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明時醒來,蕭七再也忍耐不住,大叫道:“死一粟,你到底要怎樣?”一粟依舊盤坐,連眼也懶得睜,悠然道:“前兩晚是任督二脈,瞧來效驗不錯,今晚該是手太陰肺經等幾處陰脈了,過不了幾日便能大功告成啦!”
蕭七驚疑不定,道:“甚麼大功告成?”
一粟道:“玄武之秘,上應天道,下應人身。人身是自成迴圈的一個小天地,大明天下有一百零八座玄武閣,人身上也有奇經八脈。我武當宗門傳有一門靈應洗脈法,據老道推算,與玄武之秘頗有干連。可惜,我一直沒找到有緣之人,難得讓我遇上了你。不愧是武當年輕一輩最傑出的弟子,根骨出奇,築基紮實……”
蕭七怒不可遏:“死一粟,你將小爺當成了甚麼,是你試手的傢伙?”
“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事,怎麼你還推卻?不過你落在老道手中,便是推卻,也推不來的。這路洗脈秘法經得老道大力裁剪,已有脫胎換骨之效。你做我悟道的試手工具,該覺得三生有幸。”
那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又再襲來,蕭七這時終於明白為何一粟看到玄武靈壺時會是那番神色,這是個十足的狂人,在他眼中,除了悟道,別無他物,或者,天下萬物,都被他當做悟道的工具而已。
“走吧,前面就是京城了。”一粟拍拍屁股,上馬便行。
黃昏時分,兩人終於到了京師遠郊。忽然間瞧見前方的連營,兩人均是吃了一驚。
“這可奇了,”一粟遠遠勒住了馬,沉吟道,“難道朱高煦當真反了,已舉兵殺到了這裡?”
“非也,前方的軍旗寫得分明,統兵的是英國公張輔。嗯,先前殿下已得了風諜傳訊,這位張大人親自領兵,阻止漢王進京。既然如此,想必那漢王便在附近了?”
蕭七雖不問政事,但隨著朱瞻基千里奔波,心底自是盼著這位太子爺在這場驚天之爭中最終獲勝,此時縱目四顧,終於看到了那座戒備森嚴的大宅院。
此地寥廓清幽,自連阡累陌的畦田遠眺,夕霞落照中可見遠近都是蔥翠深鬱的雜木林子,幾座宅院便隱在曠遠深邃的蒼林綠草間,恍若到了桃源聖境。
這地方毗鄰京師,鬧中取靜,正是文人雅士們最喜歡的去處。而觀賞曠野風光的最佳點,便是這座氣勢恢宏的大宅院。
“原來在那裡!”蕭七眯起眼,看清了明軍大營軍士們正虎視眈眈地緊盯著那座宅院,不由嘆道,“看來朱高煦果然已到了京城外!”
望著那戒備森嚴的大宅院,他不由想到了顧星惜。
蕭七卻不知道,他和一粟走走停停,行程不算太快,而那個一心復仇的女子則在三日前便已跨入了這座幽深如海的大宅院。
“你聽到甚麼聲音了麼,”一粟的眸子灼灼閃動著,“我覺得那座宅子有些古怪,非常古怪!”
夜色沉沉,明軍營帳內外已挑起了燈火。
中軍帳中,英國公張輔的臉色陰沉如水。張輔幾乎是永樂朝碩果僅存的名將了,他最大的功績則是曾率軍多次平定安南之亂,威名遠震邊陲。(安南為今越南的古稱,永樂年間內亂叛明,張輔數次奉命率軍平定。至明亡時,安南始終奉明朝正朔。)
“傳令,再派人去明示漢王,命他即刻起身,退回樂安州,”張輔終於抓起了令符,低喝道,“不然,本公將以藩王擅離封地、率眾謀逆之罪,起兵擒他!”
那副將領命,匆匆出帳。張輔的眉毛卻擰成了一字。建文元年,他跟父親張玉追隨燕王朱棣,在靖難之役中曾與朱高煦並肩作戰。他太熟悉這位爺的性子,性如猛虎的朱高煦決不會在這個地方跟自己困守這麼久。兩軍對壘,摸不透對手的路數是最可怕的,所以他張輔不得不冒險一試。
半個時辰後,滿臉震驚的副將匆匆奔回,回報道:“漢王大宅門戶大開,漢王親率著數百名護衛出門,卻不是退走,而是向我軍大帳逼近!”
“果然,這是圖窮匕見了!”張輔揮掌重重拍在案頭,“傳令,出兵!”
戰鼓聲“隆隆”作響,震得冷寂的曠野彷彿要沸騰了一般。明軍大營前的空地上,兩撥人馬遙遙對峙。一方是氣勢洶洶、劍拔弩張的數幹大明軍卒,一方則是默不作聲、齊整森嚴的漢王府護衛。
“文弼,”漢王朱高煦縱馬掠出本陣,親熱地喚著張輔的表字,“當年曾同心浴血苦戰,今日何必苦苦相逼?”
“皇命在身,不得有違。”張輔冷著臉,提氣喝道,“請漢王千歲也顧念大局,及早回歸樂安。”
兩人相距太遠,身周又是眾兵環繞,不得不縱聲大喊。
朱高煦搖了搖頭,也大聲叫道:“可惜,你說的皇命,本王卻不知道。我要進京面見我皇兄,此乃天經地義之事,為何你這外人要橫插一手?”
他似乎很不耐煩這種在遠處的高呼,忽地催馬上前,緩緩逼近大營。
眾明軍立時緊張起來。在大明呼風喚雨二十多年,漢王捨我其誰的強橫氣勢天下皆聞。更可怕的是,近幾日來,漢王是當世秦王、玄武大帝指定的真命天子等流言已在京師傳得滿城風雨。
“停!千歲,”張輔忙縱聲大喝,“你到底意欲何為?”
“好吧,既然本王單人獨騎仍讓爾等心驚肉跳,那也只得如此了。”朱高煦嘆了口氣,跳下馬來,輕揮一鞭,那匹馬獨自跑回本陣,他卻負手挺立,朗聲道,“文弼,眼下我孤身一人,請你過來一敘如何?”
張輔緊繃著臉沒有吭聲。
“只要你解開本王的心結,我立時打馬回樂安。”朱高煦揹著手站在兩軍當中,朗聲道,“文弼為我大明第一名將,竟無這份膽量麼?”
張輔終於冷哼一聲,跳下馬來,一揮手,身後閃出四個軍士,緊跟在他身後,大步跟來。
朱高煦不由眯起眼來,只看那四人沉穩的步履,便知那都是千里挑一的軍中高手,不由冷笑道:“文弼,何必如此小心?”
五個人緩步逼近,終於站在了朱高煦面前。張輔的臉色有些乾冷,這一輪的膽量之爭,他已輸得顏面無存,只得冷冷笑道:“幹歲氣勢磅礴,我輩自是難免戰戰兢兢。”
朱高煦忽地一笑。伴著這有幾分高深莫測的笑容,曠野上陡地響起了“隆隆”的戰鼓聲。擂鼓的正是他身後的漢王府護衛,十幾面戰鼓忽然炸響,驚天動地。
也虧得張輔是一代名將,渾身一悚,險些驚撥出聲,忙強自鎮定,揚眉喝道:“漢王這是何意?”
“英國公說起氣勢磅礴,本王的手下興起湊趣而已。”朱高煦懶洋洋地向後一擺手,大喝道,“小聲些,莫驚嚇到英國公!”
他身後的數百名護衛齊聲稱諾,聲音齊若刀切。
張輔淡淡一笑:“幹歲玩這等小孩子的把戲,未免有失身份。”
朱高煦的笑容微微一僵,才點頭道:“那就說些正經事吧。”他緩緩逼上了兩步,沉聲道,“我皇兄駕崩了,是麼?”
張輔神色陡震,蹙眉道:“千歲見諒,文弼不知此事。”
“文弼真是老實人,不說本王此言不實,卻說不知此事!這麼說,這件事是真的了?”
“文弼不知此事。”仍是冷冰冰六個字。
“既然你不知,那本王就帶你去個地方,讓你知道知道!”朱高煦驀地將手一揚,身後的戰鼓聲驟然拔升,震耳欲聾。
“幹歲是要擂鼓進兵麼?”張輔終於被激怒,但他的大吼卻被震天響的鼓聲掩住了。他大怒欲狂,正要拂袖回陣,忽覺腳下一陣鬆軟,忙大叫道:“小心……”
緊挨著他的兩個軍中高手忙飛身向前,但才揪住張輔的臂膀,方圓兩丈的地面陡然塌陷。
崩塌的地面太廣,又是突如其來,那四名高手全然無法腳下借力,只得隨之墜落。
泥土飛濺、驚呼起伏,朱高煦、張輔和那四個軍中高手一起跌入了下方的暗道。
“原來漢王敲鼓果然是別有用心,起伏不停的鼓聲掩住了下面挖洞的聲響,那第二次忽然拔高的鼓聲則是他的號令——下方挖洞之人聽得鼓聲立時鑿破地洞!”這時張輔心念電閃,忙喝道,“出手,制住他!”
半空之中,兩名軍中高手已雙劍搶出。
“砰砰”聲響,眾人幾乎同時落地,那兩把長劍已齊刷刷地橫在了漢王胸前。
地洞內飛揚的塵沙已經落定,張輔才赫然發覺,眼前這地洞甚是寬敞,居然有桌有椅,更有兩盞風燈,映得地洞內黃澄澄的。
看來漢王手下果有能人,竟自宅院內一直挖了一條細洞直通此處,再於此處挖出寬大地洞。最奇特的是適才那讓地面忽然陷落之法,拿捏巧妙,難以察覺,簡直神乎其技。
與張輔窺伺四下地形不同,他身後四大高手的目光則齊齊定在了洞內一個紅袍客的身上。這紅袍客的身形雄偉如山,目光陰沉如電,雖是端坐在一隻木椅上,仍給人以極大的壓迫感。
紅袍客身後是五名青衫漢子,滿身泥土,先前挖陷地洞必是這五人的手筆。
張輔帶來的四名軍中高手,兩人使劍,兩人空手。使劍的二人一觸見紅袍客陰冷的目光,頓時心神劇震,忙將手中長劍緊了一緊,死死架在了漢王的脖頸上。
那兩個空手的軍中高手則對望一眼,神色如常地站在了張輔的身後。
地洞上方的地面上已是喊殺震耳,張輔手下的眾將已率領兵卒齊聲吶喊,猛衝了過來。便在此時,漢王府護衛們忽地一起大喊:“罪臣張輔已然被擒,爾等不可妄動!……速速退回,不然千歲就要速斬張輔!”
護衛們的喊話顯是訓練有素,數百人齊刷刷地爆出喝喊聲,渾如雷震。明軍主帥張輔忽然被擒,本就是手下們驚詫駭然時,聽得這片喊聲,登時猶豫起來。
洞內的張輔倒絲毫不見驚慌,彷彿一切都在他的算度中,冷冷瞪視著對面的朱高煦,道:“千歲,眼下你長劍加頸,到底是誰被擒了?”
朱高煦笑道:“其實無所謂的,那都是喊給孩兒們聽的,我們在這裡無人打擾,才能談些更緊要的!”雖然被兩名軍中高手的長劍緊緊鎖住脖頸,朱高煦卻依然談笑自若,這倒弄得那兩位高手無所適從,不知該當如何是好。
他忽地長聲呼喝:“眾護衛聽著,本王與英國公有事詳談,敢擅進一步者,殺無赦!”
“如此甚好!”張輔也揚聲喝道,“眾軍莫慌,暫且退開,聽候號令!”
兩撥軍馬各自領命退開,地洞方圓數十丈再無人近前,洞內靜了下來。
“給英國公過目吧!”朱高煦一揮手。那紅袍客並未起身,只將單掌輕揚,一個檀木大箱忽地躥到張輔身前,箱蓋霍然張開。
明晃晃的燭火下,箱內竟是一疊疊的奏摺。張輔冷著臉,信手拿起了一份,才掃了兩眼,頓時臉色一沉,忙扔入箱內,再拿起一份。
英國公的臉色越來越僵。那些奏摺都出自幾位御史的手筆,無一例外都是彈劾他張輔的。張輔身為皇親國戚,多年來位高權重,卻為人謹慎,但這些奏摺的出言都十分刁鑽。譬如有說他平定安南時曾在安南坐在皇座上處理政務多曰;又有說他與安南黎家王朝曾有約定,只須服膺他張輔,不必歸心大明,實為張輔蓄養外敵而自重;又有說他因執掌軍權多年,廣植私黨、居心叵測……
這些奏摺都已被挖去了御史的名字,各篇內容雖多為捕風捉影,但若湊在一處,卻能互為佐證,畫出一個英國公藏野心、蓄外敵、植私黨的清晰輪廓。可想而知,這些奏摺若是一起上奏,張輔幾乎是有口難辯。
“如何?”朱高煦笑吟吟地盯著他,“眼前形勢,英國公想必已洞若觀火,你只有一條路,跟著高煦走。大明不能沒有英國公這樣的將才,但也只有在高煦手下,文弼你才能一展宏圖。”
閃耀的燈火映得張輔那張乾冷的臉忽明忽暗,他猛地將手中一封奏摺扯得稀爛,森然道:“多謝漢王垂青了。文弼身受永樂皇爺優渥隆眷之恩,唯有肝腦塗地以報,眼下非常之時,文弼義無反顧!”
朱高煦笑了笑:“別忘了,永樂大帝也是我的父皇!”
張輔大喝道:“可太子是永樂皇爺生前親自選定的皇太孫!”
這一喝怒氣勃發,竟驚得朱高煦一個哆嗦,臉色頓時一白。張輔已將手一揮,喝道:“今日言盡於此,漢王幹歲,得罪了,我要押你回營!”
那兩名軍中高手忙將手中的長劍一緊。朱高煦的臉色更是一僵,還未言語,忽見那紅袍客已緩緩站起。
這人一直冷冷端坐一旁一言不發,此時才一起身,高大的身子擋住了大片的燈芒,便有種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緊迫感。
“你是誰?”一名軍中高手忙橫劍喝道,“快坐回去!”
紅袍客目光一燦,陡然仰頭大吼,吼聲如虎嘯猿啼,在地洞內轟然炸響,震得眾人的耳朵“嗡嗡”作響。吼聲直衝向那兩名軍中高手,二人心神大震,握劍的手不由一顫。
只這瞬息的震顫,紅影閃處,紅袍客已然出手。這人本應是漢王的手下,但奇怪的是他竟毫不在乎漢王的死活。他一出手就猛惡驚人,雙拳直來直去地揮出,絕無任何花哨,卻有山崩海嘯之勢。
那兩個使劍高手果然並不敢運劍逼迫漢王,眼見拳風呼嘯而來,才倉促揮劍抵擋。
陡聞兩道悶哼,兩人幾乎同時中拳,口中鮮血狂噴,身子分向左右跌出。
張輔的臉色剎那間蒼白一片,適才燈焰一晃,兩名手下已吐血跌出,以他久經戰陣的獨到目光居然全沒瞧清這兩人是如何中招的。
“國公快退!”一個使劍漢子掙扎起身,指著紅袍客,喘息道,“他是……虎賁……厲天虎!”
鷹揚四士中,虎賁擅守,這人一直是漢王的貼身護衛。張輔心內更是一寒,他最清楚這兩個使劍漢子的身手,絕對可排在京師軍中高手的前五名,但沒想到在漢王精銳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得罪了,文弼。”朱高煦仰頭長笑起來,“眼下之勢,也只得請你陪我進京了!”他見那兩個使劍漢子已無力再戰,另兩個軍中高手卻似嚇傻了,一直縮在角落裡不敢抬頭,得意之下,那“陪”字聲調拉得極長。
紅袍客已大步逼來,虎爪般的巨手抓向張輔。
“虎賁的拳法看似直來直去,但在拳劍相觸的瞬間生出變化,剛中藏柔,也算別有一功!”
話聲卻出自空手的軍中高手,這人聲音清冷隨意,還帶著幾分懶散。
“但他的拳法遠未至剛柔相濟的化境,適才一舉奏功,仗的還是出其不意。不過這種拳法若全力收回,走閉門自守的拳路,倒會更加厲害。虎賁善守,應該由此而來。”這人的聲音要蒼老許多,卻更加自負。
這兩人先前一直縮在洞角,似是被嚇杲一般,這時隨口言談,竟絲毫沒將氣勢如虎的厲天虎放在眼內。
虎賁的眸子已射出殺意,緊緊鎖住了那兩人,但不知為何,先前他隨手便擊飛了那兩個使劍高手,此時卻凝神蓄勢,如臨大敵。
“遠未至化境?”那青年高手冷笑道,“你又在胡吹大氣了,難道你十招間便能勝了虎賁?”
那老者道:“真功夫只在電光石火間,哪用得了十招,三招足矣!”
虎賁暴喝一聲,已然出手,四角的風燈齊齊搖晃,他雄偉的身軀已如飛動的小山般撞向那老者。自藝成以來,他從未受過如此奚落。
這一撲稱作“虎抱頭”,進身的身法為龍身熊膀,拳勁半抱半合,正是厲天虎畢生苦練的絕技。那老者目光一寒,倏地欺身一鑽,輕輕巧巧地自虎賁腋下穿出,身法流動自如,如一道清泉穿山而出。
厲天虎大吃一驚,這老者神乎其神的身法只能用鬼魅來形容,當下厲聲暴喝,反腿踢出。哪知腿到中途,陡覺背心一麻,已被老者屈肘撞中要穴,身子軟軟倒地。
名震天下的虎賁,竟沒能在這老者手下撐得一招。老者一招擊倒厲天虎,卻驚呼道:“中計了!蕭七,你明知我決不多管閒事,卻用言語激我出手。”
這兩人正是蕭七和一粟。二人趕到此處時,瞧見張輔率軍與漢王大宅對峙,已覺蹊蹺。而一粟內功精深,感應超凡,已覺出了漢王手下深入地下悄然挖洞之舉。蕭七覺出古怪,忙趕入大營,以太子近衛的身份,密告張輔。
當日董罡鋒慘死,蕭七傷心欲絕,曾將其腰牌摘下留念,此時倒成了最好的身份證明。張輔得報後又驚又喜,他自知此事非同小可,與二人計議後便將計就計,趕來逼迫朱高煦就範。
此時眼見一粟一招制敵,張輔的眸子立時亮了起來,手指朱高煦,喝道:“二位,快,快擒住他。”
朱高煦的臉色已煞白一片,扭身便向洞外逃去,與此同時,那五個青衫漢子各自拔出短刀,氣勢洶洶地撲了上來。
“老道,這五人要殺你了,快快出手吧!”蕭七身形一晃,已自五人的間隙插入,一把拽住漢王肩頭,反手一抓一拋。“砰”的一聲,朱高煦重重栽倒在張輔身前。
想到綠如、董罡鋒之死實則與這野心勃勃的王爺大有干連,蕭七這下出手毫不留情,朱高煦摔得滿臉黑泥,痛得齜牙咧嘴,哼叫不絕。
與此同時,那五個青袍漢子已被一粟隨手拍倒在地。
“等等!”彈指間轉敗為勝,張輔的臉色卻驟然陰沉下來,大步搶到朱高煦身前,沉聲道,“幹歲,記得那次江上浦子口之戰,文弼也曾出過小力,事後幹歲還曾將那匹坐騎贈給了我,那烏騅馬十年前才壽終正寢!”
“不錯,”朱高煦聽得他沒頭沒腦的這句話,卻雙眸一亮,忙道,“難得你還記得那烏騅馬,看在多年交情份上,你便放本王一馬如何?”
“你是誰?你絕對不是漢王朱高煦!”張輔猛地揪住了朱高煦的衣襟,大喝道,“江上浦子口之戰是漢王平生得意之作,他怎會記錯那次的坐騎?那是一匹火焰駒,事後也沒有賜給我!”
他與朱高煦多年同朝,深知其桀驁不馴的脾氣,眼前這人雖然言談舉止與漢王有八成相似,但適才被蕭七一摔,咧嘴慘呼之狀卻露出了馬腳,那絕非是目高於頂的朱高煦會有的神色。果然這一詐,這人終於現出本相。
“你們這些蠢材,”那人冷笑起來,“漢王早已進京了!”
“果然中了漢王的李代桃僵之計!”張輔的腦袋轟然一響,瘋了般揪住那人的頭髮,低吼道,“他到底去了哪裡,何人隨他進京的,他進京後去聯絡何人?”
“不知道!”那人獰笑著,“我只是替身,奉命在這拖住你。你若發兵來討,我便用這地洞之法困住你,沒想到……你倒棋高一……”
他的臉頰猛然抽搐兩下,身子一歪,七竅流血。
“這廝服毒自盡了!”蕭七想到那日蛇隱被擒後也是如此,又驚又怒,忙奔向虎賁,喝道,“快說,漢王進京後去往何處了?”
厲天虎哈哈大笑:“老子不知,老子連這小子是假貨都不知道。漢王幹歲,果然神機妙算……”“算”字出口,他慢慢滑倒,口中黑血湧出。
這兩人顯然都是朱高煦的貼身心腹,被擒後果決自盡,再看那五個青袍漢子,均是臉色惘然而又驚駭。蕭七連問數聲,也是毫無所得,料來只是些尋常僕役。
這時守在洞外的將官已然奔來,驚道:“啟稟國公,漢王的數百護衛早已逃得一千二淨,我等未得將令,沒敢進擊。還有,漢王的那座私宅也起了大火。”
張輔臉色煞白,揮手叫道:“快,快去救火,盡力多抓些漢王的爪牙,要多抓活口!”
“漢王竟偷偷進京了!”蕭七的手腳也一陣冰冷,低聲道,“那……殿下呢?”
張輔揚眸緊盯著黑沉沉的天宇,一字字道:“莫慌,半日前,殿下已經進了紫禁城!本官會加緊搜查漢王蹤跡……剩下的,便是他二人的天命之爭了!”
夜色深沉,京師東城明照坊東北方。一座宅院自外看來幽深寧謐,但在內裡一間精緻的暖閣中,卻燃著兩盞八角宮燈,銅鶴香爐吐出淡淡的沉香味。
紫檀大桌前,正端坐著三個人,主座上赫然坐著漢王朱高煦,真正的宅院主人、大學士程繼只能側坐相陪,朱高煦的另一側,則坐著他的心腹猿化袁朝森。
“眼下情形,到底如何了?”朱高煦捻著那隻白玉酒盞,低頭沉吟。
因京師訊息閉塞,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於昨日聯絡上了猿化,夜裡便施展金蟬脫殼之計悄然入京。非常時期,程繼與他見面不得不萬分小心,將見面的地點選在了自己的一座私宅內。
“幹歲,下官已盡了全力!”程繼幽幽地嘆了口氣,“萬歲突然駕崩,連遺詔都來不及寫,這本來是個幹載難逢的良機。下官照著千歲的吩咐在太駕前進言,那可是冒了全家殺頭的死罪了。那時候,太后確已被下官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可萬萬沒想到,數日後,英國公張輔快馬回京,向太后冒死直諫,又有夏元吉、楊士奇等人為說客,終於將太后說動……”
“這麼說,我那侄兒果然已進京了?”
“不早不晚,就在昨晚,快馬進了紫禁城。據說護著他進京的便是武當掌門柳蒼雲。太子已哭拜了萬歲的梓宮,又由其母后陪著,去徐太后面前‘請罪’。其實哪裡是甚麼請罪,實則是逼宮。有張輔、楊士奇等文武能臣撐腰,朱瞻基已扭回了大局。”
“還沒有!”朱高煦緊咬著牙根,“眼下還是非常之時,京城裡還有我們的人。最關鍵的是,他們都只以為本王還滯留京師郊野,卻不知本王已然進京。月黑風高,兵貴神速!”袁朝森一個激靈,低聲道:“殿下是要……”“朱瞻基已安然進了紫禁城,神機五行卻盡數折損,依著柳蒼雲的脾氣,自不會在紫禁城久住。更因湯嵐的緣故,朱瞻基對大內侍衛統領莫一成、東廠督主欒青松都不入眼。若是今夜趁黑摸進皇城,出其不意,豈不有九成的把握?”
聽得朱高煦陰沉沉的話,猿化神色肅然,未敢應聲。
程繼卻搖頭道:“只怕難啊,眼下正是莫一成、欒青松全力巴結太子之時,決計會對皇宮護衛加緊在意,單憑袁兄一人,怕是難以成事啊。”
“你怕了?”朱高煦掀起眼角,森然道,“莫忘了,當日你在太后駕前說出那番話後,已再沒有回頭路了。此時你若不敢再進一步,必墜萬丈深崖。”
程繼不由渾身一抖,卻賠笑道:“主公說得哪裡話來,程繼的全家性命,早交在了主公的手中。下官只是覺得,深宮行刺這法子太過冒險,下官有個更加妥帖的妙計……”
也許是被漢王的鋒芒懾住,他竟將“千歲”這稱呼改成了“主公”,跟著站起身來,給漢王和袁朝森都滿上了酒,再端起杯,道:“主公所言甚是,眼下還沒到魚死網破的時候,咱們還有路回峰轉的法子!”
“快講!”朱高煦舉杯一飲而盡。
“主公,此時咱們有進無退,”程繼拉長了腔調,眸子如鬼火般幽幽閃著,“唯有行險,才有生機!”“快說!”朱高煦只覺頭腦已眩暈起來,更不耐煩屬下跟他賣關子。
“你……酒中……”袁朝森忽地手指程繼,低呼兩聲,身子搖晃倒地。
“這酒裡面放了甚麼?”朱高煦才覺得剎那間渾身無力,如處夢魘般眩暈,低喝道,“程繼……你……你要……”
“是啊,下官要活命,要保全家人,就只有行險了。”程繼低笑著,“與其行刺朱瞻基,不如將千歲交出去。”
他雙掌輕拍,密室的門輕輕張開,鬼影般地閃出兩人,都是全身青衣,手持明晃晃的大刀。
朱高煦已說不出話來,身子軟軟滑落椅下,只能憤憤地盯著程繼。程繼瞥了一眼兩名屬下,忽自懷中拔出一把冷颼颼的匕首,冷笑道:“對不住了千歲,下官交出去的,只能是死漢王,不能是活幹歲。你我之間的秘密太多,若任由你胡說八道一通,下官只怕要遭大殃。放心地去死吧,這時候身死,說不定朱瞻基還能充個仁君,放過你的家人……”
一股冷風自門縫中灌來,程繼得意的笑聲忽然止住,愕然盯著門口俏立的一道倩影。
蒙面倩影緩緩逼近,卻帶著一股妖異的美豔,也帶著一股徹骨的殺意。
“拿下!”程繼大喝。那兩名青衣屬下更是驚駭,以他們的身手竟全沒留意這女子是何時進來的,忙揮刀卷向黑衣女子。
兩把鬼頭大刀如潑風般旋出,他們已知道遇上了平生罕見的敵手,這兩招亂披風刀法已施到極致,且兩刀分進合擊,密集的刀光間幾乎沒有任何縫隙。
可那女子窈窕的身影竟自森寒的刀雨中切入,玉腕輕揮,一刀輕輕巧巧地剜出。淡紅的刀光帶著致命的殺氣,瞬間輕點在兩人的咽喉處。
血花悽豔地綻開,那兩人眸中全是不可置信之色,連慘呼都不及發出一聲,身子軟軟跌倒。
“星惜,星惜!”僵臥在地的朱高煦眼中已閃出光彩。
這一刻,顧星惜是他一生中見到的最美的倩影,那抹冷豔的黑衣甚至發出了聖潔的光輝。
哪知便在此時,黑影暴閃,一直躺在地上的袁朝森驀地跳起,雙爪電般探出,手中緊扣的掌心鉞耀出凜凜的寒芒,飛刺顧星惜的背心。
此時顧星惜正提刀逼近程繼,後背毫無防備地面對著袁朝森。
朱高煦在心底淒厲地大喊。這一刻他才明白,原來背叛自己的,還有袁朝森!
猿化與蛇隱交厚,毒功上的修為自是不弱,又怎能輕易被程繼這狗官的藥酒麻翻?想必他知道顧星惜是隨著自己來的,多半會奉命埋伏在外,故而他要假意中毒倒地,為的便是這狠辣一擊。漢王的心瞬間冰冷,為心腹的臨危叛敵,,更為那襲即將染血的悽美背影。
光芒爆出,那襲嬌弱背影居然沒有倒下,而是電光石火之際,向前猛然一搶。似乎她早就預料到對方要出手暗算,這料敵機先的一搶極為緊要。
袁朝森迅若疾電的雙鉞飛投陡然走空,猛見暗紅疾閃,一縷刀芒忽自顧星惜的肘下鑽出,絕豔的相思刀,砍出了絕豔的血花。
袁朝森仰頭,望著自己咽喉飛出的燦爛血珠,直愣愣地栽倒。
“袁兄忘了麼,星惜是殺手榜第一人,真正的殺手決不會無故把後背對著別人,”顧星惜冷冷望著他,“除非,我要誘你出手!”
袁朝森的眸中滿是不甘之色,隨即目光僵冷。
“砰”的一聲,程繼這時已乘機撞向一道屏風。這位兩榜進士出身的文官這時居然身手不慢,屏風瞬間張開,後面現出一道暗門。
程繼本就是那種幾乎每天都惴惴不安的人,特別他是跟漢王這樣兇險的角色打交道,故而他這私宅內機關重重。這個動作他已暗地裡練習了百十遍,此時果然收了出其不意的奇效,顧星惜被那機關一擾,甚至不及發出相思銀針。
她秀眉一挑,正待追去,忽聽得屋外腳步細密,似有數人已向這裡衝來,聽足聲便知都是高手。她嘆息一聲,轉身抓起桌上溫酒的水潑在漢王臉上,再將他負在背上,飄然躍窗而出。
溫水衝面,又給夜風一吹,朱高煦已覺得那古怪的麻癢感在慢慢消逝。
他輕輕摟住那嬌軟的香肩,手臂間溫存著女子纖弱、溫暖,卻又起落如飛,渾似神話中的狐仙。給明月般柔媚的女子背在身上,他竟突然覺得自己是個軟弱的人,這念頭讓他覺得萬分滑稽。
他仰起頭,聲音恢復沉冷:“星惜,你要去哪?”
顧星惜道:“趁他們沒有逼來,我能帶著你溜出京城,運氣好的話,當可避開張輔的軍隊,在遠郊西南側的青龍坳裡,還有咱們的一隊十五人的精騎,咱們能連夜逃回樂安!”
“逃回樂安?”這個逃字顯然刺痛了朱高煦,漢王擰起濃眉,冷笑道,“星惜,只剩下你我了,不是麼?”
他的話頗有些英雄末路的意味,顧星惜也不由一悵,道:“是啊,那又怎樣?”
“我們已沒有退路,旁人都以為我們會逃之天天,但這時候,才該當魚死網破!”漢王長長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氣,“走吧,皇城大內侍衛中還有本王的人,咱們這時進宮,襲殺朱瞻基!”
聽得這番破釜沉舟的冷硬話語,顧星惜的芳心也不由一緊。這時她終於明白為何朱高煦在大明朝有那麼多的追隨者,這人真的有種氣吞萬里如虎的氣度,其氣魄與手段,恰與永樂大帝相仿。
京城外一家名為“小登科”的荒僻客棧,此時正籠在寧謐的夜色中。
還算潔淨的客房中,蕭七和一粟有些懶散地對坐著。
二人只花了半個時辰便擺脫了熱忱的英國公張輔,一粟本就不願與官家糾纏,蕭七也看出危機初解,便只得由著一粟。
靜坐在橙色的燈芒下,回想深夜的這番歷險,蕭七還覺得心有餘悸,嘆道:“好在太子那裡,也是八百里加急快馬進京。進入北直隸後,已是一馬平川,繞開真定府和保定府這兩處一清老賊佈下的羅網,並無多少難處。況且一清那老賊死後,餘下的烏合之眾,再也無力興起大的風浪。”
一粟嘆道:“朱瞻基入主紫禁城,已是板上釘釘。這便是天命。”
“老道士,你說,這天命,與玄武天機有何干系?”
一粟的臉孔驟然肅穆起來,許久,才搖了搖頭:“我們不久便會知道。”起身關門閉戶,他才小心翼翼地在燈下攤開了玄武靈壺和天樞寶鏡。
蕭七自顧自地在床角高臥,冷眼旁觀。一粟拈起紫金葫蘆,反覆驗看,口中道:“若覺好奇,只管過來細看。”蕭七道:“不敢不敢,只怕小生知道太多,會被你老人家一記太乙雷掌給就地正法。”
一粟淡然道:“貧道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傷人,更不會做出殺人滅口之事。當日襲殺單殘秋,也是替我武當師門護佑太子。若不然,當日在地窖中,早就殺了你等滅口。”
蕭七知他所言不虛,這老道的武功深不可測,當時的自己和師尊都已無力再戰,他若真要滅口,也是彈指之力,心下好奇,乾脆湊過來細瞧。
“看到葫蘆底部這兩個字了麼,三四!”一粟翻過那面銅鏡,指向銅鏡背面的中心。但見背面中心是一根凸起的圓柱,長有寸餘。銅柱邊緣刻著四圈陰陽相間的同心圓,在同心圓邊上竟也刻有不起眼的兩個字“陽隅”。
一粟緩緩道:“將這四字相合,靈壺在上,寶鏡在下,這四個字便是——三陽四隅!”
“佩服佩服,”蕭七心中認可,口中仍不忘奚落,“恭喜你又多了一個字謎,算上先前那四句字謎,已是五個字謎,夠你這猜謎痴人鑽研十載啦。”
“太極之源,九霄之閣,合一最上,九五之化——這四句秘語,我已解開了大半。”
蕭七暗吃一驚:這老道外貌渾渾噩噩,想不到智慧竟這般高,才幾天工夫,竟已解開了大半。他卻冷笑道:“一粟啊一粟,你吹牛的本事倒是大有長進。”
“不必使激將法!”一粟淡淡笑道,“我這便解給你看,太極之源——太極由何而來?”
蕭七沉吟道:“周敦頤《太極圖說》雲:無極而太極。太極之源自然是……無極?”
一粟笑道:“造這十六字秘語的人,不是我師尊碧雲真入,便是我大師兄一塵掌教,他們都是道家宗師,諸般推算,也要從道家入手。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是儒家經典,但也是得自道家,無極而太極,這句話倒說中了八九不離十。你也算道家弟子,對這流傳天下的太極圖,所知多少?”
說話間,他從腰間掏出支禿筆,蘸了殘茶,在桌上畫出了陰陽相抱的太極圖來。
這張圖蕭七自幼便在武當山大小宮觀中見得熟了,聽得一粟這一問,蕭七卻不由一愣,但他死活不願在這半瘋老道面前示弱,索性大大咧咧道:“《易經》有載‘易有太極,始生兩儀’,故而麼,伏羲畫卦,文王成書,這太極圖自古有之。”
“自古有之?”一粟眼角掀起一絲不屑,“看來柳蒼雲那傻小子只知教你武功,卻教出你這樣一個四六不通的蠢材來。記住了,‘太極’這二字流傳極久,《易經》、《莊子》中早有論述,但‘太極圖’這三字卻是近世才有的,至北宋周敦頤時,才提出‘太極圖’這三字名稱。周敦頤的淵源,便是得自五代高道陳摶。陳摶老祖最先做出無極圖,傳給种放,終於傳到邵雍、周敦頤之手,諸位大儒輾轉相授研習,才由周敦頤將之改為太極圖。”
蕭七的臉色登時一紅。他生性灑脫,讀書時不求甚解,自以為讀書不少,卻多是詩詞歌賦,更極少細加推敲,不想自幼看熟了的太極圖竟有這般淵源,更想不到,“太極圖”這三字語,竟是到北宋周敦頤才提出來的。
“只不過,周敦頤的太極圖樣式,可不是我們熟見的這陰陽魚太極圖,而是個推衍萬物化生的五層圖式。流傳天下的這種陰陽魚式太極圖,最早見於南宋張行成的《翼玄》之中,又經諸儒生推衍議論,直到本朝初年,才大行天下。
“而周敦頤這五層太極圖式,其實是由道家陳摶老祖的《無極圖》而來!二者幾乎一模一樣,周敦頤完全是將道家的《無極圖》拿來,改了個稱呼,便成了《太極圖》!”說話間,一粟翻箱倒櫃,竟自抽屜內摸出一塊殘墨、兩頁廢紙來,登時如獲至寶,研開了,用禿筆在廢紙上刷刷點點,頃刻間畫出了“無極圖”。
這“無極圖”是以圖演說道家的修煉程式,更因陳摶曾在武當傳下一路心法,蕭七倒早就見過此圖,凝神看了幾眼,忽地心中一動,嘆道:“你是說,‘太極之源’,指的便是這陳摶老祖的無極圖?”
“你還不算笨到極點。”一粟點頭道,“‘太極圖’三字,最早由周敦頤提出,而周敦頤此說,實是由無極圖改頭換面而來,無極圖自然是‘太極之源’了!”
蕭七隻覺他這番剖析入情入理,但心中仍是將信將疑,道:“那‘九霄之閣’呢?”
“這九霄之閣,老道辛苦多日,也已悟出。九霄者,九重天也,那自然是大內九重了。閣麼,定是玄武閣無疑。當年‘南修武當、北建京城’時,一塵師兄曾奉命入北京,督建了三座玄武閣,在北京皇城內的這一座最是鼎鼎大名,每年裡永樂大帝都要親去祭祀。”
“大內玄武閣?”蕭七叫道,“你瘋了,那裡是皇宮大內,難道你要去闖皇宮?”
“皇宮大內,也沒甚麼了不起。”一粟見蕭七滿臉憤憤之色,淡然一笑,“你不想去看看你的老朋友麼,眼下皇宮內的形勢波詭雲譎,只怕朱瞻基未必便會一帆風順。今夜已快天明瞭,咱們便明晚動身,進去逛逛。”
蕭七聽他將擅闖皇宮,說得跟出門遛彎一般,不由哭笑不得,冷哼道:“你貿然去闖皇宮,便不怕給武當宗門惹來事端?”
“你若膽小怕事,跟在老道身邊,反是累贅,不如就在這裡等我最好。”
蕭七冷笑道:“又使激將法,這可是東施效顰了。不過,本公子定要跟你寸步不離,免得你到時突生歹意,又對太子殿下做出甚麼事來。”一粟一笑,收了雙寶,便在蒲團上盤腿靜坐,再無聲息。
轉過天來,一整日,二人都深居簡出,直到更深人靜時,才上了大街。
街面上冷清清的沒個人影。大明朝嚴行夜禁制度,在京師更是暮鼓敲響後,街面上若有行人走動,會被巡夜胥吏盤問甚至抓捕。好在一粟卻早已盤算好了路徑,帶著蕭七隻在偏僻幽暗處行走,沒多久便來到一處高大的宮牆外。
蕭七見這宮牆綿延遠去,一眼竟難見盡頭,知道已到了皇宮外,忍不住道:“你怎麼這般熟稔,以前來過麼?”
一粟道:“進過兩次,也沒甚要事,只為克除心中的恐懼。”蕭七便不再言語,只覺跟在這一粟身邊,平生所知的一切全都亂了套。
兩人躍入宮牆,但見皇宮廣大得望不到頭,許多處宮燈閃耀,都懸著貼了黑色“奠”字的白紗西瓜燈,串成明燦燦的白色長龍。看來朱瞻基回到皇宮後,已掌握了大局,宮內不但公開了洪熙帝駕崩的訊息,更開始了祭奠。
只是這皇宮太大,亮著燈的地方太少,更多的地方卻是黑沉沉的,好似漆黑無邊的大海。一粟倒是輕車熟路,拉著蕭七躡足潛蹤,七拐八繞,便到了一處孤零零的院落前。
院內黑漆漆的,但藉著淡淡月輝,還是能看到院前匾額上高書著“玄武閣”三字。院門沒有鎖,一粟大大咧咧地推門而入。
“誰?”可巧院中竟有個老太監竟未入睡,還在院中溜達,聞聲忙喝了一聲。一粟淡然答道:“是我。”
兩人目光一對,那老太監竟“哦”了一聲,猶似看到熟人,點了點頭。一粟揮手道:“這麼晚了,去歇著吧。”老太監又再點頭,喃喃道:“人老了,睡得晚。”捶著腰,慢慢走向後院。
蕭七冷笑道:“這跟單殘秋一般,也是迷魂之術?”一粟搖頭道:“單殘秋那迷魂術就是個笑話,這是我武當最高明的掩神之法,不過老道已將這門功法神而化之,獨創出‘透神法’,可入神透腦,感悟人心。”
“感悟人心?”蕭七沉吟道,“你便是靠著這門奇術洞悉萬物至極?這樣也能體悟至道?”
一粟點頭一笑:“人心即道場,感眾生之心,悟本心之道。”蕭七暗自苦笑,山河一清是個狂神,這一粟卻如同瘋神,將眾生萬物都當做悟道的工具。
玄武閣所在的小院並不大,藉著淡淡月輝,細細轉了兩遭,一粟卻連連搖頭,顯是毫無所得。
“進去瞧瞧。”一粟大步走入了玄武閣。抬頭望見真武神雍容的面容,一粟的神色又有些肅穆。大殿中點著長明燈,卻還是有些幽暗。
蕭七東查西看,沉吟道:“這便是‘九霄之閣’麼,這皇宮內為何也要建一座玄武閣?”
“玄武本是北方之神,北方屬水,真武也是水神。在此建玄武閣,一來可用水神鎮防火災;二來麼,真武大帝本就是朱明皇室的家神,自然要在皇宮內建殿祭祀了……噤聲!”一粟忽地擺了下手,“有人往這裡來了。”
蕭七知他感應力超人,不由一凜,道:“莫非咱們露了行跡,大內侍衛趕來捉拿我們了?”
一粟側耳傾聽,搖頭道:“聽腳步決計不是,這群人排場好大,難道是……太后或是朱瞻基?有趣,這時來不及出去了,咱們且聽聽他們要議論甚麼大事!”不由分說,拉起蕭七的手,飄然躍到了神像後。
片刻後,便聽靴聲“篤篤”,許多人正大步走來,蕭七心內發緊,卻聽一粟道:“心如枯木,寂兮廖兮。”聲音似有魔力,頓時讓蕭七心神一靜。一粟又道:“你武功內功根基深厚,修習蟄龍睡是水到渠成,我這便傳你口訣,心息相忘,神氣合一……”
蕭七不知這是否又是一粟的新試手,但這蟄龍睡是他傾慕已久的武當秘傳奇功,忍不住仍是照他所說,運功流轉,片刻後便覺氣血乃至心跳都舒緩下來,偏偏耳目卻靈敏無比。
忽地只覺神像側方透入的光芒大盛,各種燈盞映得神像前方亮堂堂的,一群人已進得殿內。
跟著便聽有人吆喝:“大明太子殿下親來拜祭真武大帝,閒人退下。”
果然是太子殿下。蕭七心中一喜,隨即又生疑惑,為何這麼晚了,太子卻來這偏僻殿宇祭祀真武?
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片晌後殿內才悄靜下來。蕭七凝神細聽,似乎殿內只有兩人在神像前方踱步。
“程繼,”朱瞻基的聲音先響了起來,“有甚麼事快說吧。”
“殿下見諒!”後響起的聲音略帶沙啞,卻頗為沉穩,“臣程繼有要事稟報,但在這非常時期,宮中到處都是耳目,只得斗膽將殿下帶到這裡來。”
蕭七聽得程繼這名字,只覺有幾分耳熟,隱約記得這是個大官,卻不知此人乃是內閣要員之末,更曾親自給太后獻計,險些掀翻了朱瞻基的太子之位。
朱瞻基“嗯”了一聲,聲音透著幾分不耐:“你如此小心,也是應該的,到底何事?”程繼緩緩道:“請殿下下旨,擒拿柳蒼雲,即刻問斬!”
蕭七的心“咚”地一跳,險些驚叫出聲,好在一粟的手掌已搭在他背上,一股醇和之氣悠然傳入,才讓他靜下心來。
朱瞻基已低呼起來:“你胡說甚麼!柳掌門這一路護送,勞苦功高,怎能擒拿問斬?”
程繼道:“茲事體大,容臣慢慢道來。萬歲突然暴斃,天下傳言四起,都說陛下耽於女色而亡,若下旨歸罪於柳蒼雲,便可盡掃陛下亡於女色的流言。殿下殺一道士而保先帝賢名,何樂不為?”
朱瞻基吸了口寒氣,愕然道:“你……”隨即便是急促的腳步徘徊。神像後的蕭七不由心跳發緊,又是擔憂,又是憤怒。
“這還只是其一,”程繼慢悠悠地又道,“其二,漢王蠢蠢欲動,一直畏懼殿下對其下手,只怕會搶先造反,而殿下未及登基,根基不穩,若此時斬殺柳蒼雲,再假意下旨安撫,可麻痺漢王。殿下登基之後自可從容佈置,兵發樂安州,擒漢王易如反掌。”
朱瞻基的腳步聲陡然頓住,顫聲道:“柳蒼雲的背後,是武當宗門,武當對我大明一直忠心耿耿,他這武當掌門原是父皇的布衣至交,又怎能突然加害父皇?這罪名搬出去,只怕堵不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吧?”
“殿下果然慮事周全!”程繼嘆道,“咱們只是歸罪於柳蒼雲,沒說是他刺殺。只說他擅闖宮禁,藐視天威,出言無狀,譏諷萬歲。萬歲顧念布衣至交的情分,未加治罪,但轉天急怒攻心後突發心疾而亡。如此一來,更成全了萬歲的義氣之名。”
朱瞻基的呼吸登時緊促起來。蕭七的身子卻已突突發顫,幾乎便想躍出神像,一掌將程繼拍得骨斷筋折。
“還有一個緣故,那便是玄武之秘。”程繼慢悠悠地又說了起來,“殿下遠赴武當,原是要取回玄武天機雙寶的,但這二寶至今卻未見蹤影……”
蕭七聽到這裡,微覺詫異,隨即釋然:“是了,這兩寶枝一粟搶走之事,殿下還沒有公之於眾……”
只聽程繼又道:“此事說來也頗多蹊蹺。但柳蒼雲若被問斬,許多麻煩也儘可推到他的頭上。”
“咱們只管先殺人,罪名麼,總會有的。”程繼笑吟吟的聲音有些發飄,深為自己又點破了一個官場至理而得意。
蕭七又驚又怒,雙拳緊攥,便要暴起躍出,忽然間背後那股力道由柔和變得沉厚,瞬間透入自己的奇經八脈,竟讓自己的身子僵硬起來。藉著神像四周折射來的一點微光,蕭七看到一粟向自己緩緩搖頭,目光不容置疑的堅定,顯是禁止他出手干涉。
“柳蒼雲必死!他也只有一死,先皇不但清譽得保,還能成全殿下的仁義之名,何樂而不為?”程繼的話聲始終不緊不慢,“殿下別忘了,當初可是太后她老人家親下的緝拿柳蒼雲之令。殿下這麼做了,便如親口承認了太后決斷英明,她老人家知道後定會歡喜的。”
朱瞻基默然無語。整座玄武殿都靜下來。
這實在是個兩難之擇。一粟的眸子都在灼灼閃爍,可惜看不到太子的眼睛,無法施展透神術探查人心,讓他深感遺憾。一個當朝太子,他要下令斬殺一個於他有恩的無辜之人,作為他登基前的重要舉措,這該是何等艱難的抉擇啊!
“好吧!”朱瞻基嘆了口氣,聲音極輕,但玄武殿的空氣彷彿都顫了顫,“便這麼做,你附耳過來……”
蕭七的脊背陡然繃緊,還不待他有所動作,猛聽得一聲悶哼,猶如一隻雞被割斷了喉管卻發不出聲那般低低的慘呼。那聲音竟是程繼所發。
“就這麼了斷,明白嗎?”朱瞻基的聲音冷冰冰地響起來,“比起殺柳蒼雲,殺你是個更好的選擇。”
“殿下……”程繼的聲音還在顫抖,卻微弱無比。
“我一入京師,你便趕來獻殷勤,可你當我真的不知麼?那日就是你在太后面前獻計挑撥,險些置我於死地。今晚你又來獻計,我若真的斬殺了柳蒼雲,便在心內多了一個永遠跨不過去的坎。而你,便會踩著這個坎,堂而皇之地成為我的心腹。可惜,你沒這個命!不過還是要多謝你,你這條毒計,倒讓本王的心又經了一番歷練,好歹找還拿得住,跨過了這個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