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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神像後,蕭七終於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渾身冷汗淋漓。一粟的眸子也灼灼閃動。

朱瞻基的聲音在殿內冷颼颼地響著:“還是你去死吧。我會昭告天下,父皇是壽終正寢,隨後再將你抄家問罪。天下人難免會議論父皇之死,但你這堂堂大學士此時被抄家,誰都會猜想是否是你做的手腳。朝野中人大多不信朝廷的昭告,他們只會信自己的猜測,你程大學士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談資。是了,我立足未穩,不宜提早對我的漢王叔動手,我這便致書給他,將一切罪責推到你的頭上,先穩住他的心。你說的是,只管先殺人,罪名麼,總會有的。”

“來人!”隨著朱瞻基一聲大喝,殿門轟然被人撞開,鐵騁和龐統並肩衝入,見狀後都是一陣驚呼。

“將程繼給我拿下。”朱瞻基冷冷道,“他深夜誘我到此,圖謀不軌,持刀行刺我,被我奪刀後刺傷了。”

鐵騁更是大吃一驚:“殿下沒有受傷麼?”

朱瞻基冷笑道:“這一路刀山劍海都間過來了,還怕他這跳樑小醜?”

鐵騁連連稱是,見程繼脖頸中刀,已說不出話來,偏那刀的樣式頗似朱瞻基的護身寶刀,卻不敢多問。龐統則上前狠狠補了一腳,叫道:“你這奸賊,虧得殿下身手好!”

“還記得幼軍的規矩麼?”朱瞻基緩緩開了口。

“卑職……曉得。”鐵騁的心突地一跳。

龐統也結巴起來:“是不容有失……務求……”

鐵騁不禁滲出了冷汗,暗道:“太子殿下在這裡殺了人,終究有些不明不白,若要‘不容有失’,難道要殺人滅口?可這殿內外這麼多人……”

“錯了,幼軍的規矩不再是這八個字,而是‘順勢而化,剛柔相濟’!”

“順勢而化,這個卑職聽懂了。”鐵騁大睜環眼,長舒了口氣,“剛柔相濟,卑職明白啦。”

“你們先去吧。”朱瞻基的聲音淡淡,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甚麼,“我還要在這裡靜一會兒。”

跟著便是一陣雜亂之聲,許久後,殿內才幽靜下來。朱瞻基在神像前跪下,喃喃道:“弟子叩拜神帝,多謝神帝護佑,讓我破除心魔。”

“他曾生出心魔?”一粟的眼芒幽幽閃爍著,看來對程繼這條斬殺柳蒼雲的毒計,朱瞻基到底是動過心的。

“弟子……不仁不義,是我殺了師父……”朱瞻基忽地慟哭出聲。

這一聲似乎發自肺腑,聲音悲痛,又盡力壓抑,只在喉間抽動。蕭七的心卻瞬間繃緊:“太子殺了師父,難道戴老竟是死在他手中?”

神像前響起“砰砰”的叩頭聲,朱瞻基顫聲道:“戴老那晚跟弟子坦承了一切,神機五行的慘劇,起因便是他下錯令殺了葉橫秋。那晚,我的性子太暴躁了,我跟他發了火,弟子很是憤怒,只恨他一個太子洗馬,不該擅自定奪,殺了幼軍指揮副使。弟子憤憤地責備了他。沒想到,這幾句話,竟讓老師羞憤自盡……更可怕的是,弟子隱約已猜到老師要自盡,但我……事先竟未攔阻!”

蕭七的眼前不由閃過那晚戴燁的眼神,暗道:“怪不得,原來太子竟已知道戴老要自盡,卻未加攔阻。這麼做,其實便跟親手殺死戴老一樣。”

一時間,神機五行連環被殺的慘狀在眼前一幅幅閃過,這一切慘劇背後竟都是人心在作怪。人心,竟是如此叵測。

跟著朱瞻基又低聲祈請,讓其父皇魂昇天界,絮絮地說了幾句後,便響起緩慢的腳步聲,朱瞻基終於踱出了玄武閣。

殿內終於安靜下來,蕭七已是渾身冷汗溼透。扭過頭來,正碰上一粟空空洞洞的目光,他不由苦笑了下:“老道,你又悟出了甚麼?”

“眾生之心!”一粟神秘地一笑,“貧道深切地感悟到,朱瞻基真的曾經動過要斬殺柳蒼雲的念頭。這是他的心魔,好在他斬除了心魔。”

蕭七不由想到奔出武當後神機五行生出的慘劇,五行相剋的恐怖襲殺環環相扣,最終竟全因人心的畸變與扭曲。

“一粟,你想聽聽這心魔的故事麼,”他痛苦地一笑,“太子克除心魔,只是這故事的結尾。我這故事,起於人心,終於人心,內裡有連環慘殺,有兄弟反目,有人心惶惶……”

“起於人心,終於人心,有趣得緊!”一粟忽一豎指,“不過先等等,咱們聽聽殿下在吩咐甚麼?”

兩人說話的聲音極低,閣外的人全然聽不到,但兩人耳根敏銳,卻能清晰聽到院中朱瞻基低沉的聲音。

“龐統,柳掌門今日說,他又在路上發現了蕭七最新留下的‘太和針’,那是一種武當同門聯絡所用的秘語符號,可指示方位、約定路徑。蕭七在路上與一粟同行,趁機留下了不少‘太和針’刻痕。柳掌門說,看來他二人眼下就宿在京城外一家小客棧內,那店名為‘小登科’!”

朱瞻基的聲音字字不差地鑽入神像後兩人的耳中。蕭七也只得苦笑一聲。一粟卻臉現狡黠之色,笑道:“很好,很好。”

蕭七瞧他神色,似乎也不大惱怒,反是一副早已心知肚明之色,不由奇道:“難道你知道?”一粟點點頭:“朱瞻基知道了咱們的行蹤,便會以為大局在握,不會對我大動干戈,這兩日間,老道也就由著你去。”

只聽朱瞻基又道:“你帶上神機營,在天明之前,圍住小登科,及早解救蕭七,奪回雙寶!”龐統急忙領命。朱瞻基嘆道:“這也不算我對一粟失信。只因管八方至今沒有訊息回報,看來一清那老魔頭沒有死,一粟和蕭七顯是對此全然不知。若是讓武當雙寶落入一清那老魔的手中,可就大事不妙了。”

神像後的兩人登時齊齊一震,一粟的臉上更是掠過一層陰鬱,低嘆道:“二師兄果然了得,也是我一時大意了……”

院中的朱瞻基又嘆道:“一粟是個瘋子,對他不得不防。記住,蕭七是個可用的大才,你和神機營決不能傷了他,我要留著他,做新的神機五行之首。”龐統連連應承,急匆匆領命而去。

一粟向蕭七低笑道:“想不到太子殿下對你倒極是看重,恭喜恭喜!”

蕭七卻攥緊了雙拳,冷冷道:“多謝殿下抬愛了,不過在下卻心不在此。那老魔還沒有死,很好,感謝老天,給了我為綠如報仇的機會。”

一粟嘆道:“以我二師兄的本事,他若要匿跡潛蹤,你是決計尋不到他的。但此時朱瞻基已安然進了紫禁城,大明局勢已定,依著一清的脾氣,定會轉過來搜尋靈壺寶鏡,破解玄武之秘。過不多久,他自會趕去武當山找尋你我。”

耳聽得外面腳步雜沓,鐵騁已率人陪著朱瞻基出了小院。

“好了,稍時還會有宮中侍衛趕來,收拾屍首,清整道場,咱們也該走了。”一粟自神像後鑽出。蕭七道:“咱們這是去哪裡?”

一粟仰頭望望夜色,嘆道:“九霄之閣不是這裡,看來必是另外那處了!”

兩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皇宮。

夜色正深,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漆黑如墨,一粟大搖大擺地帶著蕭七走在濃墨般的暗影裡,兩人踏上了探尋玄武之秘的“非常道”。

遠處的街面上不時有巡街的兵馬走過,卻難以探查到這兩位武當絕頂高手的蹤跡。

月光清亮灑下,映得眼前諸多精美而神秘的儀器彷彿鍍了一層銀光。

“這裡就是大名鼎鼎的欽天監夜觀天象之所?”蕭七怔怔站在空曠廣大的臺上,四下張望著幾件渾圓精緻的儀器。

“應該叫司天臺!”

一粟撫摸著身邊一件圓滾滾的天象儀,嘆道:“此處乃是元代天象學大家郭守敬所建,這裡原本是元大都的東南角,元朝的郭守敬等天象奇才便在這裡觀日月星辰氣色之變,其後明太祖建都南京,諸多儀器便都運往了南京雞鳴山觀星臺,永樂帝遷都回北京後,這裡才草草鑄成了幾套星儀,還簡陋得緊。”

雖有夜觀天象之說,但此時已近丑時,正是夜色最濃的時分,司天臺上卻沒有人在觀星望月。

一粟又道:“玄武之秘上接天學,而天學,則是一個朝代最大的機密。上古時,天學地位殊榮,擔負替君主溝通天地的重任。可惜後來日漸衰敗,只剩下了觀測星象和五行占卜。其實星象占卜只是溝通天地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舉凡日月之變,星宿之移,都與國運息息相關,故而一個朝廷定鼎之後,莫不注重觀星臺的建造。這種觀星臺,夏代名為‘清檯’,商代叫‘神臺’,周代稱‘靈臺’。漢朝時在長安和洛陽都建有靈臺。至元朝時,一代大才郭守敬親自選定督建了這座司天臺。永樂帝遷都北京後,這司天臺的地址也並未改變。”

蕭七恍然道:“密語中說的是‘九霄之閣’,不是‘九重之閣’。九霄,原來是喻指離天最近的地方,這地方當之無愧了。不過,老道,這裡雖稱得上九霄,但那個閣字呢,莫非這裡也有玄武閣?”

一粟道:“這裡有一座紫微閣,內裡也供奉著真武大帝,而這尊神像,也是從武當山千里迢迢地請過來的。”

夜深人靜,司天臺裡悄寂無人,一粟帶著蕭七大搖大擺地轉到了司天臺西邊的紫微閣內。這紫微閣只有一座狹小院落,內裡的規模較皇宮中那玄武閣,差得甚遠。好在神殿內還燃著長明燈,果見臺上供著幾座神像,真武大帝也在其中。

一粟在神殿內轉了幾圈,卻連連搖頭,緩步踱到後院,忽地在一座石碑後頓住步子。蕭七也湊過去細看,藉著淡淡的星月光芒,卻見那石碑後,正刻著一幅神秘圖案。

“陳摶老祖的無極圖。”蕭七不由驚撥出聲。

一粟指著石碑下的那行字跡,緩緩道:“這張圖竟還是碧雲師尊親自刻下的。”蕭七若有所思地道:“果然是碧雲師祖的真跡,看來‘九霄之閣’必是此處了。不過,這只是石碑的背面……”

二人急忙轉到這石碑正面,卻見碑上有圖有文,刻得滿滿的。

“五嶽真形圖!”蕭七吁了口氣。

這五嶽真形圖,蕭七再熟悉不過。相傳這道教著名的符籙為太上老君所傳,圖上以奇異符號表示泰山、華山等五嶽形象,更配有細緻圖說。晉代高道葛洪《抱朴子》曾說:“凡修道之士棲隱山谷,須得五嶽真形圖佩之。其山中鬼魅精靈、蟲虎妖怪,一切毒物,莫能近矣。”五嶽真形圖據稱有消災致福的奇效,故在天下多處道觀可以看見,武當山上也有兩處。

不過這五嶽真形圖仍是極為常見的圖籙,“九霄之閣”這四字密語所指,決不會這樣簡單。蕭七腦中靈光一閃,忽道:“一粟,我武當有一門自古相傳的奇門功法,便叫‘五嶽真形圖’吧?”

一粟喃喃道:“那是自然了,武當玄門,只有我和你師尊修煉過這門奇術……”蕭七陡地想到了那日師尊的話,忍不住問:“是了,那日師尊曾說,你曾將這門奇功修煉到了極處,幾乎五臟再造,而容貌大變!”

“正是!世人皆知五嶽真形圖上所畫的,乃是五嶽地形,其實天地有五嶽,人身亦有五嶽,那便是心、肝、脾、肺、腎五臟。五臟與五嶽一樣,都對應金、木、水、火、土這五行。五嶽真形圖修法,便以玄門妙法修養五臟真氣,煉成後可功參造化。只是自古以來,這門修法便有極大的兇險,我這輩人中,也只有我一人獨修此術,我的下一輩弟子是你師父柳蒼雲,上一輩人便只是碧雲師尊……”

蕭七徹底愣住了,不由喃喃道:“九霄之閣,所指的是這塊石碑無疑,但更進一步的玄機呢,是這自古相傳的五嶽真形圖符籙,還是我武當秘傳的奇門內功?”

一粟沒有言語,點亮了火摺子,繞著石碑前後細看,終於又在碧雲真人所刻的那幅無極圖前站住了,如傻了一般地定住,一動不動。

蕭七看他兩眼,低聲道:“怎樣了?”

“看到‘取坎填離’那個圓環了嗎?”一粟直勾勾地盯著無極圖,聲音帶著一絲恍惚,“在玄武靈壺的葫蘆底部,那個圓洞周圍便畫著這樣陰陽相套的圓環,而在天樞寶鏡背面當中,也有這圓環……”

蕭七也緊盯那圓環,眼前閃過紫金葫蘆那個神秘的圓洞,又閃過寶鏡背面當中那個凸起的圓柱,頓時渾身一震,驚道:“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哧”的一聲,火摺子恰在此時燃盡,火苗隨即熄滅。

一粟抖手拋了已化作灰燼的火摺子,道:“大勢已明,咱們走吧。”

謎題將解,兩人疾步出了司天臺,展開輕功,飛一般掠回了客棧。

回到客房內,一粟先將門窗緊閉,才摸索著去取油燈。蕭七恨不得馬上解開心中的謎團,叫道:“快掌燈,拿靈壺寶鏡來,本公子這便給你指點迷津。”

“那是那是……”一粟已摸到了油燈,卻停住了手,嘆道,“好幽靜啊,這客棧雖然偏僻,但也不會變得這般靜,莫非是龐統他們來了?”

一粟說著提起脖子,似乎要從靜夜中嗅出甚麼。蕭七不由笑道:“你多慮了吧,從太子下令到這時,也才不過兩個時辰。”

“太子殿下大權在握,兩個時辰,也足夠龐統調來神機營了!”一粟神色一緊,驀地拉過蕭七的手腕,一起向牆壁撞去。

這小客棧極是偏僻簡陋,各房屋間的隔牆也只是泥牆。一粟弓背一撞,泥牆頓時豁開一道二尺見方的破洞。蕭七目瞪口杲,只覺這老道的勁道拿捏得妙至毫巔,非但牆破洞出,聲音並不響亮,更兼他的動作如桐君閣行雲流水,似乎破牆而過,便如推開一扇門那般輕巧隨意。

泥沙崩落間,一粟拉著蕭七飄然掠入隔壁。蕭七更是一驚,隔壁居然空無一人。他清楚地記得兩人出屋前,隔壁還有兩個山東腔調的漢子在大聲笑鬧著,此時卻空蕩蕩黑漆漆的,屋內沒有半個人影。

“這已是一座空店!”一粟蹙眉道,“咱們先前只想著進屋解謎,卻沒留意院中的情形……不好!”

他驟然揪住蕭七的手,拉著他一起滾入床下。

猛聽得雷霆般的響聲突發,幾道火光齊向小店內射來。這是大明京師真正的神機營,火力之猛,威力之大,遠勝鐵騁那幾杆破槍。

好在火光只是集中轟擊先前一粟、蕭七所住的屋子,道道火光直擊得窗欞崩碎,泥牆垮塌,濃厚的硝煙硫磺氣息和嗆人的塵土四處亂撞著。

蕭七躲在隔壁的床下,也覺心驚:“照著殿下的吩咐,龐統只應來此救我,可他這般亂轟一氣,哪裡是來救我,簡直是要將我二人一起擊殺!”

“還不明白麼?”一粟尖細的笑聲已傳入他耳內,“龐統不是來救你的,而是要趁亂將你一起殺了。”蕭七哼了一聲,沒有言語。

這通震耳的神機槍聲終於停住,一道粗沉的喝聲響起:“放箭!”

“果然是龐統!”蕭七心內驚怒難言,沉聲道,“咱們見機行事。”

一粟點頭冷笑:“敵明我暗,佔便宜的是我們,須得速戰速決。”

屋外眾神機營兵士已有條不紊地收了槍,再挽弓搭箭。又是一輪亂箭激射而出,羽箭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如密雨般擊在隔壁的牆上、門板、桌案和榻上。

過了不多時,箭雨才慢慢止息。龐統喝道:“進去搜搜,若是看到這兩個反賊尚有氣在,立時格殺勿論。”眾兵丁齊聲稱諾,聲音竟從四面傳來,顯是早已埋伏在客棧四周。

稍時靴聲響亮,燈火通明,十幾個兵丁挑著火把燈籠大踏步衝入屋內。明晃晃的燈芒下,眾兵丁見屋內空無一人,不由大吃一驚。已有人大叫道:“這裡有個破洞,兩個反賊莫不是鑽入那間房了?”

眾兵丁驚呼聲中,紛紛自洞內鑽入,立時又是一通亂糟糟的叫聲響起:“這屋裡面也沒人!……小心了,後窗開了,小心反賊已跳窗逃走!”

在數十名神機營精銳和鐵衛們的簇擁下,臉色冰冷的龐統站在客棧對面,在他背後就是一條平整的青石板大道,只要見機不妙,他隨時會跳上馬逃之天天。

他這次率著二百多名神機營兵士趕來“解救”蕭七,事先早派人偷偷將店小二拎出店來細問詳情。那店小二隨即奉命趕去拍打蕭七的房門,探查動靜後來回報:這兩人的馬匹還在,一個包裹也扔在床上,人卻不知在哪,但顯是還要回來。龐統當機立斷,立時命人將不多的幾位住宿客人“請走”,再佈置重兵埋伏四周,舉槍恭候。

此時明明見這兩人進了屋內,急槍亂箭都已射罷,哪知仍未奏效。他的頭上已見了冷汗,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他猛地反手抓向身後的馬韁繩。

抓入手中的韁繩有些粗糙,龐統心急火燎地也沒多想,正待上馬,才忽然瞧見那張木然微笑的臉孔。他一個哆嗦,才發覺手中攥的,竟不是韁繩,而是一隻人手。

眼前的臉孔,正是一粟道人。龐統大叫一聲,便待抽身躍開,但覺一粟反手一抓,一股沉渾巨力襲來,頓時半邊身子酥麻。

“別動!”蕭七怒喝一聲,長劍已橫在了龐統頸下。

眾侍衛、兵卒全虎視眈眈地盯著那間千瘡百孔的小屋,聽得龐統的驚呼,愕然回頭,才發現首領已然被擒。

“蕭老弟,”龐統強擠出一絲笑意,“我奉命趕來救你……”

“多謝龐兄好意,原來是小弟誤會了。”蕭七冷笑聲中,卻將長劍緊了一緊,“命你的手下盡數蹲下,丟掉弓箭和神機槍。”

一粟的老眼中精芒閃爍,幽幽笑道:“大鬍子,你口是心非,心中所想,絕非是這般。”

龐統跟他眼神一對,登時心神震顫,渾渾噩噩地扭轉過頭來,大叫道:“眾兵丁聽清,你們將槍箭丟下,全都蹲下!”

眾兵丁盡皆呆愣。龐統已狂吼起來:“聽到沒有,給老子蹲下,沒我號令,誰也不得挪動一步!”神機營兵士和眾鐵衛不敢怠慢,忙拋了神機槍和弓箭兵刃,亂糟糟地蹲在了地上。

“龐大哥,上馬吧!”蕭七冷笑道,“有勞你送我們一程!”

一粟已自馬廄中牽來了二人的坐騎,蕭七抓起龐統,扔上了那匹駿馬,順手封住了他的穴位。

其時夜色將明,東方已微現曙光。這地方本是京城外的偏僻之地,不必在乎甚麼夜禁和巡夜兵卒。三人縱馬衝出,全然無人攔阻。但疾奔了多時,身後竟隱隱傳來沉悶的蹄聲,顯是有一隊人馬銜尾追來。

“不是我的人馬!”龐統忙道,“近日京師不太平,殿下已命英國公張輔多派軍馬巡視京城內外,這應該是英國公的人馬,或是巡城御史的人聞聲趕來。”話雖這麼說,他心內已泛出了一絲歡喜。

前方已現出一大一小兩條岔道,小道旁是一片雜木林子。蕭七喝了聲“起”,提起龐統輕飄飄地躍下,揮掌拍中馬臀,駿馬長聲嘶鳴,縱蹄順著大道奔出。一粟也如法炮製,將那兩匹牲口各拍一掌,讓它們縱蹄順小道跑去。蕭七卻拎著龐統,和一粟鑽入了密林。

片刻後果然有一隊騎兵奔近,晨光太暗,兵士們顯然看不清遠處馬上是否有人,略一計議,只得兵分兩路,各自拍馬追了過去。

蕭七“嘻嘻”一笑,這才拎起啞穴被點的龐統,反向奔回,在一人多高的蒿草地裡鑽了多時,才將他重重地摜倒在雜草上。

“老弟,我早說了是誤會,你怎麼偏偏不信?”龐統被解開啞穴後,說話時卻突突發抖。他心下頗為奇怪,為何自己這時竟止不住發抖。蕭七不語,只是冷冷逼視著他。一粟卻微微一笑:“蕭七,這莽漢的心中藏有秘密,怕被你知道,有趣得很。”

龐統急忙甩開臉,這時才發覺,自己抑制不住的恐懼,全是緣於這古怪道人,跟他一對視,似乎滿心的秘密,都會被他看透。

蕭七心中一動,冷笑道:“恭喜啊龐兄,眼下戴老去了,董大哥也去了,你這便要晉升五行鐵衛之首了吧?”

龐統揚起滿是冷汗的腦袋,擠出一絲苦笑:“兄弟說笑了,我是個粗人,哪裡擔當得起?”

蕭七瞥了一眼一粟,嘆道:“這位一粟道長神通廣大,悟出了一門透神法,專能看破人心。適才他已運功在你心底轉了一遭……”

龐統瞪大雙眼,喃喃道:“天下哪有這等武功?”

“這不是武功,是道術!”蕭七幽幽地一笑,眸中精芒陡燦,“小道也略通一二,讓我看看你心底藏著甚麼秘密……咦,小道看到了殿下,你們剛走出一處地方,黑漆漆的,似乎是紫禁城內的一處玄武觀,殿下正在跟你吩咐甚麼……”

他瞪大雙眼,裝作用力傾聽之狀。龐統卻已汗出如漿,眼光都抖了起來,喃喃道:“你……”他忽地想到單殘秋那門迷魂術,索性閉上雙眼。

“閉上眼也沒有用,我已聽到了。”蕭七的聲音變得慢悠悠的,“殿下說,你帶上神機營,在天明之前,圍住小登科,及早解救蕭七,奪回雙寶……決不能讓武當雙寶落入一清那老魔的手中……咦,難道一清那老魔頭竟然沒有死,是也不是?”

最後這四字,他故意大聲喝出。龐統不由一個哆嗦,顫聲道:“正是,你二人走後不久,柳掌門才發覺一清競已失蹤,地窖內只有被他揮劍斬下的左臂,最奇的是,地上也沒有多少血跡……這老魔頭就這麼憑空消失了。柳掌門說,只怕他覓地隱修,用蟄龍睡療傷了!”

蕭七哼了一聲,和一粟對望一眼,又眯起眼盯住了龐統,緩緩道:“殿下還說起了,他說,蕭七是個可用的大才,你們決不能傷了他,我要留著他,做新的神機五行之首。”

龐統渾身一軟,竟跪倒在地,驚道:“兄弟,你真是活神仙啊!”

“龐兄請起,我哪裡算得上活神仙,這門道術,小弟修習不久,僅能看透一二日內的情形,一粟道長功力深厚,一年內的情形,他都能洞若觀火。要不要他給你看看?”

一粟咳嗽一聲:“不過老道的功力太過霸道,被我以透神法入心的人,多會就此瘋癲。”一粟的臉繃得緊緊的,連蕭七都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

“不必不必!”龐統連連搖頭,“不必麻煩道長。”

蕭七冷哼道:“那就奇了,如此說來,殿下的本意只是讓你趕來救我,但我瞧你的架勢,卻似要趁亂一通亂槍,將我一起殺了。”

“不是……”龐統又再搖頭,“哥哥真不是要殺你,只是這位一粟道爺神通廣大,哥哥我只得出此下策,先轟上一通神機槍,雖說難免會打傷兄弟,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你又說謊了!你還不知道,在這門透神術下說謊,往往會心神搖曳,大汗淋漓的,瞧你這滿頭的冷汗!”蕭七的眼睛又再眯起,“小弟只得再看看你心中所想,哈,原來是你自作主張,趁亂殺我後自己做這神機五行之首,是也不是?”

龐統一個哆嗦,顫聲道:“我身子胖,自然汗多些,可……我沒……”

“這一通亂槍,讓兄弟明白了一個道理。”蕭七冷笑,忽地大喝道,“原來你一直覬覦神機五行的寶座……其實是你殺了葉橫秋,是不是?”

龐統目光搖曳,如見了鬼般盯著蕭七,顫聲道:“兄弟,你說甚麼?”

蕭七嘆道:“神機五行自相殘殺而死,但最初戴燁為何下令要殺葉橫秋?這一直讓小弟疑惑不解,現下才知道,巨靈龐統,太子殿下最信任之人,你才是始作俑者。”

龐統的臉色頓時灰敗一片,忽地圓睜環眼,大叫道:“誰是殿下最信任之人?他……他們壓根就瞧不起老子,當老子是個老粗,朱瞻基、董罡鋒他們從不將老子放在眼內。老子在黃河上這般拼命,事後他們誰跟老子問候過半句話?”

他怒衝衝地晃動著結滿血痂的雙手,怒喘道:“最惱人的是葉橫秋這賊死鳥,似乎跟老子多說兩句話,也汙了他的鳥嘴……”他本是個粗人,這時惱怒之下,汙言穢語竟滾滾而出。

蕭七冷笑道:“果然,殺死葉橫秋的人,竟真的是你!”

龐統大叫道:“老子真沒殺人,老子又何必親自動這個手?葉橫秋自高自大,那邊還有個比他更加自大的老頭子戴燁。這半年來,我只需不時在戴燁跟前給葉橫秋‘美言’幾句,只說葉橫秋一萬個瞧他不起,那便成了。嘿嘿,他們都知老子是個實誠人,戴燁自是氣炸了肺,這次葉橫秋暴亡,老子早便知道是戴老夫子趁機下的黑手!哈哈哈,可笑這葉大自高自大一輩子,到死也不知死在誰的手中!”

“原來如此,”蕭七頓時心中瞭然,“怪不得戴燁要命人對葉橫秋突下殺手,除了那道莫明其妙的紫艾煙,更要緊的,是龐統的挑撥離間。便因這老粗最初的一份憋悶鬱怒,終於造成神機五行的連環慘殺。”

龐統還在怪笑:“還有餘無涯這廢物,仗著自幼陪著太子玩到大,狗屁不通,也成了神機五行之一,官帽子比老子這副統領硬多了。他孃的,葉大死後,老子便在葉連濤跟前抱怨了烏鴉幾句,果然葉老二便將烏鴉當做了嫌兇……”

望著那張滔滔不絕的大嘴,蕭七卻不禁心內發緊:“這大鬍子往日裡氣壯河山,沒想到竟是這等人,莫非人心中都有惡魔,便連戴老夫子心中也有,只看鑽出來的時機而已。”

“這麼容易便全招認了?”他忽地苦笑一聲,“那小弟也就直言了吧,其實天底下本沒有能看破人心的道術,透神法也遠沒那麼神妙,但你的心神早已亂了,不是在今日,在你鼓動唇舌,向戴老造謠時便已亂了……還有,葉橫秋被殺,烏鴉被殺,他們都不會白死的,他們的在天之靈,其實一直都跟著你,披頭散髮、滿臉血汙地跟在你身後……”

“不,不要說了!”龐統倉皇四顧,忽然間捧著頭號叫起來,“你胡說八道,我……我沒亂,老子沒亂!老子才是真正的神機五行之首,老子才是鐵衛指揮使,真正的大統領!”伴著這悽惶的慘叫,他的眼珠幾乎要脫眶滾出,嘴角更拖下了長長的口水。

他拼力掙扎起身,邊叫邊逃。他背後要穴被點,難以提起全身勁力,卻仍是踉踉蹌蹌地衝向密匝匝的蒿草深處。

“他瘋了。”一粟望著他的背影,長長嘆息。他雖然不知神機五行連環暗殺的慘劇,卻隱隱地也覺出異樣。

“一點私心,千里亡命,這便是神機五行的天命麼?”蕭七頹然倒在雜草地上,心中鬱郁,忽又爬起,驚道,“星惜正要臥底漢王府報仇,但一清老魔卻沒有死,不知星惜是否已得了訊息,只怕她要有兇險了吧?”

“顧星惜跟漢王有仇?”一粟蹙眉沉吟,隨即搖了搖頭,“眼前漢王大勢已去,依著二師兄的脾氣,必不會再去漢王那裡糾纏了。過不了幾日,山河一清便會來尋我們。”

“本公子等著他呢!”蕭七仰望著已亮起來的淡藍色天宇,心中仍在為顧星惜揪心。但他知道,自己絲毫也幫不上她。直到那晚他才發現,其實自己對這神秘美女的內心,知之甚少。

無論如何,星惜,望你一路保重吧。

蕭七二人不敢在此地久留,揚長出了京師,匆匆疾行。黃昏時分,尋到一間荒冷的龍王廟,便趕了進去。

龍王廟已廢棄多年,院中都是一人多高的繁茂蒿草,四處都是狐狼爪跡,沒有半點人影。

殘破的正殿中,一粟拉過那張搖搖晃晃的神案,袍袖輕揮。勁力到處,那層厚厚的灰塵如遭水衝般散落在地。一粟又用袍袖細細地擦拭多時,才自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玄武靈壺和天樞寶鏡,穩穩擺在案頭,道:“悟出了甚麼,願聞高見。”

這一路連番遇險,又連番化險為夷,這時候難得清閒,該是解開謎底的時候了。

蕭七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便道:“那本公子便來拋磚引玉,你聽好了。玄機就在無極圖的那‘取坎填離環’上。這種陰陽相套的圓環,在葫蘆底部的圓洞和銅鏡背心的圓柱周圍都有。取坎填離,在道家中,又有龍虎交媾之意。”

他說著將銅鏡中心的圓柱對準了葫蘆底部的圓洞,大小居然堪堪合適。一粟的老眼中閃出激贊之色,笑道:“有悟性,繼續……”銅鏡之柱緩緩插入葫蘆底的圓洞,竟嚴絲合縫。“這便是龍虎交媾!”蕭七低笑聲中,輕轉圓柱。“啪”地一響,葫蘆底部陡然張開。壺底正是沿著四圈陰陽環的最大一圈,因構制精巧,平日裡幾乎無跡可尋,若不細看,決計想不到這金壺的底部竟能開啟。

蕭七卻一下子愣住了,金壺內並非他想象的那樣,一切洞開,內藏秘圖。金壺的底部張開後,內裡卻現出一張怪異的羅盤。

雖然不是正經八百的道士,但在武當山耳濡目染,蕭七也見慣了各色的羅盤。正式的羅盤內盤應是許多層同心圓,雖然五花八門,但上面刻的均是天干地支等多種風水要素。

可眼前這個羅盤,絕對是他見所未見,許多圈層上刻的不是天干地支,而是從一到十之數,更奇的是這些同心環均能轉動,總共八圈。

“這是甚麼?”蕭七隻得向一粟“不恥下問”。

一粟拈著稀疏的山羊鬍,得意洋洋地道:“這是個八輪簧片鎖,雖然做成了羅盤的模樣,但你看它的轉輪和槽口俱在,確是個簧片鎖,且是八圈,須得將八層轉輪的槽口對準,才能開啟羅盤,看到靈壺內的玄機。”

蕭七大為懊惱:“賊一粟,你笑甚麼,莫非你想出了破解之法?”

一粟搖頭:“這時候可還沒有。”

蕭七道:“這時候沒有,終有一日能悟出來,這又是你的煉心之法?當真是陳詞濫調,俗不可耐。”

一粟毫不著惱,只笑道:“‘太極之源,九霄之閣’,這二謎已解,‘合一最上’呢?”

蕭七立時啞口無言。他自知憑自己的小聰明,若要參悟這玄武之秘,決計無法和精研此道多年的“賊一粟”相比,只得翻起白眼道:“本公子自然知道,但這次該你拋磚引玉了。”

一粟收了嬉笑之色,沉聲道:“太極之源,說的是陳摶的無極圖;九霄之閣,則引出了五嶽真形圖。‘合一’便是說,將五嶽真形圖與無極圖合一……”

蕭七眼前一亮,卻學著一粟的腔調笑道:“不錯不錯,竟能想到這裡,頭腦堪比十歲孩子,繼續!”

“這兩圖合一,是一大關鍵,”一粟說起玄武之秘,形近痴人,完全不理睬蕭七的奚落,從懷中抽出那張畫著陳摶無極圖的廢紙,“在這無極圖上,其實便含著那張五嶽真形圖,看到了麼?”

他的手指到了“五氣朝元”的第三層上,道:“五氣朝元,便是五臟內的五行之氣交感,也便是《存誠銘》中所說的‘五行交徹’。圖中這金木水火土,實則也可說是喻指五嶽真形圖中的五嶽。”

蕭七心中一震,恍然道:“不錯,五嶽真形圖中的五嶽,按道家修煉的說法,本就喻指五臟中的五行真氣。如此說來,五嶽真形圖,其實就是五層無極圖的第三層。”

“這還只是‘合一最上’最淺的一層意思。第二層意思,二圖合一後指向了五嶽,‘最上’顯然便是指五嶽之上,那是甚麼——只有大嶽武當山!”眾所周知,永樂大帝曾親下聖旨,將武當山封為“大嶽”,凌駕在五嶽之上,故而一粟有此一說。

“果然回到武當山了!”蕭七沉沉點頭,“最上……那便是指武當山的最高處,天柱峰銅殿了?”

“只怕不是!”一塵深不可測地一笑,又指向了無極圖,“別忘了,所謂‘順者凡,逆者仙’,無極圖是修仙所用的逆向之圖,‘最上’實在最下,那就是最底下‘煉神還虛,復歸無極’這一圈!此外,‘合一’還有‘天人合一’之喻。在武當山中,最能展現最上‘煉神還虛’的‘天人合一’之地,卻不在天柱峰,也不是銅殿。”

蕭七聽他說到緊要處又閉口不言,氣得大喝道:“少賣關子,快講,不是天柱峰,那到底是哪裡,是南巖,還是玉虛宮?”

一粟卻又擺出了那副讓蕭七恨不得抽上八百耳光的高深模樣,不搭不理。蕭七大怒,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叫道:“最後那句‘九五之化’呢?”

“九五之化,這時候老道還參悟不透。”一粟又丟擲了那句口頭禪。

蕭七心中的疑問卻越來越多:“到底為了甚麼,他們要造出這兩件滿是暗語謎題的寶物呢?繞了一大圈,謎題又迴轉到武當山,又何必如此費力呢?最奇怪的是,造這靈壺寶鏡之人,看來不是碧雲祖師,便是一塵掌教,他們似乎知道玄武之秘的底細,但為何一塵掌教對太子都是諱莫如深?他們到底在遮掩甚麼?”

正自困悶,忽聽一粟懶懶地道:“除了‘九五之化’,還有那‘合一最上’的真實地點,老道都是恍惚不解。到底在哪裡才能天人合一,也只有回到武當,一看才知!”

“道爺,謝天謝地,不管怎樣你終於肯隨我回武當山了!”蕭七提起回山,又氣又恨,憤憤罵道,“你這沒人味沒天理的東西,你早該回去,掌教真人的毒傷,或許只有你能治好。”

一粟搖了搖頭:“很難,我兄弟三人中,一清蟄龍睡的功夫最精純,中毒後都是那等下場。一塵師兄年紀大了,近年來操勞教務,只怕很難撐下來。”

蕭七的心驟然縮緊。

“我有預感,”一粟雙眼灼灼閃動,“二師兄正在武當山等著我們呢!”

“山河一清那老賊!”蕭七胸中的怒火又再燃燒起來,忽道,“一粟,我有一事相求。”

聽得蕭七竟罕見地客氣起來,一粟大是稀奇:“請講請講,不必客套。”

“前幾日,你曾說你悟出一套與玄武之秘有關的靈應洗脈法,這門功夫,究竟有何奇效?”

“哈哈,你終於開竅了!”一粟的眸子又耀出光彩來,“這門奇術以自身為小天地,與大天地的玄武法脈相應,以經脈為爐鼎,以神意為藥物,這入鼎調藥之法便是老道我的心神,此法可極快開啟中黃大脈,使你小子功力大進!”

“中黃大脈!”蕭七眼前一亮,知道這是道家修煉的一個術語,中黃大脈一開,那便邁入道家修煉的先天境地,許多人苦修數十年也未必能到這等境地。

“只是,”他心中疑惑又起,“這門秘法是你自家獨創,有如此奇效,說不得會有些偏差吧?”

“嗯,若是次序火候掌握不佳,只怕你會經脈受創,要臥床數載。”

蕭七登時怒火升騰,叫道:“你這賊老道,既然如此兇險,還偷偷拿小爺試手!難道在你眼中,旁人都是驢馬,都是你的工具麼?”

一粟臉上神色不急不慍,更沒有半分要道歉的意思。

蕭七破口大罵了幾句,卻又咬牙道:“不過,既然這靈應洗脈有此奇效,那咱們便……繼續!”

一粟歪起腦袋:“你不怕有何失手?”

蕭七的眼前又閃過綠如那道從空跌落的倩影,那股萬念俱灰之感隨之騰起,苦笑道:“綠如去了後,我再不怕死了,便跟那老魔同歸於盡又如何,又何必怕甚麼臥床數載?”

“心如死灰?”一粟嘆道,“這是入門修道的第一關,唯有摒棄一切,心如死灰,方能修成上乘內功。走吧,咱們白日趕路,睡時練功!”

當下二人便即出發,加緊趕路。想到一塵的毒傷,蕭七心中便火燒火燎,一時盼著掌教真人自己妙手回春,一時又寄望於左近的醫道高人出手,或是尋得了靈藥。

一粟還是老樣子,苦行僧般急趕,並在蕭七的催促下略微縮短了打坐睡眠的時間,也不能再快了,牲口們都受不了。饒是如此,兩人還是換了三次坐騎。好在一粟有許多從鐵騁、一清那巧取豪奪來的銀票。

每次出手施展靈應洗脈法時,一粟總是出其不意,往往蕭七誠心懇求時他不加理睬,有時候蕭七累得呼呼大睡時,他卻會出手施法“整治”,蕭七便在夢中,也會覺得穴位跳動,經脈發麻。

蕭七知道,一粟只是將自己當成感悟天地之道的工具,故而何時出手施法,須得全看他的心情好壞。

此番回山,沒有刺客追殺阻攔,一清更是全然不見蹤影,兩人只是專心趕路,便快捷許多。有時興起,一日一夜便能疾行四百里路,這真是一路奇崛、風雨兼程的“非常道”。

趕路總是無聊,一粟默查蕭七的氣脈,覺得他真氣鼓盪、功力大進,不由頗為得意,熱心地建議蕭七趁熱打鐵,再試試他的其他妙術。蕭七哪敢再做他悟道的試手傢伙,但又知此人古怪絕倫,興致起來沒準便會乘虛而入,便提出給他講講神機五行的連環慘劇,以做交換。一粟總算應允了。

一路上,蕭七便將太子一行連遭天妖等人的追殺,神機五行人心突變之事斷斷續續地說了。他原本口才極佳,但這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的血淋淋的慘劇,讓他的心中只有痛楚,卻無添油加醋的興致。饒是如此,一粟卻聽得津津有味。

這日黃昏,二人在路邊歇息。聽得蕭七終於說完了整個故事和謎題,一粟才知那龐統瘋癲的前因後果,不由長嘆一聲,說出了八個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蕭七自己的心內也是五味雜陳,道:“不錯,人心變化萬千,其中的波詭雲譎,只怕遠勝玄武之秘。”

“前輩,”蕭七的本性其實不好罵人,心平氣和時便不喊他“臭一粟”,卻也不願叫他師叔祖,便稱呼起他“前輩”來,“你終日感悟人心,可知道為何人心會如此千變萬化,道心又與人心有何干系?”

“人心之變,與道心衰微有關。道心的衰微,又都是假儒家的功勞。”

“假儒家?”蕭七還是頭次聽到這名字。

一粟忽地興致大發,侃侃道:“華夏數千年來,雖有過諸子百家,但真能為朝廷所用的,只有儒道兩家。從秦漢至今,朝代更迭,能稱為盛世的,只有漢唐兩朝,實則在這兩朝中都有道家的功勞。西漢初年用黃老之術治國,如張良、陳平等人,都是道家人物。至大唐時,民風開化而有豪氣,國家強盛自信,也與朝廷立道教為國教不無干系。”

蕭七笑道:“你自己是道士,便將漢唐的強盛都攬到道家身上,未免太過強詞奪理了吧!魏晉因玄學清談而誤國,你怎麼不提了?”

“玄學清談誤國?那不過是假儒家們得了勢後的罵人話罷了。道家講究以道立天下,治大國若烹小鮮——在西漢初年,道家是顯學;在大唐,道教是國教。正因道家的氣象大、寬厚從容、以柔克剛,才造就了大漢與盛唐海納百川的大氣象。”

蕭七讀書不少,只覺他這話初聽破綻頗多,細思又有些道理,忍不住問:“為何道家的大氣象,便能造就漢唐大氣象?我瞧儒家的氣象也不小。”

“道家講究‘我命在我不在天’,人人有直悟天道之份。儒家麼,自漢武帝起,被董仲舒之流粉飾,變成了假儒家。到了宋朝,經朱熹那些理學酸儒再粉飾一通,便成了繁文縟節的倫常綱要,以聖人言語為要,事事三綱五常,人人墨守成規。朝廷以這假儒家為顯學,氣象上就侷促狹小了許多,自然國勢日窘了。”

這說法聞所未聞,但蕭七棄文學武,便因厭惡科舉儒家的酸文腐句,聽得一粟的這番痛罵,倒覺得甚合我意,笑道:“這話倒也不假。到了本朝聖太祖手中,儒家連孟子的話都被刪去了,哈哈哈,好聖明啊好手段,長此以往,那些儒家弟子,不是偽君子,便是磕頭蟲,自是江山萬年,長治久安了。”

“不錯,論氣象,儒家遠不如道家廣大,更沒有道家的率真天然。那些假仁假義之說被官府流播開來,弄得天下磕頭蟲無數,偽君子更多。戴燁下令殺葉橫秋,固然是受了龐統的蠱惑,但他心中倘若有率真之道,無貪慾私心,又何至於此?”

“道可道,非常道。你老道的話,有些道理。”蕭七隨口一嘆,心下卻想,“不過人心崩壞,自古有之,歹毒私心,也不該都歸罪到儒家頭上,那龐統只是一介武夫,還不是陰謀詭計迭出麼?”

他生性不喜與人爭論,只嘆道:“儒家已成了官府顯學,自此以後,便會萬年不變了,可惜我道家便只能退隱山林。”

“正是。數千年來,天下格局都是儒道互濟,儒家登堂入室之後,道家也只得退到了後面。但退得卻不遠,官府還是離不開道教的。玄武大帝便是一例,歷代皆為皇帝封賞,到了永樂朝,更成為大明皇室的護國家神。永樂帝朱棣,更是死前念念不忘玄武之秘……”

二人的話題又回到了玄武之秘。蕭七不由笑了笑:“你們師兄弟三人,似乎只有一塵掌教,對玄武之秘心如止水,你和一清都是念念不忘吧?”

一粟的眉頭一掀,道:“當年我三人學藝時,各有所重。萬古一塵最重法統,為重振武當聲威不遺餘力,在他眼裡,除了武當宗門,萬事皆如塵土。山河一清則嗜武成痴,他苦尋玄武之秘,是要借玄武之力,以悟絕頂武道,可惜最終競走上魔道。而我滄海一粟,則只重悟道,無論武功高低、江山翻覆乃至武當存亡,與大道相較,都是微不足道。我鑽研玄武之秘,並非要據為已有,而只是想由此頓悟天道。”蕭七道:“或許因為這個,碧雲師祖生前才將天樞寶鏡交給你保管?”

聽他提起師尊,一粟的神色又清冷起來,眼望著斑斕紫紅的西天,嘆了口氣:“天要黑了,上馬吧,還能再趕一程。”這一晚趕路更狠了些,晚上在一家小店投宿後,蕭七倒在床上便昏昏睡去。睡到大夢沉酣時,蕭七忽覺一股熱流自湧泉穴湧起,剎那間便流轉全身。這情形極其古怪,彷彿有一道火龍從腳底升起,貫穿了整個身體正中的脈絡。蕭七從床上一躍而起,猶覺腳底突突發顫,滾熱的氣息如電流般流轉不息。

“這是……這是怎麼回事?”蕭七揉著足底,一粟仍在盤膝打坐。

“這就是道書上所說的‘真人呼吸以其踵’,”一粟問明原委,也不由得得意洋洋,“老道這一路的靈應洗脈大法已近功德圓滿,練到呼吸以踵的境界後,你中黃大脈已開,這便邁入先天境界了。”

“一粟老道,你這輩子也終於做了件好事,”蕭七亦覺欣喜,忽道,“我這身功力,可與血尊一較長短麼?”

一粟的神色一冷,淡淡道:“他身中劇毒,再加重傷,就算逃得性命,功力必然大減。你雖不能勝他,但終是有了與其爭雄之力,不過……”

話未說完,忽聽得“吱吱”輕響,似是有人輕敲門板。兩人的面色都是一變。這深更半夜,怎麼會有人造訪?

一粟側耳傾聽,忽地一悚,沉聲道:“當真有人。”他緩步向房門走去。

屋子不大,但一粟這四五步卻行得極慢,每一步都是武當正宗的飛罡九宮步。這雖是入門步法,卻也是武當所有高深步法的根基源頭。一粟在這斗室中邁出這樣的步法,已不僅僅是如臨大敵,簡直就是有些戰戰兢兢了。蕭七還從未見過他如此緊張。能讓一粟這般神色的,天下或許只有一人。

站在這扇門外的人,當真是山河一清麼?想到血尊突至,蕭七的熱血頓時沸騰起來,雙掌蓄勢待發。

一粟的手輕飄飄地按在了門閂上,看他摘除門閂的姿勢輕柔舒緩,但每一下都暗含著武當太極拳的妙義,可在瞬間發出四五記玄妙殺招。

門開了,一道矮矮的黑影端坐在門外。一粟卻看也不看那地上端坐的黑影,而是揚眸遠眺,凝望著暗夜深邃的某處。蕭七也不禁隨著他的目光望去,那裡只是一團濃濃的黑。

一粟嘆了口氣,一把將門口的人扯進了屋內。蕭七問:“這人是誰?”一粟搖頭:“看不清,這是個死人,掌燈吧!”

燈芒燃起,映出一張僵硬的臉孔。蕭七不由渾身一抖,顫聲道:“管八方!”

管八方已死了。這個奉命在井陘關內搜尋血尊下落的鐵騁手下,這時已渾身僵冷,臉色更是蒼白如紙,雙眸兀自驚悸地望著前方,彷彿死前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事物。

一粟在管八方身上按了按,沉吟道:“似乎是剛死不久。”又掀開他的衣襟和袍袖細看,隨即嘆道,“手臂上有噬痕,二師兄吸過他的血!”

蕭七隻覺毛骨悚然,驚道:“這吸血狂魔,難道竟吸乾了管八方的血?”

“據我所知,二師兄沒有這嗜好,況且吸血既不能增長功力,也不能延年益壽。”一粟又細看管八方的屍身,才搖頭道,“二師兄吸血只為療傷,管八方也不是血被吸乾而死,而是長日驚悸後,震駭而亡。”

管八方竟是給嚇死的。蕭七不由嘆了口氣,跟山河一清這樣的老魔頭在一起多日,尋常人都會被嚇死吧!

一粟道:“他從地窖逃出至今,過了多少日了?”蕭七屈指盤算,道:“已近十七八日了吧,這老魔頭,這麼快便復原了?”

“想必是管八方的鮮血吧,他用某種奇法,克除了萬蛇屍心的毒性。又或是……不死之身?這傳說中的境界,難道二師兄當真練成了麼?”

蕭七沉吟道:“即便他練成了不死之身,他也不是神仙,又怎能一路跟隨咱們至此?”忽然間心念電閃,頓足嘆道,“定是我留下的太和針!”

“正是,你一路上留下的太和針刻痕,柳蒼雲看得到,一清自然也看得到,還有那晚龐統轟了一通神機槍,驚天動地,料來一清就是那時趕來跟上咱們的。”蕭七冷哼道:“不管怎樣,管八方死後,一清將其死屍扔回此處,那便是告訴咱們,他在我們身邊。他會跟著咱們,一起趕回武當。”

“也罷!”一粟說著,揮掌熄了燈,屋內又重回濃稠的黑暗。

沉悶的黑暗中,一粟有些蕭冷的聲音響起:“既然他來了,那一切都在武當了斷吧!”

天明後,二人又再縱馬飛奔。想到一清神通廣大,再如何潛蹤匿跡,也未必能躲過他的追蹤,二人索性不加在意,只在全力趕路之餘,四下探查下一清的蹤跡。

可血尊就如同融化在風中的一縷陰魂,只是綿綿不絕地纏繞著他們,卻不讓他們看到。

這般日夜兼程地趕路,不止一日,終於到了均州。

遠遠地,又見到了縈青嵯峨、連綿起伏的武當山,蕭七忽然間便有了種想哭的感覺。

自己繞了個圈子,又回到這裡。

人生何處不太極,或許人生的每次出發,不過是從起點繞個圈子,再奔向起點吧。

這又有些像老子所說的“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我們辛辛苦苦,不過是做了個紛紛擾擾的芸芸亂夢,再風塵僕僕地歸根覆命。

只可惜,綠如卻再也不會回到這起點了,便如太極圖的兩條陰陽魚,自己和她分別站在一個魚眼上,卻已陰陽兩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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