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蕭七隻得將董罡鋒的身子橫放在地,攥緊長劍,挺身擋在了董罡鋒身前。

那邊,一清已將冷森森的目光落在了柳蒼雲身上,道:“蒼雲,你若此時退走,念在武當宗門之情,我放你一馬!”

柳蒼雲淡然一笑:“師叔將真武靈拳推陳出新,又融合了太乙雷掌的絕學,委實是傲視古今,蒼雲自覺並無勝算。只不過,道義所在,蒼雲絕對不能後退半步。”

“既然你還不死心,那也怪不得師叔了!”一清低嘆聲中,身子微晃,飄然拍出兩掌,一掌輕靈如羽,如絲雨橫飄,漫卷而來,一掌卻無聲無息地按向柳蒼雲的頂門。

柳蒼雲雙眸陡亮,如同暴飲了醇酒的酒徒般仰天長嘯,一道燦然劍芒沖天而起。他終於拔劍。

這把七星劍長三尺六寸,應三十六天罡,線條流動的狹長劍身上刻有北斗七星的圖案,山字形劍格,以示劍穩如山,不可輕出,此劍是碧雲師祖所留,柳蒼雲朝夕隨身攜帶,幾乎已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哪怕是在昏沉時受湯嵐之誑被鎖住了手腳,這把長劍依舊不曾有片刻離身。此刻無敵柳拔劍、出劍、疾刺,一氣呵成,流暢自然。

只是直直一刺,劍氣卻漫天瀰漫,頓時逼得一清的掌勢一澀。

“好劍法!”一清低贊聲中,掌中也畫出一道弧光。那是一把一尺長的短劍,金光燦爛奪目,只一掠,便將七星劍的滿空劍氣擊散。

柳蒼雲一擊不成,隨即雙手捧劍,灼灼的目光既似盯著一清,又似盯著劍尖。

“果然是武當劍仙修法——日月奔璘術,”一清緩緩開口道,“劍屬陰性,眼神為陽氣外露,以劍身吸取日月精華,以眼神調和陰陽氣脈,能得此中三昧者,在武當山上也是屈指可數。”

“漸愧,日月奔璘術的精要,蒼雲也是近年才得感悟。”七星劍上一點劍芒隱隱流走,終於在劍尖上頓住,柳蒼雲的眸中也同時耀起一抹精芒,“一清師叔是武當劍仙門百十年來的真正高手,在師叔面前揮劍,實是班門弄斧了!”

一清森然一笑:“難得,看來你這次突破了魔障之後,道境竟有了提升,武當劍法也隨之大進。”

柳蒼雲緩緩道:“武當劍法在蒼雲心中只剩下了八個字——千變萬化,不如一刺!”

一清眸中精芒一閃,悠然道:“有氣魄,別門劍法多是以劍法為刀法,而真正的武當上乘劍法則是一刺穿心,就讓老夫看看你的‘幹變萬化,不如一刺’!”

蕭七的長劍斜指,劍意凜然,只要翻山蛟再往前踏三步,他必會出手。

翻山蛟冷笑著,橫起沉重的長柄銅錘,沉聲道:“兄弟們聽好,我纏住這小子,你們去活捉董罡鋒!”那幾個漢子應承一聲,緩緩散開。

忽聽得“錚錚錚”三聲琵琶聲響,翻山蛟頓時一凜:“顧星使……”

顧星惜嬌怯怯地坐在十步外的一個石墩上,神情蕭索,彷彿弱不禁風,誰也不知道她是何時出現的。她幽幽地道:“我來照看蕭公子吧,你們去搜查朱瞻基,這才是正事,別耽擱了。”

翻山蛟雙眸一亮,叫道:“正是,多謝顧星使指點!”將手一揮,帶著數名手下匆匆閃開。

看著那雙全無喜怒之色的美眸,蕭七的心冷了下來,長劍當胸橫起,森然道:“顧星使,請吧!”

“你還在生我的氣,”顧星惜幽幽一嘆,款款向他走來,“何必呢?”

劍光霍霍,武當掌門和山河一清已揮起了驚天之劍,但顧星惜的脈脈秋波卻只鎖在蕭七身上:“蕭郎,我說過,這個江湖,本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為何不回去武當?”

望著她冰冷的眸子,蕭七又覺心頭如在滴血,只得冷笑道:“踏上江湖,誰能回頭?便如你我,能回頭麼?”

“那就怪不得姐姐了。”顧星惜悽然一笑,忽然間紅影閃動,勁風撲面。鏘然一聲,兩人刀劍相交,蕭七身子一震,踉蹌退開兩步。

“不必跟我留手,全力出手吧,我真會殺了你。”顧星惜口中說得雖兇,但右手短刀橫胸,左手長索斜拖,卻並未進擊。

“蕭七,”董罡鋒忽地掙扎著大叫,“我求你一件事。”

蕭七瞥了眼顧星惜,轉頭道:“大哥,有甚麼事只管吩咐。”

董罡鋒大口喘息著,一字字道:“求你殺了我!”

“你說甚麼?”蕭七怒喝起來,“我有一口氣,也會帶著你殺出去。”

“求你了,我不能落在天妖手中,更不能拖累你們。難道你要我被血尊和那妖女折磨嗎?”董罡鋒眸中已瞪出了血光,“殺我,就是成全我!”

“大哥,”蕭七身子突突發顫起來,“咱們總有辦法……”

“他說的對!”顧星惜嘆了口氣,“柳蒼雲撐不了一刻,這便要落敗了,他身受重傷,本就奄奄一息了,若是落入血尊的手中,那才是求死不得!”

蕭七不由回眼掃去,師尊和一清的拼殺依舊無聲無息,但師尊的嘴角已滲出了鮮血,不停地落到地上,點點滴滴猶如綻開的梅花。

蕭七拼命地攥緊長劍,只有這樣才能抵消那種從心底泛起的無力感。

“在江湖中,甚麼樣的結局都會有……自大哥踏上江湖的那一刻起,便已懂了。”兩行清淚倏地滑過虎目,董罡鋒又大口喘息了幾聲,“大哥不行了……記住,你要在這世間撐下去,為了大哥,也為了殿下……”

蕭七心頭一顫,彷彿回到初見董罡鋒時的情形,那個青年玄衣如鐵,目光剛毅,許多人都心甘情願地喊他大哥。還有他那舒緩的笑聲,那句“看到你,就讓我想起了少年時的我”,那時候燭光如雪,董罡鋒的微笑寬厚悠然。

“你還是殺了他的好,殺了他,你也馬上逃吧!”他耳邊又傳來顧星惜的幽幽輕嘆,“趁著柳蒼雲還在苦撐,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動手哇!”董罡鋒怒吼,聲音不大,卻似用盡了平生的氣力,口角登時湧出一大口鮮血。

蕭七的心怦然劇震,長劍暴吐而出。

這也許是他平生最淒厲的一劍。劍光一發即收,董罡鋒的身子轟然倒地,臉上卻浮出一絲笑意。

蕭七的眼前頓時一片模糊,他緩緩蹲下,合上了那雙不甘的眸子,又慢慢摘下董罡鋒的腰牌,塞入懷中。

耳邊彷彿聽到董罡鋒的笑聲,在那樣深黑的夜色裡,他灑脫地大笑著:“在董某眼中,你已是我的兄弟了!”在葉連濤等人憤憤的目光中,也是他低緩而沉著的聲音響起:“我信任他,便如我信任你一般。蕭七,永遠是我們的兄弟!”

此時他永遠的兄弟,卻在他的苦求下,一劍刺死了他。

自此以後,神機五行,絕跡江湖。

“夕夕,”蕭七揚起了淚水肆縱的臉,一字字道,“出刀吧。”

他還是叫回了夕夕,但聲音冰冷,已沒有半分憐香惜玉,有的,只是冷峻剛毅。

“看來董罡鋒求死,除了省卻自己的麻煩,更激起了你的鬥志。”顧星惜嘆道,“蕭郎,既然你不願逃走,那我只能成全你,你死的時候,不會賞出痛苦。”

苦字聲落,忽然間滿天都是刀光。相思刀,別離索,已同時攻出。

這時,柳蒼雲已刺出了第八劍。

千變萬化,不如一刺。

但真正的武當上乘劍法那一刺,卻必須集中萬千精神和畢生功力。這樣的一刺,以柳蒼雲之能,也只能刺出九劍。

前面他蓄勢運功刺出的七劍,都被一清輕易化解,並隨手反擊震得武當掌門舊傷復發。血尊在化解時遊刃有餘的神色,最讓柳蒼雲覺得震驚和絕望。

第八刺,劍芒挾著驚人的勢道吐出,這一刺看似不快,卻在瞬間噬到了一清的胸前。一清的短劍也是斜斜刺出,精準無比地刺在七星劍上。

嗡然劍鳴聲中,一清身子猶如一片落葉般飄出。

短劍擊中七星劍的一瞬,柳蒼雲只覺全身精氣都被這一劍斬斷,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這是五嶽真形圖?”一清沉聲喝道,“怪不得你在短短半日間,便能恢復八成功力,原來是靠著這門精修五臟真氣的上古絕學。這本應是一粟師弟的獨得之秘,一塵竟也傳給了你。嘿嘿,碧雲老道當真是存了私心。”

“你走吧,這是你最後一次逃走的機會,”顧星惜低聲道,“你逃,我追,別人不會管你。”

觸到她脈脈的秋波,蕭七的心底又酸又痛,卻喝道:“不勞尊駕掛懷!”

顧星惜隨手架開他的長劍,幽幽嘆道:“你當真要置我於死地?”

此時,柳蒼雲悶哼出聲。他竭盡全力的第九劍刺出,前面的八劍都被一清用武當劍的反手撩擊手法震開,但這一劍刺出,他卻驟覺身前一空。

柳蒼雲已達人劍合一的妙境,這一空的感覺讓他覺得猶如一個黑夜裡疾奔的人忽然發現腳下已沒有了路,而前面卻是無盡的斷崖。

柳蒼雲覺得全身的熱血都飛撞上腦頂,情急之下驀地揚聲大喝,左肘撞向一清的肩頭,肘擊為先,膝、胯、足,齊齊攻到,右手劍更是驟然挑起,曲中求直,刺向一清的肋下。這一出手,掌法和劍法一發俱發,氣韻蒼勁峭拔,也只有“無敵柳”才能施出如此敗中求勝的妙招。

白影倏閃,一清腳下輕轉,勢若隨風飄搖的柳絮,翩然閃過柳蒼雲的疾攻,短劍卻如殘虹般轉來,一曲一直的劍勢瞬間交接,居然沒有聲息。

一清的短劍連環疾轉,這一劍旋出的圈子氣勢空曠,彷彿籠罩天地。

柳蒼雲只覺自己又順著斷崖跌下去,永無盡頭,那股致命的空虛感似要將他全身的氣血都吸乾。他嗓子發熱,一口鮮血終於狂噴而出,軟軟栽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刻,顧星惜低嘆一聲。

給她纏綿的眼神裹住,蕭七心神不禁一顫。陡覺腳下一緊,一條長索無聲無息地捲來,如蛇一般纏住了他的雙腳。

一抹無奈的輕笑滑過,顧星惜玉手飛揚,長索倒拽,蕭七橫翻倒地。

一清收劍,臉色也是蒼白如紙,嘆道:“玄門內家功法中有一門‘觀師訣’的修法,修煉時要默想師尊就在眼前,如此練功才能長功夫快。你少年時曾跟我練過兩年劍法,心裡存了我的底子,對陣時不知不覺便跟著我走了。”

那種恐怖的墜落感慢慢消散,柳蒼雲這時才覺得身上的勁氣在一點一滴地恢復。他仰起臉苦笑一聲:“是,我落入了你的勢……可惜我剛悟出門道來,自覺至多三年便能勝你了,可惜,可惜……”

“三年?好,師叔等你!”一清冷喝,“綁起來,別怠慢了。”

數名在旁虎視眈眈的護衛忙過來將蕭七和柳蒼雲師徒盡數綁了。

翻山蛟派出的眾護衛這時已趕來稟報:“國師,驛館內沒有瞧見太子蹤跡。……驛館後院沒有蹤跡……”

片刻後又有兩匹快馬衝回,大叫道:“啟稟國師,關外也沒見到蹤影!蹈海、躡電等幾大統領已率人回來了。”

“朱瞻基在哪裡?”一清一把揪起了蕭七,冷笑道,“他身邊只剩下那小丫頭還有龐統了吧,一個弱女子再加一個莽漢陪著,他絕對不敢逃!他到底藏身何處?”

蕭七的穴道已被顧星惜封住,他身上雖沒有痛苦,但心內卻痛如刀割。他知道顧星惜是真的想放自己走,她對自己所為也僅能如此了,可自己卻為了她,甘願拋棄師門、家族、前程,甚至一切。

他眼望著頭頂鉛灰色的穹廬,冷笑著:“你猜?”

一清蒼眉陡蹙,內勁緩慢逼入,沉聲道:“武當有你這樣的少年天才不容易啊,老道沒有多少耐心,別逼我廢了你!”

顧星惜忽地走上兩步,笑道:“國師,將這小子交給星惜如何?屬下定有法子讓他開口。”

一清的眉頭終於展開,道:“我倒忘了,似乎聽你說過,當年這小子就是為了你甘願被武當革出門牆吧……不過,你當真捨得這小白臉?”

顧星惜一字字道:“我要為大哥二哥報仇。”

蕭七躺在地上,看不到她臉上的神色,只能聽到這冷冰冰的聲音,彷彿從另外一人的口中吐出,他的太陽穴都在突突發顫。

忽然間一隻柔軟的玉手拂來,帶著熟悉的幽香,蕭七隻覺肋下一麻,頓時陷入一片昏沉,頭腦慢慢模糊,再難聽見一個字。

顧星惜點中了蕭七的昏穴,才笑道:“國師還在猶豫麼,星惜熟悉蕭七的性子,這小子一意孤行起來,寧折不彎,國師或許能撬開他的嘴,卻會耗費許多時辰。不如兵分兩路,國師接著搜,星惜去套他的口供。”

一清手拈長髯,沉吟道:“貧道早已看出來,這幾人中,柳蒼雲和幾個鐵衛都是外人,能知曉朱瞻基下落的,只有蕭七和董罡鋒,適才董罡鋒一心求死,便是為了死守秘密。眼下咱們最緊要的便是時間,說吧,你要甚麼,貧道都會答允!”

“國師果然神機妙算,看出了星惜的心思,小女子確有一事相求。”顧星惜儀態萬方地撫了下秀髮,嫣然笑道,“星惜一介弱女子,年紀也不小了,實在不願再在江湖上打打殺殺,國師能否將我引薦給漢王。”

蕭七“啊”地大叫一聲,終於掙扎著起身。

眼前果然是一片紅,紅色的紗帳,紅豔豔的帷幄,紅燦燦的明燭……交織成一派喜氣盈盈的氤氳異彩,蕭七發覺自己竟躺在一張圍榻上,床上是大紅被褥,繡著鴛鴦戲水。

這是甚麼地方,難道又是在做夢?他微一用力,卻發覺仍是要穴被點,難以動彈。

“你醒了?”前方端坐著一襲窈窕倩影,正是顧星惜。此時她還是那身紅色裳裙,但前方橫桌上放著一面銅鏡,正在對鏡梳妝。銅鏡中,那張常常素面朝天的嬌靨上已增了一層豔妝。

蕭七一凜,這正是井陘關驛站中最好的那間暖閣,此時閣中紅光融融,滿室喜慶,竟有幾分像是洞房花燭的情景。

“我盼這一日已經很久了。”顧星惜依舊背向著他,聲音輕柔,如夢似幻。

“你說甚麼,這……這裡是……”蕭七吃力地睜大雙眸,終於辨清,眼前的一切絕對不是夢。

“還記得你跟我說的話麼,要和我天荒地老,生死不渝?”顧星惜終於回頭,柔情款款地望向他,“現在,我就要嫁給你了!”

“現在?”蕭七怔住,心中困惑、奇怪交相奔流,很奇怪的是,這些情愫之餘,竟隱隱地還有一絲歡喜。

“不錯,這裡就是我們的洞房,”顧星惜環顧四周,“雖然簡陋了些,也沒有鳳冠霞帔,但終究是圓了我的夢,只要和蕭郎你在一起,便是再苦十倍,我也心甘。”

她語音幽幽,眼角眉梢都是暖暖的春色,轉眼間那叱吒江湖、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竟變成了一個溫婉柔順、千嬌百媚的新娘子。

忽聽得外面十餘人齊聲高呼:“恭喜武當蕭七公子與漢王府顧小姐喜結連理,百年好合!”喊話之人都是內功不俗的漢王府侍衛,十餘人齊齊呼喊,聲音遠遠傳出。

跟著便有喜氣洋洋的嗩吶、喇叭聲響起。想不到這片刻之間,血尊一清竟派人自臨近村落抓來了吹鼓樂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忽自心底騰起,蕭七居然笑了起來,只是聲音蒼老了許多:“夕夕,你這麼做,是要逼出綠如來吧?你知道她對我一漢王府,要想活下來,便只有改頭換面,忘記自家的一切。我答允了,自然是口頭上的。後來的事頗意想不到,道姑師父便將我引薦給了她的一位師姑,那便是我後來真正的師父了,是她傳給了我相思銀針和忘情索。

“師父待我很好,原來她與我一樣,也是官宦之後,只可惜她父親效忠的,乃是建文帝。靖難之役後,一夜之間,效忠朝廷的人,全成了奸佞。私通燕王朱棣的貳臣,反會加官晉爵。師父對我說,甚麼是好人,甚麼是壞人,這是她小的時候便追問父親的話,但靖難之役後,忠臣好人全都不得好死,她一家人也盡被永樂朝廷屠戮。

“師父最不明白的是,為甚麼會顛倒了,她說她父親一直告訴她要精忠報國,多少年來也都是這樣的,但為何朱棣登基後一切都顛倒了。忠君的父親死了,家敗了,這就是世界給她的答案?好在師父還有一個師兄,她師兄在漢王手下效力,權勢頗盛,危急時將她救了出來。後來師父得了暴病,臨死前將我託付給了她的師兄,這人便是單殘秋。”

蕭七不由“啊”了一聲,隱隱地已看到了顧星惜後面的路,也覺出了一種冰冷的兇險在等待著那個當年十四五歲的女孩。

“單殘秋收留了我,他自然不知道我的殺父仇人便是朱高煦,他一心將我督導成最厲害的女刺客,他傳給了我別離刀,教給我刺殺的訣竅。十八歲那年,他忽然奪去了我的貞操……”

蕭七又是“啊”的一聲大叫,雙拳緊攥,身子突突發顫。

顧星惜的手臂柔柔地纏著他的脖頸,輕輕摩挲,道:“沒有那麼多輕歌曼舞,更沒許多風花雪月,到處都隱著刺人的毒針,這才是真正的江湖。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忽然間,這個可以做我伯伯的人,就那樣兇巴巴地衝過來,將我按倒……不過我並不很恨他,自此以後,我才會無所畏懼。而且他後來再沒有碰過我。一年之後,他便帶著我去殺人,對手是幾個山匪,他們心狠手辣,狡詐陰毒。單殘秋教我慢慢地殺死他們,也教我看清敵手的恐懼,學會找到對手的弱點。

“再後來,我讓他帶我去了歌樓,不錯,是我要這麼做的。你也早就該知道,我並不是冰清玉潔的,我真的做過一年的歌妓,雖然真正接過的客只有四個人。”她忽然極認真地盯著他,聲音微微發顫,“蕭郎,你嫌棄我麼?咱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就知道我是個歌妓,你不嫌棄我的,是不是?”

蕭七怔怔望著她,不知說甚麼好。眼前的顧星惜美眸泛紅,顯得愈發楚楚可憐,也愈發容光動人。他忽然發覺,自己曾和她朝夕相處,自以為對她的一切都瞭如指掌,實則對她一無所知。直到這時候,一個陌生而真實的顧星惜才浮現出來。

“唉,這時候說這些有甚麼用?”顧星惜的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接著道,“憑我的身手、頭腦和苦拼,我成了江湖中人聞風喪膽的孤星寒。但單殘秋的私心太重,他怕好色如命的漢王看到我後,會收我做侍妾,所以多年來便常讓我戴著面具,一直不讓漢王見我。他這私心著實救了漢王。”

這時外面喊聲又起:“恭喜武當蕭七公子與漢王府顧小姐喜結連理,百年好合……”顯是照著血尊的吩咐,隔上片刻,這些人便呼喊一番。

亂糟糟的呼喊中,蕭七苦笑一聲,終於道:“現在你可以如願了,你若為一清立下大功,他便會引薦你去做王妃。你刺殺朱高煦,也不過彈指之間。”

“誰要殺他啊。”顧星惜淡淡地笑著,美眸中刺出一縷精光,“我拜漢王所賜,家破人亡,我也要加倍奉還,讓他也嚐嚐全家處斬、一個不留的滋味。”

雖然被那香軟的嬌軀依偎著,蕭七的心底還是有一股寒氣冒起來。只聽她一字字道:“我一定會成為朱高煦的心腹,我要助他扯旗造反,再事敗被抓,男人被斬,女人為奴,只有這樣,我的仇才算報了。”

蕭七隻覺渾身發冷:“所以你要這樣,用這樣的法子,激綠如出來……再抓住太子?”

顧星惜搖搖頭:“這次漢王發下的‘天刺’密令,是一清定下的天命之賭。太子若被一清等人劫殺,天命便歸漢王,奪位易如反掌。太子若逃過去,天命便不在漢王那邊,一清便不會讓他造反。你放心,我現下要做的,其實是放走太子……”

“放走太子?”蕭七將信將疑。

“太子困守井陘關,此時已是窮途末路。除了被俘,還有別的路麼?”

蕭七的眼中也是一片失落。當初,在定下這甕城誘敵深入的計策後,蕭七便提出疑問——若是這些招數都失手了,那時候再該當怎樣應對?

其實他們已做好了盤算,蕭七當時獻計,若伏擊失敗,便由柳蒼雲等人且戰且退,引得一清等人追往太子的藏身之處。最終由董罡鋒實施誘敵之策,一清看到董罡鋒奔去的方位,自會相信那是太子的藏身之地,隨後由董罡鋒和袁振聯手突襲,重創一清。

只是沒想到,這最終反擊中最緊要的棋子董罡鋒,反被一清偷襲,重傷而死,柳蒼雲也大敗被擒。

眼下的他們,當真是窮途末路了。

顧星惜嘆道:“我只得先這麼做,換得一清的信任。我自有法子讓他不殺殿下,再伺機將其放走,那樣漢王才會大勢已去。按一清的安排,他便該順應天命,老老實實地做一輩子王爺。但我那時已在他身邊服侍,我一定會煽動他造反,讓他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蕭七冷冷道:“那為何要犧牲綠如?”

顧星惜死死盯著他,道:“你一意孤行,便只有被擒這一途。若是由血尊親手整治你,只怕你早死透了。綠如和你,我只能保全一個,你說,我能怎麼辦?”

蕭七緩緩搖頭:“你的好意我心領,但我決不能讓綠如代我受苦。”

“果真是哥哥妹妹,情深意重。”顧星惜“嗤”地一笑,幽幽地道,“放心吧,綠如不會受苦的,而我一定會設法讓太子逃走。別忘了,我是殺手榜上第一人的孤星寒。我有的是手段。若真讓一清擒殺了朱瞻基,那漢王便有八成把握當上皇帝,我這血海深仇還怎麼報?”

“你這麼做,便是將綠如放在火堆上烤,”蕭七從未有過地焦躁起來,“你又怎能收手,一清怎會放過綠如,你又怎能救下太子?”

“那你要怎樣?你不妨大喊一聲,便說我包藏禍心,要謀害漢王,”顧星惜輕笑道,“你只管喊一喊試試看,瞧一清信不信你的話!只是你若這麼一喊,一清老道對我多了疑心,我便更加救不下綠如和太子了。”

蕭七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發覺,雖然自負足智多謀,但在顧星惜面前自己反成了小孩。這絕色美女將所有都想透了,每一步都嚴絲合縫。

她似是明豔的寶石,璀璨得讓人目眩神迷,又深邃得讓人捉摸不透。

“我只為復仇而活,唯有你,在我的算計之外,是我平生最美麗的一次意外。”顧星惜伸出纖纖玉指,撫摸著他的臉,“不管怎樣,今兒是咱們的洞房花燭,我要你忘記一切,只記住最美的我……”

“蕭郎,你要記住,這輩子,夕夕其實只有你一個人。”

玉靨上的笑容嬌豔而果決,她伸手緊緊箍住他的脖頸,嬌喘著向他懷中倒去。

濃膩的幽香彷彿洶湧的春江急潮,將蕭七瞬間吞沒。

忽聽“砰”的一聲,閣門被人一下子撞開。

“蕭七!”

冷冰冰的喝聲,猶如經冬梅枝被折斷般清脆。

綠如冷冰冰地站在門口,容顏蒼白如紙。

“傻丫頭!”蕭七仰天長嘆,“恭喜你夕夕,你贏了。”

顧星惜輕掩了下衣襟,清冷的目光中無悲無喜,緩緩從榻邊站起。

蕭七驀地圓睜雙眸,奮聲低喝:“綠如,快走!”綠如冷冷笑道:“我走了,你們好在這裡洞房花燭,是麼?”

她忽地揚聲大喝:“一清師叔,我在這裡!”

“顧星惜,貧道記你頭功一件!”

哈哈大笑聲中,一清率著幾名護衛大步走入。其實躡電蛟一直在門口監視,便是綠如不嘁,她一現身,也早已身陷重圍。

綠如卻不驚慌,冷冷瞥了眼一清:“一清師叔,能否看在同為武當一脈的情分上,放了蕭七?”

“放與不放,哪裡輪得到你說話?”一清見綠如一番成竹在胸之狀,心內暗自稱奇,忽地雙眸一亮,“丫頭,你手中拿的是甚麼?”

綠如微微一笑,揚起手中的布兜,露出黃澄澄的一抹顏色:“看清了麼,這便是玄武靈壺。接住了!”說完信手一拋,一道黃光直向一清飛來。

一清忙將布兜抓在手中,開啟看時,果見是一隻精巧異常的金色葫蘆,只掃了一眼葫蘆上細密古雅的圖案,便知是真品無疑。

這件朝思暮想的奇寶竟會忽然飛來,一清竟歡喜得雙手發抖,顫聲道:“小丫頭,難得你會如此識相,看在一塵的那張老臉上,師叔定會對你網開一面。”

“你愛怎樣便怎樣,綠如不會承你的情。”綠如高傲地揚起頭,“不過師叔別忘了,你只有玄武靈壺,找不到天樞寶鏡,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一清冷笑:“莫非天樞寶鏡也在你手中?”

“沒錯。先前太子曾說,這兩樣寶物被他交給一位手下,那個人麼,便是小女子。只是天樞寶鏡被我埋在了一個地方,地方在哪裡,一時我卻想不起來。你若放了蕭七這小子,我自會領你去取寶,省得你興致一發,將我殺了。”

“綠如,你怎能如此?”

蕭七又驚又怒,心內更覺萬分痛惜,在綠如這丫頭心底,甚麼玄武之秘、國之重寶,她全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一人,或許,這正是她最大的弱點……

一清連遭綠如奚落,臉上卻波瀾不驚,道:“你這丫頭是我武當的人,我自然不會殺你。只需你交出太子,我立時放了這小子。”

綠如嘆道:“師叔有所不知,殿下和董罡鋒、蕭七三人定下計策,要在這井陘關與你們決一死戰。為防萬一,蕭七親自將殿下給藏了起來,旁人誰也不知。不過這小子最聽我的話,待我勸勸他,定能如你所願。”

一清眉頭緊蹙,又再展開,點頭道:“好吧,你這便勸說。”

“你們暫且退出去好麼?”綠如神色忸怩,“師叔,弟子連玄武靈壺都給你了,你還信我不過?”

一清微一沉吟,隨即冷哼道:“看在靈壺的面上,師叔便給你一炷香的工夫!星惜,你留下。”將手一揮,率人匆匆走出。

給綠如冰冷的目光逼視著,顧星惜卻淡然一笑:“你們說吧,我去門外,我的耳朵不好,不必擔心你們的情話被我聽到。”說著翩然而出。

暖閣中重又悄寂下來。

“丫頭,”蕭七隻覺身心俱疲,木然仰望著爬滿蛛絲的屋頂,“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你會將武當置於千秋罪人之地!”

“我不管那麼多!”綠如的聲音也在微微顫抖,她緩步走到蕭七身前,向他深深凝視,“我不會管甚麼效忠朝廷,甚麼江湖大義,我也不大在乎甚麼太子……我、我只想,讓你好……”說著,忽然嗚咽起來。

先前她獨對一清時冰冷傲兀,這時卻如個孩子般哭了起來。

聽得她這聲委屈的啜泣,蕭七陡覺鼻尖一酸,眼前也是瞬間模糊,卻顫聲道:“丫頭,若是殿下因為你我被抓,那麼,我蕭七必會自裁以謝天下。”

“放心,”綠如向他深深凝視,泛紅的雙眸滿蘊柔情,忽地俯身下來,在他耳邊呢喃著,“我不會讓你死,也決不會供出太子來。”

蕭七隻覺臉上一片潮溼,綠如的珠淚止不住地灑落在自己臉上,又和自己的淚水交融一處。跟著便覺胸口一熱,一股真氣蓬勃地傳入體內。

“一清的截脈法太過霸道,我也解不開,你將我這道真氣納入丹田,過不多時,或能自己衝開來。”她說著揚起臉來,蒼白如雪的臉上忽地生出紅暈,“蕭哥哥,以後你會記得我嗎?”

她自來只叫他“蕭七酸”甚至“死酸七”,這“蕭哥哥”是她很小的時候才叫的,那是她還只有十二歲,再次聽得這聲久違的“蕭哥哥”,蕭七不由心中一蕩,嘆道:“丫頭,你說甚麼傻話,我怎會不記得你?”

“在你心底,只當我是個黃毛丫頭麼,”綠如輕咬櫻唇,忽道,“我……我要讓你記住最好的我……”她款款起身,忽然起身解開了身上的衣襟。

“綠如,你要做甚麼?”蕭七的心如被巨浪擊中。他知道綠如雖然潑辣嬌蠻,卻極是嚴謹自重,忽然間做出這樣的舉動,一股不祥之感如山壓來。

綠如沒搭理他,嬌紅的笑靨上有一抹決然之色,隨著她素手輕分,幽紅的暖閹內剎那間明亮了起來,欺霜賽雪的玉色,柔滑如月的曲線,如蘭似麝的馨香,猶如烈火般妖嬈而熾熱。

“看到了麼,蕭哥哥,”綠如的聲音發著顫,有幾分羞澀,更有幾分害怕,卻再次俯下身,用花瓣般的香唇吻住了他,“你會一輩子記住我吧?”

丁香暗渡,帶著歡悅的甘甜,更有痛徹心扉的悽楚。蕭七心中響起雷鳴般的轟響,純純的處子溫香如噴薄的烈焰,將身周的一切都燃成了碎屑。

和顧星惜相比,綠如的唇有些笨拙,只是很用力地吮吸著他,那種先冷後熱的溫度,那種帶著啜泣的顫抖,卻如火焰般直鑽入他的心魂深處。

“你記住我了,是不是?”她終於起身,全是眼淚的臉上有了笑意。蕭七不知說甚麼好,只是喃喃道:“趕緊跑,趕緊跑吧丫頭,從這窗戶出去……顧星惜或許會對你網開一面。”

“不成了,”綠如笑著搖了搖頭,忽然間變得害羞無比,匆匆穿好了衣裳,又俯身抱緊了他,輕聲道,“放心吧,我有辦法騙他們的。記住啊酸七,那個顧妖女對你不好,你日後定要找個對你好的人,記住了麼?”

見他怔怔點頭,她才站起身來,再深深望了他一眼,忽地叫道:“好了,師叔,你們來吧!”

這一喊,聲音很大,彷彿用盡了她所有的氣力,震得蕭七耳膜震響。喊的時候,她的目光仍舊緊緊定格在蕭七的臉上。

閣門開啟,顧星惜斜倚在門口,美眸中頗多疑惑。一清則在閣外冷冷道:“丫頭,師叔已快等不及了,那小子都告訴你了麼?”

綠如“嗤”地一笑:“恭喜師叔,這小子榆木腦袋開了竅,供出了朱瞻基的藏身之地。”

蕭七的心轟然一震,想到適才綠如說的話,忽然間明白了她要幹甚麼,她要一個人完成最後的刺殺。

只是,按照先前的盤算,必須以董罡鋒為主,柳蒼雲、蕭七合力相助,此時綠如這弱女子孤身一人,卻要完成最後的誘敵、伏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一清心中大喜,卻不動聲色地道:“在哪裡?”他聲音才落,忽聽得幾聲馬嘶在後院爆出,跟著便聽護衛們驚慌的聲音:“不好,他們逃了!”

一清目光一燦,沉聲喝道:“小丫頭,你膽子不小,竟敢跟我玩兒調虎離山?”

城樓上已傳來擎天蛟的喊聲:“啟稟國師,有兩人乘馬逃了,看身影是鐵騁和龐統,不知馬上還有沒有其他人,我大哥已率人追了過去。”

綠如冷笑道:“聽見了麼,這不叫調虎離山,這是棄卒保車,逃命何必要弄出這麼大的動靜?鐵騁率著龐統這時候拼命逃,正是要引你們趕去追擊。朱瞻基還躲在那老地方,他要候到天黑,才會偷偷溜走。”

“好。”一清暗自鬆了口氣,心下又想,“小丫頭說得頭頭是道,但也說不準是跟我故布疑兵。”當下仍是揚聲喝道,“擎天蛟,你們也隨你大哥去追鐵騁他們,多帶人手,連一根馬尾巴都不得放過。”

擎天蛟吆喝一聲,挺身躍起,帶著僅餘的十餘號護衛,縱馬奔出。

一清針芒般的目光緊鎖在綠如身上,冷冷道:“不過,鐵騁他們先前的藏身之處必然有些古怪,這麼久竟也未搜出。”

綠如淡淡道:“師叔算無遺策,也該看出來了,朱瞻基連這等下三濫的誘敵之策都施出來了,那已真是狗急跳牆,黔驢技窮了。”

蕭七僵臥榻上,聽得他們的對答,心中陣陣發緊,更為綠如憂心。單憑這丫頭獨自一人便想誘殺一清,無異於捨身飼虎。

他想張嘴叫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才發覺,自己竟不知何時被綠如封住了啞穴。

“你們跟我來吧!師叔可要言而有信,放了這小子。”綠如又瞟了一眼蕭七,幽幽道,“在我的心底,沒有江山,也沒有師門。我只要讓他好,哪怕我自己粉身碎骨。”

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如同夢囈般滑過她的唇邊。蕭七卻聽得清清楚楚,登時只覺肺腑間一股熱流湧起,淚水如潮湧出。

心中愛戀、悔痛、苦澀、焦急諸般情愫交織一起,如沸騰的怒潮般翻湧衝蕩不休。忽然間他胸腹一暖,那道綠如注入自己體內的真氣竟如熱水般鼓盪開來,與丹田中的真氣交融一處,一道經脈已被這股真氣衝開。

一清也不由嘆了口氣,冷哼道:“一塵心如鐵石,卻收了你這麼個情根深種的女弟子,倒也奇了。不過這很好,率性而為,才是真性情。找到朱瞻基之後,師叔親自給你們主持婚事!”

綠如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紅,笑道:“好吧,先擒住朱瞻基再說。”翩然出屋,在頭前帶路。

顧星惜秀眉微蹙,也跟著一清疾步奔出。

蕭七還是不能稍動,只得全力運勁衝擊被鎖閉的經脈。一清的截脈手法果然霸道,他的真氣蓬蓬勃勃,又向第二道被封的經脈撞擊過去……

眼看著那道窈窕的翠綠背影飄然閃出門外,蕭七隻能在心底無聲地吶喊:“等等我,丫頭,不管怎樣,我都會站在你身後……”

院中僅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護衛,一清匆匆地揮了下手,那幾人便圍攏在暖閣前看守蕭七。

夜色深沉,井陘關內冷寂下來。

這井陘關已變成一個大驛站,內裡只供來往官員及傳遞文書的公差住宿,此時還有十多個寄宿在驛館的差役,早被一清命人盡數捆綁,團團塞入後院的一間空房內,只待大事一了之後,再將這些人盡數滅此時二十多名護衛又被擎天蛟率領著,去追擊龐統,院子內愈顯得空蕩蕩的。

綠如在前款款而行,一清、顧星惜帶著五名護衛自後跟隨,片刻後轉入後院,直向馬廄行來。

一清冷冷道:“丫頭,若是尋不到朱瞻基,你那小情郎,可就沒命了。”

綠如回過頭,苦著臉道:“師叔,你不信我也得信那玄武靈壺吧?”

一清“哼”了一聲,沒有搭腔,心中倒是安穩。

綠如道:“師叔,說起玄武靈壺,你說為何河圖洛書要刻在那上面?”

一清一愣,信口答道:“河洛之說與道家心法息息相關,但刻在紫金葫蘆上,只怕另有妙義。”

綠如笑道:“師叔當真高明,我再給你透個秘密,據蒼涯子推斷,你老懷中的紫金葫蘆,其實內裡暗藏有機關鎖,若打不開機關,便會毀損裡面的秘圖。綠如忽然這時想起他這句話來,便提醒師叔一句,可別碰壞了那紫金葫蘆。”

“秘圖……機關?”一清一凜,不覺摸了下懷中的葫蘆,暗道,“蒼涯子是一粟的弟子,看來對這玄武之秘所知甚多。”轉頭問顧星惜道,“那蒼涯子現在何處?”

顧星惜沉吟道:“追殺時誰也沒有在意這人,或許適才亂糟糟的,已給人殺了吧?”

一清心中一沉,喃喃道:“那就可惜得緊了,稍時要仔細點搜。”

轉入馬廄,只聽慵懶的馬嘶聲不時傳來。這井陘關內是一處大驛館,備有官馬,馬廄是數間大房。綠如大搖大擺地直行到馬廄的最後一間房。

行到馬廄前,一清已有恍然大悟之感,這地方臭氣哄哄,先前幾次搜查,料想眾護衛都是敷衍行事,沒有細加理會,不想這裡面竟是頗有玄機。

綠如快步上前,在滿是馬糞氣息的地面上東敲西打,跟著掀起了幾片破草墊子,登時現出一座圓形暗蓋。

“這下面竟是……”一清心內驚喜,臉上卻不露聲色。

綠如道:“此地是兵家必爭之地,這地窖原是前朝所建,是密藏兵刃之處。但這地窖的年代太久遠,連現任驛丞都不知曉,只有鐵騁的屬下管八方,曾在此處做過數年驛丞,知道這地方。這絕密地窖便成了朱瞻基最後的藏身之處!”

“原來如此!”一清老眼放光,“怪不得老道兩次來到這井陘關,都不知此地還有個地窖。”向顧星惜一揮手,快步跟上。

圓蓋掀開,果然現出一間巨大的地窖。

綠如向一清點點頭,當先跳了進去。一清俯身細看,見這地窖入地頗深,怪不得自外面全然探查不出。地窖內還燃著兩盞油燈,一清稍稍猶豫,便也閃身落下。

幽紅的燈芒下,卻見這地窖極大,一邊牆角處堆著刀槍弓箭,另一邊牆下卻一字排開五個半人高的荷花缸。

“殿下,現身吧。”綠如走到了一尊大缸前,冷冷道,“這才叫甕中捉鱉,抱歉得緊,咱們是棋差一招,滿盤皆輸。眼下血尊已然到了。”

一清已眯起了雙眼,他的真氣外放,已清晰地覺出大缸內縮著一人,但不知為何,缸內的人卻沒有出聲。

綠如皺了皺眉,幽幽嘆道:“殿下,你是一國太子,總該有些臉面的,難道當真要等他親手將你揪出來?”

這句話便如一點火星,落入一清油鍋般心急火燎的心內,讓他再不願多等一瞬,袍袖疾振,掌力到處,水缸四分五裂,殘碎的瓷片和缸內的灰塵飛濺開來,又被一清的護體真氣盡數震開。

一道瘦削的身影順勢栽倒在地,突突地顫抖著,發出驚恐的低呼。

“殿下!”一清又驚又喜,太子的這身裝束他太熟悉了,還有那張臉,只是這時候朱瞻基窮途末路,身子愈發抖成了一團。

一清探掌抓出,一把揪住了朱瞻基的脖頸。他的五指慢慢摳緊,那張臉立時扭曲起來。

“殿下,一切都了結了。”一清很享受地看著這張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臉在自己掌下變得驚恐萬狀,變得毫無人色。

“國師!”顧星惜低呼道,“還請留下活口,咱們手中有個活的朱瞻基,漢王幹歲便有了更多的藉口進京師!”

一清心內一凜,顧星惜的話,顯是所慮頗為深遠,一時心內猶豫,竟怔怔鬆了手。

忽然之間,一股詭異的感覺撲面而來,這張臉雖然與太子酷似,卻沒有朱瞻基高貴堅忍的神氣。先前被抓時扭曲呻吟,還不覺怎樣,但此時一鬆手,那張臉恢復原樣,這一絲差異便極為醒目。

難道是易容的假面?

一清又驚又怒,正待揚手抓向朱瞻基的麵皮,陡覺勁風飛撲。朱瞻基竟合身向自己身上撞來,雙掌齊齊拍出。

“班門弄斧!”一清心內冷笑,腳下疾錯,只這半步九宮步,便堪堪讓開了這兩掌。

可惜只是“堪堪”,眼見這兩掌幾乎盡數走空,但那人的手臂突然變長半尺。這正是通臂門練到極高境界時的一門絕技,可放長擊遠,於間不容髮之際扭轉戰局。

只看這一出手,一清便知這朱瞻基實是通臂門掌門袁振所扮。事出太過突然,一清只得曲肘橫於胸前,畢生功力貫注左臂,只要袁振拍中自己,便會被自己剛柔相濟的深厚內勁震傷。

“啪”的一聲,那雙暴漲出來的鐵掌已擊中了一清的左臂。那人發出一聲悶哼,左腕已被一清的內勁震得脫臼。同時發出悶哼的還有一清,這兩掌完全沒有傷到他,但陡覺左臂處一陣辛辣,這辛辣初時微不足道,彷彿被蚊蟲叮咬了一下,隨即便化作了麻癢。

與此同時,那人臉上的面具已被一清的右掌掃開,現出一張桀驁不馴的臉孔,正是通臂門掌門袁振,只是那副虯髯已被颳去了。此時袁振的臉上蒼白無比,這奮力的一擊,顯是已用盡了他的畢生功力。

“有毒!”那種麻癢感從小臂爬上,瞬間蔓延過了肘間,心神劇震之下,一清才突然發覺,袁振的雙掌上各捏著一枚鋼針。通臂拳的剛烈勁道雖已被他深厚的功力化解,但這兩枚鋼針卻刺破他的道袍,扎入了他體內,隨即針上的毒藥便如毒蛇般鑽入了血液。

一清忙全力運功逼毒,翻掌便扣住了袁振的脖頸,低喝道:“堂堂通臂門掌門,竟也施展毒針傷人?”

袁振喘息道:“毒針是你們那刺客蛇隱的,現在原物奉還!”

原來按著武當掌教一塵的吩咐,綠如從蛇隱的屍身上取下兩枚毒針,隨身攜帶,原是要找到一粟真人後請他辨別毒性,不料此時伏擊一清,正好派上了用場。

一清的眸子已一片血紅,驀地五指加力,便要將通臂門掌門力斃掌下,忽覺劍風颯然,綠如已揮劍刺向他背心,口中嬌喝:“放人!”

“妖女!”一清急忙甩手拋開了袁振。這一甩,才發覺麻癢感已從傷處蔓延上來,整個左臂已全無知覺。他才想起來蛇隱的毒針在天下奇毒中名列前茅。別說此時蛇隱已死,就是他活著,自己也未必能撐到他來給自己送解藥之時。

綠如已趁機向地窖口如飛躍去。一清惱羞成怒,提氣奔來,右掌蓄勁拍出。這一掌勢不可當,整座地窖似乎都在掌風中顫抖起來。

綠如不敢躍上窖口,只得錯步閃避,但她的九宮步卻全在一清的算計之中,全力騰挪之下,仍是避不開那如潮的掌力。眼見避無可避,綠如銀牙一咬,索性返身疾撲,利芒如電,揮劍刺向一清心窩。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