:“是啊,秦老伯,這事你應該告訴秦徵的。”

秦渭神色黯然,別過頭去,見他不肯開口,沈莫懷轉向朱融道:“朱先生,要不你跟我們說說那坊間傳言吧。”

他的話朱融倒不敢完全無視,猶豫了一下,說:“這個……按照坊間傳聞——我說的只是傳聞啊,不一定當真。據說,當年心宗的一位曠世宗師方斜月臨死之際,曾在玄家的祖先身上動了手腳,後來呢……”

秦徵問:“動甚麼手腳了?”

“這個,動甚麼手腳,我們哪裡知道。只是聽人說,經過那位心宗的宗師動過手腳之後,從此玄家的血脈裡流的就是魔血,這魔血沒覺醒時,玄家的子弟和常人也沒甚麼不同,但一旦覺醒,那人就會變成一個驚天動地的大魔頭。”

秦徵聽得呆了,心裡有些不信,問沈莫懷:“莫懷,世上有這種事情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要是有機會問問我師父,她多半知道。”

秦徵看了秦渭一眼,心想:“你師父又不肯說。其實也不用問你師父,我爹爹他就知道這件事,可惜他也不肯說。”

只聽朱融繼續道:“這件事情,本來是魔門之中一個天大的秘密,後來過了不知多少年,也不知為甚麼,這個秘密忽然給宗極門知道了。

宗極門和心宗一正一邪……啊,這個,一正一反,向來勢不兩立,知道這個秘密之後,便決定斬妖除魔,從那以後就開始追殺玄家的人了,好像不將玄家斬盡殺絕就誓不甘休。而玄家聽到這個訊息之後當然是趕緊躲了起來,宗極門自己找不到玄家,就遍託同道,連同尋找,於是玄家是心魔轉世的事情,慢慢地也就在江湖上傳開了。”

說到這裡朱融指了指秦渭道:“說起來,宗極門那麼大的勢力,追殺了你們這麼多年,你們玄家居然還能活到現在,也實在是了不起啊!”

秦徵聽完了這番敘述,問父親:“阿爹,事情真是這樣嗎?”

秦渭閉上眼睛,抓住他的手道:“冰兒,別聽外間胡說八道,其實你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不是甚麼心魔轉世、心聖轉世。爹爹只希望你能快快長大,將來尋著一方樂土,娶上一房媳婦,開開心心地過日子,那爹爹心中便無憾了。”

秦徵卻哪裡肯信,心想:“爹爹這幾句話言不由衷。他說甚麼我只是個普通的少年,若我真是一個普通的少年,宗極門的人怎麼會追殺得我們父子這麼慘?那個味青羅又怎麼會對我這麼禮貌?還叫我做甚麼少主。”

三清殿中靜了下來,朱融忖道:“剛才我和孫宗乙交過手,若他們再殺上來時,我就難以置身事外了。”他受挫於孫宗乙後人冷靜下來,對自己激於義氣貿然出手大為後悔,心想不如勸秦家父子上長白山,這樣自己也能免禍,說不定還能撈點好處,便道:“左兄,其實你何必這麼固執呢?反正現在青羊子都已經死了……”

“朱兄,不要說了!”秦渭搖手道,“我們不可以上長白山的,若是見到了嚴三畏,冰兒必有不測之禍!”

秦徵嚇了一跳,朱融也訝道:“左兄何出此語?我看她其意甚誠,不像在說謊話啊。”

秦渭卻只是搖頭,楊鉤道:“師父,人家是心魔傳人啊!意思誠不誠哪有那麼容易看穿的?”他想起方才和味青羅兩眼相對的情景,心中猶有餘悸。

朱融罵徒弟道:“你懂甚麼!”心想,“老左這麼執拗,只顧著他兒子,也不替旁人考慮一下,若他顧念甚麼祖訓,不肯上長白山,我可不能陪他在這裡等死,得當機立斷!”便說道,“但我們就這麼耗著,也不是辦法……要不這樣,我們去給你們探探宗極門的虛實。”

沈莫懷叫道:“哎喲,那可多危險!”但朱融已經拉著楊鉤出去了,走得好快。秦徵推開門叫道:“朱伯伯,別去,那太危險了……”但朱融卻頭也不回,楊鉤也是一邊走一邊說:“別擔心,你們等我們的好訊息!”

秦徵又叫道:“朱伯伯,還是大家先一起商量個萬全之策!”

只叫了一句,便聽秦渭道:“孩子,回來吧,別管他了。”

秦徵說道:“但是……”

“你還不明白嗎?”秦渭苦笑道,“他不是真的去探虛實,他……

他是要獨善其身了啊。”

秦徵怔怔道:“獨善其身……”

太乙殿前味青羅忽地咯咯一笑:“所謂獨善其身,其實就是逃跑。少主啊,對人心的窺測,你要多往壞處去想才行啊,不然自己會吃虧的。”

原來她雖然閉目養神,對三清殿內幾個人的言行舉止卻是洞若觀火。

秦徵聽得愣住了,小小的心靈忽然對人世多了幾分失望。他回到三清殿,看看秦渭,再看看沈莫懷,心情突然陰暗了好多,過了一會兒,忽道:“莫懷……恩,沈公子,不如你也走吧。這件事情其實和你無關,咱們認識也沒幾天,你……你不必陪我們。”

“你這說得是甚麼話!”沈莫懷一聽怒道,“你當我沈莫懷是一遇危難就不顧朋友的人,還是你根本就沒當我是朋友!”他說得急了,連連咳嗽。

朋友……

這兩個字從沈莫懷口中道出,讓秦徵感到了一絲溫暖,又如一陣清風,掃去了他心靈中的陰霾,他生性倔強,很快這股溫暖、這陣清風就變作力量,心想:“對,莫懷是朋友,好朋友,我不該這麼懷疑他!”看看秦渭,再看看沈莫懷,心想,“爹爹殘廢了,莫懷又重傷,一直以來都是他們在保護我,現在得輪到我來保護他們了!”

想到這裡竟然舉步出門,秦渭驚道:“冰兒,你做甚麼去?”

秦徵道:“不管我是心魔轉世也好,是一個普通少年也好,我都要想辦法擋住宗極門。爹爹,莫懷,從今以後,由我來保護你們!”

他是在門口說的這句話,秦渭聽了後搖頭苦嘆,心想你憑甚麼擋住宗極門啊。沈莫懷卻高聲叫道:“好兄弟,就得是這氣勢!”說著又咳出血來。

味青羅也嘖嘖讚道:“不愧是方祖師的轉世!少主,只要你說一句話,味青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秦徵瞄了她一眼說:“我不上長白山你也幫我嗎?”

味青羅笑道:“那當然不行啦。”

秦徵哼了一聲道:“你也不是好人。”俯身看玄光井,正想著,“這裡是青羊子的道場,或許他會留下甚麼寶物、陣法……”卻聽風鈴聲響,不久便見朱融、楊鉤父子跑了進來。秦徵心中一喜,還道兩人顧全義氣,便聽楊鉤叫道:“又來了一夥人,這次人更多了,不知是甚麼來頭,這次可真是麻煩了!麻煩了!麻煩大了!”

秦徵俯身往玄光井裡張望,見這次來的卻是苻秦王朝的苻陽、王皮等人,他非但不急不怕,將幾條線索在心中一串,反而展顏笑道:“爹爹,莫懷,我有辦法了。”

秦渭和沈莫懷同時問:“甚麼辦法?”

秦徵不答,卻瞪著味青羅問:“你不會故意壞我的事吧?”

味青羅輕笑著:“少主這是甚麼話,少主若能大發神威獨力打退孫宗乙,奴家正好見識見識,怎麼敢扯少主的後腿?”

祈命術

苻陽與王皮找到了曾進入青羊谷的徐隆慶後,雖然徐隆慶關於出谷入谷的記憶已被青羊子設法洗去,但王皮的能耐也真不低,竟叫他設法恢復了徐隆慶的部分記憶,當下入秦嶺搜尋。因有宗極門的人在關中出現,在這段時間裡苻陽又多徵調了一百多名士兵隨行。

王猛有“諸葛再世”之稱,王皮是他兒子,自也得了幾成真傳。青羊谷外的“四嶽盤”既難不倒秦渭,也就難不倒他。數百人擁入谷中,到得山門外面,才被那堵氣牆給擋住了。苻陽取出十字斬,激發出十二成功力卻也沒法擊破青羊子佈下的這座“上清金鼎”,不由得望山門而唏噓。

王皮讚道:“青羊子果然了得,光是看他能佈下這個倒扣金鼎,便不愧位列玄門五老之一。”

苻陽道:“那你是有辦法破這道氣牆沒有?”

王皮道:“這個……可得好好想想。”

苻陽等不得,便縱聲呼道:“大秦東海公苻陽,奉聖旨至此,請青羊真人開啟山門接旨!”他的功力不及孫宗乙之深,也不如沈莫懷之純,但強橫霸道,直傳上山,震得山谷嗡嗡迴響。

過了不久,便見一個少年飛步下山,那少年穿著不甚合身的道袍,看來是個道童,他來到山門邊喝道:“哪裡來的野人,在這裡大呼小叫!”

王皮見了,一舉手道:“在下大秦騎都尉王皮,這位是當今東海公苻陽,奉當今天子之命,前來下旨。”取出聖旨來,道,“還請仙童開啟山門,容我們進去傳旨。”

那道童身材頗高,但臉卻嫩,才十四五歲模樣,竟不怯場,哼了一聲道:“我不知道你們是甚麼皮,甚麼公,總之我師父閉關了,不見人,這山門我也打不開,得是我師兄來才行。”

苻陽生性暴躁,差點就要發作,喝道:“難道青羊子敢不接旨嗎?”

王皮忙勸住了他,臉上堆出微笑來,用一種商量的語氣說:“這位仙童,不知如何稱呼?”

那道童想了一下說:“我叫玄鶴。”

王皮一笑,又道:“原來是玄鶴仙童。仙童,我們實是有要事求見青羊真人,請通報一聲,若青羊真人在閉關,則請令師兄下山一見。”

那道童猶豫了一會,才說:“好吧,不過你們有甚麼事情,得先告訴我,免得我師兄問起我沒法回答。”

王皮道:“我們二人此來,一來是當今大秦天子要冊封真人,高爵重賞,二來也是要請真人下山,給家父診脈看病。”

那道童奇道:“你父親病了,那該請醫生去,找我師父幹甚麼?”

王皮苦笑道:“家父這病,若尋常醫生治得好時,也就不需要來勞煩青羊真人了。”

那道童彷彿好奇一般,又問:“你父親誰啊,這麼大架子,還叫皇帝下旨來請我們師父出診。”

王皮道:“家父姓王,單名諱猛。”

那道童哦了一聲:“王猛啊……啊!王猛!你說你父親是王猛?”

王皮聽一個小小道童也知道自己父親的大名,心中頗為得意。那道童又問:“那你父親病得很重嗎?”王皮眼眶有些溼潤:“家父重病垂危,如今只怕只有青羊真人,才有回天之力了。”

那道童說:“那你們等等吧,我去跟我師兄說一聲。”

他去了好久也不見人,苻陽又有些不耐煩時,才見那道童回來,身後還多了一個人,也是道士打扮,但比先前那道童大了一二歲,看來就是他的師兄。他見到苻、王二人後道:“原來是長安來的貴客啊,我師弟不懂事,還請勿怪。”

王皮見他言語不似那小道童幼稚,心寬了兩分,便將下旨求醫的話又說了一遍。那大道童呵呵一笑,道:“王公子不必多言,這件事情,我師父昨日已與我說過了。”

苻陽訝異道:“你師父和你說過?他怎麼知道?”

那大道童微微一笑,說:“兩位且隨我上山,便知端的。”左手豎起兩指,右手擺起拂塵,往氣牆上一拂,唸咒道:“臨兵鬥者,破!”跟著指著身前處氣牆說:“請從此處透過。”

苻陽、王皮試著一走,果然沒甚麼阻礙就進來了,像是這道氣牆開了一道小門,進去了七個人後,氣牆小門闔上,後面的人便進不來了。

那大道童說:“師父昨天交代了,只容七人上山。”

苻陽、王皮對望一眼,王皮點了點頭,苻陽便下令二百多名將士在山下列陣等候,自與王皮一起,隨兩個道童上山。到了山巔青羊宮外,苻陽一奇:“青羊真人這麼大的名頭,怎麼住這麼破的一個小觀?”

那小道童嘟嘴道:“有甚麼辦法?沒錢唄。”

王皮聽了心想:“他要麼是在說笑,要麼就是故意如此,以顯我大秦待薄了他雲笈派!”

“師弟不得無禮!”那大道童說:“諸位請等等,我進去通報,千萬勿高聲喧譁,要緊,要緊!”便將觀門推開一線,閃身進去。

就在這時,忽有一道光芒從觀中射出,那光芒卻是數十顆棋子般的事物,如線衝上,卻佈列在半空之中,列成北斗形狀。

苻陽與王皮不知是何道法,張口詫異,王皮要問那小道童時,見他也呀了一聲,看著天上的星光發愣。王皮心想:“這個小的好像甚麼都不知道,看來那大道童才是關鍵。”門呀的一聲,那大道童已經出來,說:“我師父的北斗祈禳大法已經發動,五感閉絕,不與外通,兩位還是先下山吧,七日之後再來。”

苻陽叫道:“這怎麼行!我費盡千辛萬苦尋找到此,怎能被你一句話就打發下山?”那大道童卻無論如何不肯放行,雙方爭持不下,苻陽就要硬闖。

兩個道童也不阻攔,那大道童冷笑說:“你們就進去吧,撞滅了主燈,害了王丞相的性命,那時可別怪我雲笈派祈禳無功。”

王皮驚道:“這甚麼祈禳大法?與我父親的性命,莫非有甚麼干係?”

那小道童不屑地嘿了一聲,說:“真沒見識,連祈禳都不懂。祈禳就是有個人要死了,我師父就佈下個北斗祈禳大陣,若是成功便延年益壽。這事我七歲就聽說了,你們居然不知道,真是井底之蛙。”

苻陽和王皮面面相覷,那大道童已笑道:“師弟不可放肆。”又對二人說,“實與二位說知,三日之前,我師父夜觀天象,因嘆息道:‘三臺星中,主星幽暗,相輔列曜變色,將有社稷大臣危矣,是必應在王景略身上!天下未安,海內不可失此棟樑。’於是佈下北斗大陣,作祈禳法,此法若是成功,便可為王丞相增壽一紀。但作法之時,人在陣中,不得與外人言語,否則其法便破,因此無法接見二位大人,還請見諒。”

苻陽望著王皮,狐疑地問:“世上還有這種延長壽命的神妙道術?”

王皮望了望天上那個由星棋光芒佈列而成的北斗,嘆道:“祈禳之術,我也只是聽過傳說,還從沒見過。據說當年諸葛武侯在五丈原上也曾用此術祈禳增壽,可惜被魏延撞破,因而歸天,可沒想過青羊真人也有這等奪天地造化之功。”

苻陽卻半信半疑,沉吟半晌,道:“都來到這裡了,若不見見青羊真人就回去,我們沒法向陛下交代。”就一定要進去看看,大小兩個道童叫道:“那怎麼行!那會壞了陣法的。”

苻陽道:“我只進去看看就走,也不說話,更不會壞了你們的陣法。”

兩個道童阻攔不住,大道童只好說:“若只是看看,或許無妨,不過記著,不可說話,行動也要小心,不可帶風,若是撞滅了主燈,王丞相就回天乏術了。”

苻陽答應了,小道童才將觀門開啟了一條縫,大道童帶著苻陽與王皮輕輕走入,隨即又將大門關上。

這時青羊宮掛滿了道家符籙,院子裡佈列著七七四十九盞明燈,也作北斗形狀,圍拱著一口白玉老井,井上坐著一個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的老道,雙目瞑閉,端坐不動。院子左右各有一殿,殿前各坐一人,左邊一個童子,右邊一個女子,兩人都有出塵之姿。那童子瞑目不動,那女子在他們幾人進來時睜眼瞧了一下,就垂下眼簾恍若未見了,整座院子香菸繚繞,氛圍極其神秘。

苻陽被這神秘氣氛所感染,也不敢高聲。王皮扯了扯他的衣袖,指了指地上搖晃的燈苗,又指了指外頭,暗示他趕緊離開,免得壞了大事。苻陽亦不敢造次,朝陣中老道一拜,靜靜退出。

到了外頭,王皮小聲道:“看來是真的了!”語氣中帶著幾分興奮,又問那一男一女是誰,那小道童說:“哼,這都不懂!這大陣得有輔弼二星作護衛,一陰一陽,當然得由我大師姐和我二師兄坐鎮啦。”

那大道童又喝了他一聲說:“小師弟,不可多嘴!”那小道童吐了吐舌頭,似感失言,那大道童又請二人趕緊下山。

王皮道:“我們此來本是為請青羊真人出山醫治王丞相,不料青羊真人神通廣大,竟已未卜先知,且早在作法。之前的唐突冒犯,還請恕罪。我們這就到山下靜候,七日之後,再來拜見真人。”

那大道童說:“做這祈禳之法,甚傷元氣,功成之後,家師也要閉關靜養,恢復元神,恐怕也沒法見你們。”

忽然風鈴聲響,小道童叫道:“哎喲,不好了!不會是宗極門的人又來了!”

王皮奇道:“甚麼宗極門?”

那大道童作沉吟狀,說:“孫宗乙被大師姐打傷了,應該沒那麼快就復原吧。”

王皮驚道:“孫宗乙?宗極門四大護法之一的孫宗乙?”

“對。”大道童說,“數日之前,他們忽然闖上山來,諸多騷擾,被我大師姐出手逐下山去。若是他們去而復返,那可就糟糕了。”

那小道童憤憤道:“要是平時,我們哪會將他們放在眼裡,但現在師父在祈禳,大師姐和二師兄又做了輔弼。大師兄,你說我們倆抵擋得住不?”

那大道童面有難色,恨恨道:“宗極門這幫人也真會挑時候!”

雲笈派與南方諸宗不和,宗極門來犯青羊谷,苻陽倒也不覺奇怪,王皮卻忽道:“祈禳之術,當世除了青羊真人之外,還有別的人懂沒?”

那大道童沉吟片刻,說:“據我師父講,南方正一宗,與我雲笈派同屬道門,應該也曉得此術。”

王皮一聽冷冷道:“若是這樣,只怕是正一宗看到天象有變,南方才故意派人來騷擾的,意圖破壞這件大事。”

苻秦乃東晉大敵,若是王猛歸天,天下局面將對東晉大大有利。宗極門是大晉的護國武宗,聯想到兩日前和宗極門七弟子的遭遇戰,苻陽和王皮更無懷疑,均想:“我道宗極門怎麼忽然在關中出現,原來是為這個!”

苻陽哼了一聲,說:“兩位仙童請放心,我們這就下山扼守要道,若東晉真敢來犯,我們定要叫他們瞧瞧我們的厲害!”

便率領王皮與五個武士下山去了。他們走了以後,那個大道童忽然向小道童伸出了大拇指,讚道:“秦徵老弟,你果然了得,年紀小小就這麼好的計謀。你要是下山入了千門,我還有飯吃嗎?”

那小道童微笑點頭,說:“只盼他們能夠幫我們擋住孫宗乙才好。”

原來這大道童就是楊鉤,小道童就是秦徵,這一夜的種種佈置,都是秦徵的主意。朱融、楊鉤和秦家父子,功力雖然都不高,但行走江湖既久,裝神弄鬼卻是他們的強項。兩人進了院子,朱融已從玄光井中下來,待苻陽、王皮走到山門邊,便發動井內機關,開了一道小門,放他們出去。

苻陽一出去馬上點兵點將,王皮排開陣法,在山下嚴陣待敵,苻陽為主將,王皮為軍師,兩百一十六人排開陣勢,馬上把山門堵了個嚴實。

朱融、楊鉤見了,都大讚秦徵智比甘羅☾1☽,秦徵也忍不住有些得意,說道:“他們既以為我們是在為王猛祈命,就非死命抵擋宗極門不可。”

味青羅在一旁忽道:“怕就怕這苻陽、王皮,也擋不住孫宗乙。”

這一盆冷水把秦徵潑了個黯然無言,秦渭道:“無論如何,總是多了幾分勝算。”

沈莫懷道:“待我運運真氣,希望早些恢復過來,就帶你們殺出去!”

血戰山門——因苻秦兵將堵在山門,宗極門弟子又埋伏在暗處,上清金鼎除了牌坊這一處又沒有別的破口,這回真是上天入地也無處可逃,只得靜等孫宗乙到來。

接下來一日沒甚麼事情,但山上眾人卻都難過之極,心情就像刑犯等待判決。

到了第三天黃昏,忽有一個清朗的聲音響徹山谷,吟誦道:“殘日已暮,新月如初,何處兵戈胡奴,亂此仙家幽谷……”

山下王皮喝道:“來者何人!”他的聲音也極盡昂揚,但卻被之前那個清朗之聲的迴音籠罩住,雙方尚未交手,高下已分。山上秦徵和沈莫懷對望了一眼,心裡浮現的都是同一個名字:“孫宗乙!”

玄光井中,果見孫宗乙寬袍緩帶,手按佩劍,竟未帶弟子,獨自闖山來了。

兩百一十六名精兵將重盾排開,後藏戈矛,戈矛之後又藏弓箭,按照六十四卦方位,布成一個氣象森嚴的陣形。此陣共有八門,又有陰陽兩樞,王皮坐在陰樞上,身前擺著一張軍令案,案上插著八面令旗,令旗上標著乾、坤、離、坎、震、巽、兌、艮八卦符紋;苻陽站在陽樞上,指著孫宗乙喝道:“你可是宗極門孫宗乙,好大的膽子,竟敢到我大秦境內放肆!”

孫宗乙姿態甚是閒暇,就像在散步一般走進了這座由二百一十六名士兵布成的兵甲大陣,哈哈一笑,道:“這是八門金鎖陣嗎?可惜啊,只得其皮毛,未得神髓,聽說王景略病危,唉,自此北國無人矣!”

這話分明是說佈陣之人功力不到,聽在王皮耳裡倍覺難受,聽在苻陽耳裡卻坐實了他的猜測:“島夷派出宗極門高手,果然是衝著王丞相之事來的。”

王皮哼了一聲,拔起一面“震”旗一揮,此陣頓時滾動了起來。孫宗乙卻仍是臉含微笑,好像全然不把敵人放在眼裡。

秦徵等見了都是心裡一沉,心想他敢如此託大,定是有必勝的把握,都道:“這回可要糟糕!”

味青羅卻咯咯一笑:“少主,你別給這牛鼻子瞞過了。苻陽加上王皮,率領兩百一十六名精甲戰士布成此陣,任誰來都不能小視的,孫宗乙雖然是當世第一流高手,可這般作態,其實是外松而內緊。少主你注意他的眸子,是否時時刻刻,神光不散?今天他是竭盡全力將心情保持在最放鬆的狀態下,使心神全無破綻可尋,這其實可比兩日前率弟子闖谷時謹慎得多了。”

秦徵經她這麼一點撥,果覺真是如此,微一轉念,啊了一聲說:“對了!他其實是忌憚你!將你作為真正的大敵!”

旁邊幾個人都愣了愣,楊鉤很奇怪地問他:“你在跟誰說話?”

秦徵一愕,看味青羅時,只見她仍然端坐在太乙殿前,閉著雙目,哪曾言笑過?不由得晃晃腦袋,心想:“莫非我方才產生幻覺了麼?”

卻又聽味青羅一笑,說:“少主,我只是跟你說話呢,別人聽不到。”

味青羅分明未曾起身開口,但秦徵卻覺得她好像就在自己身邊掩嘴微笑,他驚道:“你對我做了甚麼?”

這下連沈莫懷都看了過來,眼神裡充滿了奇怪,幸好苻陽已經發出十字斬,所有人都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又將注意力轉了過去。

味青羅輕笑道:“少主,我沒對你做甚麼,只是以‘心言心象’之術和你說話,你也別開口,免得別人當你發癲。要與我說話時,不妨也用‘心言’。”跟著傳授了他“心言心象”的要訣。

道教認為天下無論修玄還是練武,究其根本,皆在存精、煉氣、凝神三法。精是構成人體物質生命組織的精華,氣是支配生命活動之能量,神則是人的意識與思維。精存於臟器,氣行於經脈,神宿於腦府——此三者的修煉與轉化,便是古今中外練武、修真、悟道者之根基所在。原理如此,至於修煉之道、運用之法卻是千變萬化、奧妙無窮。

精為生命基礎,氣為能量,卻都需要神來調動,精氣神三寶乃是一個統一的整體,不可缺廢。但各派功法的偏重卻有不同,心宗的高手存精以養生命,煉氣以供腦府,在此基礎上,鍛意志之堅、入思慮之深、開智慧之光,萬千法門盡在精神力量上做文章。

此刻味青羅並未跟秦徵說扎基的法門,而是直接傳授了他“心言心象”——這卻是心宗極高深的運用心法了,味青羅如此傳授,其實也有藉機考驗秦徵資質的意思。

秦徵聽她口授法訣,一開始心中也懷著很深地戒備,只想:“姑妄聽之,看她搞甚麼鬼!”後來聽著聽著,竟覺得味青羅所說的法訣與自己從小修煉的《養生主》有種一脈相通的感覺。

只聽味青羅道:“我宗名號既冠以一個‘心’字,萬千神通變化便都在這‘心’字上頭。倉頡造字,心分形、音二部——論形則心為心臟之象,主情;論音則心通‘囟’,‘囟’者在腦,主智。”因教秦徵如何調動下丹田之真氣,緣督脈而上,充上丹田,在泥丸宮運轉化神。

秦徵一邊聽味青羅的口訣,一邊行功,鼓動氣海的真炁,順督脈而上,進入上丹田,整個過程全無半點滯窒。

原來玄家所傳的這部《養生主》乃是一門極其深湛精純的功法,此功必須自幼修煉,以喚醒沉睡於氣海的真炁,然後沿著督脈上升到頂門,以養腦府之元神。

這數十年來玄家顛沛流離,家族所傳的許多應用之道都丟失了,只剩下這門紮根基的功夫得保全篇。這門《養生主》乃明心定性、鞏固神根的無上法門。秦徵自幼修習此功,其實已把功夫練得極為精深牢靠,加上他心境又還比較純潔。秦渭雖也練習過此功,但他入世過深,心靈受世俗浸染過久,又未能及時登入心學、炁學之堂奧,三十歲以後旁門功力日進,元神定力日削,反而不如秦徵之淳純了。

秦徵有此根基,再學這“心言心象”便是水到渠成,說不盡的輕鬆自如。他以前只知每日打坐入定,積蓄真炁,正如一個生長於金礦井底的少年,終日只知道開礦,積累了大量的財富卻無花費之處,這時一聞心宗法訣,就像帶著鉅款闖入了一個大都會,片刻間便眼界大開。

真炁也可寫作真氣,實際上最初的寫法是“炁”,偏旁從四點火,它在氣海中本是一股暖意,所以道家將之命名為“炁”。

然而這股陽暖的真氣,在上行過程中卻會產生變化,行到大腦泥丸宮中就變成了一股清涼。人腦不過數寸方圓,但真炁進入泥丸宮運轉化為念力之後,識神也猛地清明瞭起來,不但對外界的反應更加敏銳,讓視覺與聽覺都變得加倍的清晰,而且還讓秦徵感到自己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大腦。

那絲絲清涼好像自己就有觸覺一般,湧入複雜得無以復加的大腦之中,滲入到每一道褶皺裡去。每進入一道褶皺都會產生極其神妙的變化,有些褶皺會將真氣化作火焰一般的灼熱;有些褶皺讓真氣變得冷若冰霜;有些褶皺會讓經過的真氣化作漫天神魔的幻象;有些褶皺又將真氣變成百草之芳香;還有的將真氣化成雷霆、化成閃電,乃至化生出種種無形無相之屬性,比如堅厚、比如奔騰、比如柔軟、比如干燥、比如潮溼。

更有些褶皺裡頭阻礙重重,便如一道又一道的門戶,擋住了真氣的去路。最外間的門戶以喜怒哀樂為壁,進一道門方能看到自己或因恐懼、或因厭憎、或因哀傷而不願意記得的種種回憶,但再要前進便更艱難了,只能從隱隱約約的門戶縫隙中窺見一點兒時的記憶,那是嬰孩時期的潛藏意識。常人的記憶力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無法深入,但若按照心宗所傳的法訣,似乎這記憶還可以無限地挖下去。

每一道門戶後面都有藏得更深的門戶,在睜開第一眼看這個世界的記憶之前,似乎還有遠古人類祖先封存起來的印記,甚至是生命本源的奧秘……越是深入,就越感到腦器本身就是一個無窮大的世界,本身就有無量的空間與時間。

忽然之間,秦徵意識到以往對自身的理解是多麼的淺薄。他感到自己面對的乃是浩瀚的大海,這個大海在過去十幾年裡一直被一層大霧擋住,這時霧氣陡然吹散,眼前頓時便覺海闊天空。海面波濤洶湧,海底深邃萬丈,海中又有無數大小島嶼,縱然只觀照自身,亦有探之不盡、索之無窮的感覺,而味青羅所傳授的法訣就像是一葉扁舟,引著他下海試水。

“啊!這就是我的心!”

真氣在最表層的褶皺經行一週之後,就已經變成腦電微波——心宗稱之為“念力”,這便是心宗“心言心象”之術的第一層境界——應言應象界。

只聽味青羅道:“‘應言應象界’為對自身的感應與對外界的反應階段,是‘心言心象’法的基礎,乃是煉氣化神的第一層,修成此境界者會對天地間的靈場波動更加敏感,並能作出反應,練到深處可以擺脫語言表達與肢體表達的限制,不需要身體姿勢、臉部神情和聲音語言,直接以‘念力’與人溝通。”

秦徵問道:“那你現在用的,就是‘應言應象界’麼?”

“不是,”此時味青羅本身不動不言,卻讓秦徵覺得她就站在自己身邊,巧笑顧盼,說道,“‘應言應象界’的感應與反應還屬於被動層次,要練成心言心象的第二層境界——‘色言色象界’,才能主動出擊——當然那也就需要更加強大的念力。比如我現在就是以‘色言色象’之法和少主你溝通,我所發出來的念力已在咱們二人之間形成了一個第三方感應不到的虛化之境,這就是‘色言色象’界了。普通人處此虛化境界中只能聽著看著,若少主練成了‘應言應象界’,便能在這個虛化之境中和奴家對話了。”

說到這裡味青羅微微一怔,隨即省起,方才秦徵問自己的那句話已不是開口說話,而是以“心言”在與自己溝通了。

她不由得大吃一驚,道:“世間有一些人自言能看到鬼神,聽到鬼神說話,其實就是這些人天生‘靈感’較強之故,能感應到別人感應不到的念力。少主你沒練過本門的扎基功夫,只聽我念誦一遍口訣就能發出心言,這天賦靈感之強,真是駭然聽聞了!”

秦徵仍然以心言道:“方才你這口訣雖然新奇,引領我進入到一個全新的境界之中,不過其實也不怎麼深奧嘛,聽起來似曾相識。”

味青羅聽了這話不由得苦笑:“這口訣不深奧?少主你可知我花了多少年的時光才練成?”不過她的震驚只持續了一小會,隨即展顏笑道,“對了,是我大驚小怪了,少主畢竟是方祖師爺轉世,有這等天賦正是情理中事,何足為奇。”

秦徵吃了一驚,忽然想:“不好!她老說我是她的甚麼方祖師轉世,那個方祖師,多半就是心魔。會不會她傳我這套魔功其實是要將我往邪路上拖?”想到了這一點,心中戒懼,不敢再學,趕緊將注意力轉移到玄光井中去,並將注意力集中在山門外的戰場上。

這時山門外已鬥得十分激烈,兩百多名甲士滾動起來,苻陽的十字斬在陣中來回衝突,追著孫宗乙不放。這個八門金鎖陣中,有一個結合了兩百一十六名甲士力量的力場,苻陽在王皮的輔佐下發出攻擊,十字斬沿著力場的內在軌道劈殺,就如苻陽與兩百甲士的力量合為一體,那是一斬而聚數萬斤的力量!威力所至,非但塵土飛揚,就連最堅硬的山岩也是遇上就被絞成粉碎。

孫宗乙手一震,掌中已出現一把寶劍,他也未飛劍離手,而是將劍作環形一揮,便有一道赤光劍氣繞身一週如漣漪般盪漾開去,護住了他全身,共作三層。十字斬衝擊過來時,接連劈開了三層赤光漣漪,到了孫宗乙身前仍有餘威。孫宗乙舉劍一擋,用上了借力打力之法,將十字斬彈了開去,他的人也微微一震。

味青羅道:“苻陽靠著這個陣法,已有與孫宗乙一戰之力,但仍然不是孫宗乙的對手。咦!厲害,厲害!”

孫宗乙與苻陽這一硬撼之後,雙方的戰鬥其實已由高潮暫時轉入平緩期,所以秦徵可看不出有甚麼厲害之處,隨口就問:“厲害?”他這一隨口之問,卻已不知不覺地用上了心語,而非開口說話了。

味青羅一笑,指著孫宗乙說:“少主,看事情不能只用肉眼,用肉眼看,只能看到皮毛表象,用心眼看,才能看到神髓啊。我說孫宗乙厲害,是因他與苻陽硬拼之時,在戰意極為亢奮之時,心境卻無半點破綻,他們雙方硬拼過後,劍氣轉弱,可他也沒有半分懈怠。看來他雖以劍氣和苻陽全力周旋,卻用七八分的精神在防範奴家呢。”

秦徵循著味青羅的指點,閉上了雙目,只憑念力感應,果然若隱若現地感應到一些肉眼看不到、耳朵聽不到的跡象。

他人在山巔,為何卻能感應到山下心境?這不是秦徵的念力感應已經籠罩整座山峰,而是因為青羊子這座上清金鼎大陣真有奪天地造化之功,不只是一道氣牆而已,其中還融匯著道家的精脈、氣脈、神脈,非但沈莫懷的寶劍能夠經由上清金鼎的內在軌道盤旋下山,就是味青羅和秦徵的心神感應也能透過玄光井藉由此鼎延伸開去。當日味青羅能夠捕捉到楊鉤等的心神,正是察覺到沈莫懷、朱融等殘留在上清金鼎無形軌道上的氣息,乃藉由玄光井逆向出擊,迷惑住了楊鉤。可以說,這座上清金鼎的佈設已由“天人感應”接近“天人合一”的境界了。

但這時秦徵卻還不能理解這些,只是沉浸在對山門外戰場的感應之中。隨著感應的深入,他彷彿整個人就坐在戰場之中,孫宗乙的劍氣、苻陽的十字斬以及兩百精甲戰士的刀盾戈矛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些人的心聲與魄動。

那兩百精甲戰士士氣高昂,可精神力都較為薄弱,他們的心就像一個個沒有門戶的房子,讓秦徵既能從門戶中偶爾窺見他們的隱私,又覺得自己的元神若能行動還可以闖進去傷害他們的精神。苻陽那邊則如一個碉堡,不但有長槍利盾防範森嚴,而且時時刻刻都有強弓射出利箭,叫人不敢侵犯。而王皮則彷彿坐在一片荊棘之中,貿然靠近會被刺傷,但荊棘中既有空隙,便有破綻可尋。

只有孫宗乙,秦徵感覺他就像坐在一團熾熱的火焰之中,火焰化作圓形,就如中午時分的太陽,四面八方竟無半點縫隙,無論戰場上如何激烈,這團火焰都保持著經久平衡的光明與炎熱,不受戰況高低起伏的半點影響。

武學高手縱然不刻意去鍛鍊腦府,但元精與元氣既足,靈臺自然清明,元神也就自然而然地強大。孫宗乙能在戰場上保持這樣的心境,可比忽然的激昂熱烈難上百倍。看明白這一點時,秦徵也忍不住拍膝蓋道:“厲害!厲害!”

他這一下卻不是心語了。朱融等人以肉眼觀戰,見戰局轉緩,感應自與秦徵不同,聽秦徵大叫厲害心裡都想:“這孩子真是,不知在大呼小叫甚麼。”

忽然之間秦徵叫道:“哎喲,他要出絕招了!”

朱融等一愕,卻見孫宗乙腳下踏出一個環形,激盪起好幾圈的熱流將精甲戰士都逼在外圍,手中長劍劍氣凝聚,指定了王皮。這一來,不但朱融等人,戰場上苻陽等也知他要發動大反攻了,只是被他的烈焰氣流逼住,無法接近。

王皮心中一緊,揮動“艮”旗,半數的戰士馬上層層疊疊,那相當於是一百零八層的甲盾加上一百零八層的肉盾,再考慮上陣法對戰意與力場的凝聚作用,要射透這道層層疊疊的防禦真得有開山劈嶽的力量。

王皮自忖身居其後必無危險,一邊嚴密防範,一邊已在準備反擊了。

孫宗乙運功良久,長劍上的劍氣卻忽然黯淡了下來。沈莫懷一見驚道:“不好!他竟然練成了虛實劍!”

朱融、楊鉤忙問:“甚麼是虛實劍?”

沈莫懷還來不及回答,已見玄光井那邊,孫宗乙手中寶劍已激射而出,一百零八名甲士全然不避,要捨命攔截,不料寶劍射到第一名甲士胸前時突然消失。王皮只覺眼前一花,軍令案已被劈成了兩截,同時胸口一痛。孫宗乙的寶劍已刺穿了自己的右胸,帶著血花飛了出去,斜斜射向苻陽的後心。

苻陽措手慌亂,要收回十字斬抵擋也來不及了,只是盡力一閃,左肩已被劍氣刺穿,胳膊差點被卸了下來。主將和軍師同時重傷並離開了此陣的陽樞、陰樞,陣勢頓時大亂。

暗中埋伏的五個宗極門弟子忽然躥出,從生門殺入,從開門殺出。

原本凝成一股強大力量的力場混亂起來,反而成了對甲士們的禍害,兩百餘名甲士竟被混亂氣流帶得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孫宗乙收回寶劍在手,一步步朝苻陽走來,沿途有甲士攔道他便隨手劈翻。苻陽捂著傷口,自知再不走就得死在此處,一咬牙,大喝一聲:“撤!”躍到奄奄一息的王皮身邊一手把他抓起,忍著肩頭劇痛縱躍出谷。

秦軍拋戈棄甲,紛紛隨主將逃亡。

五弟子要追時,孫宗乙道:“窮寇莫追!”

一雙眼睛朝山門望將上來,好像也能射出劍光一眼,叫玄光井這邊的幾個人都為之心寒。

後山生死劫

看孫宗乙已經打敗了苻陽、王皮,秦家父子、朱融師徒便都知道最後一道防線也崩塌了,雖然還有一個上清金鼎氣牆,但很顯然這道氣牆根本就擋不住孫宗乙。經此一戰,山上所有人對孫宗乙功力的評價又高了不少,同時也多怕了三分,就連味青羅也深為忌憚。

孫宗乙持劍在手,就要如上次一般凝聚真氣,將上清金鼎氣牆熔開一個洞口來。沈莫懷掙扎著起來說:“我來擋他一擋。”摸出了雀侯,劍未出手,卻已哇地吐出一口血來——這兩日過去,因諸憂擾心,他的傷勢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加重了。

秦徵扶住了他,就向味青羅看去。味青羅道:“少主,其實我也沒把握能勝孫宗乙,但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定能設法拖住他,讓少主和你的朋友全身而退。”

秦渭忽然向天一笑,笑聲中竟是蒼涼,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道:“冰兒,不!徵兒,從今以後,你就不是玄家子弟了。以後你就叫秦徵,不要叫甚麼玄冰了——這個名字,給我忘了它!以後你就姓秦,不姓玄了!”

所有人連味青羅都是一呆,又聽秦渭道:“徵兒,你答應我,答應我!”

秦徵跪下哭道:“爹爹,你為甚麼這麼說……”

秦渭撫摸著他的額頭,道:“其實……”看看味青羅,再看看玄光井那邊的孫宗乙,咬了咬牙,終於道,“其實……其實爹爹並不希望你復仇,也沒有希望你振興玄家的意思,更談不上甚麼稱霸天下。爹爹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好好地、快活地活下去……”

朱融在一邊也嘆息道:“老左,你這話可是奢望了,亂世之人,不如太平之狗!要過平安日子,談何容易!”

秦渭慘然一笑,說:“都怪我自己沒本事啊,連兒子亦無法保全。

但徵兒你要是上了長白山,進了箕子冢,那……那今生就別想有好日子過了……”

味青羅插口道:“玄老先生,家師、嚴師叔以及我心宗上下,一定都會善待少主的,這一點你可放心!”

秦渭卻不斷地搖頭。

他雖然沒說甚麼原因,但沈莫懷卻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憂慮與恐懼,心想:“秦老伯必有不能為外人道的難處。他先前說秦徵上了長白山會有生命危險,多半不是虛語。”

秦渭深吸一口氣,對秦徵說:“徵兒,剛才我說的話,你還沒答應我!”

秦徵在他殷殷期待的目光中無法拒絕,只好點頭,說:“好,我答應爹爹。”

秦渭又道:“你再答應我,不要復仇!那心魔轉世的事情,我本來也該和你好好說說,但現在你既然答應了,那事不提也罷。孩子啊,你就把今天以前的事情全部忘記!就當你是今天才出生,以後無論發生甚麼事情,都要快快樂樂地過好自己的日子。”

秦徵一陣哽咽,撲到秦渭懷中道:“爹爹,我是希望能夠過平安快活的日子,但那是要和爹爹一起,若只有我一個人,叫我如何快活?”

秦渭攬著兒子,也忍不住老淚縱橫,但還是道:“孩子,你答應我,你答應我。”

秦徵不敢拂逆父親最後的囑託,把牙齒咬得出血:“好,我答應爹爹!”

秦渭這才滿意地笑了笑,笑容裡盡是苦澀。旁邊沈莫懷等聽了他父子如此對話,都知生離死別就在眼前,各自傷懷。

看看玄光井,這時孫宗乙已將那個缺口擴大到一尺方圓,秦渭說:“看來只要再過一炷香時間……”話沒說完,那個破口忽然加劇擴大,在一眨眼間變成三尺方圓、四尺方圓、一丈方圓!

孫宗乙一呆,便收了劍,向前踏上了幾步,卻已過了山門,幾個弟子一起歡呼雀躍。原來此山谷天地之氣大和諧的時刻已經到來,上清金鼎氣牆竟然在這時徹底消失。

秦渭臉上的愁苦忽然化作臨死前看破一切的解脫,嘆道:“青羊真人對我們最後的一點庇護也消失了,這分明是天意啊。”對朱融道,“朱兄,求你照顧小兒!”便向山下邁去。

秦徵已知乃父是準備獨自赴難,明知跟上去也於事無補,卻還是叫了一聲:“爹!”追了上去。

秦渭回身推開他,怒道:“剛才你答應我甚麼了?”

秦徵卻叫道:“孩兒是答應了,可要我眼睜睜看著爹爹你去送死,我做不到!咱們就一起去見孫宗乙。這個黑白顛倒、眾生勞苦的世界,我孤零零一個人活著也沒意思,死便死吧,到了地下,剛好可以去和孃親、弟弟他們團聚!”

秦渭聽了這幾句話也不由得呆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勸了,忽然聽沈莫懷叫道:“你們等等!”

這個身懷絕技的少年站了起來,掌中雀侯不斷髮出有如蠶絲一般若隱若現的劍氣,卻不是刺向別人,而是逆向刺向他自己。奇怪的是,隨著劍氣刺入他的奇經八脈,他的人反而站得越來越穩,似乎正在恢復功力。

朱融忽然想起了甚麼,驚呼道:“天兵解體!”

秦徵吃了一驚,記起秦渭跟他說過的話來,心想:“爹爹曾說,宗極門有一路極為奇異的劍法叫天兵解體,是以劍氣刺激經脈,使人發揮出超常力量,但這力量不可持久,而且過後對人傷害極大!莫懷他……”

秦徵猜測得沒錯,此時沈莫懷用的正是“外天兵解體”,他激發出力量以後,抹去了嘴角的血絲,對秦渭笑道:“現在上清金鼎既已消失,後山說不定有出路呢!秦老伯,我揹你走!”卻對朱融說,“待會宗極門的人若追了上來,你就告訴他‘玄冰’已經揹著父親從後山逃走了!”說著跑了過去將秦渭背起。

秦渭叫道:“沈公子,這,這……”

沈莫懷卻已跑到門邊。

秦徵快走幾步要想追上,忽然四肢關節一痛,卻是沈莫懷以劍氣封住了他的手足經脈,跟著一推將他推得跌坐在地,道:“阿徵,我帶不了兩個人走,你留在這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秦徵懷中,道,“別擔心我,兄弟我死不了!”說著飛步出門,跑向後山。

秦徵掙扎著要跟去,卻哪裡動彈得了?急得不行,轉頭問朱融:“朱伯伯,後山有出路嗎?”

朱融道:“這可難說……”

猛地楊鉤一聲驚呼,似乎他從玄光井裡看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情,秦徵這時離玄光井有五尺左右,張望不到,就叫:“楊大哥,幫我一把,讓我看看發生了甚麼事情!”

楊鉤拉了他到井邊,秦徵一望之下魂飛魄散。原來孫宗乙踏入山門之後,發現陰陽磁山的干擾已經沒有了,他怕夜長夢多,竟然御劍飛行衝了上來。御劍而來,其快可知,青羊宮所在的這座先天峰也非甚高,秦渭交代了那麼多話,之後沈莫懷又施展天兵解體,誤了時間,沈莫懷揹著秦渭出去時已被孫宗乙瞧見。

沈莫懷腳下停了一停,這時他人就在道觀門前,靜夜中傳來了他的驚呼:“呀喲!爹爹,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玄光井將這一切顯現得極為真切,只見孫宗乙一聽雙眼一睜,秦徵卻驚道:“他……他怎麼當著孫宗乙的面說這種話!”

楊鉤道:“那還用說?這小子是腦子壞了!在孫宗乙面前假扮你呢!他這哪裡還是尋路逃跑?分明是自殺嘛!”楊鉤做混混慣了,語氣輕薄,但見沈莫懷如此捨身為友,眼眶竟不自覺地有些溼潤。

秦徵更是在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玄光井中,沈莫懷已揹著秦渭逃向後山。朱融本來已打定主意不管秦家的事,以求獨善其身,這時也忍不住,伸手入井在那個小八卦上操作機關,便有幾道電光在孫宗乙身前閃爍,擋住了他的去路——這是青羊子留下的五雷陣法。可惜雷電之產生在於天地陰陽二氣的摩擦矛盾,此刻青羊谷內天地元氣大和諧,雷電威力大減,哪裡攔得住孫宗乙?只擋得他一擋,便被他闖過了這五雷陣。他也不入觀,就帶著趕上來的五個弟子向後山追去。

沈莫懷神行之功佳妙,若是空身御劍飛行,說不定孫宗乙還追他不上,但這時揹著一個秦渭,又不敢御劍,速度便慢了許多。朱融嘆息道:“完了完了,看來最多逃到石樑中段,就要被追上。”

這青羊谷以先天、後天兩峰最為重要,先天峰位於山谷中央,位置重要,卻非甚高。後天峰位於正南,乃是全谷最高的山峰,山峰上有一座七層玲瓏塔,兩峰之間,有一道石樑將之聯在一起。秦徵看得心頭大急,忙問:“朱伯伯,還有沒有別的機關?快,快啊!”

朱融的回答卻叫他失望:“沒了……”

看著父親與好友馬上就要遇難,秦徵只覺得自己的心臟猶如被火烘烤,難受到了極點,猛地抬頭看見了味青羅,喝道:“味青羅,你快去救我的父親,還有我的朋友!”

味青羅眼睛一亮,她等的就是這一刻,卻又偏偏好整以暇道:“那少主是答應和我上長白山了?”

秦徵叫道:“答應,答應,我甚麼都答應你!”

味青羅道:“君子一言!”

秦徵應道:“快馬一鞭!”

“好!”味青羅咯咯一笑,有如影魅一般飄了出去,就如一片柳葉被風吹出去一般。這時夜色極黑,她如此身法有如鬼魂,叫朱融、楊鉤都看得心頭一冷,心想:“這女人不是人,是鬼!”

味青羅身法雖快,但畢竟出發得慢了,她才出門沒多久,孫宗乙便已追上了沈莫懷,御劍而起,落在沈莫懷身前,五個弟子擋在沈莫懷身後,眼看是無路可逃。這石樑兩旁都是萬丈深淵,若是掉了下去勢必粉身碎骨。

孫宗乙微笑讚歎道:“玄冰賢侄,不想你的遁行之術青出於藍,遠勝乃父啊。”看看沈莫懷眉間凝聚著幾道劍紋煞氣,忽明白了過來道:“原來是有高人以外天兵解體之術刺你經脈,提升了你的功力啊,不過那高人怎麼自己卻不現身呢?”

忽然後頭嚴周震叫道:“師叔,又有人來了!”

卻見一條人影一閃一閃地逼近,每一閃都是數丈距離,孫宗乙臉色一變:“是箕子冢的人!”他一見之下,便知是自己最忌憚的那個心宗高手到了,看了沈莫懷背上秦渭一眼,眼神極為奇怪,口中道,“秦兄,為免夜長夢多,對不住了!”

一股熾熱的劍氣包裹著他的赤霞寶劍直逼過來,石樑之上避無可避,沈莫懷就要硬拼。秦渭忽然奮起最後的力量跳起,撲到前面,要抱住那柄劍,卻被那把寶劍紮了個實。但寶劍被他這一衝之勢也帶得歪了,斜斜飛入左邊的萬丈深淵,沒於雲煙繚繞之中,只有秦渭的慘叫斷續傳來,終於由痛楚之聲轉為呻吟,又變得無聲無息了。

玄光井旁秦徵大叫一聲,心臟就像落入顱血飛輪一般被絞成粉碎,眼淚鼻涕都失去了控制,卻又哭不出聲來,一時間只覺得雙眼迷濛,似乎天地亦將崩塌。

味青羅趕到之時,孫宗乙已收回寶劍,他盯著味青羅冷笑道:“妖女,你來遲了!”

五個宗極門弟子一字排開,五人肩頭相接,一人閉眼,一人捂耳,一人捏鼻,一人以牙齒咬住舌頭,一人作身體僵硬狀。楊鉤看不明白,朱融道:“心魔傳人亂人心境,靠的是以色入幻,讓人看見幻象,產生幻聽,聞到異香奇臭,吃到幻味,甚至使人產生刀割、針刺、火烤、冰凍、豔女愛撫等諸般幻觸。這五個宗極門弟子現在是自斷眼耳嗅味觸五感,他們五人一體,收攝心神,形成一道‘心防’,又將五感斷絕,心魔傳人要亂他們的心境就難了!若直接動手,那卻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了。”

果然味青羅見他們如此,臉色微微一變。

秦徵在玄光井那頭恨恨不已,連連祈禱味青羅趕緊突破宗極門五弟子的聯防,父親救不了了,至少要救出好朋友。

然而宗極門五弟子的修為其實都不淺,又都是童子身,定力亦足,五人連體,心如止水。味青羅所擅乃是乘虛而入,正面進攻而對方又全力防範時,她想攻破對方的心防就非易事了。

五弟子暫時攔住了味青羅,孫宗乙持劍即將擊下,看了沈莫懷一眼。沈莫懷見他眼神中竟有悲憫之意,怒罵道:“你個偽君子,要殺就殺!幹嘛拿這樣的眼神看人!”

忽有一個極美卻又極冰的聲音說:“噫!名門子弟,出言怎可如此粗魯?”

聲音發自雲端,似從仙界傳來,話說得並不大聲,但滿山谷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孫宗乙、味青羅都為之一凜,知道又有一個大高手到了。

秦徵愕了良久,忽然淚流滿面,也不知是悲是喜:“是莫懷的師父……莫懷的師父終於來了!”

凰翎乍現

日出了。朝霞萬道披散開來,籠罩住了整個青羊谷。

深淵之上,絕壁之側,雲霧之中,出現了一隻巨大的滅蒙,滅蒙的背上站著一人,風華絕代,背靠朝陽,明豔不可方物。

味青羅素來自信美貌無雙,這時見了鳥上之人卻如孔雀遇見鳳凰,雖不至於自慚形穢,卻也斂容黯然。

滅蒙背上之人,正是沈莫懷的師父。她於雲霧中來,先聽到沈莫懷的聲音,尋聲而至,再見沈莫懷身處孫宗乙劍鋒之下,臉色一變,腳一點離開了滅蒙,整個人忽然化作一道劍塵衝了過來,玄光井都跟不上她的速度。秦徵再定眼看時,石樑上已經不見沈莫懷的身影,玄光井再為轉動,才見沈莫懷的師父又已站在滅蒙上,懷中卻多了一個受傷的少年。

沈莫懷先是被孫宗乙震傷,跟著又以天兵解體之法刺激自己的經脈——那雖然暫時激發了自己的力量,卻分明是傷上加傷。

他的師父雖然不明沈莫懷受傷的經過,但見徒弟傷成這樣,心中一痛。沈莫懷張口要叫,卻又哇一聲噴出一口血來,盡數噴在他師父的衣襟上。他師父素有潔癖,這時卻只有憐惜,沒有厭嫌,摸了一下徒弟的額頭,道:“好好睡一覺,睡醒就沒事了。”手指在沈莫懷頭上一點。沈莫懷只覺得額頭一涼,就此昏昏睡去。

孫宗乙運起丹田真氣,呼喚道:“湛師妹,你怎麼也來了?”

他這聲呼喚是以真氣傳出,朱融、秦徵等在觀中卻也聽到了,秦徵驚道:“難道她也是宗極門的!”

哪知沈莫懷的師父卻冷冷道:“誰是你師妹!”取過沈莫懷緊握在掌心的雀侯,便朝空中一拋,雀侯在空中馬上泛出以綠色為主色調的五彩光華,有如孔雀展開了它最驕傲的尾屏。

這時宗極門五弟子已經撤了“絕五感心防”,望見空中雀侯發出的劍光,嚴周震驚道:“孔雀開屏!”

便見那團劍光化作一陣光雨,無差別地對準石樑上所有人,連味青羅也被籠罩在內。光雨雖尚未落下,但光是看到那陣光芒,連楊鉤也瞧出這招“孔雀開屏”可比沈莫懷施展的“孔雀開屏”威力強出不知幾何。

孫宗乙與五弟子運氣防備之時,旁邊味青羅也是心頭火起,暗想:“這人怎麼不分青紅皂白!胡亂攻擊?”她對宗極門的劍法有先天惡感,內心深處又暗暗嫉妒鳥上人的美貌,一聲冷笑,在光雨到達之前,朝那滅蒙一笑。她的攝心術不但能攝人,對禽獸竟也有效,滅蒙被她攝住了心神,竟然在光雨落下之際衝了過來,替她擋住了劍光。

味青羅咯咯一笑,甚是得意。沈莫懷的師父慍道:“是箕子冢的弟子麼?哼!嚴三畏也不敢惹我,你個螢蟲之光,敢在我面前放肆!”一舉手,收了光雨,七十二把短劍合而為一,仍然變成了雀侯。她伸指在雀侯上一彈,味青羅正防備她要發飛劍,不料卻猛聽“嚶嚀”一聲。那絕代麗人伸指一彈,發出的劍鳴不像金屬震動,卻似是神鳥啼叫——這是以劍破心的絕世武學。

秦徵正布開“應言應象”境界,借玄光井體察戰場情況,聽到這聲鳴叫,便如有一頭猛禽撲入他的心境直襲他的精魂。他大叫一聲,慌忙撤了“應言應象”界,卻已頭痛欲裂,精神受傷不輕。

他只是受到波及,又隔著玄光井,猶且如此。味青羅首當其衝,更是在這一聲神鳥啼叫的劍鳴之後便慘呼一聲,墮入了萬丈深谷。滅蒙心神擺脫了控制後又穩住了身形。

見她傷了心魔傳人,孫宗乙大喜,正要上前敘話時,空中沈莫懷的師父冷笑一聲,一招手,綠光再次射出,依然是以七十二點光雨籠罩整座石樑。孫宗乙大驚,擔心五弟子抵擋不住,趕緊跳到五弟子身邊,發出寶劍,劍氣一化為二,二化為四,四化為八,層層變化展開,又摶在一起,形成了一把劍光傘以抵擋那陣綠色光雨。

光雨碰上劍光傘後紛紛反彈。五弟子見孫宗乙如此神通,正要喝彩,卻見孫宗乙左手撫胸,鮮血從他的手指縫中滲了出來,竟已受了重傷。五弟子又驚又疑:“剛才‘孔雀開屏’的劍光分明已被師叔的‘流光飛盾’全部擋住了,怎麼還會……”

卻聽孫宗乙苦笑一聲,道:“湛……唉,湛女俠,不想你功力精進如斯,出招毫無徵兆,舉手投足間便使出了‘虛實劍’!罷了罷了,我不是你的對手,你要殺就殺我吧。”指著嚴周震等人道,“這些孩子卻沒甚麼過錯,念在武學同脈,還請你放他們一條生路……”

五弟子卻都已跳在孫宗乙身前將他團團圍住,不肯離開。

鳥上佳人見狀,冷冷道:“這幾個小夥子,倒有幾分骨氣。”看看被她抱在左手的沈莫懷,覺他呼吸沉穩,料來已無性命之憂,便道:“今天就這麼算了吧,但這孩子若有個三長兩短,哼!我就到江南去把天都峰翻過來!”雲袖一拂,收了雀侯,滅蒙掉了個頭,轉身飛出青羊谷,消失於朝霞雲霧之中。

她人去得遠了,宗極門五弟子卻餘驚未定。嚴周震忍不住問:“師叔,這人是誰?她的劍法好像是本門劍法,但……但這劍法……”他之所以詞不達意,是因為劍法實在是太高,高到他連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地步。

孫宗乙捂著傷口,神色黯淡,道:“先回去再說吧!快走,快走!”

五弟子在兩日間連遇強敵,銳氣早已消盡,心想這青羊谷危機四伏,若再殺出個絕頂高手來如何抵擋?慌忙扶了孫宗乙下山去了。

宗極門的人這麼一走,原本高手紛至、激戰頻起的青羊谷忽然間就冷靜了下來,片刻之前還喧鬧非凡,片刻之後便冷寂萬分。到了中午時,秦徵被沈莫懷封住的經脈一通,馬上就跳起來向石樑奔去。朱融、楊鉤怕他尋短見也一路跟了去,到了秦渭墮崖的地方秦徵放聲大哭,眼淚流完,繼之以哽咽,從中午直到深夜,竟然滴水不進。

朱融對楊鉤說:“這小子這樣下去不行啊!”

楊鉤罵道:“這小子沒有好帶挈,才來了半天就給我們惹了這麼多的麻煩,不如別理他算了。”

朱融道:“他父親終究是將他託付給了我,我當時也沒回絕,現在總不能就不理他。”

楊鉤再看秦徵,見他彷彿喪失了所有力量,在石樑邊整個人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掉進萬丈深淵。楊鉤本來嫌秦徵父子差點將自己拖入大禍之中,但這時見秦徵如此哭法,又動了惻隱之心,心想:“半個時辰之前,他還有個老父相依為命,但從今往後,他就和我一樣了,孤零零的只剩下自己,再無半個親人可以依靠、可以牽掛。”

楊鉤本人亦是戰亂中的一個孤兒,因此很明白那是一種可怕的空虛感,讓人覺得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要活著,心想:“我從小無父無母,那也就算了,他卻是有著個好老爹,卻又忽然沒了,實在是比我還可憐。”便走上前去,把秦徵從懸崖邊往後拉開了幾步,說:“阿徵老弟,別哭了!天底下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這樣。這個世界上比你慘的人多了去。往後啊,你就跟我們過,這麼大個人了,只要不撞到胡人的刀口馬蹄之下,總能活下去的。”

朱融也來相勸,秦徵卻半句也聽不進去,眼看開解無甚成效,楊鉤惱了起來,激他道:“秦徵,你個渾小子!難道你就打算這麼下去?你的殺父仇人可還活得好好的呢!難道你這樣哭就能把孫宗乙哭死不成?能把天都峰哭倒不成?”

這句話猶如當頭一棒,說得秦徵心中一震:“不錯!我不能沉迷墮落,我要報仇,我要報仇!”倏地站了起來。朱融楊鉤見他振作,都是一喜,便聽秦徵叫道:“我要練功,我要報仇!”滿腔的哀傷都化作了仇恨,大叫著,“我不能死,我要報仇!”

他站起來後就衝了出去,彷彿就要去找仇人拼命,跨出兩步卻忽然跌倒。原來他悲傷之餘,又一日未盡水米,體力早透支得差不多了。

朱融道:“我回去給他煮點東西吃,你揹他下來。”

楊鉤罵道:“這小子真渾!總沒好帶挈!”抱怨歸抱怨,還是將秦徵背了起來,他武功平平,揹著秦徵在崎嶇的山道上走得有點吃力。

秦徵伏在他背上起起伏伏。楊鉤那不算堅強的背脊,隔著衣服透過來的溫暖,讓秦徵在迷糊中彷彿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回到了自己還在秦渭背上的時候,那是他有生第一次感到安全,感到自己的這個生命有了個依靠……

“阿爹……”他叫了一句,手也抓緊了那對肩膀。

“哈哈,不是阿爹,是阿兄。”楊鉤並沒有太留神秦徵的狀態,輕輕一笑。

不是阿爹,是阿兄?

阿兄,阿兄……

是的,這個背脊,比起阿爹的背脊來稚嫩了許多,但不知為何也給秦徵帶來了一種依靠感,秦渭死後那種不斷向深淵墮落的感覺彷彿也止住了。他迷糊中又將楊鉤的肩頭攬得更緊些,時光彷彿也在往回流,回流到了那個連記憶都還沒有的嬰孩時代。

到了,朱融看看秦徵在楊鉤背上的睡相,忍不住失笑起來,說:“你看他這模樣,還流著口水——倒好像個三歲小孩,若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誰敢相信這小子是心魔轉世?”

楊鉤笑道:“真的麼?我也瞧瞧。”要將秦徵放在自己的床鋪上,秦徵攀住自己肩膀的雙手卻還不肯放開。朱融幫忙把他的兩手掰開了,跟著塞了個枕頭給他,秦徵便順勢抱住了,楊鉤見了忍不住哈的一笑。

朱融捂住他的嘴說:“別太大聲了,讓他睡一會吧,他可多久沒睡了?”

秦徵這一覺睡得好長,再醒來時,米湯都已經熬成糊了。楊鉤扔了一個碗給他說:“自己打粥喝吧。可別說要哥哥我餵你。”他那語氣,真是半點見外與客氣都沒有。不知為何,秦徵反而心頭一暖,人也平靜多了,呼呼呼吞了半碗米糊,跟著又趴下睡覺,再醒來心情已經平靜多了,卻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朱融、楊鉤卻都不在屋內。他尋到道觀後頭,映入眼簾的是幾畦菜地,朱融正忙著除草,楊鉤趴在一旁叫嚷著說累。朱融怒道:“累?不幹活你吃甚麼!”楊鉤叫道:“師父啊,咱們可是千門中人啊,一身的本事,下山找個市鎮走一圈,還怕搞不到錢使?”朱融冷笑道:“山外的世界有那麼好待,我們還躲到這裡來?這裡的日子雖然辛苦,但勝在太平。”瞧見秦徵,招呼道,“阿徵,你也過來幫忙!”

秦徵沒幹過農活,挽了褲腿下地,卻笨手笨腳的,上不了手。朱融忍不住罵了他兩句,秦徵的淚水忽然撲撲而下,楊鉤有些驚訝,笑道:“師父,你把秦徵罵哭了。”

朱融也皺起了眉頭:“秦徵,你又不是大姑娘,怎麼被朱伯伯罵兩句就哭了?”

秦徵忙把眼淚擦了,說道:“朱伯伯,我不是怕被你罵,我是想起了我爹爹。我們父子兩人多年來一直尋找的就是這樣一個世外樂土,若是我爹爹仍在,咱們四人就在這山谷中自耕自種自食,那可有多快活。

但現在……”

朱融反而被他說得呆了,嘆道:“你爹爹已經走了,那是不可能改變的事情,你就別想那麼多了。還好現在宗極門的人一定認定你那個朋友才是心魔轉世,不會再來找你。以後呢你就跟朱伯伯過日子,只要手腳勤快些,便餓不著你。”

秦徵捏著一把泥土,說:“要是我爹爹還在,我是巴不得有這樣的日子,但現在……現在我大仇未報,怎麼能在這裡渾渾噩噩地種田?”

朱融嘆道:“孩子,我勸你還是趁早息了這念頭,聽你父親的話,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想找宗極門報仇了,報不了仇的。”

楊鉤也說:“對啊,你連宗極門那幾個小弟子都打不過呢,報甚麼仇?”

秦徵叫道:“楊鉤大哥,之前你還激勵我報仇的!”

楊鉤笑道:“那時我是怕你想不開,所以激你一激,現在你精神也恢復了,我哪裡還能叫你去送死?就別想那麼多了,你要是想下山逛逛散心,哥哥陪你去,但你要是想報仇——拜託,宗極門我們惹不起的。”

兩人說來說去,只是勸秦徵認命。秦徵別過臉去,不接他的話。

這日忙完了農活,滿身的汗臭,楊鉤就引他到澡房洗澡,脫衣服時,懷裡掉出一個手卷來,他想起這是沈莫懷臨走時塞給自己的事物,撿起來一看,只見封皮寫著“破劍要訣”四個字。字跡在凌厲中還藏著幾分柔情,柔情中又透射出極深的怨意,似是女子手筆,看手卷尚新,當非古物。秦徵心想:“這莫非是莫懷的師父給他的?”一想起那位絕代佳人在石樑上空施展的絕世劍法,忍不住心頭激動。下面又有一行小字寫道:“依此訣要,可破盡宗極門諸般劍法。”

這句話真是狂得可以,若別人說將出來,連秦徵也要嗤之以鼻,但他想這手卷很可能出自沈莫懷的師父之手,再聯想起那位絕代高手舉手之間便擊斃味青羅、重創孫宗乙,劍法之高,自己以前別說見過、聽過,連想都想象不到。一念及此,秦徵如獲至寶,歡呼一聲,澡也不洗了,就在燈下開啟了手卷閱讀。

他只讀了幾行字就忽然傻了眼。原來這手卷只有短短四千餘字,從開篇開始就盡是極高深的劍理,既無入門扎基的描述,也無具體的招式圖譜,顯然這手卷是寫給根基深厚的武道高手看的。秦徵雖學了一些旁門雜學,可惜博而不精,手卷上的字他個個都認得,但通篇讀下來卻如看天書,讀完之後完全不知道里頭說的是甚麼意思。尤其是最後數百字,來來去去說甚麼“自此而臻彼、由後而返前”“借得反太極、乃破因果律”,全然不知所云。

他先是失望,隨即又想:“是了,宗極門是當世劍道所歸,這手卷卻說能破盡宗極門的劍法,那這要訣本身自然也是極高深的了。我這麼點本事,要是一讀就懂了,那才是怪事呢!”

他拿著這本“破劍要訣”來找朱融、楊鉤,他們師徒倆正在爭執,原來朱融說前天晚上他們睡下以後多半有小偷光臨青羊谷,楊鉤卻笑話他師父無中生有:“小偷?他能在這座破道觀偷甚麼值錢的東西啊?沒有!再說,這座破道觀也沒丟甚麼。”

朱融卻堅持說有些蛛絲馬跡:“昨天我也以為自己睡迷糊了,但現在定下心來,卻越想越覺得不對。”

楊鉤問:“甚麼蛛絲馬跡?”朱融道:“那個上清金鼎昨天早上才慢慢恢復,所以前天晚上我本來是打算守夜不睡的,不料最後不知不覺中還是睡著了,而且睡得好沉了。我念想著,我們有可能是中了毒,或者是中了香術,這裡頭一定有問題的!”不過他也提不出更有力的證據來。一抬頭看見秦徵,問道:“阿徵,有甚麼事情嗎?”

秦徵便取出那手卷來,將其來歷告訴朱融,朱融一聽又驚又喜:“你說,這是湛若離留下來的秘笈?”

“湛若離?”

“就是那天出現的那個騎在青色大鳥上的女人啊!你不是說她是沈莫懷的師父嗎?”

“她是沈莫懷的師父,”秦徵也忽然想起孫宗乙曾叫沈莫懷的師父作湛師妹,“不過我不知道她叫湛若離。”

朱融呵呵一笑,道:“你們還小,所以不知道她的大名。不過那天我一聽孫宗乙叫喚她的姓氏,就猜到是她了。姓湛的人本不多,而天下間除了她以外,也尋不到第二個這麼厲害的女人了。”

楊鉤也被吊起了興趣,問:“這個湛若離的劍法,已經不能用高明來形容了,簡直是恐怖。孫宗乙和味青羅那麼厲害的人,也不是她一合之將。師父,她到底是甚麼人呢?”

朱融嘿了一聲,說:“你們兩個小子,可曾聽說過‘玄門五老、劍宗三傳’這八個字?”

兩人一聽都道:“那自然聽過,我們耳朵又不聾,怎麼會沒聽說過呢!”

秦徵道:“玄門五老說的是當今玄門五大宗師,青羊真人就是其中之一。至於劍宗三傳,聽說是當今世上最頂尖的三位劍道高手。”

楊鉤笑道:“我知道的比你還多些,劍宗三傳即無爭劍、鳳劍和凰劍。其中無爭劍上九先生叫謝聃,號稱劍法天下第一,鳳劍、凰劍又合稱鳳凰雙劍,據說武功也不在無爭劍之下。鳳凰雙劍的名字我不大記得了,嗯,鳳劍好像姓陸,凰劍好像姓湛……啊!姓湛!難道——”

“不錯!”朱融道,“那天出現在青羊谷的這個湛若離,應該就是劍宗三傳中的凰劍湛若離了。”

楊鉤訝道:“那大美女是天下三大劍道宗師之一?怎麼那麼年輕啊!”

“年輕?”朱融笑道,“那只是駐顏有術罷了,人家威震天下的時候,你們兩個小崽子都還沒出世呢!”

秦徵出神良久,又道:“不過我爹爹曾說,天下各派劍法,推宗極門第一,可為甚麼天下最頂尖的三大劍道宗師,卻沒有宗極門的人呢?”

朱融笑道:“誰說沒有宗極門的人?這劍宗三傳,都是出自宗極門啊。”

秦徵駭得差點栽倒!凰劍湛若離的本事他總算是見識過了,他自忖自己就算窮盡一生之力恐怕也難望其項背,若是湛若離和與她齊名的鳳劍,以及那個號稱“天下第一神劍”的上九先生都是宗極門的人,那他要報這大仇,哪裡還有半點希望?

拜師

朱融辨顏觀色,便看破了秦徵的心思,安慰道:“你放心吧,我聽說劍宗三傳雖出身宗極門,卻都不奉掌門號令,也不參與對玄家的追殺,與宗極門的關係可以說是若即若離。要不是這樣,你們玄家哪裡還活得到現在?”

秦徵定了定神,看看手卷上“破盡宗極門諸般劍法”的字跡,心想:“莫懷的師父對宗極門好像很有惡感,聽她常常要莫懷去鬧天都峰麼?”便問朱融劍宗三傳和宗極門是否有甚麼恩怨。

朱融道:“這個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楊鉤道:“會不會是因為他們拆散了鳳凰雙劍,所以鳳凰雙劍就都恨起他們了?”

“拆散鳳凰雙劍?”正出神的秦徵也被這個話題吸引住了。

“是啊,你沒聽過那個傳說嗎?”楊鉤道,“據說這鳳凰雙劍,年輕的時候既是一對情侶,也是一對俠侶,後來卻被人拆散了,鳳凰分飛。師父,他們是不是被宗極門的掌門拆散的?”

朱融一笑:“不是,宗極門的掌門王聃衍本領雖高、威權雖重,只怕也還沒法致令鳳凰分飛。當年鳳劍凰劍,雙劍合璧,天下無敵,縱橫四海,行俠仗義,留下了許多美事佳聞。不過到了他們要談婚論嫁的時候,卻出了意外。我聽說,拆散這對鳳凰的乃是鳳劍陸宗唸的母親。陸家乃是江南名門,凰劍湛若離劍法雖高,卻是出身庶族,陸老夫人以為兩人門戶不對,竟而棒打鴛鴦,做主讓兒子娶了王家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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