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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拜師道家

2021-12-17 作者:阿菩

第二章 拜師道家

沈莫懷笑笑道:“是啊。”

秦徵問:“你甚麼時候知道的?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可是戴著面具,而且我的聲音也不一樣。”

沈莫懷道:“你從河裡冒出來的時候我並沒認出來,只不過覺得你的眼神有些熟悉而已。不過當你說起自己會‘釣魚’,那‘釣魚’兩個字的腔調,怎麼這麼像秦徵呢,我心裡一動就開始留意了。後來越看越覺得像,但真正確定卻是剛才。”

“剛才?”

“嗯,就是你扔石頭襲擊剛才使十字斬的那傢伙時,我才確定你就是秦徵了。”

“當時你在?”

“是啊。”沈莫懷笑道,“我見你這麼久沒回來,正納悶呢。那兩個水鬼說你一定是捲了錢跑了,我可不信你會這麼做,更不信自己這麼沒眼光,於是便跟師父說了,然後就上岸來找你。進城沒多久便看見你鬼鬼祟祟的,我當時也不揭破,一路跟著看你要幹甚麼,結果就看見你朝那傢伙扔石頭。你扔石頭時用的彈指功夫,和你幫我捉魚時彈石子的動作一模一樣,所以我才確定你十有八九便是秦徵。”

“十有八九,那就是還不是十分確定了?”

“是啊。”沈莫懷哈哈笑道,“但看你剛才聽見我叫你秦徵後的反應,我便知道你一定就是秦徵了。”他走上兩步,指著戰場道,“你到底要幹甚麼?”

秦徵道:“我……我要救我爹爹。”

沈莫懷微感訝異道:“你爹爹?”往王皮那邊掃了一眼,果然看見馬背上伏著一個動也不動的人,啊了一聲道,“你爹爹在那裡啊!咦,他的右手……”

秦徵眼中掠過極為痛苦的神色:“不知道,多半是被那群畜生害的!”

沈莫懷憤然道:“太過分了!你說,要不要我幫你報仇?”

秦徵聽他這麼說,呆了一下,隨即搖頭道:“不!報仇的事情我要自己來做,我現在只想先救我爹爹出來。”

沈莫懷臉上露出讚賞之色,說道:“對!男子漢的仇應該自己報。

不過你現在打算怎麼救你父親呢?那個術士還有那個氐人可利害得很呢,我也沒把握能贏他們。你更不行了。你扔那胡人石頭的時候那術士順勢反擊,差點就把一道內氣印在你身上……”

秦徵奇道:“內氣?”

沈莫懷微笑道:“你當時彈出石頭就跑,我在你背後把那內氣給化解了,你沒發現麼?”

秦徵臉上一紅,說道:“我居然一點也沒察覺,真是慚愧。謝謝了。”

沈莫懷道:“不用不用,我們一場朋友,謝甚麼!來,先想辦法救了你爹爹再說。啊,有了!”他從懷中摸出一個鴿蛋大小的金色圓球來,說道,“那天你用控香訣幫我引魚,過後我師父跟我講起控香訣,順手找了這東西給我玩,我隨手練了兩下,還沒試過呢。現在就拿他們來開涮!嘻嘻,現在這風向正好,把鼻子捏住!”他把那圓球搖了搖,注入真力催發那金色圓球,便有一股極難察覺的香氣溜入勁氣激盪而產生的內向螺旋氣流當中。這股香氣的流動秦徵半點也看不見,甚至根本體察不到。

過了一會兒,沈莫懷才把那圓球收了道:“行了,可以呼吸了。師父說這是隱形香,不知有效沒效。”

秦徵驚道:“隱形香?聽爹爹說那可是香引谷第一品的香氣,你師父怎麼會有?難道你是香引谷的傳人?”

沈莫懷笑道:“當然不是。這是我師父當年學來玩兒的雜學——啊,時候到了,你等等。”隨手取了一段爛木頭,縱身跳了過去,慢慢走近,輕輕溜入眾人之中。宗極門七弟子以及苻陽、王皮等人竟然對他視若無睹,好像他是透明的一樣。八門金鎖陣中勁氣縱橫,但沈莫懷年紀雖小卻是武學高手,對各種勁氣來路把握得極準,主陣者王皮又未發現他的存在,沈莫懷便將全身內息凝而不發,在陣勢之中以無厚入有間,悄悄溜到王皮身邊。

這幻香術並非妖法,究其原理,乃是以香氣引發嗅聞者產生某類幻覺。秦徵曾聽秦渭提起這隱形香的妙用,據說當香氣盪開之時,受到影響的人大腦受香氣矇蔽,會影響視覺,完全看不到控香之人的行動。當然,控香之人必須將自己的精神與真氣都控制在相當平和的狀態下,不能流露出殺氣或戰意之類的強烈氣息,否則就會破壞整個香境,引發嗅聞者的注意——所以這隱形香可以用於逃走藏匿,卻難以用於暗殺。而且幻香術所發揮的威力,要同時視乎控香者的功力以及香氣本身的級數而定,控香者功力越深,香氣的級數越高,便能發揮疊加甚至相乘的效應。相反,控香者若功力不足,不但不能充分發揮香氣的威力,甚至連使用都成問題。

昨日秦徵用來引魚的香料,介乎第六品與第七品之間,和沈莫懷這時所用的隱形香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秦徵自忖以自己現在的功力,恐怕第五品以上的香氣便難以充分發揮其威力,第三品以上的香氣自己根本就沒能力使用。而沈莫懷昨日分明還不大懂控香術,此後只是跟他師父“隨手練了兩下”,居然便能使用一品香去對付王皮這等高手,則他天分之高、根基之厚簡直駭人聽聞!想到這裡秦徵忍不住對沈莫懷湧起一點妒忌來,心道:“他有這樣的本事,除了天資絕高以外,一定也是由於有個好師父。”

正自胡思亂想,沈莫懷已經用那段爛木頭把秦渭給換了回來——他用木頭換秦渭,卻是使用了另外一道香氣“替身香”了。出陣之後他對秦徵低聲道:“快走!他們就打完了。等他們打完了架發現中了我們的幻術,一加警惕只怕幻香術就會被破了!”

不管是甚麼樣的幻術,都是在趁人無備的情況下最能發揮威力。

要讓玄武高手在有所防範的情況下強行入幻,往往比攻其不備要難上十倍!剛才沈莫懷之所以能得手一來是因為這隱形香乃是天下極品,二來也是因為苻陽、王皮和宗極門七弟子都把注意力放在對方身上,不知有人窺伺在旁,這才讓沈莫懷乘虛而入。

秦徵也來不及察看秦渭的傷勢,只是把老父背上後隱隱感到他心臟還在跳動,心中略感安慰。他跟著沈莫懷取道小路,不久來到渭河邊上一處偏僻的河岸。那艘大船便停在那裡。

沈莫懷先上船道:“師父,我朋友的父親受了傷,可以讓他進外艙避避風不?”

艙中人道:“你拿主意吧。”

沈莫懷見師父不反對,忙招呼著秦徵揹他父親進艙,說道:“這是我平日起居的地方。”秦徵在這船上待過一夜,卻還沒進來過。但這時擔心父親的生死,也沒工夫注意這裡面的雅潔佈置。

秦徵把了把秦渭左手的寸、關、尺三脈,發覺他的脈象亂成一團,心中苦急,淚水就在眼眶中打滾。

沈莫懷問道:“你會醫道麼?”

秦徵道:“我就會得一點皮毛。唉,要早知道會有今日這般事情,往日就該多下點工夫。”

沈莫懷搖頭道:“你才幾歲?醫道這東西,再怎麼勤奮,十幾歲的人也學不精的。”往內艙道,“師父,您能不能幫忙看看?”

秦徵聽見這話,猶如溺水的人看見一根大木頭,想起沈莫懷所展示的種種異術,心想他師父不通醫道則罷,若通醫道,必是高手,當下倒轉了身子,面向裡艙,咚咚咚連磕了十幾個響頭道:“請前輩救家父一命。”

艙內人道:“莫磕頭了。我若不願出手,你磕一百個頭也沒用。”

秦徵正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便聽艙內人道:“莫懷,把他移近些來。”秦徵這才轉悲為喜,要想幫忙,沈莫懷卻搖了搖手讓他別動。

秦徵心想:“他師父好像是個怪人,可別犯了她的忌諱才好。”便乖乖待在一旁。

沈莫懷將秦渭移到艙門邊上,又推開內艙艙門。那艙門後面尚有一道簾幕,隱約看得見幕後坐著一個女人,身形相貌卻都看不清楚。簾幕略動,一隻半點瑕疵也沒有的手伸了出來,在秦渭的左手上搭了一搭,便退了回去道:“我的醫道亦非甚精,不過也脈得出你父親暫時無性命之憂。不過他受傷太重,這輩子算是殘廢了。”

秦徵一聽又悲又喜,泣道:“謝前輩援手,不知前輩可有辦法救醒家父?”秦徵知道秦渭亦通醫道,若能救醒他多半便能自醫了。

艙內人道:“他雙目雖閉,其實並未昏迷,只是奇筋八脈讓劍氣給鎖住罷了。莫懷,你先搖動香玲瓏讓他寧寧神,然後再以螺旋劍氣逆運成圓,便能把鎖住他的劍氣吸出來。”

沈莫懷先取出那藏著香氣的小球“香玲瓏”來,引導寧神香氣燻養秦渭。過了一會,秦渭雙眼雖仍緊閉,但身體卻明顯鬆弛下來,顯然這寧神香氣十分有用。沈莫懷喜道:“這香玲瓏真好!”

他師父聽見了道:“哦?怎麼個好法?”

沈莫懷道:“它不但能克敵制勝,而且還能治病療傷,真是寶貝中的寶貝!”

只聽她師父淡淡道:“有用的不是這香玲瓏,而是裡面的香氣。香玲瓏是儲存香氣用的,香氣一用完就和廢物沒甚麼區別。這個香玲瓏一共有七道香氣,你現在用了幾道了?”

沈莫懷道:“一道隱形香,一道替身香,加上這寧神香,一共三道。”

沈莫懷的師父道:“剩下四道,一道三品,一道一品,兩道二品,都是極為霸道的攻擊性香氣——那對我們沒甚麼用處,也沒甚麼好玩的,你把它扔了吧。”

沈莫懷哦了一聲,隨手就丟出視窗,撲通一聲掉進水裡去了。秦徵心想:“爹爹多年奔走尋訪,才得到過一道三品香,兩道四品香,不但視若珍寶,還曾靠它們逃跑保命,他們卻把這香玲瓏說扔就扔,半點也不當回事,若被玄門中人知道,不知要心疼成甚麼樣子。”

沈莫懷師徒卻半點也不放在心上,只聽師父道:“是時候了,給他拔除劍氣吧。”沈莫懷應了聲“是”,雙手虎口對虎口,便有兩股極強的氣流發將出來,一陰一陽,一正一反,在兩個虎口間那極狹小的空間內對撞衝擊,形成了一個具有吸力的螺旋氣流團。

秦徵年紀雖小,見聞卻不孤陋,見了這劍氣心頭驚駭:“這螺旋劍氣的強度,比宗極門七弟子恐怕只高不低,他們師徒究竟是甚麼人?”

沈莫懷將這團螺旋劍氣在秦渭各經脈處巡走一週,將各處劍氣一一吸出。過了不久,秦渭嗯了一聲重重吐氣。秦徵大喜,叫道:“爹爹!”

學劍極限——秦渭被宗極門弟子用劍氣鎖住了筋脈,雖然動彈不得,但周圍的事情卻都聽在耳中,這時睜開眼來,讓兒子扶起自己要向沈莫懷的師父答謝救命之恩,卻被對方阻止道:“莫來謝我,我也不受你這禮。雖然我出了手,但要救你的是我徒兒,與我其實無關。”

秦渭見多識廣,知道這些高人多有特異的脾氣,也不奇怪,便道:“既然如此,便謝謝沈少俠了。”

沈莫懷笑道:“謝甚麼,秦徵是我朋友,這些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秦渭心念一動,說道:“這次為我父子兩個,讓沈少俠開罪了宗極門,我們甚是過意不去。”他本來輕易不肯透露自家和宗極門有怨,但想艙內人既能輕易化解這劍氣鎖脈,便不可能不知道制住自己的是宗極門的手段,於是乾脆由自己先挑明瞭。

沈莫懷問道:“宗極門是甚麼?是一個門派麼?”

秦渭和秦徵聞言大奇,秦徵忍不住問道:“你……你竟然不知道宗極門?”

沈莫懷聽秦徵這般訝異,反而有些奇怪,問他師父道:“師父,宗極門很有名麼?”

艙內人嗯了一聲道:“不錯,算是很有名,也很無聊。等你把我給你的那本《破劍要訣》練全了以後,不妨到他們所在的天都峰踩他們一踩,為你朋友出口氣。”

秦渭和秦徵聽得心頭劇震,宗極門在他們心目中乃是高不可攀、牢不可破的玄武至高門派,但聽艙內人的口氣,竟似乎全然不把宗極門放在眼裡。若是換了別人,秦渭定要認為對方是狂妄至極,但他在路上已聽說沈莫懷擁有並能使用一品香,剛才又能施展出“逆運螺旋劍氣”這樣高深的功夫,可見他們的來歷極不簡單。這少年才十五六歲便有這等修為,那他師父的能耐更是可想而知。想到這裡,秦渭忍不住忖道:“難道世間還有比宗極門更厲害的門派?”

秦渭顧慮太多,只是暗想,秦徵卻直接問了出來:“前輩,您的神功比宗極門還厲害吧?”

沈莫懷笑道:“我師父的功夫,當然是天下無敵!”

艙內人淡淡道:“你們兩個無知少年,知道多少世事?就敢在這裡胡亂品評甚麼誰高誰低,天下無敵。我這點道行,可還不敢如此狂妄。

畢竟建立桃源那批老傢伙還沒死絕呢!不過天都峰那群老頑固食古不化,宗極門的奧義他們連邊都沒摸到呢。莫懷你若能把我教你的功夫學通了,足以去和他們鬥一鬥。”

秦徵和沈莫懷都聽得半懂不懂。秦渭心想:“聽她言中之意,似乎只服桃源中的一些人,卻將宗極門都不放在眼裡了。當今天下,只怕就是玄門五老也沒這等口氣。這女人究竟是誰?”一時隱隱想到了甚麼,卻沒能把線索串起來,忽然想起,“桃源……桃源……唉,可惜上次尋不到桃源的所在,而地圖又已被宗極門的人搜去了。”

那邊秦徵忽然跪下道:“前輩,你能不能收我做徒弟?”

秦渭見兒子如此舉動吃了一驚,隨即喜上心頭:“雖然我們失去了進桃源的機會,但若冰兒能蒙她收為弟子,那或許還勝過去求青羊子。”

沈莫懷聽見秦徵這樣說也幫腔道:“妙啊!師父,你就收了秦徵吧,難得我遇到一個說得來話的朋友。若成了師兄弟,以後便不寂寞了。”

秦渭父子見沈莫懷幫忙都感欣喜,誰知道艙內人卻道:“我不會再收徒弟的。”這句話雖然說得簡潔,語氣之堅決卻不留下半分轉圜的餘地。

秦渭父子心中都是一沉,沈莫懷也大感失望,問道:“為甚麼啊,師父?秦徵挺好的人啊。”

艙內人道:“不收便是不收,沒甚麼為甚麼的。再說,你這朋友也不適合學劍。”

秦徵聽到這話大吃一驚道:“我不適合?”

“不錯,因為你已經錯過了學我劍術的最佳年齡。武學之道,乃是於煉精化氣中激發潛能,於煉氣還精中產生真力與鬥氣,紮根基得從存精元入手,進而煉氣凝神,致精緻純,乃至還虛合道。可如今你一身的雜學,除了止定功夫頗為可觀外均無足取。別的不說,光是凝鍛精元、入劍共鳴這道門檻就難邁過去,就算由我來教,五年之後,也只能達到莫懷今日之水準。”

秦徵道:“那也夠了。”他想自己五年之後大概二十歲上下,若能練到沈莫懷這般地步,那也是萬中無一的高手了。

沈莫懷的師父道:“問題是,那也將是你的極限。”

秦徵聞言心頭大震,喃喃道:“那是我的極限?”

“不錯。莫懷如今的功力,在十幾歲的少年裡是很罕見的,但放到天下英雄中去卻還算不得甚麼。你若想以這等功力去抵抗宗極門,無疑是痴人說夢。”

秦徵一聽忍不住委頓在地。沈莫懷叫道:“師父,難道就沒辦法了嗎?”

“辦法?甚麼辦法?”

沈莫懷道:“就是突破這極限的辦法。”

“沒有辦法,又何必要想辦法?”

沈莫懷怔道:“何必?”

“不錯。若說學劍,以他的資質,這輩子是不可能有極大成就了。

但天下又不是隻有學劍者才能登上絕頂境界。他學不了劍,便不能去學別的東西麼?”

秦徵聽到這幾句話精神一振,施禮道:“請前輩指點迷津。”

艙內人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們父子,是姓玄的吧?”

秦渭聽到這句話嚇得魂不附體,秦徵卻直截了當答道:“是。”

“那便是了。”

秦徵心中一動,問道:“前輩見聞廣博,可知道宗極門為甚麼要追殺我們玄家?”

艙內人咦了一聲道:“你不知道?”

秦徵道:“晚輩愚魯,晚輩不知。還請前輩示下。”

艙內人冷笑一聲道:“你不知道,但你父親一定知道,此事用不著我來代勞。”

秦徵看了秦渭一眼,秦渭嘆了口氣,示意他不要在這種場合中詢問這個問題。秦徵勉強壓下好奇心,問道:“前輩忽然提起我們家族姓氏,可是與適合我修煉的途徑有關?”

艙內人嘖嘖兩聲,似是讚歎:“不錯。你的悟性確實很不錯。”頓了頓道:“我看你眸子甚正,心力甚堅,可是從小就練有道家不傳之秘《養生主》?”

秦徵道:“是。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一門功夫,但這門功夫練出來的真氣並不強大,沒甚麼用處,只因這是我家從祖上一路傳下的法統,所以也不敢丟卻。”

原來秦徵的家族原本也是世家大族,家學淵源十分深厚,但連續幾代遭受宗極門的追殺,各種玄武典籍喪失殆盡,只剩下一部《養生主疏論》還保持完整。這本書是從《莊子》內七篇中《養生主》一文發展出來,上面記載的功法是喚醒氣海中的一股先天真炁,緣督脈而上,養身體、明心性、鍛精神,練到深處能讓身體機能和體內真炁達到極致的平衡,就精神力的培鍛而言也屬天下第一流的法門;但此功練出來的真氣,就質地而言卻不能支撐各種高來高去的武術神通。

沈莫懷的師父聽了秦徵的話,卻冷笑道:“沒甚麼用處?誰說沒甚麼用處?你玄家全盛之時,聲勢實力足以與天下最頂尖的名門大派分庭抗禮,而這《養生主》便是你玄家家學中的總綱,只是你們身在寶山不自知罷了。你將來若尋得到適合自己的路徑,便會知道這功夫的好處了。”

秦徵聽說自家家族全盛之時足以與天下最頂尖的名門大派分庭抗禮,心頭一震,問道:“前輩是說,我修煉的途徑當從這上面想辦法麼?”

艙內人卻沒有直接回答他:“該怎麼辦,是你自己的事情,與我無關。我不想做你師父,更不想做你恩人。如果你將來能有成就,我倒是不介意做你的對手。哼……”她的語氣一直冷冷的,但說到這裡竟有些期待,“不過我看也渺茫得很。今天我說的話太多了,我們的緣分就到此為止吧。如今天色已黑,正利你父子逃跑。我就不留你們了。”

秦渭和秦徵聽她這樣說竟是直接逐客,頗感突兀,但他父子都知道對方話既出口便難以求她收回,何況他們也不願苦苦哀求。當下一起施了禮,準備下船。艙內人在簾幕後回禮,果然半點不以恩人自居。

沈莫懷忽然道:“師父,我送他們一程。”

艙內人既不支援,也不反對。沈莫懷便牽了秦徵的手來到艙外,問道:“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裡?”

秦徵看了父親一眼,秦渭道:“沈兄弟的師尊連我們的來歷都知道了,不必隱瞞。”秦徵便告訴沈莫懷他們準備去找青羊子。

沈莫懷道:“青羊子啊,我師父對他評價很高,說他是個很博學的人。希望你們到了他那裡之後一切順利。”

秦渭心想:“他知道青羊子,怎的反而卻不知道宗極門?他師父到底是怎麼教他的?”

秦徵道:“不管青羊子收不收我,這路我總要繼續走下去。就像你師父說的,一條路走不通,也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沈莫懷道:“你能這麼想我便放心了。”看看秦渭萎靡不振的樣子,又說道,“你們等等。”轉身回艙,不知和他師父說了甚麼話,過了一會兒出來道,“我求師父讓我送你們去青羊子那裡,師父沒反對,只讓我明天黃昏之前回來。青羊子的谷口我去過,離此地也不算太遠,以天上的路程計算約二百里左右,有足夠時間讓我送你們過去。”

秦徵心道:“甚麼叫天上的路程?”

便見沈莫懷取出一顆丹藥給秦渭道:“伯父,這顆丹藥你先服下,可以支援你在三日內力氣稍復。”

秦渭道:“多謝了。”也不疑他,取過服了,不久便覺一股暖流從丹田湧了上來,精神力量為之一振。

沈莫懷指著那頭滅蒙道:“伯父你讓雲卿帶著你,我帶秦徵。”說著便去安撫那滅蒙,讓它接受秦渭。滅蒙雙翼一振,背向秦渭,沈莫懷喜道:“雲卿答應了!伯父快伏上去。記得抓緊它背後突起來的角骨!”

秦渭才伏了上去,便覺腳下凌空。滅蒙衝天而起,在上空盤旋。

秦徵站在船頭看得豔羨無比,沈莫懷握緊秦徵的手道:“別看了!

你要保持和我心神合一、內息相通,這樣我帶起你來才不費勁。”

秦徵道:“心神合一、內息相通?”

沈莫懷道:“不錯。”便將一股暖流從掌心輸了過去,跟著教秦徵如何運轉這股氣流,等兩人的氣脈融合無間,沈莫懷輕喝一聲,取出一把寶劍來,在人與劍之間構建起一個反重力場。秦徵便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懸空而起。秦徵低頭一看,見托住自己的是一把劍,驚道:“御劍術!你也會御劍術!”

青羊谷

沈莫懷聽了秦徵的話,奇道:“‘也會’是甚麼意思?難道你也會麼?”

秦徵道:“不,我不會,但宗極門那幫人都會!我以前還以為就他們會御劍術呢。”

沈莫懷笑道:“雖然我沒見過別的人會這御劍術的,但我師父厲害得很,她會甚麼都不奇怪。”

秦徵嘆道:“不錯。她老人家確實神通廣大。”

沈莫懷聽了這話不悅道:“甚麼老人家,我師父她年輕得很呢!”

秦徵愕道:“年輕?”

“是啊!”沈莫懷眯著眼睛道,“她是我見過的最最年輕美麗的女子!”

沈莫懷說著,一個盤旋,帶著秦徵從河面低掠而過,沒多久便掠到了滅蒙前面,在前引路。滅蒙目光銳利,雖然在數十丈高空之上,仍然將沈莫懷的行蹤看得清清楚楚。沈莫懷在低空御劍飛掠,滅蒙在高空振翅高翔,三人一鳥飛了數十里,中間停下休息。以沈莫懷如今的功力,就是一口氣奔出數百里也不需要休息,但御劍飛行速度雖快卻極耗真力,更何況他還帶著個人,飛出數十里便要停下調息,一刻鐘後又即上路。

半路上秦徵問起沈莫懷御劍神行的原理,沈莫懷道:“現在你我氣脈一體,你可感覺到我的寶劍此刻有甚麼異樣沒?”

“異樣?”秦徵凝神感應,過了一會兒,果然發現寶劍內部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波動,但又不像將內息注入兵器後的感覺,而是覺得這把寶劍本身自有一種波動,並與沈莫懷的內息互相感應。

噗通、噗通——那並不是真的有這種聲音,而是秦徵因與沈莫懷氣脈相連,透過沈莫懷而感應到寶劍內部隱隱然竟有一種心臟蠕跳般的節奏,就像這把寶劍本身也是有生命的一般。

“天!難道這把寶劍是活的不成!”

第一次發現這個奧秘,他心中真是又驚訝,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喜悅。

“不是不是,”沈莫懷卻道,“劍就是劍,怎麼會有生命呢。”

“可是,我為甚麼覺得它裡頭好像是活的一般。”

沈莫懷微微一笑,說:“沒錯,是‘好像’活的,但畢竟不是真的活了。秦徵,你見過被雷擊中後的鐵塊麼?”

“沒有。”

沈莫懷想了一下,說:“那你總見過被火烤紅後的鐵鍋吧。”

秦徵忍不住笑了:“那怎麼可能沒見過。”

沈莫懷繼續說道:“我們用火烤鍋,烤過一段時間後,將火移開,可鍋還是熱的,為甚麼會這樣?”

秦徵想也不想就道:“因為火的熱量傳遞到鐵鍋上了啊。”

“對了,就是這樣。”沈莫懷道,“我們習武之士修習劍法,透過寶劍發出劍氣之後,即便手離開了劍,劍本身仍然會殘留部分的劍氣。

至於劍能夠存留我們的多少劍氣、存留多久,則要看我們注入內息的強弱、性質,以及劍本身的器質而言了。普通的鋼鐵,雖然也能承受我們的內息,但人手一離開,沒多久便消散殆盡,而世間卻有一些特殊的物質,在內息注入之後,仍然能夠將之保留住相當長一段時間,若用這種物質鍛製成兵器,再由武學高手以真氣加以烘焙,或者由玄門高手採集天地能量注入其中,對敵之際便可能釋放出強大的力量。這等兵器,便可稱之為玄兵了。”

秦徵點了點頭,他父親秦渭就有七件寶物,大都有這樣的特質。

“那麼這把劍之所以好像有生命了一般,就是因為它能夠將你的內息儲存起來嗎?”秦徵問。

“我這把寶劍確實比普通的青鋼劍更能儲存注入的力量,不過它之所以能夠給予你那麼奇妙的感應,不是因為我注入了內息,而是因為我注入了精元。且不是後天濁精,而是先天元精。”

秦徵心頭一動,便想起那位前輩所說的話來:“宗極門御劍之原理,非仙術,甚至不是玄法,乃是純粹的武功,非求諸外而求諸內,乃是在自身精元上用功夫。”

後天濁精和先天元精的區別,秦徵是知道的,他曾聽父親說起,道教認為人身有精氣神三寶,三寶既有區別又合為一個統一體,且都有先天后天之分。所謂後天濁精,是指存於臟腑之內有形有質的精液,而所謂先天元精,則是指人體內無形無質、唯有武學高手或修道之士才能感應得到的生命精華。

只聽沈莫懷繼續道:“我們學武之人,一生都在煉精化氣、煉氣還精上用功夫,在真精與真氣之間尋找爆發出最強力量的法門。寶劍是我們身體的延伸,普通劍客只能在兵器上注入後天內息,增強兵器的殺傷力,但上達之士配上一把可以凝聚能量而不散的寶劍,便能將本身的先天精元提煉出來,再設法存聚於寶劍之中。如此一來,就算寶劍離手,由於寶劍內部蘊藏著劍客的精元,劍客體內先天真氣一動,在一定距離之內寶劍也會和主人產生共鳴。利用這種共鳴,我們便可以隔空控劍,甚至御劍神行了。”

秦徵聽到這裡恍然大悟,這才明白了宗極門御劍術的真諦。這時他和沈莫懷氣脈相連,沈莫懷感應到他心情激動,氣脈澎湃,慌忙叫道:“穩住,穩住!現在你我氣脈一體,你要是心情不穩,會影響到我的。”

秦徵趕緊收攝心神,又問:“那麼如何提取自身的精元注入寶劍呢?”

本來詢問別派的武功玄奧乃是武林大忌,但沈莫懷的師父沒跟他說過這個大戒,沈莫懷心裡也就沒有這概念,對秦徵並無藏私之意,卻道:“這個可就複雜了,我一時也沒法跟你說清楚。唉,可惜師父不肯收你做徒弟,要不然我就有時間慢慢告訴你了。”

這時兩人已經進入了秦嶺山區,沈莫懷道:“上次我們經過青羊谷的時候,我還沒學會御劍飛行呢,當時是騎在雲卿背上。不過道路我應該還認得。”陡然拔高,衝到了三丈高空。

秦徵問:“那青羊子是個甚麼樣的人?”

“這個啊?我不知道。”

“甚麼?你不知道?”

“是啊,我們只是經過青羊谷谷口,我沒進去過。我師父也許知道些他的事情,可惜剛才來不及問她……啊!來了,要降低了,當心!”

他想低頭看個究竟,卻被沈莫懷叫道:“別往下看,記住和我保持心神、氣脈相合相通,要不然我會很吃力的。”

秦徵這才收斂心神,沈莫懷指著前面一座山道:“前面就是青羊谷了。我師父曾跟我說,青羊子在這座山谷四周佈下重重禁制,以我現在的功力怕是沒法直接飛進去,我們得先下去,然後走路上山。”說著便降了下來。秦徵只覺得腳下一實,已經到了地面,心中豔羨:“若有朝一日我也能像他那樣御劍飛行可多好。”但想起沈莫懷的師父說他學劍難成,又忍不住湧起一股惆悵。

秦渭看那山勢,既不壯美,又不陡峭,乃是一座極為尋常的山峰,看不出半點奇處。

沈莫懷也望著那山峰,說道:“這一路走進去,可得多久啊!”

秦徵道:“你都已經送我們到谷口了,接下來的路我們自己走。”

沈莫懷道:“我還是送你們進去吧。”

秦徵道:“不用不用,你答應過你師父要天亮前回去的,要是這一路走進去,恐怕就誤了。”

沈莫懷也不多說,微微一笑道:“好吧,那我們就此別過。你跟著青羊子好好學本事,我若得空就來看你。等你本事學成了,我們再比劃比劃。”

秦徵滿懷信心應道:“好!”

沈莫懷向秦渭道了別後便乘滅蒙離去。秦徵望著滅蒙的背影呆了半晌,秦渭嘆道:“孩子,各人有各人的命格、際遇,像他這樣的出身際遇幾百萬個人裡也沒一兩個,你雖做不得他師兄弟,但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不,爹爹。”秦徵道,“我不這麼想。”

秦渭哦了一聲問:“那是……”

“我覺得他師父說的對!”秦徵道,“我學劍難成,學別的未必無法登頂!這條路走不通,一定還有別的路在等著我!”

秦渭聽得呆了,隨即嘆道:“好,好,好孩子,你可比爹爹有出息多了。”

秦徵也不多說,就要來背父親上山,秦渭道:“我自己走得。”

秦徵道:“孩兒長大了,這點力氣還有的。小時候你也常揹我呢。”他雖然只有十五歲,但練武修玄之人畢竟與常人不同,背上父親後腳下也走得不慢。走了一陣,忽然想起沈莫懷傳授的內息相連之法,便把一隻手放在父親後腰穴道上道:“爹爹,你試試摒除雜念,和我心神合一。”

秦渭依照兒子所言,任由他把兩人體內的內氣連在一塊,不一會秦徵便覺得腳下越來越輕,雖然揹著父親也像空身行走一樣,大喜道:“沈莫懷教的功法真有用!”撒開了腳,在黑夜中走了有半個時辰,走來走去總是山間小徑,既無人家,也無特別的山景、亭臺。

秦渭忽然悟道:“停下,停下!”

秦徵愕然問:“怎麼了?”

“唉,我糊塗了!”秦渭道,“青羊子是何等人物,他的谷口是那麼好進的麼?這裡一定暗藏陣法,若不識破這陣法,我怕我們走一百年也走不進去!快,把我放下。”

秦徵慌忙把秦渭放下,秦渭仰觀星月,定天野;轉頭觀察四周景況,定地位;左手屈指盤算,對秦徵道:“你閉上眼睛,沿著山路一直走!”

秦徵也不多問,閉上眼睛就走。這條山路扭扭曲曲,又十分狹隘,一邊是山麓,一邊是溪澗,但秦徵放開了腿走,也沒用甚麼神通,竟然走得十分平安,似乎這條山路隱藏著甚麼力量在牽引著他一樣。秦渭在後面道:“放開了腿跑!”

秦徵放開了腿就跑,跑了沒多久忽然聽父親道:“好了,停!把眼睛睜開。”

秦徵睜開眼睛,赫然發現父親站在自己面前,怔了一下道:“爹爹你怎麼走得比我還快……啊!不對,我們是在繞圈子。”

秦渭察視了他腳底的泥土、草屑,說道:“這是嶽盤陣,就不知是泰山盤,還是嵩山盤。”

秦徵問:“那有甚麼區別麼?”

秦渭道:“泰山盤陡,嵩山盤緩。”

秦徵道:“我剛才行走,並不覺得陡峭。”

“嗯,那應該是嵩山盤。”秦渭道,“嵩山屬土,這個陣法的陣基應該是藏在土裡的。來,你用上草上飛的輕功,踏著路邊的青草走,腳下不要沾到泥土。”

秦徵雖然不能如沈莫懷般御劍飛行,但草上飛還是辦得到的,當下身子一縱,在草上一點,滑行出去,結果越走越陡峭,不久便氣喘吁吁,走了有一頓飯工夫,又見到秦渭在他前面,秦渭道:“草上道路卻是泰山盤了。”

秦徵問道:“那怎麼辦?唉,可惜爹爹的百寶袋丟了,要不然咱們可以用水遁,下溪澗,用紙船逆水上去!”

秦渭道:“我怕這溪澗裡也有陣法,那時反而難辦了。”

秦徵問:“那可怎麼好。”

秦渭嘿了一聲道:“既然知道了是甚麼陣法就不怕了。我雖然失了百寶袋,但區區一個嶽盤陣,還難不倒我。你背上我,然後閉上眼睛直走,記住,走一步,停一停,再走三步,停一停,再走五步,再停一停,然後是七步,九步。到了九步轉為八、六、四、二。走吧。”

秦徵閉上了眼睛,舉足就走,他雖然想的是直走,但走出來的軌跡卻不知不覺地被某種力量牽引而產生了微小的偏差,這種偏差積少成多,積累了十個以上就足夠完全扭轉他行進的方向。而周圍的景色也會影響瞳孔,讓人入幻而不知是幻。秦徵雖然閉上了眼睛,但地面上的力量仍在牽引著他,慢慢地他竟從路邊草上走了下來,來到了山路中間。

秦渭在兒子背上觀察他行走的軌跡,左手不斷合指計算,算到秦徵走到第三百九十一步上才道:“我找到位置了。”

秦徵睜開眼睛,秦渭道:“這是四嶽盤,缺華山,出口就在西邊。”

秦徵道:“那我們便往西走。”

秦渭道:“若是睜著眼睛往西走,那隻會越走越往東去。”指著兒子身前偏左半步的位置道,“這是震位,你踩上。”秦徵依言踏上震位,知道在迷幻陣法當中最怕的就是找不到方向,這時既已知道出口所在又找到一個方位定點,之後的事情便好辦了。

秦渭一邊計算,一邊指點兒子進退橫斜地走路。這分明是一條狹長的山間小路,別無岔道,但按照秦渭的指點走,走著走著,路邊的景觀就變得和剛才不一樣了。時見磅礴之勢,時見峻極之姿,忽有靈秀之態,又轉幽險之景——秦徵只走了短短七百二十九步,卻如同將東嶽泰山、中嶽嵩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遊了一遍。

忽然秦渭道:“到了!”

秦徵抬頭一望,才發現不知甚麼時候路邊出現了一個轉角,轉角處有一簾瀑布垂下,繞過瀑布右側,兩峰壁立有如門戶,跨將過去,眼前豁然開朗。但見一座幽靜的山谷展現在眼前,一條小山道穿插於林石湖水之間,山道的盡頭通向一座千尺高峰,峰上宛然有亭臺樓榭之屬,宮觀殿宇之類。誰能想到那樣不起眼的山峰後面,竟然藏著這樣一個如夢如幻的山谷。

秦徵大喜道:“爹爹!我們到了,到了!”

“別太高興,上得峰去再說。”

秦徵就要進去,忽然身後一個聲音傳來:“秦徵,你在哪裡?”

秦徵愣了一下道:“是沈莫懷,他怎麼來了?”大聲答道,“我在這裡。”

沈莫懷叫道:“我找不到你,你再叫兩聲,讓我辨明你的位置。”

秦徵連聲叫道:“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就在秦徵出聲的同時,一把劍凌空射來,嚇得他急忙貼近山壁,但那劍射到他身前卻忽然消失了,原來只是一個幻影,跟著沈莫懷便飛步而至,笑道:“別怕,這是尋聲劍影,不會傷到人的。”

秦徵見到他去而復返,又是高興又是疑惑,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沈莫懷道:“我在回去的路上見到有宗極門的人朝這邊來了。”

秦徵父子同時啊了一聲:“他們……他們見到你了?”

沈莫懷道:“沒有,不過我也不怕被他們見到。我在天上望見他們,他們飛得低,我飛得高,帶頭的那人好像有看見雲卿,望了一眼,我藏在雲卿的羽毛中他們未必看得見我。或許他們只當是一頭奇異的大鳥飛過,所以沒理會我。我看他們來的道路多半是衝你們來的,所以讓雲卿給我師父帶個信,自己御劍兜了個圈繞到他們前頭來找你們。”

秦徵對父親道:“爹爹,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邊的?”

秦渭低頭想了想,忽然失聲叫道:“糟糕!星弈門那位前輩寫給青羊子請他收留我們的書信被宗極門搜走了。他們一定是憑著那封信猜到我們要來找青羊子。唉!我糊塗啊,怎麼把這事情給忘了。”

秦徵哼了一聲道:“這件事不管他們知道不知道,我們都要來青羊谷的。我們來尋青羊真人,不就因為他能幫我們抵禦宗極門麼?”

沈莫懷道:“不錯!當下之計是趕緊找到青羊子,請他收你為徒。

嗯,你們放心,我看他們的樣子好像不太知道青羊谷的道路,一邊走一邊找呢,所以我才能趕在他們前面。咱們快點的話,應該還有時間!”

秦徵道:“對!”背起父親就奔入谷中。

沈莫懷望了望道觀所在的山峰,說道:“這要走到幾時!秦徵,上我的飛劍。”手一翻,飛出一把寶劍來,一手抓著秦徵,一手抓住秦渭。他放出飛劍的時候已感到寶劍飛得有些吃力,等凌空而上時忽然失控,連人帶劍掉了下來,要不是秦徵身手靈活及時跳開幾乎就要跌個倒栽蔥。

這種情況沈莫懷從沒見過,一時間竟看得呆了。

秦渭望了望山谷的佈局,指著一東南一西北兩座山道:“這兩座山,一座叫陰磁山,一座叫陽磁山,兩山之間有奇異的磁力在,你在這裡是很難控劍的。我們還是走過去吧。”

三人無奈,只得靠兩條腿跑路,谷中道路七盤八繞,秦渭叮囑他們最好依道路行走,怕別的地方會有機關。他們入谷時已是天色發白,以三人的腳程,也整整走到中午才到峰下。

峰下山門有座牌坊,秦徵見牌坊上寫著“太平洞天、青羊福地”八字,叫道:“到了!終於到了!”也顧不得飢餓疲倦,舉步就衝了上去,結果沒走上兩步就撞上了一堵無影無形的氣牆,竟把秦徵硬生生給彈了回來。

山門難入

秦徵被青羊峰牌坊前的氣牆給彈了回來,這堵氣牆乃是將他的衝力反彈,秦徵因為興奮這一衝力量不小,所以反跌的去勢也不輕。眼見父子兩人就要栽倒,沈莫懷伸出手輕輕在秦徵肩頭一按頓時便消解了他這一跌的來勢。

秦徵呆呆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沈莫懷伸手一探,觸手處如入水面,一開始柔軟如棉,但每深入多一寸所需要的力量便得強上數倍。沈莫懷用上文力慢慢推進去,以他的功力竟然也只能推入一尺。這堵氣牆反彈的力量是因人而異,衝擊的力量越急、越強,反彈的力量就越猛、越兇。沈莫懷探手進去的力量緩而且沉,所以反擊的力量也是慢而且重。

秦渭望著牌坊,嘆道:“我也早料要上山不是那麼容易的。”

秦徵問道:“爹爹,這又是甚麼陣法?”

秦渭嘆道:“這已不是嶽盤陣那樣的幻術陣法,而是用實打實的力量構建成的氣牆,沒有破解之法,除非是裡面的人願意接引我們進去,或者我們的力量能夠斬開這堵氣牆。”

秦徵道:“那要多大的力量啊。難道我們就得在這裡等著雲笈派的人來接引麼?”忽然想起一些傳說,如果按照那些傳說的情況此刻多半會有一個童子緩步下山道:“家師昨日卜卦一算,已知你們要來,請你們隨我來吧。”但這時仰頭看牌坊後面的山道,哪裡有半個人下來?

沈莫懷忽然道:“我來試試。”

秦徵問道:“怎麼試?”

沈莫懷道:“我用寶劍把這道氣牆劈開。”

秦徵問:“行麼?”

“不試試,怎麼知道。”沈莫懷手一彈,袖中飛出一把劍來,卻不是他剛才用的那把,而是一把綠光閃閃的短劍。

秦渭見多識廣,驚道:“這是新羅劍王的一品神兵‘雀尾’麼?”

沈莫懷笑道:“不是雀尾,是‘雀侯’。”

秦徵這些年隨秦渭走南闖北,見識著實不窄,途中也見過好些寶物,當時只是憑著直覺很模糊地感到這些寶物上面有一種靈氣而已,並不知道它們為甚麼有靈氣。昨夜得沈莫懷說破煉精入劍之理,這時細心感應,便隱隱覺察到這“雀侯”內部存在著一股深沉浩大的力量,忍不住驚歎起來:“莫懷這是你存精煉成的寶劍麼?”

沈莫懷哈哈一笑,說:“我哪裡有這樣的本事?再說要煉成神級的寶劍,犧牲太大,除了得找到非凡的鑄劍礦質之外,還必須有第一流的人物注入完整的元精、元氣、元神才行。”

“完整……”秦徵有些不明白,但想起沈莫懷說的“犧牲太大”,若有所悟:“完整!你是說一個人所有的精氣神?”

“是啊。”

“那煉劍者豈非得……”

“得死!這就叫‘殉劍’。”沈莫懷道,“上古傳說干將☾1☽鑄劍,其妻莫邪以身入爐,寶劍始成,便是這個道理。當然殉劍並不是往爐子裡一跳那麼簡單,如何有效地注入精元,這裡頭大有學問。”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短劍往天上一丟,空中幻化出七十二道光華,竟是七十二把綠色短劍,組在一起,便如一隻孔雀在空中展開它最引以為傲的屏羽一般。沈莫懷道:“當初這組短劍丟了一片,流落到新羅,被新羅人拾了去奉為至寶,就是你所說的雀尾。七十二片合一,便是雀侯。”

沈莫懷手一收,七十二把短劍合成一把,落入沈莫懷掌中,拖著長長的劍光。那劍光猶如有形,就像一條長蛇一般在空中不斷搖曳,山石碰到立刻粉碎。

秦徵和沈莫懷曾經氣脈相連,這時感應到雀侯發出的劍氣和沈莫懷體內的真氣並不一致,問道:“莫懷,你不是說寶劍與人必須精元相通才能發生共鳴麼?這把雀侯裡頭存的不是你的元精,為何你能夠控制它?”

沈莫懷揮舞著那綠光,道:“將自己的元精注入寶劍之中,那是讓寶劍來適應自己,使之變成自己身體的外延,但對雀侯這樣的神兵,就得我們調整自身的精氣來適應它了。如果用劍者本身的氣質與神兵的氣質相距太遠,便難以發揮寶劍的神效,相反若劍客與寶劍氣質相近,便能引發寶劍共鳴。人與劍越是契合,所能發揮的力量就越大。”這時雀侯所發出的劍氣已經砭人肌膚,沈莫懷道,“秦徵,帶著你爹爹躲開點。”

秦徵和秦渭趕緊逃開十幾步,才躲在一塊巨石後面,便聽沈莫懷喝道:“開!”秦徵伸頭一看,但見那劍光向牌坊的方向劈去,那綠色的光華竟閃得人眼睛發疼。秦徵心想:“好厲害的劍氣,宗極門七弟子中最厲害的司馬周賢恐怕也發不出這麼厲害的劍氣。”

但這麼厲害的劍氣,射到那堵氣牆上以後還是被反彈了回來,沈莫懷劈過去的時候是一道,氣牆反彈回來卻把劍光分解成七十二道,一瞬間就像那牌坊忽然發射出七十二柄飛劍。沈莫懷身處劍光中不斷閃避卻仍被好幾道劍光割中,他的護體真氣已練得十分厲害,這些劍光每一道都是他發揮出來的雀侯最強攻擊力量的七十二分之一,所以還傷不到他。但劍氣亂飛,有一道射到秦徵父子藏身的巨石上,竟將那塊厚達一丈的巨石擦出一道深痕來。秦徵嚇了一跳,趕緊把頭縮回來。過了一會兒,沈莫懷道:“好了,沒事了,出來吧。”

秦徵父子這才走出來,卻見沈莫懷身上衣裳處處破裂,樣子頗為狼狽,指著那牌坊道:“好厲害!這麼厲害的氣牆我還是第二次見到,怕只有師父來了才可能劈開它。”

“第二次見到?”秦徵畢竟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問,“那還有一次是在哪裡?”

沈莫懷道:“在建康☾2☽的皇宮啊。”

秦徵驚道:“皇宮?你們去皇宮幹甚麼?”

“去問大晉皇帝借點東西。”沈莫懷道,“當時不知是哪個術士夜望星空,說有客星犯駕,皇帝某月會遭厄,丟失枕上之物。所以皇宮中守備森嚴,我們找到皇帝的寢宮時候甚至發現整座寢宮籠罩在一個半球形的氣牆之中。那堵氣牆好厲害,大概就和這堵差不多。”

“你們找枕上之物幹甚麼?嗯?枕上之物……”秦徵道,“啊!那不就是頭麼?”

沈莫懷笑道:“是啊。所以皇帝特別緊張,不但整天疑神疑鬼,還隨身帶著雀侯護身。”

“雀侯?那不是……”

“就是我手上這把神兵。”沈莫懷道,“那個月眼看就要過完,因為一直沒有事情發生,所以皇帝慢慢地也就不那麼慌了,不過謝安不放心,仍然請高人在皇帝的寢宮外佈下一道氣牆。那晚將近子時的時候,我師父帶我上了皇宮上方,用虛實劍穿過氣牆,用鸝引訣將皇帝枕上之物給取了出來。”

秦徵驚道:“你們殺了皇帝?”

沈莫懷哈哈笑道:“我們殺他幹甚麼!那天晚上大晉皇帝累了以後,就順手把雀侯放在枕頭上,然後他也跟著睡著了。所謂的枕上之物,就是雀侯。其實我師父是因為我學劍有成,所以才去皇宮向大晉的皇帝‘借’這把雀侯劍送給我玩。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那個術士說皇帝會丟失枕上之物的事,那是後來才聽人說的。不過想想我們到皇宮上空的時候,好像剛好是那個月最後一天亥時最後一刻。所以那個術士算的還是挺準的。”

秦渭父子聽得怔了,遙想當年沈莫懷的師父帶著這個少年夜探皇宮,盜走大晉皇帝的枕上寶劍。這般傳奇由當事人說來,真叫人不知是真是幻。

許久,秦徵才問道:“虛實劍能斬開氣牆麼?”

沈莫懷道:“虛實劍不是斬開氣牆,而是穿過氣牆,實際上虛實劍甚麼都能穿越。”見秦徵不懂,便解釋說,“所謂的虛實劍是最高深的劍訣之一,這劍訣能讓劍跳過前方的空間,忽然出現在另一個位置。”

秦徵還是不懂,沈莫懷舉劍向秦徵刺了過來,在他身前三尺停住,說道:“我的劍離開你的咽喉還有多遠?”

秦徵道:“三尺左右。”

“不錯,”沈莫懷道,“如果是用上虛實訣,那我這劍不需要經過這三尺空間,直接就能洞穿你的喉嚨。”

秦徵瞠目結舌道:“這……這怎麼可能?”

沈莫懷道:“是啊,簡直就不可能,可就是有這種劍訣。若是學會了,我的劍就能無視這道氣牆,直接穿過去。可惜這一招太深,我到現在也還沒摸到一個邊呢,就連我師父,也只是能夠運用,卻至今沒有琢磨透為何能夠如此,我更是全然弄不明白了。”他望著那氣牆道,“其實就算我學會了恐怕也沒用。”

秦徵問:“為甚麼?”

沈莫懷道:“虛實訣只能把劍送過去,並不能送人過去……有了!

試試這個辦法。”忽地又放出雀侯,在空中凝聚劍光。

秦徵見那片雀屏一樣的劍光在空中不斷搖晃,說道:“你的劍好像還是被陰陽磁山影響。”

“嗯。”沈莫懷道,“所以控制起來很麻煩,很難取準頭。不過這次不用準頭。”輕喝一聲,雀侯光芒一散,亂劍飛出,飛行時受到陰陽磁力的牽引攻擊點就變得雜亂無章,從各個角度向山峰上、下、左、右射去。

秦徵一見,馬上領悟大喜道:“你真聰明!”他這時已知道沈莫懷這次發劍不是要射穿氣牆,而是要試出山峰的哪個方向、哪個位置是氣牆覆蓋不到的地方,那樣他們就能想辦法從那個破口進去。

沈莫懷不斷驅使劍光攻擊山峰的各個方位,叫道:“我就不信這氣牆能把整座山全罩住。”這麼強的氣牆,能張開一丈方圓的範圍已是當世第一流高手的境界,而要把整座山峰都籠罩住,那除非是上千個一流高手聯手——可天底下哪裡找得到這麼多的一流高手?

可是沈莫懷錯了,這座氣牆真的就像一個倒扣的大鐘一樣,把整座山峰籠罩得沒有半點破綻。

這次沈莫懷可真的怔住了,喃喃道:“難道青羊子的功力比師父還高麼?這,這怎麼可能?”

秦渭忽然道:“兩座磁山之間的力量牽引貌似雜亂,其實中間卻有理路可尋,如果你能掌握其中的磁力去向,多半就能比較順利地控制飛劍了。”

沈莫懷道:“順利控制又怎麼樣?那隻能增強我運用飛劍的靈活,增強不了劍氣的力量啊。”

秦渭道:“這整座山谷所有佈置都是合為一體的,如果能勘破陰陽磁山的奧秘,或許也就能找到這道氣牆的破時。”

沈莫懷道:“破時?”

“不錯。”秦渭道,“剛才你試圖劈開它的時候我一直細心在看著,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那這道氣牆應該不是靠人力張開,而是牽引天地山川的靈氣佈下,所以才能這麼強大,覆蓋面才能這麼廣。可是牽引天地山川之靈氣,便得遵循天地山川執行的規律,勢必有強有弱,有盈有虧。”

秦徵首先明白過來,大喜道:“所以這道氣牆雖然沒有破處,卻會有破時!”

“破時……”沈莫懷問,“你是說它最虛弱的時候?”

“不但虛弱,甚至是完全消失!”秦渭道,“如果我們能找到那一刻的話。”

沈莫懷問道:“那怎麼才能找到那一刻呢?”

秦渭道:“首先得知道這是個甚麼樣的陣法,知道它怎麼立,才能想出破的方法來。而要知道這是個甚麼陣法,就得先知道這座山谷的整體佈局。所以我需要你飛上去看個清楚,因為只有從山谷上俯瞰才能把握這個山谷的大勢。”

“好,”沈莫懷道,“我試試。”

沈莫懷聽了秦渭的指點,不到半個時辰功夫,竟然窺破了那陰陽磁山互相干擾的規律。原來那陰陽磁山對金屬類的神兵具有相當強大的吸力,如果兩座磁山的吸力均勻平穩,那沈莫懷只要像克服重力一般反向運功就可以抵消磁山的影響力,但那座磁山各處山石的吸引力偏偏又不均勻,有的地方吸引力較強,有的地方吸引力較弱,所以飛劍一旦射出,在各個位置受到的干擾不一樣,飛行軌道就會扭扭曲曲,甚至搖晃不定,讓人難以御劍飛行。所以若要保證在青羊谷順利御劍飛行,就得在飛行時把握好在何處當強、何處當弱的規律,及時變化真力的強弱以抵消不同程度的磁力影響。

沈莫懷試了半個多時辰,不但可以勉強在谷中飛行,還發現兩座磁山中間的空中有一個螺旋形的空中軌道完全不受磁力影響,當下帶了秦徵御劍凌空而上。雖在深夜裡,幸好星明月朗,秦徵目力又佳,在半空中俯瞰全谷,得到了一個概貌後再下來,在一片沙地上畫給秦渭看。

秦渭看了半晌,推算良久,不禁歎服道:“這個山谷的形勢,我能看破的恐怕十不及一!青羊子學究天人,果然名不虛傳!”

秦徵問道:“爹爹,那您到底破得破不得?”

秦渭道:“立陣難,破陣易。我雖然還沒掌握這整個青羊谷的奧妙,但這個牌坊前面這道氣牆卻已看出了一點端倪!這應該是‘九陽六陰大牽引術’,這面氣牆所凝聚的,當是太陽太陰之力。”

秦徵大喜道:“太陽太陰之力,這麼說來,這面氣牆日間借太陽之力,夜間借太陰之力,威力最強時,就是子夜與中午,而力量最弱時則是天地陰陽逆轉之時,也就是破曉與黃昏!”

“不錯。”秦渭道,“若是烏雲蓋頂,那也可以。可惜我們還無法操縱風雲,所以只能靜待破曉了。嗯,我們還得算準時刻,那段時間只怕不會超過一刻鐘。”

三人候到破曉時,就要進去,秦渭忽然道:“等等!”撿起一塊石頭扔了進去,只見嗤嗤幾聲,那石頭在經過那道氣牆時竟被陰陽之力撕成石粉。秦徵大驚道:“這……這……”

秦渭嘆道:“好厲害的陣法,平時是利用至陰至陽之力反彈諸般攻擊,到了陰陽扭轉時卻變成陰陽交戰,現在若是進去,我們也會像這顆石子一樣被撕成粉碎的。”

沈莫懷略加沉吟,忽然笑道:“在我看來,這陰陽交戰之力可比那純陰純陽的反彈之力好對付多了。那純陰純陽之力毫無破綻,這陰陽交戰之力卻未必無機可乘。”雀侯飛出,七十二把短劍首尾銜接,化成一個環形向那堵氣牆逼去。但聽嗤嗤之聲不絕於耳,聲音極為尖銳,那七十二把短劍本來構成一個數丈方圓的圈子,但被氣牆的陰陽交戰之力所逼,逼得七十二把寶劍化作裡外三重的劍圈才把那可怕的撕磨之力抵消,而劍圈中的空間只剩下數尺之大。這數尺大的圓圈,便是這堵氣牆唯一的破綻。

沈莫懷叫道:“快進去!”

秦渭彈了一顆石子過去,見石子平安無事落在氣牆對面,趕緊和秦徵縱身鑽了過去。沈莫懷跟著一縱跳了過去,這才收了雀侯,嘆道:“好厲害。果然一山還有一山高,怪不得師父讓我們別小看了天下英雄!”

秦徵回頭看看山門,忽然對秦渭道:“爹爹,青羊子的山門也這樣厲害,那桃源的入口,會不會也有類似的禁制?”

秦渭道:“那是肯定的,否則這麼些年過去,那桃源村早就被人找到了。”

這一番折騰雖耽擱了三人不少時間,但也讓三人心中對青羊子重新評價。秦徵本已對青羊子頗寄希望,這時更是相信若青羊子肯施援手,定能庇佑他們父子不受宗極門的迫害。

大師難求

穿越過氣牆以後,一路上卻再不受陰陽磁山的干擾,但三人這時已對青羊子生出敬畏之心,連沈莫懷也不敢唐突御劍,而是跟著秦家父子一步步地走上山去。

臺階全以大理石製成,每一塊都是齊齊整整的五尺長、半尺寬,延綿上山,這座山峰雖不甚高,但石階怕也有五千餘步的路程!如此浩大的工程真是叫人歎為觀止。

然而走到臺階的盡頭,三人卻都傻了眼。接近山頂處確實有一座道觀,這時天色漸亮,陽光下清清楚楚地看到道觀門上一塊牌匾以隸書寫著“青羊宮”三字。既在巔峰,又有明文,看來是沒走錯路——問題是這座“青羊宮”實在太小了,寬不過十餘步,縱深不過三進,觀左一排三間屋子,如此規模,倒像縣城邊上一個尋常小廟,哪裡像天下五大玄門之一——雲笈派的道場所在?道觀氣象與護谷陣法之奇、上山石階之壯全不匹配。

秦渭卻說:“青羊子前輩乃是高人,高人行事,非我輩所能蠡測。”兩個少年都點頭稱是,當即由秦渭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晚輩玄禮泉,率犬子玄冰,拜求大宗師賜見。”他此來是有求於青羊子,所以用上了真名。但過了好一會兒,觀中卻無動靜,沈莫懷怕秦渭是傷後無力,聲音傳不進去,踏上一步,氣運丹田,朗聲道:“晚輩沈莫懷,與玄家父子求見青羊子前輩!”

他語音一發,滿谷震動,盡是回聲,可觀中還是沒動靜。秦徵本來隨父親跪在觀前,這時抬頭看看匾額,發現匾額邊上竟有蜘蛛網,心頭一動,站起來就去推門。秦渭驚道:“孩子,不可造次!”

但門已經被推開了,大門竟未上閂,戶樞微蠹,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放眼望去,觀內的院子正中是一口藍田美玉砌成的水井,井口用佈滿符籙的青銅蓋蓋住,井邊卻長滿了青苔,院子裡也生滿了雜草。三人一起愣住,秦徵反應過來以後,匆匆跑進道觀去,將正中三清主殿、左邊南極殿、右邊太乙殿都找了個遍,裡頭卻無半個人影,地上盡是灰塵,灰塵上又有些雜亂的腳印。秦渭坐倒在南極殿內,喃喃自語:“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是走錯了?還是……還是青羊子不願意見我們?”

這時秦徵和沈莫懷跑了回來,秦徵說:“那三間排屋裡也沒人。不過好像有人住過的樣子。”

“有人住過?”秦渭眼睛亮了亮。

“是像有人住過,”沈莫懷說,“不過東西很雜亂,似乎住的人很不講究,那麼邋遢,不像是一代宗師住的地方。”

秦徵忽說:“爹爹,你說這個道觀,會不會也是幻覺!”

他這句話可把秦渭提醒了,雖然沈莫懷也不知道青羊子有甚麼神通,但像他這種層次的人,若要佈下一個幻術來把這老少三人都籠罩其中,那也毫不奇怪。

“也許真是幻術!”秦渭忽然除下鞋子,取出一根針來,朝自己的腳心湧泉穴扎去。秦徵嚇了一跳,但馬上知道父親是要以疼痛來確定是否幻術,就沒阻止。但秦渭紮了這一針以後,鮮血滲出,劇痛連心,眼前卻沒半點變化。他失望地搖了搖頭:“不是幻覺。”

秦徵一塊塊磚頭、一根根柱子地敲打——這是秦渭教他的探測機關的基本門路。秦渭見兒子如此施為,卻嘆息道:“沒用的,沒用的,那等機關是江湖上二三流人物才做的,青羊子何許人也,若真要躲起來,不會膚淺到讓你這麼容易找到他的。”

秦徵卻不肯死心,敲打完了磚頭柱子,又去敲打神像,一切都無異狀。但當他敲到南極殿的白鶴童子時,觸手之處竟非金非木,而像血肉之軀。

那白鶴童子人形而生翅,是個模樣比秦徵大一兩歲的少年。秦徵察覺有異,又摳了一下——這一下子正中白鶴童子腰間,那白鶴童子忍不住哧一聲笑了出來,叫道:“師父,我忍不住了!哎喲,好癢。”

正中南極仙翁在神臺上不悅地罵了一聲:“沒用的東西。”

沈莫懷是少年心性,一見之下大樂:“原來他們假扮神像。”秦渭則是又驚又喜。

秦徵說:“我去看看別的神像是不是也是人假扮的。”

秦渭素知這些高人大多都有一些怪脾氣,趕緊攔住兒子,對假扮南極仙翁者行禮說:“晚輩玄禮泉,蒙星弈門梨山先生臨終指點,前來求見青羊子前輩,望青羊子前輩看在梨山先生份上,賜見一面。”

那“白鶴童子”對“南極仙翁”笑道:“師父,人家求見‘青羊子’哩,你老人家見不見他?”

那“南極仙翁”卻冷冷哼了一聲道:“梨山那老不死的,終於肯死了嗎!怎麼臨死還給我惹麻煩。”

他師徒二人這麼兩句對答,叫秦渭大吃一驚之餘又轉歡喜:“原來前輩就是青羊真人!孩子,快來參見大宗師。”說著拉了秦徵來給青羊子磕頭,卻被青羊子給攔住了:“等等,你們給我磕頭幹甚麼?”

秦渭正想著如何措辭,秦徵已經直接開口:“我想拜前輩為師。”

青羊子對那“白鶴童子”大笑:“楊鉤,你聽聽,你聽聽,要拜我為師呢。”

他徒弟楊鉤一邊卸下假翅膀,一邊笑了起來:“真是痴心妄想。要是人人上來了就拜師,那我們不是很忙?”

秦渭一邊面責兒子唐突,一邊上前轉圜,賠了不是,又說:“玄某也知要小兒拜前輩為師,在班輩上未免不配。但舉世除了前輩之外,再無人能為我玄家做主,還請前輩看在與梨山先生數十年交情的份上,將犬子收歸門下,也好讓他有個安身之地,免受宗極門的追殺……”

他提到宗極門三字,青羊子兩條假眉毛忍不住挑了挑,截斷了秦渭:“甚麼?宗極門追殺你們?你們可真會闖禍——等等!你說你們姓甚麼?玄?”

“正是。”

青羊子的喉音竟忍不住有些怪異,似乎是要驚呼又極力壓制住:“玄家,原來你是……難道你們是心魔轉世!”

秦徵聽到“心魔轉世”四字,心跳在那一瞬間砰砰砰加速了好幾倍,再想起奇舟中沈莫懷師父的言語,心想:“宗極門將我們玄家追殺得這麼慘果然不是事出無因……心魔轉世,心魔轉世……這是怎麼回事啊?”

卻聽父親正在回答青羊子:“前輩明見,晚輩父子,正是被宗極門誣為‘心魔轉世’一脈,可是我一門老小,百年來並未作有心之惡,說沒幹過壞事,那是違心話,但我們很多不得已而為之的舉動,都是給宗極門逼的啊!和那個‘魔’字無論如何扯不上邊。如今環顧當世,敢與宗極門抗衡又能伸張正義的,也就只有前輩了,所以,還請前輩無論如何,收小兒為徒,以無上道法,化解這段恩怨。”

青羊子臉上的冷笑卻依然不變:“哼,化解恩怨,化解恩怨,我只怕沒那麼大的神通!其實你們要想保命的話,儘可去長白山投靠當代心魔嚴三畏。他只怕是在那邊等著你們呢,何必來這裡低三下四地求我?”

秦渭聽了心想:“他定是在考驗我們!”忙大聲道,“啟稟前輩,世上雖有傳說,道箕子冢在尋找我玄家,但我玄家卻萬萬沒有自墮魔道之心。且祖上有遺訓,玄家便是斷子絕孫,也不可入箕子冢一步!正因我們有這一點堅持,所以才得梨山先生青睞,賜以推薦書信,還請青羊真人明見。”

“書信?梨山給過你們書信?”青羊子手一伸,“拿來瞧瞧。”

秦渭大是尷尬。秦徵道:“梨山爺爺的書信,昨天被宗極門的人搶走了。”

“被搶走了?”青羊子冷笑道,“那還有甚麼好說的!你們先去搶回來再說吧。楊鉤,送客。”

沈莫懷再忍不住,一把推開來送客的楊鉤,叫道:“牛鼻子!你這算甚麼出家人!秦徵他們是實在走投無路了才來找你們的啊,現在宗極門的人都殺到山下了,你卻說不理,那不是要他們去送死嗎?”

他說一句,青羊子就冷笑一句,道:“你這少年是誰,竟敢在本座面前沒大沒小。”

那楊鉤卻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情:“等等,你剛才說甚麼?宗極門已經殺到山下了?”

“對,”沈莫懷道,“要不然我就不陪秦徵他們上來了。”

青羊子和楊鉤四眼對望,那眼神十分奇怪,忽聽叮叮叮、叮叮叮聲響,似是風鈴,楊鉤叫道:“又有人來了!”

青羊子從神臺上跳了下來,帶著楊鉤往院子裡奔去。沈莫懷暗中觀察他的行動,也沒覺得他的身法有甚麼特異之處,不過他剛剛試過山門的氣牆,心有所畏,也就不敢小覷了他。青羊子和楊鉤跑到院子中間那藍田玉井,搬開青銅井蓋,持訣唸咒,又按動玉井的機關,過了一會,井水盪開幾個漣漪,便顯現出一幅山下的景象來。

沈莫懷呀了一聲:“是口玄光井啊!”

青羊子斜了沈莫懷一眼,那眼神好像是在說:“算你識貨。”

秦徵聽得好奇心大起,心想:“聽爹爹說世上有一門能窺見遠方情景的道法,名‘玄光術’,莫非這口井就有這樣的神通?”他便走過來往井裡一張望。秦渭一開始不敢太靠近青羊子,怕冒犯了他,但見青羊子沒有阻止秦徵,也就走了過來。

玄光井內的映象,掠過山門,顯現出山門外的景象來,秦徵心想:“這口井果然神妙——看來剛才我們在山下的種種舉動,早就都被他們看去了,所以他們才能如未卜先知一般,提前冒充神像要避開我們。”

他心裡正想著事情,玄光井裡的畫面陡然變化,原本只是一路平靜的花草山水,這時卻出現了好幾個人影,幾個人正以輕功在山下奔跑。

秦徵一見他們的身形馬上就認出這幾個人正是“宗極門七弟子”中的五個,司馬周賢和羅周原卻不在其中,秦徵便猜司馬周賢可能是受傷過重,覓地靜養去了——“可他們為甚麼不御劍飛行呢?”這個念頭只是一轉,隨即想起,“是了,這段路有陰陽磁山,連莫懷都無法御劍飛行呢,何況他們。”

但他很快又注意到,在宗極門五弟子之前,還有一個身穿道袍卻披頭散髮的中年男子,但他卻不是運輕功在走路,而是在御劍飛行!飛得雖然不快,可是卻四平八穩,沒有半點搖晃的跡象。

這一來,連沈莫懷也佩服起來:“我在山下,連飛都飛不好,他居然能扛住陰陽磁山巨大的擾亂力量,又飛得如此平穩,看來他的功力不但遠勝宗極門那幾個弟子,比我也強多了。”

青羊子自然清楚山下有甚麼玄機,見這人在陰陽磁山之間還能御劍飛行,也忍不住道:“這個人功力好高啊!”

秦渭卻忽然坐倒在井邊,喃喃道:“是他,是他……”

“爹,是誰?”

“是孫宗乙!”

“甚麼!”秦徵驚叫起來。孫宗乙如何背叛朋友、禍害玄家,這些事情秦徵從小就聽說了,稚幼的心靈對這個人早已深種恨根,只是一直沒見到他而已。不過,秦徵的驚叫卻被另外一個人的驚呼淹沒——“孫宗乙!”青羊子驚道,“宗極門四大護法之一的孫宗乙?”他是在問秦渭。

“不錯!就是他!”秦渭恨恨道,“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他!”

青羊子忍不住指著秦渭破口罵道:“你,你……你可真會給我惹麻煩!”

沈莫懷旁觀者清,忽然想起了甚麼,盯著青羊子道:“牛鼻子,你該不會怕了這孫宗乙吧?”

“怕?”青羊子眼中閃爍著警惕的光芒,趕緊叫道:“我怎麼可能會怕他!小孩子家胡說八道。”

“真的不怕?”

“當然。”

“那……”沈莫懷忽道,“晚輩有一招劍法,斗膽想向前輩請教——”

教字出口,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劍,正是“雀侯”。青羊子還沒反應過來,雀侯綠光暴漲,徑向他刺了過來。青羊子一聲怪叫,手忙腳亂,他的功力本來也不低,但被偷襲之下竟然躲避不開,被雀侯的劍氣撕裂了鬍子,連臉上的假皮也紛紛脫落。

沈莫懷厲聲叫道:“原來你是個冒牌貨!哼!這個孫宗乙的功力雖然極高,但你若是真的青羊子,怎麼會害怕他,又怎麼會躲不開我這一劍?”劍光逼近這“青羊子”的咽喉,喝道,“說,你到底是誰?青羊子又在哪裡?”

旁邊假青羊子的徒弟楊鉤見勢不妙,就要逃跑,卻被秦徵伸手攔住。楊鉤袖中飛出一件東西,砰一聲炸開,瀰漫成一股煙霧。這是“煙遁術”,若遇到別人或許能奏效,秦徵卻從小跟父親修習各種遁逃之術,也是此道行家,見他才出符就已經飛出蠶絲。楊鉤趁著煙霧要走,腳卻被綁住了,煙霧將散,卻覺得左手脈門一緊張,已被秦徵扣住了——秦徵武藝雖遠不如沈莫懷,但要對付這楊鉤卻綽綽有餘。

秦徵將楊鉤制住以後,又上前將那假青羊子臉上的假皮剝了個乾淨,假皮之下的一張臉倒也飄然有仙家之姿,但既這麼容易被沈莫懷制住,則此人絕非青羊子已無疑了。秦徵怒喝道:“你到底是誰?”手指捏得關節爆響,就要給他些苦頭吃。

那假青羊子慌忙叫道:“左興海!快叫你兒子住手!咱們好歹也是一場交情,你可不能不顧故人情誼。”

“左興海?故人情誼?”秦徵訝異地向秦渭望去,只聽父親輕嘆道:“冰兒,且別動手,這人……唉,我認得。”

道教金身

被沈莫懷制住的這個假青羊子,乃是江湖上的一個老混混,名叫朱融,此人通曉諸般雜學,在千門之中頗有名氣。秦渭當年曾以“左興海”之名遊騙江湖以避宗極門,在旁門中竟也混出了名堂,他和朱融在淮水邊相遇鬥法,互不相讓,便訂下交情,自此旁門中人稱之為“南左北朱”,齊名當世。

不過朱融和秦渭雖是舊識,卻也不知這個“老朋友”竟是宗極門追殺了上百年的“心魔轉世”。

秦渭將此情況簡略與兒子說了後,朱融苦笑道:“老左,我這次雖騙了你,但你當年也騙了我,把你是心……心聖轉世的事情瞞得好緊,咱們有來有往,算是打平。你讓你兒子……還有這位少俠放了我們吧。”

沈莫懷看看秦渭,見秦渭點頭便縮了劍光。秦徵卻不肯罷休,仍逼問道:“你不是青羊子……那青羊子又在哪裡?”

“青羊子?他死了。”旁邊被秦徵用蠶絲綁在地上的楊鉤叫道。

秦家父子一聽齊喝:“胡說!”秦渭叫道:“青羊真人是雲笈派大宗師,怎麼……怎麼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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