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暮風微潮,柳陰蔥蘢,遙遙地便可瞧見前方氣勢巍峨的紫禁城。柳掌門竟生出了一陣恍惚,這紅牆黃瓦琉璃磚,真的與金頂上的紫禁城一般無二,果然天下有兩個紫禁城,一在大明京師,一在武當金頂。
兩個紫禁城,分別代表人與天的極權。
乾清宮大殿內,響起幾道輕微的咳嗽聲。
洪熙帝的精神頭頗旺,昨晚與麗妃纏綿半晚,似乎讓他找到了壯年的雄風。
一個紫袍文士出掌在洪熙帝的背脊處輕揉著,洪熙帝終於止住了咳嗽聲,悠然道:“前天得到均州飛馬來報,太子一行已順利趕至武當山,在玉虛宮的祈福羅田大醮頗有聲勢,均州附近道眾都說是自古罕有。”
“陛下聖明,太子殿下英銳過人,真是社稷之福。”紫袍文士說著忽然抬眼望向殿外,沉聲道,“陛下,好像有玄門貴客到了。”
一個白臉的小太監這時急匆匆跑入,手中捧著個精緻玉瓶,瓶內盛的正是洪熙帝每日都要吃的止咳靈藥清寧丹。這小太監每兩日都要在此時捧來新煉丹丸,他習以為常地正要走入。紫袍文士忽然踏上一步,一股沉渾的氣勢驟然壓出,小太監如被一股颶風撲面打上,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跟在小太監身後的那道青影也止住步子,緩緩摘下寬大的斗笠,向殿內稽首道:“武當柳蒼雲,拜見陛下。來得魯莽,還望陛下恕罪。”
他已隱隱覺出乾清官的大殿內似有三道氣息,除了身弱病喘的洪熙帝和那氣勢凌人的紫袍客,還有一道氣息若有若無,似乎那人的武功猶在紫袍文士之上。
“竟然是武當掌門,失敬失敬。”紫袍文士已淡淡一笑,“你潛蹤隱跡,一路跟在這送藥的小太監身後,悄然來到乾清宮,這並不稀奇。稀奇的是,最後這幾十丈行程,你已是堂而皇之地跟在小太監身後,他甚至幾次回頭看到了你,卻並未留意。這便是傳說中的玄門掩神之術吧——斂盡生機、抱朴見素,在凡人眼中,你與花草柳木全無分別,實在是高明!”
柳掌門也是一笑:“雕蟲小技,也只能瞞得住這小太監。大內莫總管心鏡高懸,明察秋毫,百十丈外,貧道已是無所遁形。”心內也是一凜:這大內總管莫一成,武功內外兼修,更精修錯竹勁法,自號“修竹子”,今日一見,果然是個眼界極高的人物。殿內的另一個高手,卻不知是誰?
莫一成被他一語點破身份,神色一緊,森然道:“無論如何,柳掌門擅闖紫禁城,都是不赦之罪。”說著緩步踏上,雙掌在袖口吞吐不定,已是蓄勢待擊。
“他的罪,朕全赦了!”
殿中忽然傳來一聲低嘆,莫一成愕然止步。
“你們想必不識得蒼雲,若沒有他,當年朕早已死了七八次啦!”洪熙帝咳嗽兩聲,又招手笑道,“蒼雲,這些年你總愛過那閒雲野鶴的日子,幾次召你也不來,今日難得竟來看望朕,坐吧。”
須彌座前空著一張紫檀太師椅。柳蒼雲也不推辭,穩穩坐了,才望著洪熙帝嘆道:“咳喘之症竟還是這般纏綿難愈,陛下該當留意起居了。”他只打了一眼,便已看出洪熙帝是酒色過度,但此時已是君臣,說話也只能點到為止。
洪熙帝哈哈一笑:“當年朕還是燕王世子時,你便讓朕跟你修習道功,可那東西要清心寡慾,少思少慮無念無慾,人若真是見到甚麼都無念無慾啦,做這皇帝,又有何益處?”
當今天子性子溫和,卻總是憂心忡忡,這時難得一笑,莫總管忙也跟著“哈哈”地笑起來,柳掌門也不覺莞爾。
洪熙帝指著柳蒼雲,向莫總管道:“當年父皇起兵靖難,朕奉命鎮守這北平府。靖難之役打了好幾年,前方戰勢膠著,朕所在的北平也是殺機四伏。那時候二弟高煦陪在父皇身邊拼殺,出盡了風頭,能人異士都以追隨高煦為榮。朕一個人苦守北平,護衛中卻沒幾個能人,更沒一個朋友,直到蒼雲到來。那時候朕二十二歲,蒼雲不過二十六歲……”
莫一成登時心內一震:原來柳掌門竟是陛下的至交,與陛下義氣深重,怪不得他敢擅闖大內,虧得我先前沒有魯莽。忙道:“久仰柳掌門大名,不想柳掌門竟是陛下的至交,失敬失敬。”
柳蒼雲嘆道:“一晃這麼多年過去啦,難得陛下還都記在心上。”
“生死至交,怎能忘得掉?”洪熙帝自顧自地嘆道,“那一年李景隆率五十萬大軍圍困北平,朕這裡只有萬餘兵將。更可怕的是李景隆連派高手,進城行刺,蒼雲便陪在朕身邊,同吃同臥,連斬了五回刺客。最險的是‘幽冥三鬼’那一次,這三鬼來去無蹤,防不勝防,卻都被你一一識破,獨劍斬三鬼,只左臂受了輕傷……”
“那時貧道年輕,防護不周,讓陛下也摔了一大跤。”柳蒼雲的眼眶也有些潮溼,“但陛下起身後,連土也不撣,先來看我的傷勢,更親自給我敷藥,至今回想,歷歷在目。只是……”
他嘆了口氣,終於緩緩道:“若沒有我等這些江湖朋友力拼,哪有天下太平。為何如今天下太平了,卻要將江湖朋友們趕盡殺絕?”
“朕就知道,你這些年自得清閒,對朕避而不見,今日卻大老遠地趕來,必是說這些閒事。”洪熙帝的神色冷了起來,“蒼雲,以你和朕的交情,自然不必拘泥俗禮。可若沒有這一節,你只是另一個武功在身的高道,見了朕,可會磕頭行禮麼?”
“修道之士參星拜斗,敬叩列仙。當年河上公見漢文帝而不拜,蒼雲不才,對陛下誠心禮敬,卻也不必大禮參拜。”
“難得你的話說得這麼明白。”洪熙帝冷笑起來,“天下武林的修煉之法大多出自道家的內丹煉養學說,便連掛著少林名號的諸多門派,也概莫能外。道家是甚麼,講究無拘無束、自由自在,講究與天爭雄、人定勝天。你瞧,他們連天都要爭,都要勝,這怎麼成?自古收拾山河用道家,治理天下用儒術,朕要讓他們習慣跪著。”
柳掌門的眼內進出一線精芒:“故而,陛下要折辱他們?”
“這是太祖定下的國策。”洪熙帝劇烈地喘息著,“只你們武當和少林,佔了一道一僧的便宜,看在佛道的金面上,沒有為難你們而已。抑武策是國之大道,須得力行到底,自今而後,除了鏢師和軍卒,天下不得有人再妄習刀劍,更不得有人稱祖稱尊!”
柳蒼雲低嘆道:“請陛下保重龍體。”站起身來,長長一揖,轉身而去。
“站住,你要去哪裡?”洪熙帝低喝。
“蒼雲也是一介武夫,若救不得他們,我便要和他們一同受難。”柳蒼雲沒有回頭,緩步前行。
“攔住……給朕拿下!”
莫一成給洪熙帝的咆哮聲攪得心內生寒,忙騰身橫在柳蒼雲身前,道聲“得罪”,大袖疾揮,向他頭上罩去。他心知武當掌門神功通玄,這一手“拂雲掃”只是虛招,其後暗伏了獨門奇功“錯竹勁”的七八記殺招。
哪知柳蒼雲並不接招,斜斜踏上一步,猶似步罡踏斗,這一轉巧妙異常,瞬間搶在了莫一成的內圈。二人陡然間貼得極近,幾乎呼吸相聞。莫一成只覺先機盡失,幾招長攻竟難以發出,大驚之下,忙向後疾躍,倉促間躍得急了,腳下竟是一個踉蹌。
柳蒼雲並未追擊,只是淡淡而笑,莫一成的臉色卻已是一片死灰。
便在這時,一股陰冷氣息悄然掠至。柳蒼雲沉肩墜肘,左臂如老龍舒腰般驟然一抖,登時將直撲自己後背的兩道寒氣絞住。
與此同時,那人又疾發數道暗勁,如疾雨驟降,拍向柳蒼雲的左肋。不知為何,柳蒼雲這次居然不躲不避,任由肋下三處要穴被暗勁封住。
一道青影蝙蝠般閃開,飄忽身形卻掩不住一絲尷尬。那是個面白如玉的老者,目光凌厲如鷹,頜下卻無一絲鬍鬚。
“欒督主!”柳蒼雲回身一笑,料想這人便是東廠首領督主欒青松。
永樂帝以靖難之役奪權登基,為穩固政權,監視臣民,特設立東緝事廠,刺探朝野江湖等各處情報,俗稱“東廠”。眼下東廠之首便是這位人稱“欒督主”的老太監。
“柳掌門,”欒青松尖聲道,“適才你未落下風,為何甘願受擒?”
“貧道豈能在陛下駕前胡鬧,只是久聞京師‘歲寒三友’名滿天下,一時技癢而已。”
京師武林將錦衣衛指揮使湯嵐、大內侍衛統領莫一成、東廠督主欒青松並稱為“歲寒三友”,有“湯劍如梅,莫氣如竹,不及巒上青松”之說。
欒青松生性陰沉,在殿內一直隱而不現,直到莫一成狼狽萬分,才過來突施殺手。適才他和柳蒼雲的左臂硬生生一絞,內力受震,小落下風,但萬料不到柳蒼雲最後居然束手就擒。
“蒼雲,”洪熙帝見柳蒼雲如此,神色稍緩,“何必苦了自己。你只需應一聲,咱們照舊是至交好友,今晚你我不醉不休。”
“陛下見諒,”柳蒼雲目光一閃,“江湖道義所在,豈容蒼雲他顧?”
洪熙帝緊盯著他,陰沉不語,急怒之下,甚至忘了咳喘。大殿內靜得落針可聞,欒青松和莫一成都知這是龍顏大怒、雷霆將發的一瞬,一時驚得手足微顫。
柳蒼雲卻靜靜凝立,毫不退讓地與洪熙帝對視著。
雷聲隆隆,傾盆大雨瓢潑肆縱。
大殿外,柳蒼雲已在雨中立了一個多時辰。他頸上加了三層重枷,任由全身給淙淙大雨澆得溼透,腰板兀自挺得筆直。
洪熙帝緩步走到他近前,兩個太監高擎的巨大傘蓋被漫天風雨吹得凌亂不堪。
“蒼雲,朕已經沒有朋友啦!”洪熙帝的目光說不出的蒼老,鬚髮都已給雨水浸溼,“你是朕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何不跟朕一道,抹平天下門派,還大明一個千秋太平?”
“無論何時,陛下都是我的生死至交。”柳蒼雲揚起溼漉漉的臉,眸子在夜雨燭影中閃閃生輝,“只是我柳蒼雲,無論何時,也決不會對俠義道的朋友下手!”
洪熙帝大吼起來:“眼下四海清平,再不需要甚麼俠義!俠以武犯禁,大明有王法,有軍隊,要俠何用?”
“陛下,”柳蒼雲緩緩道,“俠者,源自古之遊俠隱士,他們特立獨行,一諾千金,不肯與世俗同流,正是孔子口中的‘狂狷’之流。天下,應該有隱者和狂狷的一席之地。”
“大明不需要狂狷,更不該有特立獨行之輩!”洪熙帝大口喘息著,搖頭嘆道,“蒼雲,讓這大雨澆你一晚,或許明日你會明白過來……”
洪熙帝疲憊地轉身,在漫天大雨和散亂燈燭織成的背景中緩慢遠去。
望著那背影,柳蒼雲不由想到二十多年前和他在一起嬉戲時,他依稀就是這般胖,卻不似現今這樣笨拙虛弱,更開朗曠達,常自嘲是“古往今來最胖的太子”。此時,在那讓人心悸的雷聲電光中,雖有無數宮娥太監簇擁著,但洪熙帝的背影卻顯得如此孤獨而衰老。
“三清四御,真武祖師,難道弟子錯了麼?”
柳蒼雲緩緩仰起頭,萬千雨線猶似冰冷的淚水,洶湧飛落,武當掌門的眼前模糊一片。
樂安州,在山東黃河下游左岸。自唐朝起,這裡一直被稱為棣州。據說,秦始皇曾發覺這裡有天子氣,並在此地設“厭次縣”,鎮壓龍氣。直到永樂大帝朱棣登基後,因避皇帝名諱,這裡才改稱為樂安州。
天子氣的傳說和恰與先帝名諱相同的地名,都引人無限遐想。
這也就很好地解釋了為何雄心勃勃的漢王朱高煦當年不肯去雲南和青州就藩,卻偏偏選擇了樂安。更妙的是,樂安距離北京不遠,快馬疾行幾乎朝發夕至。
樂安昨晚也下了大雨,在今日午後才停,此時暮雲低垂,陰沉依舊。
樂安漢王府的後園內,漢王朱高煦一身儒服,緩緩拉開一張勁弓。他身高八尺,容貌英武,多年征戰練就的身材依舊沒有一絲贅肉。
這是明初最流行的突厥勁弓,經特製後弓力強達一百五十斤。按時人的標準,開一百二十斤的強弓,便可稱“虎力”。朱高煦竟可把這張一百五十斤的弓拉得又圓又穩,閃閃箭鏃卻對準了八十步開外的一個美貌宮娥。
那宮娥俏立在一株桃樹下,頭上頂著一隻鮮桃,嬌靨含笑,面對強弓勁弩,竟看不出甚麼驚慌。
弓如滿月,卻沒有射出。
他在凝神傾聽身邊那名黑衣細作的喋喋低語:“昨夜武當柳掌門如此言行,終是激怒了陛下,硬罰他在大雨中戴枷僵立。哪料到今晨京師的大雨停後,乾清宮前卻已不見了柳蒼雲的身影,只剩那三層重枷整整齊齊地摞在地上。大內侍衛統領莫一成看了之後,驚呼是玄門最高明的太極柔勁,這才能骨軟筋縮,連褪三層重枷。”
“我那皇兄怎麼說?”朱高煦眯起眼來,一百五十斤的強弓穩穩拉著,說話間竟如舉著個茶盞般輕鬆。
“陛下自是大為震怒,但沒多久就消了氣,說他和柳掌門終是一世至交的緣分,卻又明令莫一成急速派人追尋柳蒼雲下落。似乎在陛下心底,仍盼著柳蒼雲回心轉意。”
朱高煦冷笑道:“皇兄是盼著將柳蒼雲找來,讓他親自看著那些江湖豪俠、門派宗主們跪地求饒的慘狀。”
一聲低喝,驚弦響處,羽箭激射而出。
想是心神激盪,這一箭出手時,竟微微偏下,直射那宮娥的咽喉。那細作不由驚撥出聲。
羽箭迅疾如電,美女眼見箭到,腳不動,腰不閃,只是微微側頭。那支箭挾著勁風灌入桃樹。這美女猶似在閻王殿前走了一遭,卻並不驚慌,連頭上的鮮桃都沒掉落。
“好,神箭如電,佳人如玉!”一箇中年文士笑吟吟地走上前來,鼓掌笑道,“千歲這一箭神威凜凜,更難得的是,連千歲身邊的美人護衛都身懷絕技啊。”
“她最高明的絕技,其實是在床上,哪日請萬先生品味一下。”朱高煦冷冷一笑,揮手命細作退下,又穩穩搭上了一支箭,“中丘兄,你有何高見?”
萬中丘,自號“胸中萬里丘壑”,多年來追隨朱高煦,眼下是漢王府內的第一智囊。
“恭喜幹歲,絕妙時機已到。‘猿化’袁朝森化成了藥材客商,已買通了宮中的於公公,又由於公公之手向麗妃進獻了獅風丹,據說陛下當晚雄風大展,龍顏大悅!”
“鷹虎猿蛇”漢王四士,其中鷹刀擅攻,虎賁擅守,猿化擅幻,蛇隱擅刺,四人各懷絕學,其中的鷹刀更足自靖難之役時便追隨朱高煦,屢立奇功。
“袁朝森,幹得不錯!”朱高煦臉露笑意,緩緩拉開了弓,“如此說,大勢已在本王的手中?”
“正是,幹歲只差一個時機,眼下這千載難逢之機已到了。武當掌門擅闖皇宮後不辭而別,太子則在武當山祭祀,這時候,若是陛下突然有個三長兩短,旁人會怎麼想?”
“說!”朱高煦顯然沒有耐心跟屬下逗悶子。
“陛下若有了差池,最大的嫌疑,自然便是這皇宮內來去匆匆的不速之客——武當掌門柳蒼雲,而太子恰恰也是在武當山祭祀。只要稍加張揚,誰都會想到,定是太子等不及了,暗中勾結武當,謀逆弒君!”
“萬事俱備!”漢王的銳眸一閃,低笑道,“蛇隱那裡怎樣了?”
“出了極大的差池。”萬中丘嘆道,“蛇隱和天妖三絕均是奉命一路跟蹤太子,但蛇隱偏要搶功,竟在紫霄宮出手行刺,最終功虧一簣!”
“啪”的一聲,朱高煦竟將弓弦拉斷。
萬中丘鑑顏辨色,也不由長長嘆了口氣。近幾年來,漢王手下的強將以“三絕四士”為尊,“三絕”便是號稱“秋風殘、白雲卷、孤星寒”的“天妖三絕”,“四士”便是“鷹刀、虎賁、猿化、蛇隱”這“鷹揚四士”。
雖然三絕的首領秋風殘和四士的首領鷹刀都是在靖難之役時便追隨漢王的老人物了,但這兩人近年來各拉人馬,在聲勢上卻分出了高下。風、雲、星都是高居天上,天妖三絕竟一直穩穩壓在了鷹揚四士之上。偏那四士中的蛇隱最是心高氣傲,哪料到這緊要關頭,蛇隱竟要爭功。不過兩方鬥氣已久,焉知這次不是天妖三絕藉機除去蛇隱?
朱高煦此時的臉色,比濃雲還要陰沉。
萬中丘一驚,忙道:“好在蛇隱藏匿得甚好,衣飾全是趙王府的裝扮,但他不識大體,終究壞了千歲的大事,屬下定會遣人重責他的家人。”
“不,蛇隱這一刺,如白虹貫曰,驚天動地,實已立下了天大的功勞。你定要厚待蛇隱的家人。”
萬中丘心內詫異萬分:“蛇隱貿然行刺,只會讓太子小心皆備,千歲這裡反意暴露,實是百害而無一利,怎麼還說是天大的功勞?”
漢王瞥了一眼滿面疑惑的萬中丘,冷笑道:“這是一清國師當日跟我定下的妙計,眼下你雖揣摩不透,但過不多久,你自會明白讓蛇隱行刺的深意。”
“竟是一清國師的安排!”萬中丘一凜,心底油然生出面對弈棋高手那種不知所措的震驚感。
漢王拋了斷弓,緩步徘徊,道:“一清國師自破出黑獄後,一直在樂安長春觀閉關靜養,目下情形如何了?”
“據小道士稟報,還須三日,國師便能神功盡復。”萬中丘說著躬下身子,抽出一張符紙,“照您的吩咐,諸般緊要事務,都會稟告國師。屬下今日前來,便帶來了一清真人的密信。”
朱高煦接過來,紙上只八個大字:天刺密令,如箭在弦。
字是用硃砂沉凝萬分地寫在杏黃色的符紙上,血淋淋般觸目驚心。
前幾日一清剛被鷹刀一行人救到樂安州,便和朱高煦密謀約定,這幾曰他要潛心靜養,若遇要緊關頭,他會派人傳符示警。這八個字便是萬分緊急的約定。
“不錯,蛇隱這一出手,我們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朱高煦陡地頓住步子,一字字道,“天時已到,地利也在,只看我等的人力了。中丘,發我密令,讓‘猿化’即刻動手!”
萬中丘的心驟然一縮,“猿化”袁朝森以進獻媚藥為途,已經取得了麗妃的信任,讓他動手,那就是直指今上洪熙皇帝了。
苦心隱忍二十年的漢王,終於要放手一搏了。天刺密令,如箭在弦,真正的驚天之刺!
“還有,”朱高煦又揚起頭,凝望頭頂陰沉的雲腳,“飛鴿傳訊給武當山下的天妖三絕,命他們全力出擊,不死不休。”
低沉的聲音,滿蘊殺氣,一時間竟似天人交感,雲間傳來隱隱雷聲。
太子一行在均州五百鐵騎的護送下已下了武當山,疾行大半日,順利渡過了老河口。稍事休息,眾人便又簇擁著太子的旌旗傘蓋,浩浩蕩蕩地向東疾行,往南京方向奔去。
大隊人馬捲起的滾滾煙塵散盡,幾道商客打扮的人影才抖韁縱馬,繼續北上,向南陽府的方向馳去。
綠如這時已改作男裝,潔白勝雪的儒服使得她在眾商客中顯得秀氣脫俗,只那寬大的斗笠遮住了清秀面龐。她揮袖趕著臉前的塵土,蹙眉道:“蕭七酸,怎麼回事,為何咱們要跟大隊人馬背道而馳?”
“那得問東家啊,”蕭七是一身賬房先生的打扮,搖頭道,“小可只是個賬房。哦,還是個二賬房,大賬房是戴老。”
“故弄玄虛!”綠如瞪他一眼。東家自然便是殿下朱瞻基了。她可不敢麻煩太子,只得求援似的望向戴燁。戴燁卻面色凝重,只向她苦笑一下。
“大隊人馬直趨南京,那是虛張聲勢。我們則要星夜兼程前往北京,眼下形勢已頗為緊急……”說話的竟是朱瞻基。午後時分,大道上甚是僻靜,朱瞻基還是四處遠眺下,才緩緩道出原委。
下山前,他已和董罡鋒與戴燁密議了半晚。董罡鋒已向他細細稟報過,被殺的死士孫青,身屬幼軍鐵衛專門蒐羅各路訊息的“風諜”。孫青懷揣著“風諜”傳來的密信,信上的訊息頗為驚人,佈局多年的漢王軟硬兼施,竟拉攏了三位知府。這三人不知名諱,但有兩人就坐鎮在均州至北京的必經之路上。更可怕的是,均州千戶所有一位干將,也暗中投靠了漢王。
“怪不得他們敢在武當山上動手!”龐統聽到此處,憤憤地一拍馬鞍。
“均州千戶所竟出了叛賊啊,裡勾外連,存心作死,這叫小鬼跑閻王爺案頭拉屎——沒地方投胎去啦!”一個尖臉的瘦削小個子介面罵著。
這人叫餘無涯,是五行死士中的最末一位,據說自幼便是太子朱瞻基的玩伴,武功雖平平無奇,卻有一手高明的輕功。“無涯”這名字挺傲岸,偏生他多嘴多舌,便給眾人諧音喚作“烏鴉”。
沒人搭理餘無涯。戴燁低嘆道:“所以咱們只得鋌而走險。五百鐵騎中已找到了數人與咱們形貌相似,帶上太子的旌旗儀仗,扮作太子,徑赴南京。此事極為隱秘,便是漢王有細作在附近,也得一二日工夫才能發覺。”
“為甚麼這樣麻煩?”綠如挑起秀眉,望向朱瞻基,“漢王這麼做是要掉腦袋的死罪,你是太子,太子就是皇帝的兒子,你寫封密信,將這事告知你皇帝老爹。陛下再下一道旨意,砍了漢王腦袋,豈不天下太平?”
朱瞻基愕然,隨即苦笑出聲。餘無涯叫道:“妙啊,殿下修書一封,陛下下旨一道,就此天下太平,這等妙計,咱們怎麼沒人想到?”
眾人都笑了起來。
這半日間,綠如已和神機五行等太子近衛混得較熟稔了,這時雖不明白眾人為何發笑,但也知道餘無涯這殺才定然不會誇讚自己,見蕭七也在隨眾人莞爾,玉面一紅,便憤然睜大妙目:“死酸七,再笑,小心姑奶奶割你耳朵!”
蕭七苦著臉道:“遵命,小師姑。可這事的罪魁禍首,卻是烏鴉兄。”
綠如道:“他們可以笑,我偏不許你笑。”
“其實綠如姑娘說的沒錯,我確是已給我皇帝老爹寫了密信,但八百里加急快馬也不能這麼快便到。”朱瞻基笑吟吟地開了口,“況且,朝廷的事遠非如此簡單。我那漢王皇叔,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咱們眼下只是捕風捉影,如果沒有實證,我那皇帝老爹是絕對不會動他這二弟的!”
他不但答了綠如的話,更用綠如所說的妙語“皇帝老爹”,登時替綠如解了圍。綠如心中感激,向他點頭一笑。
少女粲然一笑,姣麗如初升的秋月。朱瞻基的心絃一顫,忙也微笑頷首,接著道:“我父皇宅心仁厚,顧念手足之情,斷不會無端殺他這勞苦功高的二弟的。”
戴燁嘆道:“陛下聖德寬厚,只可惜,漢王卻是豺狼之心,謀逆籌劃已久。此人有野心,更有雄才,蓄勢多年後突然發難,定然非同小可,只怕京中要出大事了。”
朱瞻基點頭嘆道:“我自來都是前呼後擁,這一次輕裝趕路,雖然艱難些,但也有好處,一路離百姓近些,也可讓咱們知道黎民之苦!”
聽得“黎民之苦”四字,蕭七的眼芒不經意地一閃,似乎一瞬間,太子那冷峻的臉孔變得柔和了幾分。
除了神機五行和武當雙道,太子身邊還跟著近衛副統領龐統,和他精挑細選的八位死士。一行十七人都不再言語,只顧拼力催馬,一時鑾鈴聲細密連綿,催得人心頭愈發緊起來。
入夜時,眾人趕到了紫金峪的一處山谷前。戴燁看天色太晚,這一段山路顛簸,再趕夜路,只怕會閃了馬蹄,便命眾人歇息。
篝火熊熊,眾人賓士了大半日,早已餓得緊了。鐵衛們的革囊中盛有上好肉脯等酒食,便團坐在地,加緊飲食。
綠如慢慢地吃著乾糧,忽覺一股草藥味伴著煙氣騰起,不由微微蹙眉,道:“甚麼氣味?”
“紫艾草,”葉橫秋又將一捧草藥拋入篝火,慢悠悠道,“可去瘴氣、驅毒蟲。”
綠如蹙起了秀眉,這股味道太大,她只得站起身,跳到了上風口。
“武當門人,都是嬌小姐麼?”葉橫秋冷冰冰地開了口。太子身邊這一行人中,葉家兄弟總是冷冰冰的,葉橫秋更給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傲兀之感。
綠如雙眉一挑,正待發話,蕭七卻笑道:“綠如沒那麼嬌氣,可你葉大先生這股怪味,卻能燻死一頭熊。”
葉橫秋哼了一聲,拍了拍手,緩緩站起,道:“蕭公子,久聞武當玄門功夫高明,在山上時無暇領教,此時閒得無聊,咱們過兩招。”
“抱歉,我這人很懶。”蕭七隻笑了下,卻依舊端坐在那兒,有滋有味地往嘴裡塞著鹿肉脯。
“站起來!”葉橫秋的眸子已變得殺意凜凜,“想必你不知道,爭強好勝其實是鐵衛的一條規矩。”
蕭七“哦”了一聲:“是麼?可在下還不是鐵衛中人。”
董罡鋒嘆了口氣:“葉大!”
除了儒士出身的戴燁,殘劍顯然才是神機五行真正的大哥,葉橫秋也不得不向他一笑:“董大哥放心,只是點到為止。”
蕭七緩緩嚼著鹿脯:“玄門功夫,沒有點到為止,出手必見生死。”
“你怕了?”葉橫秋冷笑起來,“怕了就站起來,去那邊守夜。”
“我來吧!”一道窈窕白影款款立起,冷冷望向董罡鋒,“一葉知秋大名鼎鼎,小女子早想領教。”蕭七一愣,站起身來,苦笑道:“綠如,還是我來。”
“閉嘴!”綠如沒有回頭,“‘爭強好勝’這條鐵衛規矩,很合我胃口。我先料理這葉橫秋,再跟你練練,你在武當獨享一代奇才的大名,哼,那是因為姑奶奶一直讓著你。”
篝火旁的人都笑了起來,連朱瞻基都不由側頭微笑。葉橫秋臉上更有種上下不得的滑稽感。
“你怕了?”綠如盯著葉橫秋,連語氣都和他一模一樣,“那也成,呆會兒去那兒守夜。”
葉大的臉孔冷起來,猛地摘下腰間佩劍,插在地上。這隨手一拋,長劍竟直沒至柄。綠如俏臉一哂,寒芒閃處,長劍同樣直插入地。
葉橫秋的瞳孔一縮,好快的手法,看不出她嬌怯怯的一個弱女子,竟也有如此勁力。
二人相距兩丈,各將劍鞘舉起,遙遙對峙。
片刻間,葉橫秋的心底便生出寒意,這女子受武當萬古一塵的指點,靜如山嶽,年紀輕輕,卻有一股深不可測的氣勢。
篝火熊熊,煙氣蒸騰,四周都是閃亮的眸子,對面的女子卻如水潭般靜默,一大滴汗珠不由自葉橫秋的額角淌下,蕭七都不由眼睛一亮:“丫頭果然得了掌教的真傳,藏鋒不露,委實難得。”
綠如的秀眸驀然一寒,劍鞘畫出一道彎弧,斜斜切向葉橫秋的脖頸。葉橫秋的目光驟然變得犀利如劍,橫鞘斬出。他的悲秋劍法沉渾大氣,一出手便如利電橫劈。
眼見兩把劍鞘便要相交,猛然間一道青影斜刺裡衝上,白光閃處,兩道冷森森的劍氣分向激戰的二人刺來。劍氣森寒入骨,直刺二人的眉心。饒是葉橫秋最擅以險搏險,也不由疾步後退,暫避鋒芒。
那兩道白光忽又變得起伏不定,驀如蛛絲般飄蕩而下,瞬間沒入兩人的劍鞘。鏘然銳響,雙劍同時入鞘,葉橫秋和綠如正好分退到兩旁。
那道青影也穩穩站定,笑吟吟道:“老子日,‘知和日常。’這一戰,二位以和收場,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出手的正是蕭七,適才他這出手以簡克繁,出手的時機、方位、勁道更是險到極點,巧至亳巔。
葉橫秋的臉色不由一冷,向蕭七緩緩吐出兩字:“佩服!”以一葉知秋之能,自忖也沒有把握一招之間將兩把劍同時插入兩個劍鞘。
“投機取巧!”綠如卻冷笑道,“武當奇才,該領教你的功夫了!”
蕭七忙道:“不敢不敢,小師姑武功卓絕,蕭七甘拜下風,望風而遁。”
“很好!”朱瞻基笑吟吟地站起身,“諸位各懷絕技,我定會讓你們各展鴻才。”
太子爺這一發話,綠如也不便再繼續邀戰,只得恨恨瞪了蕭七一眼。眾人重又坐下,圍著篝火夜話。董罡鋒狠狠拍了下蕭七的肩頭:“小兄弟,當真好功夫!”
眾人都知道“好功夫”這三字從殘劍的口中吐出,該是何等分量。葉橫秋的臉色不由微微一僵。蕭七笑了笑:“董統領過獎了,只不過是一股巧勁而已。”
董罡鋒道:“別叫董統領,隨意些,我痴長你幾歲,叫我董大哥便是。”蕭七不由望他一眼,那是一雙讓人難忘的眼睛,目光隨和、寬厚,還有……真誠,讓人看到了心底就很溫暖。
蕭七點點頭:“是,董大哥。”
“這就是了!”董罡鋒又在他肩頭重重一拍,笑道,“雖說你不是鐵衛,不過你跟我們一路隨護太子同行,在董某眼中,你就是我的兄弟!”
你就是我的兄弟!
蕭七的心底忽然有些寒冰初融的感覺。他生在勾心鬥角的大富之家,雖然上面有六個兄長,但從無一人用這樣溫暖的眼神望著他,更無一人這樣豪氣干雲地喊他“兄弟”。
董罡鋒顯然是這群武人真正的大哥,龐統等人都跟著笑起來,連葉家兄弟都不得不擠出些笑意。龐統已大大咧咧叫道:“是,蕭公子是董大哥的兄弟,便也是咱們的兄弟!”雖然在龐統等人心底,這個臉上總是掛著懶散笑容的公子哥,真不像是個好兄弟的樣子。
一陣大笑後,眾人嫌隙頓消。戴燁才咳嗽一聲,論起眼前的形勢:“眼下最麻煩的,還是敵人在暗處,我們在明處!”
火衛煉機子不僅是太子的老師,更是神機五行和幼軍鐵衛真正的籌建者,他一發話,眾人都靜了下來。只聽戴燁接著道:“畢竟,我們不知道除了蛇隱,漢王還派了何人出馬,那些人眼下又到了何處?”
朱瞻基緩緩道:“知己知彼,方有勝算!戴老,漢王麾下,都有何高手,各自有何奇技?”
“靖難之役時,朱高煦為先皇永樂帝的先鋒,麾下能人異士極多,先皇身登大寶後,也忌憚漢王府內高人過多,親下諭旨遣散了其大批能人。更有傳聞,漢王麾下第一高士、玄門的‘山河一清’,也是被先皇親自設計擒住,囚到一處隱秘所在。饒是如此,近年來漢王手下,仍有天妖三絕和鷹揚四士這七位一等一的奇人,這其中,天妖三絕的實力尤其可怖……”
朱瞻基點頭道:“我知道,在紫霄宮行刺的蛇隱,便是‘鷹虎猿蛇’鷹揚四士中的人物,沒想到這天妖三絕更勝一籌?”
“秋風殘、白雲卷、孤星寒,這風、雲、星三人便是天妖……”戴燁低聲細述天妖三絕的底細。
聽得戴燁說起“孤星寒最為神秘,此女煙視媚行,手段百變,精各種樂器,也精各種刺殺之法”時,蕭七的心驟然一緊:精通各種樂器,難道真的是她?
正想開口詢問,卻聽戴燁已嘆道:“最讓人憂心的,還是江湖傳言,這天妖擅長一種古怪殺法——天妖怒!”
“天妖怒”這三字一出,朱瞻基等人都是一凜,心內不約而同地閃過一抹陰森妖異的念頭。
“天妖怒,鬼神誅!”
葉橫秋沉沉嘆了口氣,道:“三年前,身居樂安州的朱高煦突然要整肅清剿樂安附近的黑道,名為整肅,實為招安,只想將其王府左近的幫派高手盡數收為己用。不料他樂安老巢不遠處的摩雲山寨和打鐵幫便不聽其號令,死都不歸順。
“摩雲山六位寨主各具奇能,號稱摩雲六怪,在江湖上名聲響亮。哪知遇上天妖三絕,有兩人幾個照面便被白雲卷和孤星寒斬殺,其餘四人逃入深山,杳無音信。原以為他們一去無蹤,哪知三日後被人發現,這四人竟互相殘殺,同歸於盡……”
“他們竟是自殘而死?”蕭七久居武當,對江湖傳聞知曉不多,聞言擰起眉毛。
“是,摩雲六怪行事亦正亦邪,但兄弟間親如手足,這般發了瘋一樣地自相殘殺,簡直是中了魔咒。最奇的是,每個死者身上,都發現了一張怪里怪氣的鬼畫符。事後才知,交戰之際,那四怪正是中了‘天妖咒’的古怪殺法。”葉橫秋的聲音競微微發顫,“傳說‘天妖怒,鬼神誅’,這詭異殺法一出,能使中術者心神恍惚,如見邪魔,甚至心魂都被天妖操縱。”
“竟有這樣的邪事?”綠如瞪大雙眼,“那豈不是撞了邪?須得請我們武當山的高道驅邪了。”
“真他孃的跟撞邪差不多。”餘無涯拍了下大腿,“摩雲六怪是頭一遭,其後便是打鐵幫的‘斷刃七殺’,這七人都是亡命江湖的殺手,但遇上了天妖,個個兒都成了龜孫子一般,先是最厲害的老大被孤星寒一劍斬殺,餘下六人一鬨而散,不知怎麼被秋風殘施出了‘天妖怒’的誅法,嘿嘿,慘啊慘啊……”
“怎麼慘啦,烏鴉哥,少賣關子!”綠如不客氣地叫著。
“嗯,烏鴉哥這稱呼,合我胃口……話說,那老六出手殺了其餘五人,他每殺一人,都在屍身上插入一張血紅的紙箋,+箋上畫著一張鬼臉。到了最後,那老六‘咔嚓’一下,將自己也開膛破腹,肚子裡插入了那鬼畫符!”
眾人的心頭都湧上一股寒意,怪不得以那蛇隱驚人的刺殺手段,卻要身居在天妖三絕之下,這種殺法委實匪夷所思、可畏可怖。
“莫要長他人威風!”戴燁拈髯冷笑,“天妖怒也絕非無跡可尋的神術,據我推測,那應該是一種迷魂術,在動手之際悄然施出,使中術者心神迷醉,甘為虎倀!”
綠如卻“哼”了一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甚麼天妖怒鬼神誅,到時候,便看看是誰厲害!”
“果然巾幗不讓鬚眉,看來咱們這裡,便是綠如膽氣最足!”朱瞻基拿綠如打趣。
“不好!”殘劍董罡鋒忽如一隻受驚的老狼般望向遠處,沉聲道,“撲滅篝火!”龐統忙揮手命幾個鐵衛動手,轉眼間篝火盡熄,只餘盤旋的艾草煙氣。
四下裡變得黑漆漆的,遠山近巒的影子如怪獸般潛伏在夜色中,眾人的心都緊了起來。誰都知道,此次太子率輕兵趕路,仗的便是出其不意,若是頭一晚便行蹤洩露,那這兵貴神速之策就全然無效了。
繚繞的嫋嫋餘煙中,幾道黑濛濛的影子晃盪蕩地走來。星月光芒下依稀可見,迎面兩人還大大咧咧地袒露著胸腹,這是草莽綠林漢子的特徵。
“是黑道上的朋友麼?”龐統雷震般的喝聲遠遠傳出,“途經寶地,行個方便。”
黑影子們發出幾聲怪笑,當先一人笑道:“那得看你們懂不懂事啦,他孃的,在這地界守了三天,連頭驢都沒瞧見!”
龐統聽他出言不遜,虎目一寒。戴燁揮手攔住了他,向餘無涯丟了個眼色。餘無涯忙摸出二十兩大銀丟了過去,尖聲笑道:“小本買賣,請朋友們高抬貴手。”那人一把抄住了銀錠,殘劍等人看他這一抓毛手毛腳,暗自鬆了口氣。
“好成色,真他孃的硬通貨。”那人將銀錠在手中掂著,嘟囔道,“算你們運氣好,都滾吧,包裹留下。還有,那小娘們兒也留下來。”
“大膽!”葉橫秋厲喝。
“你他孃的才大膽,當自己是官老爺麼?”大罵聲中,四道人影已疾撲過來。這四人竟直撲站在最前的董罡鋒。
董罡鋒悍然揮劍。他的劍長僅兩尺,看似殘缺,但“殘劍”之名不僅指其兵刃古怪,更指其手法狠辣,出劍見殘。寒芒閃處,一隻手飛上半空,慘叫聲才響起來。
似乎這幾道黑影的武功都是亂七八糟,轉眼間其中三人已被打得慘不忍睹。混亂間,一道人影卻陡然躍起,直撲朱瞻基。太子氣質高華,即便是在淡淡月輝下也清晰可見。
夜色中,那黑影的全身極為協調,雙臂緊貼肋骨,一線寒芒就隱在肘間,不費一絲拙力,不洩一絲勁氣。
原來三個糙漢只是用來感人,哪怕是斷腿斷腳。或許這三人根本就是臨時被僱來的,全不知道他們面對的是何等強悍的對手。
董罡鋒大驚,身如怒豹出峽,斜刺裡撲上,揮劍斬向那黑影。
清脆的刀劍交擊聲一閃而逝。黑影如同游魚般從董罡鋒身邊滑過,殘劍陡覺肋下撕痛,竟被一刀挑破了衣襟,肋下被刀氣所割,隱隱生痛。
殘劍已三十二歲,二十七歲出師後,縱橫江湖五年從無一敗,更從無一人能一照面間就傷了他。雖然這一照面失手,多是殘劍輕敵所致。
那把極精緻的雁翎刀仍緊貼在那人小臂上,似乎從來沒有動過。反手握刀的天才高手,天下僅有一人——天妖三絕中的“白雲卷”。
一刀劈退殘劍的同時,那黑影已掠過了眾鐵刀,如一道漆黑的閃電,毫不停頓地撞向朱瞻基。
銳芒閃處,葉連濤的暗器已連綿射到,這回發出的是兩道飛爪,均是凌空掠來,去勢跌宕不定,猶如兩條張牙舞爪的飛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