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清怒喝聲中,掌勢如驚雷轟山,當頭拍去。綠如的長劍受震,登時化作一道弧光,自窖口遠遠飛出。悶哼聲中,綠如軟軟倒地。
猛然間紅影一閃,一清的怒喝陡然止住,他吃驚地發現,自己的左肋下竟透出一截雪亮的劍尖。毒傷已蔓延到了半邊身子,他這時甚至覺不出痛。他愕然回頭,才發覺出劍之人竟是顧星惜。
“為甚麼?”一清血紅的雙眼如欲噴血。
“你不必知道。”顧星惜冷冰冰地抽劍。
“你這妖婦!”鮮血飛速湧出,一清怒號著,他掙扎著扭身,要將顧星惜抓在手中,他要咬破她嬌嫩的喉嚨,吸盡她的鮮血……但他隨即發覺,自己的熱血正飛速噴湧,自己的身子正慢慢僵硬。
一清張大了嘴,搖晃兩下,終於轟然倒地。
“顧星使,你殺了國師!”那幾個護衛才醒過味來。
回答他們驚呼的,是顧星惜星馳電掣般的劍芒。顧星惜一劍縱橫,如疾雷迸發,青濛濛的劍氣閃過,轉眼間那五人先後倒地,均是喉頭中劍,一劍斃命。
“綠如!”窖口突然傳來一聲倉皇大喝,蕭七飛身躍下。他來得稍晚一步,正從窖口看到綠如被一清擊中,如一片殘葉般高高飛起。
落下時一個踉蹌,蕭七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抱起了綠如。
“你來了,蕭七哥哥,”綠如的玉靨上已沒有一絲血色,笑起來的樣子,便如一朵雪白的花,“你瞧,你這計策不錯,是我……我讓一清那老頭子上了大當,他已死了……”
蕭七隻覺懷中的嬌軀軟綿綿的,彷彿她的所有生機都已被抽乾了。他手忙腳亂地運功注入真氣,卻覺她體內的經脈早斷,生機正在迅速乾涸,如烈日下的水滴般飛逝。
“沒用的,我不行了,”綠如的聲音已細若遊絲,“記住啊傻酸七,我要你好好活著。像碧雲師祖一樣,活到一百多歲,那時候你還會記得我,記得我最美的樣子,是不是……”
蕭七熱淚迸流,忽地哭道:“綠如,我記起來了,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從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記得麼,你十四歲時我還常常扯你的頭髮逗你哭,那是因為喜歡,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我很早就喜歡,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蕭七的心內響起一聲泣血的號哭。
“原來是這樣……”綠如的笑容璀璨起來,動人得如同萬朵曇花剎那間怒放,“你真傻,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真的是很早……便喜歡我的……”
笑容在最美的一瞬凝固。蕭七陡地發覺,懷中的少女終於生機斷絕。他想放聲大哭,卻發覺自己已沒有一絲氣力,似乎自己所有的精神力都隨著綠如去了。
淚水如洶湧的大潮,迅速沖垮了他的整個世界。
幽暗的地窖中忽地傳來一聲輕嘆:“對不住,我盡力了。”
蕭七懵懵懂懂地仰頭,才發覺顧星惜還在身邊。他瞥了她一眼,咧了下嘴,沒有說甚麼。他不願再質問顧星惜,甚至不願再多看她一眼,便又將目光凝在綠如的臉上。
地窖內又響起一連串大聲咳嗽,袁振費力地自地上弓起身子,氣喘吁吁道:“是這小丫頭救了我一命!可惜,綠如這丫頭,她本可以獨自……逃命!”關鍵之際,狂怒的一清只想先殺死綠如,反將袁振甩在一旁。
蕭七的腦袋“嗡嗡”作響。這地窖是管八方秘密交代的,隨後便由他定下了這道奇計,說來這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最後一擊。可萬沒料到,師尊柳蒼雲、大哥董罡鋒還有自己,三個在這計策中最緊要的人都已無法出手,所有的一切都壓在了綠如身上。
可以說,是自己定下的計策,最終害了綠如。
但反過來,也正是綠如這個弱女子完成了這條奇計,終於救了大家。
顧星惜目射柔情,痴痴望了蕭七一眼,才嘆了口氣:“擎天蛟他們奉命追襲鐵騁,我去助鐵騁一臂之力。”飄身躍出窖口,跟著頭頂上傳來陣陣馬嘶,顧星惜已縱馬奔去。
袁振痛哼一下,又躺倒在地。地窖中寂靜下來。
幽幽的燭火下,綠如的臉是那樣精緻和嬌豔。如果不是口角的鮮血,蕭七會以為她是睡著了。他替她輕輕拭去口邊的鮮血,耳畔驀地響起她的笑聲,仍是如翠竹般清脆爽朗。
我很早就喜歡她,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心底仍在泣血地號哭,那種痛撕肝裂肺。在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裡,那風中飛揚的長髮,如翠竹般柔韌的身影,還有少女氣呼呼的樣子,走馬燈般在心底閃過。
在寂寞悠長的武當歲月中,這清麗嬌羞的笑靨,這爽朗清脆的笑罵,當年是那樣不以為意,那樣平常,甚至讓他覺得這樣的笑聲會永遠伴著自己。這時候才發覺,當時的等閒與尋常,竟是世間最美好的事物,可惜,已在剎那間灰飛煙滅了,永不再來。
他忽然想起那日綠如中了相思銀針後昏昏沉沉時,曾說過的話。
“蕭七,蕭七,我要死了,那便投胎轉世……再來嫁給你……可那時候,你還認得我麼?”
那只是當時少女的夢囈,此時回思,這直白而熱辣的夢囈竟灼得他的心魂簌簌地顫抖不止。這一輩子,他沒來得及愛她,下輩子呢?他忽然間覺得自己老了幾十歲。
一切都變得空空洞洞的,便如這空洞幽暗的地窖。
空洞的地窖內忽然響起一聲嘆息:“一清,你終是走到了這一步。”
聲音空空洞洞,彷彿從地獄中飄出,一道人影不知何時已凝立在地窖內最陰暗的角落裡。
那人竟是蒼涯子。
蒼涯子只木然掃了眼蕭七,便大步走到一清身前,探掌在他胸口撫了撫,神色似悲似苦,忽地大哭三聲:“山河一清,何必這般,何至於此,何苦來哉!”
蕭七這時心如死灰,他甚至已懶得去想,為甚麼這人竟會如此神出鬼沒地現身,似乎一直就在這裡存在,為甚麼他的聲音已不似從前那樣猥瑣市儈,而是變得雍容沉著,彷彿換了個人一般。
“這小姑娘,我也一起超度吧。”蒼涯子說著,站直身子,屈指如劍訣,念起了咒語,“勤修大道法,精心感太冥。黃華真氣降,五臟結胎嬰。幽魂生天堂,飛昇朝上清……”
這是道教超度的回度往生咒,蒼涯子念來低沉、舒緩。蕭七聽著,心神竟也漸漸寧靜。這聲音如此肅穆超脫,便是武當山上的高功道士,也沒有這等氣韻。在這樣超凡的咒聲中,綠如該往生天界了吧。
“你到底是誰?”咒聲停止的一瞬,蕭七才從無盡的悲痛中醒來,愕然望向蒼涯子。
卻見蒼涯子的手中黃光閃爍,竟已自一清的懷中摸出了那玄武靈壺。蒼涯子彷彿沒有聽到蕭七的話,只是轉動著靈壺,喃喃道:“很好,寶貝還在,一清,臨死前,讓你看見了這寶貝,也算了了你的大願。”
跟著他又探手摸向自己懷中,取出一面灰撲撲的銅鏡。
蕭七一凜,驚道:“天樞寶鏡!你何時又偷走了天樞寶鏡?”他清楚地記得這面銅鏡也曾被朱瞻基親手交給了綠如,他探手摸了下少女的腰際,那裡硬邦邦的,寶鏡卻還在。
“那一面是假的。”蒼涯子冷笑起來,“貧道苦心孤詣,藏身冷觀多年,豈能任由這異寶落入旁人手中?交給你們的,是我早就造好的一面贗品,原是想騙騙一清的,沒想到卻交到你們手中。貧道懶得理會江山易主,我只在乎玄武天機。”
他說著手舉靈壺和寶鏡,走到地窖邊的長明燈前仔細驗看,越看越是得意:“這兩件寶物,我要向朱瞻基暫借些時日,參悟之後,便即奉還。”
“太子殿下!”蕭七的心突地一跳,先前綠如的死如一道霹靂,擊得他心神混亂,這時候才陡然記起了太子的安危。這裡變故連連,朱瞻基卻一直沒有現身,他到底被綠如藏在了哪裡?
“殿下,”蕭七忙將綠如的屍體平放在地,站起身來,左右環顧,“你在哪裡?”
“就在此處!”蒼涯子收好雙寶,走到第一個大缸前,掀開缸蓋,從裡面拎出一個人來,正是朱瞻基。此時他身上穿著尋常驛卒的衣裳,雙目緊閉,似是熟睡,更似昏迷。
蕭七忙探手試他鼻息,竟覺沒了生機,不由驚道:“你將太子怎樣了?”
蒼涯子冷哼道:“柳蒼雲激戰一清時,我們原是藏在此處的,後來綠如那小丫頭說,董罡鋒他們第二輪伏擊只怕要糟,只得再用蕭七定下的第三輪計謀。這計策置之死地而後生,原是極妙的,但只差一招,朱瞻基不會鎖鼻飛精法,若在這裡藏身,又怎會逃得過一清的耳目?老道便只得封了他的數道經脈,此時他氣息停止,無生無死,正是武當蟄龍睡的境界。”
他說話間探掌在朱瞻基的百會、天突、膻中、關元四穴上輪番幾點。真氣注入,過了片晌,朱瞻基身子顫了顫,才張開眼來。
這短短的兩個時辰,是朱瞻基平生最痛苦最黑暗的時刻。
定下甕城伏擊之策後,朱瞻基等人便躲入了地窖。他們在這裡只有兩種結果,一是甕城伏擊大勝;二是伏擊失敗後,由董罡鋒施展誘敵之計,將一清引入這裡。戴燁臨死前留下的革囊內,是一張依照太子面容精製而成的人皮面具。這才是他們的最後一招。袁振刮掉虯髯後,戴上面具,居然真與朱瞻基相像。
但他們料不到還有這樣的第三種結果,最可怕的結果,那一刻,朱瞻基覺得自己真的已經山窮水盡了。
這時候站出來的人居然是綠如。她走近他,低聲說出她的計劃。鐵騁和龐統都點頭附和,這也是他們最後的殺手鐧。隨後兩人便匆匆而出,他們要扮作疑兵,分開一清身邊的兵力。
“殿下,無論如何,都不要出來。”她拉著他的手,認真地看著他。
這還是朱瞻基頭次拉住綠如的手,少女的手溫暖而柔軟。朱瞻基忽然有些慚愧,在這九死一生之時,自己卻要讓這嬌弱的少女擋在前面。
兩個人對視的剎那,朱瞻基幾乎便想脫口而出:“綠如,你不必管我,這便快逃吧。”但他的嘴唇張了張,卻只化為一聲無力的嘆息:“綠如,你要小心……”
“放心吧,殿下,”綠如的臉色有些蒼白,卻仍是笑道,“綠如有法子!”
這時候袁振已穿好了朱瞻基的衣衫,要將他扶入荷花缸內。蒼涯子卻跳了出來,道:“貧道略通醫道,不妨給殿下推拿一番,這才可以躲過一清的神功窺探。”
蒼涯子動手給他推拿之際,綠如向他笑了笑,轉身便匆匆向外走出。那是朱瞻基最後看到的少女背影,她蹦蹦跳跳地奔出去,翠綠的背影窈窕動人,像一根躍動著勃勃生氣的嫩竹……那一刻朱瞻基很想哭,為了自己的懦弱,也為了自己相思成空的失落。
隨著蒼涯子掌間傳來的柔和勁力,朱瞻基覺得全身血液的流動都變得緩慢起來。他閉上了眼,少女翠竹般的背影是他眼中所見的最後影像。
跟著便聽袁振冷冷道:“這位道長,為防萬一,在下也要點了你的穴道,將你放入另一個缸中。”
蒼涯子則沒心沒肺地笑道:“好說好說,貧道先鑽進去你再點,省得你麻煩……”
在地窖中這一輪天翻地覆的劇變中,朱瞻基一直沉浸在這樣深邃的黑暗裡。奇怪的是,被蒼涯子點穴進入蟄龍睡的境界後,他甚麼都感知得到,甚至,他的耳朵比平時還要靈敏。
他清楚地聽到地窖上方凌亂的腳步聲、綠如和一清等人的笑聲。聽得這少女如此談笑自若,朱瞻基的心不禁揪緊起來,如果綠如背叛自己,那自己這樣被捉,豈不萬分可笑?
這時終於清醒過來,朱瞻基瞥見了一清血淋淋的屍體,確信自己終於安然度過了一次大劫。隨即他又看見了靜臥在地的綠如,不由顫聲道:“綠如,綠如……”大步走上前去,俯身細看。
少女挺拔而苗條的翠色背影再次在心間閃現,朱瞻基頓時便生出一種鑽心般的痛楚,身子簌簌發抖。
窖口處忽地傳來一聲低呼:“蕭七,蕭七,你們在這裡麼?”
人影忽閃,柳蒼雲躍了進來,落地時砰然作響,顯然武當掌門剛剛勉力衝開被封的穴道,氣力大是不足。
柳蒼雲也看到了靜靜橫臥的綠如,忙向蕭七細問情形。聽得蕭七的簡要述說,武當掌門和大明太子均是心痛難耐。
柳蒼雲當先警醒過來,目光沉沉地盯著蒼涯子:“蟄龍睡乃武當不傳之秘,你競能以此奇法讓人隨意進出蟄龍睡的境界,簡直是神乎其技,尊駕到底是誰?”
“堂堂武當掌門,”蒼涯子毫不退讓地緊盯著他,“難道這時候還參不透麼?”柳蒼雲跟他四目對望,身子竟微微一抖,隨即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天下竟有人能將五嶽真形圖修到這等境地?”
蒼涯子“呵呵”一笑:“天下,本沒有甚麼不可能的事。”
“師父!”蕭七聽不懂他二人的對答,忍不住道,“他到底是誰?”
柳蒼雲黯然搖頭:“蕭七,他便是你的師叔祖,滄海一粟!”
“滄海一粟?”蕭七大張著嘴,愕然驚望著蒼涯子,連朱瞻基都杲住了。這個視財如命、只知磕頭求饒的市儈道士竟是大名鼎鼎的滄海一粟。
“不錯!道教原有一道著名的符籙,名為‘五嶽真形圖’,有驅邪辟妖之效。我武當玄門中也秘傳有一門名為‘五嶽真形圖’的內功修法,功成後可使五臟如同再造。”柳蒼雲盯著蒼涯子,緩緩道,“只是這門修法太過古老,更因危險極大,百餘年來極少有人修煉。眼下武當山上,也只我一人習練。沒想到一粟師叔居然練成了。憑著這門奇術,他改換了自己的氣息、經脈乃至……容貌!”
“你果然是武當三奇中悟性最高的滄海一粟?”朱瞻基仍覺不可置信,沉吟道,“但你為何要詐死?”
“因為玄武之秘!”
蒼涯子的臉上閃過深切的憂患之色,嘆道:“天樞寶鏡在我手中,終有一日,一清會來找我。我這位二師兄專修劍仙門功法,離情棄欲,心如鐵石,所謂‘血尊一怒,山河一清’,他為了奪取天樞寶鏡,對我必然毫不留情。而我一粟為了求道,也早已拋舍了一切,但在求道之路上最大的疑惑,便是玄武之秘。貧道一直覺得,武當百餘年來,最終邁入天道的,只有三豐祖師,而助他得道的,便是這玄武之秘。”蕭七苦笑一聲:“所以你不顧一切也要破解玄武之秘,那這天樞寶鏡,自然說甚麼也不能給一清奪去了。”
“玄武之秘來頭太大,除了一清師兄,還有個更大的來頭,便是朝廷。”一粟道人說話時始終面無表情,“靈壺與寶鏡相合,才能破解玄武之秘,這件事定然會被一塵師兄告訴朝廷。一粟自不能與朝廷對抗,唯有一死了之。五嶽真形圖是自隋唐年間便秘傳於玄門的奇門功法,修煉起來,果然頗多兇險,但只需道心堅固,便能生出無限奇效,功成之後,我的容貌大變,連氣質也能隨心所欲地變化。”
“氣質?”蕭七冷哼道,“於是你老人家便成了嘮叨市儈、視財如命的蒼涯子?”
一粟面不改色地道:“蒼涯子的氣質一直在變化,你們碰到了貪財嘮叨的這一位,也只是偶然。有時貧道會變得暴躁易怒,有時又會變得溫文爾雅。每一種氣質,便是一類人,感知不同的人心,洞悉萬物,也是貧道我妙悟至道的秘法。”
一粟說著,淡然一笑。隨著這神秘莫測的笑容,他的整個人在蕭七等人眼中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雖然依舊是那個淡眉土眼的樣子,但他的氣象卻已變得高貴威嚴,如叱吒幹軍、君臨天下的雄主。
“你、你是……”朱瞻基忽然間雙腿打顫,幾乎要跪倒叩頭,恍惚間只覺這人竟像極了已故的皇爺永樂,忽然醒悟,他只是一粟,才硬生生止住了“皇爺”二字。
一粟瞥了太子一眼,道:“見笑了,當年貧道曾見過幾次永樂先帝,對其傲視古今的風骨印象極深。”跟著他長吸了一口氣,目光漸冷,慢慢地變得陰寒如冰,猶如兩道無形的利劍,直插人心。
“山河一清!”朱瞻基和蕭七頓覺身心劇震,齊齊退開兩步。這種感覺一閃即逝,一粟又恢復先前那副混沌平庸的模樣。
柳蒼雲嘆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粟師叔可一氣化萬物,果然已近於道。怪不得連一清師叔都認不出你這個小師弟。”
“不錯,”一粟呵呵一笑,“那日一清沒有看破我,我便知道,我已道境大進,剩下的,便只是破解玄武之秘!”
“你苦心孤詣地隱姓埋名,為何今日竟會直承此事?”柳蒼雲眼芒一燦,橫身擋在朱瞻基身前,“莫非你要殺人滅口?”
“何須如此?”一粟冷笑道,“貧道苦守玄武閣,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朝廷會有人持玄武靈壺來找我。眼下玄武之秘盡在我手,一清師兄又已駕鶴歸天,自此之後,貧道笑傲煙霞,誰能找得到我?”
柳蒼雲閉口不言,心知以他五嶽真形圖的神通,氣象瞬息萬變,若是潛歸山野,那真是萬難找尋。
蕭七的心卻驟然一痛,冷冷逼視著一粟,道:“在你的心底只有道,道又是個甚麼東西!你適才若能出手,只怕便能救得綠如的性命吧?”
一粟漠然搖頭:“山河一清的垂死一擊何等犀利,我想出手時,也來不及救她了。況且,對抗一清,是綠如自己的選擇,便如一心求道,是貧道的選擇一樣。”
這番話雖有些言不由衷,卻也無可挑剔。蕭七的心再次撕痛:是綠如自己的選擇!她這麼選擇,只是為了我。
一粟忽又仰頭向外望去,道:“顧星惜回來了,不知鐵騁他們怎樣了?”
過了片刻,柳蒼雲才聽得極細微的足音由遠及近,不由一凜:一粟師叔競這般了得,感物鑑音,真是秋毫可知。
果然稍時便聽地窖口外傳來一聲嬌呼:“殿下可安好麼?”
朱瞻基雖聽得蕭七簡略說起顧星惜出手刺殺一清之事,但此時聽得她的聲音,仍不禁心下略慌,低聲道:“我在這裡。”
忽見一道黑影從窖口拋入,“咕嚕嚕”地滾到腳下,定睛看時,赫然是五蛟中的老大蹈海蛟的頭顱。
跟著便聽顧星惜清冷的聲音傳來:“殿下無恙,星惜便也安心了。鐵將軍這便會趕回,糾纏他們的幾名護衛和截雲四蛟,已盡數伏誅。只是星惜大仇未報,我出手相助各位之事,尚請謹守機密。”
朱瞻基又驚又喜,忙道:“顧女俠不忘大節,臨危拔劍,瞻基謹記在心。大家同仇敵愾,我等自會守口如瓶。”
“多謝殿下了。一清和單殘秋已去,漢王爪牙十去其九,有柳掌門、袁掌門等人守護身邊,此去京師,也就再無大礙了。”顧星惜說著幽幽一嘆,“蕭郎,你出來一下可好?”
蕭七神色一暗,嘆道:“蕭某現下心如死灰,改日再說吧。”
說了這話後,蕭七自己都覺得奇怪,多日前自己心內朝思暮想的便是她,只盼著與她耳鬢廝磨、朝夕到老,但此時,自己竟懶得出去再見她一面。人心,竟是這樣奇怪的東西。
窖口外靜了一下,才響起頎星惜的低嘆:“我知道,你會恨我的。生離死別,原想再多看看你的,竟也不能了,唉……”她的聲音竟有些哽咽,猛地一頓足,隨即翩然遠去。
那道嫋嫋不絕的嘆息聲還在蕭七的耳邊縈繞,但他的目光卻又落在綠如的身上。
她還是那樣沉靜地躺著,蕭七又聽到了心底撕裂的聲音,直到這時他才終於知道,自己已永遠失去了綠如。
地窖內冷清了下來,一粟忽向朱瞻基一笑:“太子殿下,貧道出手救過你兩次吧?”
朱瞻基道:“一次是你在玄武閣啟動密道,一次是你助我入蟄龍睡境界,若沒你出手,怕真是萬難躲過一清的毒手。”
“實則是兩次半,玄武閣密道那次,單殘秋逼得太緊,迫得貧道不得不施展太乙雷掌的絕學偷襲……”
“原來是一粟師叔出手。”柳蒼雲恍然大悟,嘆道,“你這門功夫,與一清所悟出的玄武之力竟是如此相似。”
一粟道:“武功修到極處,都是殊途同歸。我與一清畢生苦悟玄武之秘,他想到的事,貧道也能想到。我雖遠沒有他山河一清的大手段,但伏在暗處暴起一擊,斬殺單天妖,倒也並非難事。”
朱瞻基見一粟木然的目光又凝在自己臉上,只得拱手道:“道長三次仗義出手,瞻基感激涕零,不知道長有何吩咐?”
“殿下果然人中龍鳳,一點就透。”一粟一笑,“據說玄武之秘與國運相關,但老道一心求道,與志在天下的一清不同,這兩件異寶我借去參詳一番,多則三年,少則數月,必然完璧歸趙,你瞧如何?”
眼前的形勢極為不利,蕭七和柳蒼雲都是經脈初解,以一粟之能,若要強收這兩件寶物,甚至殺掉朱瞻基,都不過是舉手之勞,但他偏偏文質彬彬地提出要“借去參詳”。
朱瞻基神色微變,只得笑道:“這對至寶,乃是一塵掌教答允我父皇,要上呈朝廷的,瞻基當真做不了這個主,還斗膽請道長物歸原主。”
一粟搖了搖頭,大咧咧道:“只怕不成。”他在玄武閣時點頭哈腰,十足一個軟骨頭市儈道人,這時候氣質突變,儼然已是一代宗師的派頭。
朱瞻基咬了咬牙,嘆道:“如此一來,大名鼎鼎的滄海一粟,豈不是陷武當師門於不義之地?”
一粟的神色冷了起來,蹙眉道:“貧道說到歸還,便定然歸還,殿下請放寬心,貧道所悟,只是玄武之秘的武功心法,絕對不會動搖社稷。”
朱瞻基笑了,就勢道:“好,既然如此,瞻基斗膽,便請蕭七與道長同行,一路侍奉,道長悟明至理之後就將雙寶交還蕭七如何?”
聽得這話,一粟和蕭七都是一愣。朱瞻基道:“蕭七公子乃武當嫡傳弟子,這一路上隨著我,又是屢立奇功,有他隨道長前去,便可說這至寶仍在武當與朝廷的手中。瞻基回到京師,在太后面前,也有話說。”
一粟的眼珠一轉,忽地笑道:“如此多謝殿下成全了。蕭七,咱們走!”
蕭七冷哼道:“一粟,你肯答允,只怕還是看中了我這身亂七八糟的風水雜學吧?”
一粟道:“你是我武當嫡傳弟子,風水之學更曾親得掌教師兄的指點,推敲玄武之秘時,或許還用得著你。”
蕭七仰頭喝道:“可惜得緊,本公子偏偏不想隨你去。”
一粟冷笑道:“殿下有命在先,只怕由不得你了。”探掌已拉住了蕭七的手。這一拉極是隨意,便如好友攜手把腕一般,但蕭七卻覺半邊身子發麻,再也掙扎不得。
“師尊!”蕭七無奈之下,只得向柳蒼雲求助。柳蒼雲嘆道:“蕭七,殿下說的是。你跟在師叔祖身邊,無論是掌教真人還是太子殿下,都有迴旋之地。”
“走吧!”一粟冷笑聲中,拉著蕭七,身形一晃,飄然躍出了地窖。
“師父,幫我照料好綠如……”無奈的呼叫聲中,蕭七跟著一粟,踉蹌遠去。
到了馬廄中,一粟拉著蕭七躍上一匹老馬,縱馬奔出。
朱瞻基等人也疲憊萬分地爬出了地窖。過不多時,忽聽得馬蹄陣陣,龐統和鐵騁便即趕回,兩人都是渾身血跡,龐統的左肩還中了一箭。
原來兩人奉命遠遠引開追兵,但跑出沒多久便被蹈海蛟率人阻住。雖然龐統天生神力,卻也寡不敵眾,被如狼似虎的眾護衛圍住,突圍不出。
說起適才的廝殺,二人連聲稱奇,鐵騁道:“那時天已黑得透了,深夜之中一通亂戰,眼瞅著我二人便要山窮水盡,忽然間兩個護衛慘叫連連,中了妖術般先後倒地,跟著火把一盞盞地熄滅,四下裡黑暗一片。
“那老大蹈海蛟起先還在拼力吆喝屬下撐住,過不多時,擎天蛟便慘叫一聲,跌下馬來。蹈海蛟瘋了一般叫嚷:‘陝點火把,快點火把。’黑漆漆的夜裡,這聲音真他孃的跟鬼哭一般。但四下裡慘呼之聲不絕,便跟鬧了妖怪一般。最後,火把突然亮了起來,卻是蹈海蛟自己點燃了火把。四下裡早沒了聲息,蹈海蛟高擎著火把,卻見只有我和老龐兩個背靠背立在場中,周遭橫七豎八地倒了一片屍體。”
龐統打了個哆嗦:“卑職死也忘不了那蹈海蛟的眼神,跟見了鬼一樣。忽然間一團黑漆漆的物事向蹈海蛟扔來,蹈海蛟一把揪住了,竟是擎天蛟的腦袋,立時狂吼一聲,向後劈出一刀,只看那火把抖顫了一下,先是一暗,再亮起來時,蹈海蛟那無頭的屍體已撞下馬來。我二人又驚又喜,正待向這無名高手稱謝,便聽一個女子壓低聲音道:‘太子無恙,一清已死,你們速速回去吧……’殿下,這是不是觀音菩薩顯靈啦?”
朱瞻基苦笑一聲,卻不便提及顧星惜,只得用一句“想來便是如此”含混過去。
鐵騁雖不明白朱瞻基的心思,這時候也只能急速向前,忙將驛站內被漢王護衛捆綁的十餘名兵卒盡數放了,命他們連夜去尋棺槨。
“殿下……大事不好!”
柳蒼雲聲音倉皇,他飛步奔來,手中拎著一件血淋淋的物事。
朱瞻基本就驚魂未定,忽然見了柳蒼雲手中抓的東西,更是心神劇震。那竟是一隻手臂,看那袍袖竟有些眼熟。
“殿下,貧道適才又下去一次,原想將綠如的屍體抱上來,卻忽然發現,一清不見了,地上只有他這隻受傷的手臂!”
朱瞻基的腦袋轟然一響,顫聲道:“難道、難道一清竟是……詐死?”
他一揮手,通臂門掌門袁振忙帶著管八方趕向地窖探查。片刻後二人臉色煞白地趕來回報,地窖內外,果然已不見了血尊一清的身影。
“殿下勿憂!”柳蒼雲這時已定下了心神,沉吟道,“一清身中劇毒,又遭重創,不得已詐死後揮劍斷臂,想必已奄奄一息。此時他已不是天下無敵的山河一清,而是連個十來歲的孩童都敵不過的重傷之人。”
朱瞻基咬牙道:“管八方,你帶人嚴加搜查,他重傷待斃,逃不遠的。”
管八方領命而去,朱瞻基的眸子又灰暗起來,沉吟道:“柳掌門,以血尊之能,身受如此重傷,須得多久復原?”
“無法復原!”柳蒼雲搖頭道,“一清已身中萬蛇屍心的奇毒,雖是毅然斷臂,但只怕毒性已鑽入體內,更兼連遭劍傷,能活下來已是萬幸。除非……”
“除非甚麼?”朱瞻基跟血尊兩次狹路相逢,這老道駭人的身手已在他心內留下深深的恐懼,這時想來仍覺不寒而慄。
“雖然一清的蟄龍睡功力極高,但要逃過此劫,除非他練成了道家傳說中的不死之身!”
柳蒼雲說著猛然打了個哆嗦,低嘆道:“貧道忘了,他曾在黑獄中被囚數年……是了,他在獄中無所事事,唯有苦修蟄龍睡。這是五代高道陳摶傳下的高妙睡功,據說陳摶此功卻是得自武當仙人。”
“蟄龍睡,陳摶?”朱瞻基的腦中混亂一片,頗不耐煩地道,“那不是五代、北宋年間的高道麼,相傳他常常高臥長睡,甚至一睡經年,原來靠的就是這門蟄龍睡。”
“蟄龍睡經年長睡,決不僅僅是為了睡覺,而是成仙!道家金丹大道講究聚則成形,散則成氣,修到極處,便能生出‘不死’之效。但在陳摶老祖之後,極少有人將此功修到這等高深境界,只因人心越向後越是散亂,唯有一清被囚黑獄,心如死灰,難道他因禍得福,竟靠這門奇功練就了近乎不死之身的境界?”
如果柳蒼雲有緣遇到風激煙的手下,聞知一清常將自己倒吊在黑牢內潛運蟄龍睡,必會更加震驚。
饒是如此,朱瞻基已頭大如鬥,顫聲道:“難道一清受此重傷,居然會……渾若無事?”
“那倒不然,蟄龍睡能控住全身血液流動,使得毒性大減。貧道推測,此時一清必會尋個絕密之地以蟄龍睡療傷,最快也需半月時光……”
“半個月,那也夠了!”朱瞻基這才鬆了口氣,“管八方留下,繼續率人搜尋一清下落。鐵騁,收拾人馬,咱們這便快馬進京。”
說到這裡,他眼珠一轉,又道:“還有,動用風諜,即刻飛鴿傳書,將血尊未死的訊息,遍傳給京師、北直隸、山東一帶,便說一清行刺當朝太子,失手後重傷在逃。而他失手的緣由便是他嫉賢妒能,殘殺異己,天妖和鷹揚的首腦,都是死在他的黑手之下。”
鐵騁雙眸一亮,道:“殿下高明,這等訊息傳入漢王耳中,必會讓這偽國師有口難辯。”
蕭七被一粟按在馬上,全無掙扎之力,惱怒之下,便只“臭老道、死老道”一通怒罵。大罵了幾聲,忽覺不對:本公子在武當山學藝,也算半個道士,只能罵這廝為‘死一粟’,決不能罵‘臭老道’!
他性子素來儒雅,便是嬉笑怒罵時也可出口成章,但此時鬱怒難當,便口不擇言起來,將梨花院中聽來的髒話盡數搬出來大罵不止。
對蕭七花樣百出的痛罵,一粟卻只充耳不聞。
蕭七罵得口乾舌燥,也覺無奈。他回望,才見黎明已破出一線曙色,血紅的曦光又照亮了巍峨的井陘關城樓,這漫長的一夜終於逝去。
在那裡,自己親手殺死了大哥董罡鋒,更永遠失去了綠如。蕭七忽覺渾身無力,如欲散架,頹然伏在了馬上。
兩人一路前行,蕭七見一粟徑向東北方向順著驛道打馬狂奔,不由叫道:“死一粟,你要參悟玄武之秘,該當南下去武當山,怎麼卻要北上,你要去哪裡?”
“進京!”一粟終於冷冰冰地開了口,“玄武之秘本來也與京師相關,大明敕建了一百零八座玄武閣,最有名的幾座,卻都在京師!”
蕭七氣極反笑:“一粟,我瞧你該改名喚作一傻,難道這遍佈天,一下的一百零八座玄武閣,你都要逛過來?”
一粟道:“那也不必,但京師有一兩座最緊要的,卻非去不可。”蕭七道:“哪兩座?”一粟道:“到時自知。”任是蕭七如何追問,只是不說。
見他又擺出一副刀槍不入的漠然神色,蕭七又鬱悶起來,忽道:“一粟,適才我大罵你時,你只需點了我啞穴,便可耳根清淨,為何你偏偏不點?”一粟道:“道者煉心,無所不在。你若喜歡,自可罵我幾天幾夜。老道只當是修心了。”
蕭七知道罵不動他,索性便跟他論起道來:“古人云:‘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一粟,你隱姓埋名,不擇手段地去感悟人心,這般向身外求道,實在是南轅北轍!”
“‘道非身外更何求’,杜牧那花花公子也配談道?”一粟的眉毛聳了一下,一抹虔誠之色忽在臉上湧現,“在一粟眼中,道是整個天地,整個天地,也即是道。”
這種虔誠之色只在一粟看到玄武靈壺時出現過,蕭七見了,不知怎的,到了口邊的幾句奚落之語竟沒說出口,只是冷哼一聲。
“不管怎樣,你與老道同去破解玄武之秘,對你的道心必有助益。”
蕭七仍是“哼”了一聲,心內卻微微一動。雖然還未從綠如之死的悲痛中掙脫,但身為武當弟子,蕭七對這玄武之秘也是疑惑已久,或許這是自己走出無盡傷痛的唯一辦法。
“你口中不說,卻已心動了。”一粟的臉上又成了那副萬年不變的神色,“知道為何老道選上你麼,你當真以為老道會在乎你那點風水雜學?”
蕭七大覺稀奇,揚眉道:“願聞其詳!”
一粟道:“朱瞻基說了那等話,若是老道不答允,只怕他事後便會派來連綿不絕的鐵衛來追查,雖然老道不在乎,但若傳揚到江湖上,給數不清的亡命之徒追上了,那可就麻煩至極。老道將你帶在身邊,便如一道護身符,無論是武當,還是朝廷,都會對此事守口如瓶。你,其實只是老道的一個護身符。”
蕭七呃了一聲,忽然發覺這個低眉順眼的一粟,心思之深廣難測,比之一塵和一清竟也不遑多讓。一粟又道:“不過咱們一路同行,便得約法三章。其一,你不得當眾跟我說起玄武之秘;其二,大事都要依我。”
蕭七道:“也罷,為了武當宗門,我也不想惹麻煩,第三呢?”
一粟愣了一下,道:“沒了。”
蕭七有些欲哭無淚的感覺,或許是這位爺的修心法門太過奇特,整個人的心思隨時在跳躍不休,忽而狡詐多謀,忽而語無倫次。
偏偏自己要與這位大神同行同宿多日……甚至是多月。
兩人出井陘後,順著驛道一路穿真定府、保定府,路上不過一日,便趕過順天府的良鄉,到了京城外的郊野。
山雨欲來風滿樓,此時的京師郊野便是這種氣勢,,這裡竟然出現了一座座兵營,大明英國公張輔率軍萬人駐紮於此。
在張輔兵營的對面,則是一座氣勢宏偉的大宅院。這種大莊園在京師郊野有不少,多是京城大員和豪奢富紳們私建的別院,但這座宅院卻奢華廣大得出入意料,宅院內外藏兵千人也綽綽有餘。
這宅院就是漢王朱高煦早就建好的私宅。此時在大宅院內也確是駐守了八百名精幹護衛。
數日前,再也沒有耐心等下去的漢王朱高煦便率人趕到了這裡。
從樂安州趕赴京師當真麻煩重重,漢王和他手下的八百名精幹護衛要預先改換裝束,再分作數十批穿州過府,才能來到這裡。
他本以為舉措精細,神鬼不知,哪料到英國公張輔竟早有防備,親率大軍攔阻於此。
可想而知,朱高煦的心情是何等鬱悶。他面前的對手英國公張輔,是永樂朝的元老級名將,掌管北京的中軍都督府,手握重兵,且深通兵法,軟硬不吃,只以大兵困阻於此,將他拖了數日之久。
大明京師咫尺之遙,九重皇宮拍馬可到,但他朱高煦卻難以前進寸步。
他能做的也只是在這裡等待,等待一清和京師內的猿化的訊息。
雖是六月天,這座奢華宅院內卻有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陰冷氣息。
時近晌午,日頭還隱在陰雲裡,顧星惜便在這沉鬱的日色中踏入宅院。前面帶路的人正是自號“胸中萬里丘壑”的漢王府第一智囊萬中丘。
顧星惜在昨日午後才得到一清未死的訊息。身為天妖三絕,自然也有隱秘的細作渠道,單殘秋死後,顧星惜仍掌控著幾個細作給她刺探訊息。
得知一清竟在地窖中憑空消失,顧星惜猶豫起來。但也僅僅猶豫了一盞茶的工夫,顧星惜寧願去賭,哪怕是押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
她找到了沒頭蒼蠅般的萬中丘。可想而知,“天刺”大計功敗垂成,漢王又無法進京,這位智囊已經窘迫得要撞牆自殺了,在看到妖嬈悽楚的顧星惜後,彷彿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稻草。他太需要找到一個人,跟漢王說清楚前因後果,順便再抓個現成的替死鬼。
但在顧星惜摘下蒙面的黑紗後,萬中丘的眸子亮了起來,他知道,或許這不是個替死鬼,而是能扭轉一切的女神。
顧星惜此時依舊是一身閃亮的黑袍,這是她的“戎裝”。在跨過高高門檻的剎那,她覺得自己便是投向明燭的飛蛾,明明知道投進去會化作灰燼,卻仍舊不顧一切地振翅投入,也許在全身浴火的時候,也能將那根巨燭撞倒。
宅院當中的主廳內,十八根精製紅燭織出柔和的彤彤紅芒。
朱高煦的雙眼已熬得通紅。他剛剛得知了一清一敗塗地和朱瞻基加緊赴京的訊息,而奉了自己號令在京師拼命運作的“猿化”袁朝森竟似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一丁點訊息傳回。
而每日清晨,英國公張輔都派人過來,照本宣科地傳訊給他:京師為非常之時,萬歲有旨,擅自進京的藩王有謀逆之嫌。
朱高煦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如果對面連營中領兵的人不是大明數一數二的名將張輔,他甚至想率兵馬踏聯營,衝入京師。
“你就是顧星惜?”
說話時,朱高煦的臉色柔和了一些。他隱約聽說過此女的豔名,卻一直無緣得見,萬料不到竟是如此妖嬈天成,氣韻超凡。
“星惜前來向千歲請罪,國師和我大哥、二哥,還有風老大,已盡數折了……”顧星惜嗚咽出聲,緩緩摘下了面紗。
朱高煦盯著顧星惜的臉,心中轟然一震,那是一張傾城傾國的美豔玉面,此時臉上珠淚滾落,猶似梨花帶雨,愈發惹人憐惜。
他定了一下神,強抑著心中積鬱已久的怒火,沉聲道:“又怎會至此?”
“因為……國師!”顧星惜的雙肩簌簌輕顫,慢慢垂下了頭,“他老人家大意輕敵,更嫉賢妒能,風老大和我大哥之死,均是國師借刀殺人……”
“果然與傳言無二,一清嫉賢,害我至此!”朱高煦的心內燃起了烈焰,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大喝道,“你的兄長上司均已陣亡,為何你要獨自偷生?”
怒喝聲中,長劍直劈顧星惜的玉頸。
“我要給他們報仇!”
顧星惜不避不讓,仰頭大喝著。她沒有說破“他們”是誰,故而這一喝發自肺腑,淒厲悲亢。
長劍在她頭上半尺頓住。
朱高煦森然道:“說吧!”
顧星惜輕咬了下櫻唇,緩緩道:“那次在井陘關內,國師明明算知關內有詐,仍命風老大為前驅貿然進擊,最終死於亂槍之下!還有我大哥,慘死在玄武閣內,渾身骨骼寸斷,如此重的手法,天下也只有一清那樣登峰造極的太乙雷掌才能擊出。”
朱高煦的目光猶豫了。二十年前他便與一清並肩衝殺,深知一清剛愎自用的脾氣,對顧星惜的話終是信了幾成。
透過半啟的紗窗,他看到了一直半縮在雲層裡的日頭,心內油然想到了兩個字——宿命。
他記起了二十三年前那場驚世駭俗的江上之戰,父王朱棣率領燕軍主力直撲長江,卻在浦子口被建文帝的明軍緊緊困住。那時也是這樣烏沉沉的天氣,已是窮途末路的父親仰望著金色彎眉般的半道殘陽,忽然間哈哈大笑起來,又轉頭對自己的軍師姚廣孝說:“一切都是宿命,如果我們敗了,死了,也是歸於宿命而已。”
“高煦,”父王朱棣輕拍著自己的肩頭,“你哥哥自幼多病,我指望不上他了,一切只能看你了,這就是你的宿命!”
那時候的自己只有二十四歲,聽了父王的話,渾身的熱血都沸騰起來,竟也瞥了一眼那半彎殘冷的日頭,“呵呵”地冷笑起來:“父王,那就讓我們為宿命而戰吧!”隨即率領親軍,義無反顧地衝入敵營,並最終扭轉戰局。
那真是宿命的一戰,燕軍大勝後,終於得以順利衝入了南京城。
眼下,自己還要為宿命而戰。
他緊盯著她,目光復雜多變。眼前的美女傲然獨立,雖刀斧加頸卻神色凜然冷傲。
他身邊的美姬多是世間少見的美女,誰知天下還有顧星惜這樣的絕色。這樣的面容,才稱得上“顛倒眾生”四個字吧。
“星惜是來向幹歲請死的,我知道國師沒有死,特請千歲開恩,我要與他對質,為死去的兄長們討一個公道!”她的星眸間凝著淚,芳心更是怦怦亂跳。
這次的艱難,勝過了她以往任何一次的行刺。雖然她自忖能在瞬息間拔劍斬殺漢王,但她仍是甘冒奇險,隱忍了下來。
這已是最後一步了,那隻飛蛾已冒著熾熱觸到了巨燭,她一定要撞一次。她甘願去賭。
朱高煦長長吐出一口氣,顧星惜的嬌麗,再配上那股天生的冷傲之美,讓她彷彿就不是塵寰中人,而是魔女、天仙,連她裹緊腰身的濃黑綢衣都那樣妖嬈,帶著夜色般的蒙嚨之美。他的殺意已被這大潮般的絕豔衝散。
他向萬中丘等人揮了揮手,道:“你們都退下,我要和星惜多聊一聊。”
萬中丘瞥見他眸中閃耀的灼灼光芒,便已猜到了甚麼,緊繃的心絃也頓時一鬆,躬身道:“幹歲英明,卑職以為,顧星使長途突圍趕回報訊,忠心可鑑。卑職告退!”
他若有深意地瞥了眼顧星惜,畢恭畢敬地退下。
顧星惜卻伏在了地上,眸中的淚水洶湧而出。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哭,只是覺得全身被掏空般的空虛痛楚。自己竟似又變回了家破人亡時那個十餘歲的小女孩,心中的悽苦痠痛無以形容,如落花,如飛絮,墜入了滔滔大浪中,只能隨波沉浮。
一隻有力的大手輕揉上了她的香肩,遞過來一方潔白如雪的帕子。
“星惜,你帶來的訊息很要緊,”朱高煦幽幽地嘆息著,“眼下我們只剩下了一條路,進京!”
蕭七和一粟一路縱馬奔向京師,倒也沒遇阻攔。
為免麻煩,一粟自掏銀錢,給蕭七買了匹青騾,又將兩人的裝束盡皆改成尋常客商的模樣,臉孔擦得黝黑。
只是這一粟性子古怪,說走就走,走起來便無止無休,說停便停,大白天的便會在路邊靜坐半日。
這一日,一粟興致大好,一路直行到子夜時分,騾馬累得都要口吐白沫,他才下馬休息。藉著星月之光,兩人吃了點乾糧,一粟便在樹下盤腿打坐。
蕭七肌骨痠痛,又想起了綠如,心頭苦悶,便只在地上躺著,昏昏沉沉,不久便即入睡,他想夢見綠如,但夢裡卻只是一團黏稠如粥的愁悶,偏偏沒有綠如。
忽然間一雙閃亮的眸子在心底閃現,目光犀利如電,蕭七一凜,忽覺腹中關元穴一麻,跟著石門、氣海、神闕等數道要穴連番被點。
“一粟這老東西要做甚麼?”濃稠的昏沉感逼來,讓蕭七很難分辨到底是夢是真,但這數道被點的穴位跳動不休,一股熱流循著任脈向上滾動,猶似一條火龍般緩緩遊過,熱流所過之處,巨闕、中庭、膻中等穴如被烙鐵燙過一般,下腹丹田更是奇熱無比。這感覺無比奇特,偏偏他心神昏沉,難以醒來。
直到雄雞報曉,日頭東昇,蕭七才爬起身來,轉頭望時,見一粟依舊如泥塑般盤坐樹下,不由心頭火起,叫道:“一粟,你對本公子做了甚麼?”
一粟雙眼張開一線,淡然道:“你夢裡胡喊亂叫,老道點你幾指,安神助眠。”蕭七將信將疑,口中毫不留情:“不勞掛懷,一粟老道你給我記住了,今後小爺便是夢裡哭爹喊娘,也不准你碰我。”
一粟並不答話,站起身拍了拍塵土,道:“天亮了,趕路要緊。”
又是一日疾行,累得蕭七苦不堪言,更讓他著惱的是,這位道爺的作派倒似個十足的苦行僧,不住旅店,也不去道觀借宿,餓了也只在道邊買些乾糧,討兩杯冷水,奔到人困馬乏,便仍是在路邊將就。
蕭七這時心如死灰,睡得倒極快,但剛才入夢鄉,那雙詭異的眸子又鑽入心底,跟著便覺背後命門、脊中兩穴湧入一道熱流,跟著那怪異的發熱感和似睡非睡的昏沉感又再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