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有個問題。”他想的自然更深遠。\n
林嵐看他，“甚麼？”\n
“如果於抗日搗鬼，他肯定牴觸我們進村。”如果於抗日真的派人盯著社員不許出村，那他比如害怕工作組進村調查，可看於抗日的樣子，卻歡迎他來，也並不阻攔他們進村勘察。\n
林嵐：“他弄丟兩萬多斤公糧，不讓公安來怎麼辦？他賠得起碼？先給他定個辦事不利的罪名。”\n
林嵐懷疑社員們合夥偷了糧食藏起來，所以只需要找到社員的突破口，讓他們把糧食jiāo出來就行。\n
破了這個案子，再來解決村民們沒飯吃的問題。\n
韓青松表示自己瞭解，看了她一眼，又看她的書包，“找到石頭啦？”\n
林嵐得意道：“那是，窩窩頭換的。”\n
看她在這樣的時候也能開心，韓青松眼中露出一絲笑意，“歇會兒去吧。”\n
他讓陳公安把那男人和於苦菜帶過去。\n
林嵐走過去蹲下來對於苦菜道：“別怕，這是縣公安局的副局長，專門幫老百姓打壞人的，你有事情告訴他，他都會幫你。”\n
於苦菜點點頭，就跟著韓青松過去了。\n
等下午四點左右，韓青松已經不耐煩，想帶林嵐回家。\n
他直接把所有人都趕出去，自己坐在屋裡，然後讓人把於抗日叫進來。\n
於抗日以為韓青松要和自己一起問話，進屋就要去韓青松身邊坐下。\n
韓青松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對面的凳子。\n
於抗日愣了一下，“韓局？”\n
韓青松面色冷淡：“坐。”\n
於抗日忐忑地坐下，笑道：“韓局，咋還問我？”\n
韓青松冷冷道：“於抗日，老實jiāo代吧，你們賊喊捉賊，到底要gān甚麼。”\n
第138章 冷硬的男人\n
於抗日愣了一下，隨即慌忙擺手，“韓局，別，千萬別開玩笑。”\n
韓青松目光凜凜，“我從不開玩笑。”\n
於抗日看韓青松是認真的，急了，蹭得站起來，拍桌子，“韓局長，你這樣也太武斷。”\n
“你不就想讓我來？有話便說，過期不候。”韓青松脊背筆挺地坐在於抗日對面，面色冷肅得沒有一點溫度。\n
於抗日表情猶豫了一下，似是拿不定主意承認還是否認。最終，他嘴唇喏喏道：“你、你怎麼知道的。”\n
韓青松：“第一你看起來不像脫離群眾的gān部。第二你看起來不像控制社員的gān部。第三你看起來不像真諂媚的gān部。”他緩緩站起來，淡淡道：“你們吃夠返銷糧，想要口糧。”\n
於抗日撲通坐在凳子上，“韓局果然厲害。”\n
他抬起枯樹皮一樣的雙手搓了搓有些麻木的臉，“我們這樣不過分吧？一輩子在huáng土地裡刨食兒，從早忙到黑兒，年頭忙得尾兒。就算給地主jiāo租，也還有個餘糧勉qiáng餬口填肚子呢。”\n
韓青松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n
於抗日繼續道：“十來年前俺們村一直把所有糧食都jiāo上去，然後申請返銷糧。說是jiāo公糧賣餘糧多，返銷糧就多，可返銷糧能申請多少是公社說了算。價格比俺們jiāo公糧賣餘糧要貴啊！俺們……俺們gān嘛要把好不容易種出來的糧食都jiāo上去，再多花錢買回來？年年都要多花錢買自己的糧食，俺們哪裡有錢買啊？”\n
他兩隻枯瘦的手猛得拍在自己的頭上，抱著頭蹲在地上嗚嗚地哭，“這十來年，俺們村人口越來越少，男人娶不到媳婦兒，沒人肯嫁過來啊！這麼些年，村裡的孩子也越來越少，這幾年都沒有新生的孩子……人家都搞大隊副業，都還有點餘糧，俺們大隊……口糧都沒有啊！老人孩子餓得皮包骨頭，七尺高的漢子餓得直不起腰，好好的人餓得骨頭都糠了啊，哪裡還gān得動活？不gān活兒，又攤上懶漢村的惡名，公社有啥好事都輪不到俺們，要抓反面典型就把俺們推出去，結果救濟糧也不給……我……我……”\n
他泣不成聲，“俺們……活不下去了啊……說好的農民是無產階級最可靠的同盟軍，說好的農村包圍城市，咋的……咋的俺們就盼不出頭了啊！”\n
於抗日淚眼婆娑地仰望著眼前高大冷峻的男人，那麼qiáng壯那麼冷硬，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有人說他能還小於家村一個公道，能嗎？\n
他聽了自己的話並不動容，他依然那麼冷酷無情的模樣，他眼裡沒有被感動的淚光，他臉上也沒有憐憫的表情，他是鐵石心腸的嗎？\n
韓青松：“你們把糧食藏到哪裡？”\n
於抗日：“廢棄的防空dòng裡。俺們聽說公社糧管所被人搶了，就尋思……假裝被人偷了，把……把這批糧食留下來當口糧分給大家。但是不jiāo公糧，公社不讓，就……想這麼個辦法。”\n
韓青松：“哄搶糧管所，槍斃！盜竊公糧，槍斃！你懂。”\n
於抗日點點頭：“懂。”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兩邊的咬肌都兇狠地凸出來，“只要能給俺們口糧，槍斃我於抗日認了！”\n
韓青松便不再說甚麼，也沒讓他把糧食拿出來，反而出去吩咐羅海成道：“你帶人守在這裡，我明日再來。”\n
在韓青松要求單獨談話的時候，羅海成已經把這裡戒嚴，所有人都清場，他自己也聽不到屋裡說甚麼。他知道事態嚴重，點點頭，“好，韓局放心。”\n
韓青松讓他守在這裡，兩層意思，既不許誰從這裡帶走一個人，也不許這裡一個人逃走。\n
羅海成吩咐一個公安：“去大王莊把青雲他們都召回來。”\n
那公安也覺得形勢有點緊張，立刻去了。\n
韓青松徑直出去找林嵐，這時候於苦菜追著他，卻不敢靠近，她覺得這個公安好嚇人。\n
“……我爹……”\n
韓青松：“沒事。”他大步走了。\n
林嵐正和王gān事以及村裡的婦女主任兼宣傳員聊天，打探一下訊息。她真的很難相信隔著這麼近的兩個公社，差別居然這麼大。他們村裡，有娶不到媳婦兒的人家居然讓堂兄妹結為夫妻，結果生的孩子沒有一個活下來的。\n
她看到韓青松過來，立刻跟他們告辭。\n
“三哥，咱們回去嗎？”\n
韓青松點點頭，騎車帶她先去公社。\n
武裝部長譚兆民晌午就跑了，治保主任在韓青松留於抗日說話以及之後的安排來看，也嗅到了甚麼苗頭，趕緊也悄悄溜回公社找譚兆祥。\n
林嵐就收拾一下，揹著自己的書包挎著布兜，坐上他的腳踏車後座。\n
路上，林嵐道：“三哥，前兩天聽你們說有人搶糧食，我還納悶呢。現在也不是吃不起飯的時候，為甚麼還有人搶糧食？今日來這裡看了看，我明白了。他們現在還把口糧當餘糧賣給公社，沒有糧食只能吃返銷糧。大隊拿到的返銷糧不及口糧的一半，他們……不夠吃的。”\n
關於返銷糧林嵐也不陌生，他們大隊也吃過的。尤其三年困難期，大隊把所有的糧食jiāo給政府統一分配，全國支援保證部隊、城市的糧食供應。最後再劃撥一批返銷到農村，給種莊稼的農民吃。\n
很多社員們不理解又憎恨，覺得種糧食的老百姓沒有糧食吃，所以他們羨慕又痛恨城裡人吃商品糧。因為不管甚麼時候，城裡人總是每個月有糧食可以吃的。然後，他們進而仇恨公社gān部，在他們看來，大隊gān部和公社gān部就是他們的天，就是決定他們有飯吃還是沒飯吃的天。\n
當初因為不分口糧，很多地方都鬧過，餓得不行的社員們去搶糧食、偷糧食，被槍斃的也不在少數。\n
後來，經濟開始恢復，社員們繼續分口糧，返銷糧也成為政府接濟貧困的一種方式。哪裡知道現在居然還有這種情況啊。\n
林嵐心裡壓著石頭一樣沉甸甸的，書包裡的藍寶石都不能讓她心情愉快。\n
她抓著韓青松的衣襬，“三哥，糧食的事兒你能管不？”\n
韓青松：“糧食歸革委會管，我只負責抓人、槍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