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日後。
日色已見西斜,武當山展旗峰的山巒間已泛起一層矇矓的雲氣,映得煙樹雲海氣象萬千。朝山神道上,旌旗飄揚,長隊如龍,一眾道士、官員、兵將緩步向紫霄宮行去。
這一天是太子朱瞻基進山祭祀真武玄天上帝的第四日。
前三日,太子先率人在武當山最大的道觀玉虛宮設總壇,由一塵掌教親自主持“吉祥普度羅天大醮”。這是大明最高規格的道教醮儀,太子為主祭,一來超度龍馭上賓的永樂大帝登真昇仙,二來為大明百姓社稷祈福。
“吉祥普度羅天大醮”要辦七日七夜,現已進行了三晝夜,今日朱瞻基則要率人去紫霄宮祭祀。
紫霄宮在武當山的眾多宮觀中地位非凡,其中更有父母殿,供奉真武大帝的父母明真大帝和善勝皇后。太子去父母殿拜祭,為父皇和先皇祖永樂帝朱棣祈福,乃是彰顯孝道之舉。
眾人走的這條朝山之路,號稱“神道”,是新砌的青石墁地,邊上有青石護欄,隨山勢起伏綿延百多里,遠遠望去如一條望不到頭的蜿蜒銀龍。
太子朱瞻基穩穩行在祭祀大隊人馬的中前列。距紫霄宮還有三里時,他便執意徒步而行,以示誠意。
武當山,是玄武神帝的修真得道之地。玄武神帝又稱真武大帝,是蕩魔除妖的戰神和北方之神。據說朱棣當年以燕王身份從北方起兵,討伐當時的大明天子、自己的侄子建文皇帝朱允炆時,曾多次得到玄武神的護佑。
朱棣得了大明天下後,便崇奉真武大帝為庇佑大明的“護國家神”,讓天下人知道他做皇帝是“順應天意、玄帝陰佑”之舉。休養生息近十年後,朱棣更集三十萬工匠,大修武當山的玄武道觀。武當山也被朱棣親封為“大嶽太和山”,以“大嶽”為號,明示其地位在五嶽之上。洪熙帝登基不足一年,便欽命太子來祭祀真武,實為其父皇朱棣定下的“家規”。
朱瞻基才二十六歲,作為其皇爺永樂帝朱棣欽定的皇太孫,十三歲時便在南京隨父王接觸朝政,其幹練老辣,已遠遠超過了他的年齡。
因長年騎射練就的好筋骨,雖在十八盤神道上徒步遠行多時,朱瞻基依舊神采奕奕。此時已近紫霄宮,遙遙可見層層巍殿崇臺,如巨大畫卷般居高臨下地展開,大氣磅礴,朱瞻基只覺心曠神怡,不由嘆道:“果然是仙山福地,一到此處,萬慮盡消。”
身旁的一塵掌教微笑道:“殿下,此地曾被太宗皇帝親封為‘紫霄福地’。”說著手指遠方起伏的山巒,“前方照壁蜂的諸峰綿延,宛然便是個披髮的真武太子睡在雲間之像,此景被呼為‘太子臥龍床’。”
據說真武大帝本是黃帝年間淨樂國的太子,其後入山修道成仙。朱瞻基顯然對“太子”這身份極為看重,果然凝眸遠眺前方雲遮霧繞的青嵐。
“殿下,似乎有差池。”偏在這時,一個高大英朗的冷峻侍衛忽然踏上了一步,低聲稟報。
下方隨山勢盤旋的青石神道間,四個侍衛架著一人向這裡飛奔過來。此處山徑崎嶇,神道上也無法由快馬奔行。這四名侍衛負人疾奔,顯是極緊要的大事。山道早巳被官軍封閉,被架著的人也是一身錦衣,隨手揮著個明晃晃的牌子,一路暢通無阻地向前奔來。
片刻後,那人已被架到近前。冷峻侍衛認出了那人,大步搶過去,喝道:“是鐵衛孫青麼,有何要事?”
那鐵衛孫青半邊身子已被鮮血染紅,拼命趕過來兩步,向冷峻侍衛嘁道:“董統領,風諜密訊,有刺客……要刺殺殿下……”話未說完,一口熱血噴出,身子軟倒在地。
山道前立時一陣騷亂。董統領忙俯身細查,隨即搖頭道:“傷重而亡!他能強撐著到此,已是僥倖。”站起身來,臉色陰鬱地向太子朱瞻基拱手道,“殿下,只怕此處有些不安穩。”
聽他這麼一說,幾名近前的侍衛紛紛按住了腰間的刀劍。迤邐的長隊立時停住了。
“不得自亂陣腳!”朱瞻基淡淡一聲低喝,身周便陡然一靜。他指著孫青的屍身嘆道,“孫青重傷後遠道趕來報訊,忠勇過人,先厚葬了。戴老,褒揚勇士、厚恤家人之事,便交給你了。”
一個身材瘦削的青衣老儒躬身道:“屬下遵命。”
朱瞻基將手一揮:“去紫霄宮!”大踏步向前行去。
那董統領心內一驚,忙道:“殿下……”朱瞻基沒有回頭,淡然道:“罡鋒,武當山上有三幹均州精騎,我身邊更有百餘護衛,便有自不量力的邪佞奸徒,又能耐我何?”
那董統領卻張了張口,還待勸阻,一塵掌教卻向他點頭笑道:“董統領莫非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殘劍董罡鋒?失敬了。”
殘劍董罡鋒,年紀剛過而立,卻已是京師四大名劍之首,以兩尺殘劍橫掃江湖,罕遇敵手,更是幼軍的指揮使,為護衛太子的幼軍鐵衛首領。
董罡鋒苦笑一聲:“掌教見諒,下官職責所在,難免疑神疑鬼。正因我們人多,刺客或是混在兵卒巾,或是混在道眾內,那便防不勝防……”說著,鷹隼般的目光掃視四處,渾似搜尋獵物的蒼狼,“我甚至覺得,那殺氣就在附近。”
一塵微笑道:“董統領少安毋躁,有貧道在,必當力保太子無絲毫差池。”說話間他探掌拍向董罡鋒的肩頭。
這一掌舒緩平和,似乎極是隨意,董罡鋒卻是一震,只覺那五指間氣韻巍巍,彷彿武當山的七十二峰都隨著這一掌向自己壓來。他下意識地便要拔劍相迎,強行按住這詭異念頭間,一塵道長的手已輕輕拍在了他肩上。
“啪”的一聲輕響,董罡鋒竟覺出一陣輕鬆,那種無處逃遁的擠壓感終於煙消雲散。
“這便是玄門太極掌法麼?山掌之問,氣象萬千,果然是江湖上獨一無二的‘萬古一塵’,罡鋒受教了!”
“紫霄宮已到,董統領請吧。”一塵淡然將手一揮,擦肩而過時卻低聲道,“老道倒是盼著那刺客此時動手!”
董罡鋒不由雙眸一閃,暗道:有武當掌教和眾多玄門高手在此,那刺客若敢動手,正是自投羅網。
不遠處紫霄宮深廣的道觀內,一處不顯眼的院牆上現出兩雙眼睛。一雙眸子陰毒如蛇,一雙眸子高傲冷峻。
“蛇隱,只怕他們得了訊,煉機子籌建了‘風諜’,善於蒐羅訊息。”那神色冷峻的青年沉聲道,“我人哥和三妹都未到,你當真仍要動手?”
“此來武當,漢王千歲曾以人義相托,在下此時如箭在弦,不得不發。”
“好氣魄,不過,白某未得大哥號令,決不會出手助你!”
“不成功便成仁,請白老弟回覆漢王,追隨漢王數載,蛇隱此生無憾!”
“此言白某必在漢王面前親稟。”青年幽幽嘆了口氣,“提醒你一件事,你雖有‘萬蛇屍心’,但務必小心‘萬古一塵’!”
蛇隱“哼”了一聲,沒有言語。兩人的身形緩緩隱入牆後。
太子一行已進了紫霄宮。
依道家禮儀,拜祭了紫霄大殿和父母殿後,眾高功道士便在殿外擺好陣勢,陸續焚香開壇,請水揚幡。
陪著太子緩步出了大殿,退到行法的眾道士身後,董罡鋒兀自瞪著通紅的雙眸,四下掃視。
那青衣老儒淡然一笑:“罡鋒,留意些,眼下只有你的‘望斷天涯術’,或能派上用場!”
這老儒名叫戴燁,為一代宿儒,是當年永樂帝親自挑選來給皇太孫朱瞻基講讀的,眼下官職為東宮洗馬,實為太子的恩師。
永樂帝朱棣在位時,對自己的皇太子朱高熾八百個瞧不上眼,但對皇孫朱瞻基卻喜愛異常,不但親自冊封朱瞻基為皇太孫,命人從全國軍士中精選驍勇青年組成皇太孫的護衛親軍,稱為“幼軍”,更給他甄選了戴燁這樣文武兼修的名師。
戴燁身為大儒,武功平平,卻家傳有“南明離火”的真氣修法,身懷“火霹靂”的奇門暗器,更兼多謀善斷,親自組建了“神機五行”太子鐵衛,自號“煉機子”。
“神機五行”鐵衛中,金衛是“殘劍”董罡鋒,土衛是“神行太歲”餘無涯,木衛為“一葉知秋”葉橫秋,水衛為“兒曲連環”葉連濤,與木衛葉橫秋乃是親兄弟。這四人各有奇技,董罡鋒更是太子的幼軍統領,他們卻均服從“火衛”戴燁,不僅因為戴燁是太子恩師,更因“煉機子”有洞察先機、殺伐果決之能。
“戴老,真有殺氣,就在左邊!”董罡鋒依舊緊繃著臉。他精修“天殘劍法”,門內獨有一門奇法“望斷天涯”,能以自身劍氣感知身周殺氣,常以此法預判殺機。
“那後生是誰?”董罡鋒目光定在一個高瘦的青年道士身上,沉吟道。
這人年少清俊,臉上卻有幾分懶散和淡漠,縮在眾道士身後,但對道教科儀顯然不怎麼用心,一舉一動不過是依葫蘆畫瓢。
“不錯,有些古怪!”董罡鋒身後的木衛葉橫秋點頭應道。這青年道士距太子居然只有十步之遙,看他舉動顯然不是正宗行法的高功道士,卻堂而皇之地混在眾高道身後。
“你是誰,我似乎沒見過你。”葉橫秋被稱為一葉知秋,白麵長鬚,身材幹瘦,為人頗為精細,這時已大步逼了過去。
青年道士迎上他錐子般的目光,面露譏誚,道:“武當山上大道士小道士兩千多,尊駕都見過?”
“放肆!”葉橫秋濃眉一挑,探掌抓向那道士的肩頭,“本官要搜你的身!”他在神機五行中掌法最佳,五指一出,“嘶嘶”指風已將道士緊緊罩住。
“官老爺好大脾氣!”那道士“嘻嘻”一笑,左掌畫個圈子。這一掌似是漫不經心,卻不帶半分煙火氣,順著葉橫秋掌勢而走,氣韻連綿,登時將那指劍化於無形,更隱蘊極大的反擊之勢。
“守洞奇技?”葉橫秋登時一凜,已看出這青年道士出手間流轉如意,且根穩勢正,意蘊綿綿,竟是多年來少見江湖的玄門守洞奇技。
相傳,往昔的武當高道苦修時,要尋找人跡罕至的巖洞閉關。為防閉關後被猛獸侵擾,洞外則有親近弟子看護,謂之“守洞道士”。守洞道±往往精習一門極罕見的武當玄門奇功,號稱“守洞奇技”,據說其勁意可分多重,有盤根錯節、氣韻不絕之妙。武當山於這守洞奇技,素來擇徒苛刻,非是資質過人的隱修高弟,決計無緣習練。
“雕蟲小技,倒讓葉先生見笑了,這是門內弟子蕭七。”低笑中,一塵掌教已緩步走上,輕拍葉橫秋的肩頭,向蕭七道,“快來給葉先生賠罪。”
葉橫秋的肩頭不由簌地一抖,只覺這老道士出手神出鬼沒,看似極隨意的一拍,偏偏自己竟全無躲避之力。
那青年道士蕭七卻懶懶散散地拱了下手,道:“葉先生不必掛懷,些許小事,何必放在心上,正所謂不打不相識……北斗七元星燈儀這便開始了,小道告辭!”不待葉橫秋答話,他便“嗖”地縮回到眾道士身後。
旁邊的殘劍董罡鋒不由笑出聲來,暗道:“這憊懶小子,哪裡是在賠罪,倒似葉橫秋冒犯了他,被他大度寬恕了一般。”葉橫秋心底也是哭笑不得。但二人既知道了這蕭七的身份,心思便放了下來,此時緊要時刻,也無暇深究。
此時暮色已降,盞盞法燈已經點亮。
朱瞻基之所以要選在下午登紫霄宮,就是因為其父皇祈壽增福的燈儀要在日落後舉行。道教的齋醮儀式中極重視燈儀,這門“北斗七元星燈儀”為當朝皇帝祈福,自然排場極大。眾道士按二十八宿的星圖方位站立,點燃了數百盞明燈,更有功力高深的名道七人,手持光朗朗的大燈,象徵北斗七星,祈願洪熙帝“與神同齡,保命自然”。
陣陣法鼓聲中,眾道士口唸咒詞,開始繞燈旋轉、誦唸、禮拜。
父母殿前,彷彿群星錯落,彩霓橫空,身披法衣的道士一邊頌咒誦表,一邊步罡踏斗。武當群道大多有功力在身,身形遊走之下,竟是越行越快,燈輝光影下,彷彿幾條彩龍在銀河星海中穿梭。
戴燁身為正宗儒生,對道教素來是敬而遠之,只因身為太子之師,才不得不同來武當山。此時遠遠觀望,競也生出目眩神馳之感。
“戴老,我還是覺得……”站在戴燁身旁的董罡鋒低語,“不對頭!”
“不對頭”這三字剛落,忽聽有人一聲驚呼:“馬驚啦,攔住那馬……”
庭院外,一匹烏黑的馬忽然直立而起,猛向眾道士衝來。紫霄宮地勢較高,觀中有幾匹劣馬用來運貨、送糧。這匹馬本來是拴在父母殿後院的,不知怎麼回事,竟脫韁而出,瘋了般奔來。
董罡鋒一凜,驀地大喝道:“龐統!”
龐統不是三國時的“鳳雛”,而是董罡鋒的副手。侍衛叢中閃出一個壯碩如山的巨人,虯髯環眼,渾似巨靈下凡,正是太子幼軍的副統領龐統。他兩步跨出,便已攔到了驚馬前,揚起笸籮般的巨拳便待揮出。
一塵掌教一凜,忙喝道:“不得殺生!”
“巨靈”龐統名揚三軍,力能拔山舉鼎,出掌開山斷嶽。他若要一拳擊斃驚馬,絕對易如反掌,但此時正是為皇帝祈福行法的緊要時分,道教講究慈悲救世,怎能在行法時斬殺生靈?
龐統聞言,只得一把揪住了韁繩。驚馬長嘶不已,奮蹄掙扎,卻被龐統死死拽住,只掀起大片的煙塵。
一道細微的聲響蕩起。
暮色燈影中,馬身上似乎躍起一道瘦小的身影,竟向眾道土身後的朱瞻基撲去。那是個詭異的道士,看身形彷彿是個孩子,但身手之快,卻迅如電掣。
朱瞻基正跪在香案前垂首沉思。他是此次北斗燈儀的主家之人,獨自跪在香案前聽法,看上去彷彿眾星拱月,實則身週五步沒有護衛。忽見那黑影撲來,朱瞻基竟是一呆。
董罡鋒再也顧不得這麼多,騰身掠起,迎面攔住那黑影,拔劍削出。
二尺長的殘劍劃出一道電芒,血水飛濺而出。那瘦小身影仰面栽倒,四肢無助地抽搐著。那竟是隻猴子,不知被誰套上了一件道袍,此時卻已被董罡鋒凌厲的一劍開膛破肚。
董罡鋒登時一呆,他今日如同繃緊的弓弦,此時竟有些恍惚。
便在此時,一道青影猛然從馬腹下掠出,五支袖箭朝離著太子稍近的一塵掌教激射而去。
一塵大袖翻飛,玄門鐵袖功驟然施出,卷向五道暗芒。眾人還來不及叫好,那青影已就勢一滾,揚手兩箭,射向太子。
董罡鋒驚得肝膽欲裂。這刺客算度委實精細,他不選太子上山的頭三日行刺,直到第四日間眾侍衛心神大懈時才出手,而且選在這七星燈儀的節骨眼,此時夜色裡雖明燈閃耀,但到底人影昏沉難辨。最可怕的是這人先後以驚馬、猴子擾人心神,適才更以勢若雷霆的連環五箭將法壇前功力最高的一塵掌教絆住,這才向太子全力一擊。
變故太快,法鼓聲、唱誦聲竟一刻未停,各色法燈兀自如金蛇銀龍般飄搖流動,四下裡都漾著青黃紫紅的漫漫光影,攢動的道冠、人臉都有些模糊渾濁,那兩箭已電般射向朱瞻基。
用心險惡,莫此為甚!更可怕的是,刺客用猴子聲東擊西,已將董罡鋒誘到了一旁,讓他再也無暇回援。董罡鋒嘶聲大叫:“葉連濤!”
幾道精芒忽自人叢中射出,太子近衛“神機五行”中的葉連濤已然出手。“水衛”葉連濤綽號“九曲連環”,暗器功夫有連環不絕、勢如九曲黃河之妙,此時揚手便射出三枚鐵蓮子、四片離合軟缽和兩道十字蜈蚣鏢。
離合軟缽狀若銀盤,當先飛出,全力阻攔那兩枚袖箭。鐵蓮子形體耀目,純為擾敵,蜈蚣鏢則悄無聲息地射向刺客肋下。“九曲連環”甫一出手,便攻守兼備。
只聞“錚錚”勁響,兩道袖箭全射在軟缽上,激得火星四濺。葉連濤那兩支蜈蚣鏢也幾乎在同時打中了那刺客。哪料那青衣刺客似乎身上穿著甚麼軟甲,競全然不懼,只在地上一滾,已到了太子身邊,銀芒閃處,兩把冷森森的短刀當頭劈向朱瞻基。
太子身旁只有幾個道士,但武當道士未必都是高手,這幾人大多精修丹道,江湖禦敵經驗更是平平,此時都慌了。
從那猴子躍出,到暗器激飛,不過是彈指工夫,刺客的雙刀已連環劈來。看他刀勢老辣,刀上的功夫顯然更在暗器之上,這才是他的全力一擊。
猛然間一道青影閃來,在呆愣的太子肩頭輕輕一推,掌力輕發,已將他彈出數尺。這是救命的數尺,兩把快刀立時走空,醒過味來的眾道士已經一擁而上,將太子擋住。
出手的人正是蕭七。他左掌推開太子,右掌的逍遙劍已電射而出。烏黑的劍身在夜色中全不顯眼,卻法度謹嚴,去勢飄忽,將短刀的勁急攻勢盡數封住。
那刺客顯是吃了一驚,眼見朱瞻基已被群道圍住,再難進擊,忙拼命攻兩刀,只待伺機逃遁。他這招“亂披風”刀法情急而出,使得鋒芒畢露,哪知雙刀砍出,猛覺身前一空,那黑色劍芒順勢引進,彷彿變成了無底洞,將他刀招盡數吞噬。
那刺客雙眸一寒,驀地縮頭、聳肩、揚臂,背後兩道烏光驟然射出。
這是其獨門暗器“縮頭暴風針”,貼背暗藏,原本是要留給太子的,但蕭七衝來得太過突兀,更給群道阻隔,已無法飛刺太子,只得留給自己逃生用,此時以弓背的姿勢發射,真是防不勝防。
蕭七眼見身前黑茫茫一片,顯是怪異暗器撲來,忙拼力揮劍。
“小心!”一塵掌教恰好斜刺裡衝到,擋在蕭七身前,橫封一掌,掌力激盪之下,震得兩道烏光來勢一阻。
哪料兩道烏光陡地撞在一處,砰然勁響,爆出大片金針。無數金針如疾風捲塵,勢不可擋。
一塵瞋目大喝,袍袖全力揮出,雄渾的掌力如天飈突起,震得金針向空中飛去。
便在此時,董罡鋒已閃到,長劍飛刺那刺客雙肩。這兩劍去勢如電,那刺客四面受敵,只勉力撐住一劍,右肩被一劍砍中。幾乎在同時,一塵掌教的左掌飄忽鑽入,印在那刺客脅下。
那刺客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彷彿被這一掌抽乾了全身精血,一下子癱倒在地。
冷森森的殘劍指在那人的頸前,董罡鋒低喝道:“說,是誰派你們來的,還有何同夥?”
“天機!”那人揚起一張普普通通的臉孔,呵呵冷笑,“此乃……天機!”
他顫巍巍伸出血淋淋的手,遙遙指向法壇。
董罡鋒又驚又怒,雖知此人多半又在使詐,仍不禁側頭望去,卻見法壇上那盞最大的明燈不知為何竟已熄了。他悚然一驚,忽聽身後一聲呻吟,扭頭看時,見那刺客嘴角流出一線黑血,脖子已慢慢歪到了一旁。
“服毒?”董罡鋒大驚,忙伸手揪住那刺客的嘴巴,卻已晚了半步,那人眼神已經渙散,只那張滿是黑氣的臉上卻兀自浮著一抹詭異的笑意。
一場驚心動魄的激戰終於消停下來,遠方牆角處,那雙孤傲俊朗的眸子裡卻流出一抹憂傷。
“蛇隱,大膽魄,真豪傑!可惜啊,大哥,為何你不讓我與蛇隱一起動手?”
前方燈火閃耀,這人英挺的身形卻隱在最漆黑的角落裡,如墨色般難以察覺。
“葉橫秋,看看有何蹊蹺!”朱瞻基這時才緩步踏上。
葉橫秋隨即走上,俯下細查。“一葉知秋”這綽號既贊其掌法過人,更贊其精研諸般毒物,可見微知著,辨毒解毒之術獨步天下。
葉橫秋只掃了兩眼,便道:“見血封喉。這毒物塞入魚鰾中,藏於耳後,有細線與其牙齒相連,適才他咬過細線,吞毒自盡了。”
“掌教真人,你怎麼了?”蕭七忽見一塵掌教身子搖晃,急忙扶住他。
一塵的臉上已籠上了一層青氣,搖頭苦笑:“不大妙,小腿中了一枚毒針!”俯身連環兩指,封住了腿上穴道。
葉橫秋忙趕過來細查,小心翼翼地自武當掌教的左小腿上拔出了一枚毒針。閃耀的燈芒下,卻見那針色烏黑,一塵的小腿已淤青一片。
“劇毒,似乎是蛇毒……還好毒針只是擦肉掠過!”,葉橫秋說著,手腳麻利地剜肉、放毒、抹藥。一名白髮蒼蒼的武當長老又自懷中掏出武當秘製的祛毒靈藥“天犀丸”,請一塵服下。
院中一片忙碌,董罡鋒卻始終似一隻獵犬般緊緊護在朱瞻基身側,目光灼灼地掃視四方。
“殿下,”一股詭異的氣息若遠若近,董罡鋒老覺得心底生寒,忙道,“只怕還有奸賊混入了此間,殿下最好先暫避一時,以策萬全。”
朱瞻基神色變幻,沉了沉,忽然將手一擺,揚聲道:“都說真武大帝最能蕩魔除妖,福薄之人卻無緣得見,眼下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發話,片刻前還亂糟糟的庭院間霎時肅靜起來,無數道士、侍衛全停止喧囂,幹瞪著眼望向他。朱瞻基遙點著地上的死屍,叫道:“這便是神蹟,便是真武大帝護佑我大明的實證!真武大帝佑我大明,法力無邊!”
聽他如此一說,不少人均是化憂為喜,向庭院當中法壇上高坐的真武神像叩頭喊道:“真武大帝佑我大明,法力無邊……”
朱瞻基又將手一擺:“來人,將此處收拾乾淨,速速再行北斗燈儀,再祭真武!”
武當眾高道也均定下心神,金鐘、玉磬、鐃鐺、笙笛悠然奏起,幾名手腳麻利的小道趕來拼力清掃。
朱瞻基才吐了口氣,低聲對戴燁吩咐:“速請掌教真人回去安歇,葉橫秋同去醫護。將這屍身速速移到妥善處,細細檢視,即刻查明他身份。”
戴燁點頭微笑:“殿下彈指間凝聚眾心,轉亂為安,老臣深覺欣慰。”
“老師言重了。”朱瞻基卻微微蹙眉,淡然道,“瞻基做事務求圓滿,眼下只不過順勢而為,說些該說的話而已。”
不知怎的,見到這位往昔弟子長眉一蹙間眼角閃過的鋒芒,戴燁不由心底一顫,忙躬身道:“老臣領命!”帶著葉家兄弟,收拾完屍身,匆匆出了庭院。
法壇前已收拾一新,明燈燦然舞動,道士們的詠唱聲中,朱瞻基面向法壇,再次跪倒。
七星燈儀是在父母殿前的大庭院中舉行的,高高的法壇上供奉著紫銅鎏金真武坐像。神像披髮跣足,氣象雍容。
適才的驚險刺殺,此時朱瞻基還是心有餘悸。叩拜時他不由多看了幾眼神像,世間傳說,武當山的真武神像是依照皇爺永樂帝的容顏建造的,今日一見,果然有幾分神似。
起舞遊動的明燈在銅像那修眉闊鼻間投下七彩斑斕的各色光影,真武大帝卻永遠是一副恆久不變的寧謐沉著之相,嘴角更隱隱掛著一絲淡淡的神秘笑意。
彷彿已洞悉了一切玄機,又似在苦笑芸芸眾生。
七星燈儀雖被刺客一擾,弄得人心惶惶,好在太子朱瞻基遇亂不驚,使得祈福科儀如願完成。只是沒有想到,一塵掌教的毒傷竟這般重。
葉橫秋已使盡了手段,卻無顯效。武當山上歷來有“十道九醫”之說,精通醫術的高道不少,經兩位手段高明的長老道醫調治了兩日,一塵的毒傷竟也不見好轉。
這日清晨,病體未復的一塵起來後卻沐浴更衣,命蕭七揹他上金頂參拜。
金頂,為武當山最高的天柱峰頂,號稱“去天咫尺”。
正是上午巳午之交,金頂上清風習習。蕭七揹著師祖一塵,健步如飛地掠上了金頂。
蕭七的心中有些難過,師祖內功修為精深如海,但此時卻軟軟地伏在自己身上,渾如一個虛弱老人。更讓他內疚的是,若不是師祖橫身擋在自己身前,自己決計躲不過暴雨般的毒針,以自己的內功修為,捱上一兩針,只怕會當場喪命。
終於進了金頂當中的金殿,挾著一塵掌教在金殿邊一張木凳上坐定,蕭七便向他鄭重地叩下頭去。
“師祖,蕭七這條性命,是您給的。”
“你的日子還長,師祖是一把老骨頭了,沒幾日活頭。”一塵的目光永遠是那樣溫煦而悠然,他捶著腿道,“你趕來為師門排憂解難,師祖怎能讓你擋這冷箭。”
蕭七臉上一紅,不由垂下了頭去,心下自責更甚:我當真是為師門解難而來麼?或許,師尊罵得沒錯……
“蕭七酸!”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嬌斥,一個身材高挑的少女疾步奔入,嗔道:“又是你,沒有照顧好掌教真人,竟累得老人家受了傷,是不是?”
這少女方當妙齡,眉目如仙,只是盈盈明眸中也隱含薄怒,十分清麗中卻更增了三分英氣。
“綠如!”蕭七眼前一亮,本來與少女極熟絡的,想打趣幾句,但聽她呵斥自己累得掌教受傷,不由沉沉一嘆,“是我不好。”
綠如深深盯了他一眼,不依不饒地道:“一句是你不好便萬事大吉了麼?掌教真人身子虛弱,你卻一大早便將真人背到了這裡來!”
“是老道讓他這般的。”一塵淡淡地一笑,“綠如,你趕回來便好,你那醫道師父痴道人怎麼說?”
綠如神色一暗,嘆道:“師父說,中了這等奇毒,若無解藥,目下也只得以毒攻毒。他連夜趕製了五煞粉,命我給您送來。現下他還要入山給您抓藥去,午後再過來……”
“連痴道人都束手無策,”一塵苦笑道,“看來天下能醫治我這毒傷的,也只有我那一粟師弟了。”
“滄海一粟?”蕭七心中現出一線曙光,忙道,“師祖,你知道他現在何處麼?弟子這就去尋他。”他早聽過這位師叔祖的名頭,此人是一塵掌教的師弟、武當三奇中年紀最輕之人,只是數年來雲遊天下,蹤跡不明。
“痴道人已派了座下大弟子去尋他了。只可惜一粟是個閒雲野鶴,未必會尋得到。好在老道這一兩月間,是死不了的。”一塵灑然擺手道,“且不說這些了。稍時太子殿下要來,你二人且迴避一下。”
蕭七心中一動:殿下要來這裡,他這兩日間常去探問掌教,怎的偏要在這裡見面?他卻不敢多問,向綠如招了招手。
綠如憤憤瞪了他一眼,還是跟他並肩出了金殿。轉到金殿後,蕭七悶悶地坐在地上。
據說,這裡是離天最近的地方,縱目望去,武當山七十二峰的幹巖萬壑盡在眼內,但蕭七心內卻紛亂如麻:果然,如師尊所說,真有刺客在武當山上對太子動手了,好在這人不是夕夕……顧星惜,那個神秘莫測的女魔頭,當真是她麼?
“喂,蕭七酸,”少女碧裳臨風,飄飄若仙,聲音卻清冷如冰,“你離山這麼久,他們說的……有個梨花院的女子。那個女的,叫甚麼?”
蕭七的心突然一縮,只得黑著臉道:“小丫頭,這事跟你無關!”
“這麼說,都是真的了?”綠如沒有看他,只是漫無目的地遠眺群山。
蕭七咬咬牙,忽然仰頭大笑:“他們都笑話我是麼?都當我是個登徒子吧,而且是個蠢到極點的登徒子吧?他們要如何便如何吧,我蕭七自行其是,自作自受!”
綠如轉頭望向他,目光中竟頗多憐惜,輕聲道:“至少我沒有笑話你。”
觸見她目光中的柔軟,蕭七的心不知怎的就是一痛,低嘆道:“多謝你了丫頭……對了,掌教真人的毒傷,痴道人怎麼說?”
綠如搖搖頭,清麗脫俗的臉上滿是憂色,緩緩道:“很厲害,痴師父推斷,若是他竭盡所能,或許能延得三月壽命。”
“三個月!”蕭七訝然跳了起來,隨即又頹然坐倒,胸中滿是痠痛。
朱瞻基在神機五行和幾位武當高道的陪伴下大步上了山。
從金頂上揚眉遠眺,朱瞻基不由慨然生出身在仙闕、俯瞰眾峰的冉冉仙意。他揮揮手,命董罡鋒等幾位親信守在金殿門口,便緩步踏入殿內。
“掌教真人!”見一塵笑吟吟地端坐殿內,朱瞻基不由一喜,“看來那毒傷已被祛了?”
一塵搖搖頭:“只怕很難,也不知還有幾月好活,老道思來想去,也只有本門秘傳的一門‘蟄龍睡’可控住氣血執行,或能延緩毒傷。”
朱瞻基心內一沉,悽然道:“刺客為瞻基而來,掌教實是為我受傷,瞻基心如刀割。”一塵忙道:“在武當山讓殿下受驚,貧道心底更是不忍,所幸殿下無恙,實為罔家之幸,那刺客……可查出甚麼端倪了麼?”
朱瞻基嘆道:“戴老和葉家兄弟細細查過,看那刺客的戰靴和內甲樣式,竟是我趙王叔的府內護衛所穿……”
一塵冷笑道:“幹謀弒太子這等大逆之事,怎會明目張膽地穿上本府服飾?”
“掌教果然洞若觀火,這定是有人嫁禍於趙王叔,而罪魁禍首,已昭然若揭!”頓了頓,年輕的眸內閃過一絲冷冽,朱瞻基緩緩道,“便是我那獨一無二的好王叔,漢王千歲!”
大明王朝自開國皇帝朱元璋駕崩之後,接連兩代,都生出波瀾起伏的皇儲之爭。
因朱元璋所立的太子朱標體弱多病,死在了朱元璋之前,朱元璋便立朱標的次子朱允炊為皇太孫。朱元璋死後,朱允炆即皇帝位,是為建文帝。
建文帝書生氣十足,登基之後,便全力削弱各大藩王的勢力。其中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一直坐鎮北平,為大明防範蒙古,手握重兵,精通兵法。眼見新皇帝削藩到了自己頭上,朱棣索性舉兵造反,指責建文帝身邊有奸臣橫行,要平定禍亂,史稱“靖難之役”。
叔叔王爺和侄子皇帝苦戰了三年,最終還是勇武多智的叔叔朱棣棋高一著,出奇兵奔襲南京,終於奪得大明江山。建文帝卻在一場大火中下落不明,自稱曾多次得到真武大帝護佑的朱棣則坐穩了大明江山,是為永樂大帝。
在這場苦戰中,朱棣的長子朱高熾只是奉命固守其老巢北平,居功至偉者是其二兒子朱高煦,曾數次浴血激戰,在險境中救下朱棣。
永樂大帝朱棣的晚年,竟面臨著和其父皇朱元璋一模一樣的困局:長子朱高熾早被立為太子,卻體弱身胖,不為朱棣所喜;與太子一母同胞的漢王朱高煦則在靖難之役中立下奇功無數,且形容英武,能征慣戰,頗有朱棣之風。於是,朱棣幾次動過念頭,要換漢王朱高煦為太子。
說起來,朱高熾最終坐穩了皇太子之位,還是緣於他的兒子、眼下的大明太子朱瞻基。
這朱瞻基自八歲起,便深受皇爺永樂帝朱棣的喜愛,十六歲時便被朱棣帶在身邊遠征漠北,並親自指示兵法。據說當年朱棣最後一次動起撤換皇太子念頭的時候,曾垂問近臣解縉,解縉只回答了三個字“好聖孫”,暗示皇太子朱高熾的兒子朱瞻基聰慧沉穩,是仁君之相。自此朱棣就永遠斷絕了換太子之念。
朱棣死後,朱高熾登基,是為洪熙帝。
世事輪迴,當今局勢,竟已與當年朱棣發動靖難之役時相似。洪熙帝朱高熾剛剛登基,政局不穩。野心勃勃的漢王朱高煦已苦心籌劃了多年,他在自己的封地樂安州廣蓄兵馬,磨刀霍霍,行止肆縱不法,多有僭越。相形之下,太子的另一個皇叔趙王朱高燧,早年雖也跟其二哥朱高煦一起驕橫跋扈,近幾年卻已收斂了許多。
這刺客出手時的算計陰毒高明,卻故意套上趙王府侍衛服飾,那便純是欲蓋彌彰、混淆人心的手段了。“據葉橫秋推斷,看此人的暗器術和雙刀法,分明便是漢王府內三妖四士中的‘蛇隱’餘驚鴻。”朱瞻基的目光陰沉起來,“蛇隱獨擅一種陰損毒藥,名為‘萬蛇屍心’。很可惜,搜遍餘驚鴻全身,也沒有尋到‘萬蛇屍心’的解藥!”
“都是天命,生老病死皆有定數,也不必放在心上。”一塵淡然一笑,“貧道這便要施展蟄龍睡了,數月間便會知覺大減,飯食不思,混若痴人。故而在閉關之前,這緊要事須得與殿下稟報了。”
老道長莫測高深地一笑:“此次殿下親來武當,除了拜祭真武之外,更有一樁要事,便是那……玄武之秘吧?”
“掌教真人見識高妙。這玄武之秘,先皇爺臨終前的一日,在大帳中還跟我叨唸過,而我父皇,更是念念不敢稍忘。”朱瞻基的話似乎說得極客套,但卻已點明此事竟是大明兩代皇帝最為關注之事。
“殿下這是孝心孝舉,貧道定要成全。”一塵的眼芒悠然一閃,“況且這玄武之秘,老道也早就想歸還朝廷。請殿下先參拜祖師爺吧!”相傳真武大帝在武當山得道飛昇,武當山道士及附近山民都稱為“祖師爺”,十分恭敬中更有七分自豪。
朱瞻基點點頭,向金殿當中的神像跪倒。
金殿的光線有些幽暗。據傳這精銅黃金所鑄的神殿居然不進風、不滲雨,任由電閃雷擊,而殿內燈焰不閃。朱瞻基特意看了一眼殿內長明不滅的神燈,果然燭焰筆直,讓人一望而心定,凝神望了殿內戎裝肅容的真武神像片晌,太子鄭重萬分地叩下頭去。
禮拜已畢,一塵才道:“不朝金殿,猶如未到武當。太子今早急匆匆地禮登金頂,莫非已動了歸心?”
“掌教高見!這是個先兆,只怕下次,他們便要對父皇動手。”朱瞻基泛著血絲的眸內閃過一抹銳芒,再向真武像稽首行禮,“我已連夜給父皇寫了密奏,急命均州府乘八百里加急快馬,急速趕往京師稟報此事……”
“太子行事,果然是霹靂手段。”一塵也向殿內的真武銅像恭敬施禮,才慢悠悠地道,“是時候了,在祖師爺跟前,老道才好交出那玄武之秘!”
真武神帝深邃如海的眼眸下,一塵自袖中鄭重取出一物,雙手穩穩送到朱瞻基身前。
那是個紫金葫蘆,在神燈下閃著黃澄澄的光芒。
太子接了過來,凝神細看。紫金葫蘆只一尺多高,上面密匝匝刻著太極圖、北斗七星等道教符咒,雕飾精細絕倫,顯見是出自名家大匠之手。
“實則太宗爺在世時,這玄武之秘的堂奧已然失傳。”一塵道長意氣消沉地搖了搖頭,“老道這裡,也只有當年碧雲先師請人打造出的這玄武靈壺。當時碧雲先師曾說,天機難測,壺中玄妙,留給後人去悟吧……”
道教視葫蘆為道家法器,更尊稱之為“壺天”。而一塵道長所說的碧雲先師,則是武當張三丰祖師的嫡傳弟子,當年永樂大帝朱棣苦尋張三丰不見,便命武當名道孫碧雲全面籌劃設計武當山各大道觀。
玄機重重的玄武之秘,顯然與武當山有關,而身為武當山大修總督建的道長,孫碧雲則是最大的知情人。
朱瞻基深覺遺憾,又見這葫蘆最醒目的圓肚處雕刻著一幅醒目的圖案,旁邊圍繞著一段隸書的銘文。
“這圖是‘河出圖,洛出書’的《河圖》?旁邊的銘文卻是甚麼?”
“正是!”一塵點頭道,“這段銘文是先師親做的《清淨銘》,要知修真悟道,總以清淨心為第一要訣,心不清淨,修道難成。”
“《清淨銘》……”朱瞻基凝目細看,不由在心中默唸。
太上玄門諸極之道源出清淨
九霄初開妙道虛無萬化遵行
上士悟之仙閣同登永世太平
這三行銘文似是咒語,又似道家經文,語意頗為玄虛,朱瞻基看得似懂非懂。
“當年先師言道,要解開玄武之秘,須得湊齊兩樣寶物,所謂‘欲窺玄武,先明天樞’。除了這玄武靈壺,還有一面天樞寶鏡……”
“天樞寶鏡……”朱瞻基顯然是首次聽到這個名字,父皇只跟他提及了玄武靈壺,忙道,“那在哪裡?”
一塵搖了搖頭:“當年先師怕這兩樣寶物放在一處,易被居心叵測之輩盜走,便將天樞寶鏡交給了貧道的小師弟一粟真人。一粟師弟已離山雲遊七八年了,他近年似是在太行山中的玄武閣做觀主。貧道可修書一封,讓他交出寶鏡。先師曾說,只有先將玄武靈壺和天樞寶鏡湊齊,才能初窺奧秘,但玄武之秘,深邃難言,我輩玄門中人,以清淨虛無為要,最好少刨根問底。”
朱瞻基心中疑雲四起,又舉起那玄武靈壺細看,見那隸書銘文字型圓潤,與凝重的圖案交相映襯,別有一股玄奧氣韻。
他不由嘆了口氣:“掌教真人,能跟我細說麼,到底何謂玄武之秘?”
一塵微一沉吟,才道:“殿下可知道太宗爺為何要召集三十萬民力,耗時十四年,大修武當山的宮觀?”
“此事天下皆知,靖難之役時,真武大帝多次顯聖護佑,力助皇爺轉危為安。為感激真武大帝的護國之恩,這才下令將真武大帝修真成聖的道場武當山大修。”
“只是這番大修自古未有啊,太宗爺還曾多次親下聖旨,不得擅動武當山的一草一木……”
朱瞻基一凜,只覺一塵的話頗為含蓄,他自然知道在南修武當的同時,永樂朝還在大修北京皇城,為遷都做準備,這一南一北兩大工程加在一起,幾乎已趕上了秦長城和隋運河的規模。他清楚地記得,光是這天柱峰銅殿中沉重而精緻的真武銅像,便要在南京鑄好,再走水路輾轉運到武當,那該是何等的艱難!
這其中必然有個極大的玄機,那到底是為了甚麼?
一塵道:“玄武,本是北方之神,北方屬水,玄武又是水神。至宋朝時,為避聖祖趙玄朗名諱,改稱‘真武’。因真武是戰神,歷代帝王均尊崇真武,本朝洪武太祖爺,更親封神號為‘真武蕩魔天尊’。道教的戰神甚多,如二郎真君、王靈官等都是廣為人知的護教戰神,但能威力廣披、護佑國運者,只有真武大帝。”
“護佑國運!”朱瞻基聽得這四字,眉頭陡然蹙緊。
“有宋一朝,外患不斷,遼國、西夏等均來自北方,急需戰神護國,故天禧二年四月,宋真宗下詔,在皇城內建祥源觀,專門祭祀真武。仁宗時狄青為一代名將,曾戴銅面具,出入陣中所向披靡,被時人視為真武神化身,其銅面具上即刻有真武神。其後元朝自北方入據中原,更視北方玄武為王朝之神,元朝皇帝便將真武的神號由‘真君’升為‘帝’,加為‘元聖仁威元天上帝’。至本朝洪武爺起,真武蕩魔天尊更是屢次顯聖,只怕殿下都是耳熟能詳吧?”
“不錯!”朱瞻基的眼睛亮了起來,“在永樂皇爺那時,無論是靖難之役還是老人家親征漠北,真武神都曾屢次顯靈。最初起兵靖難時,便狂風怒雲,咫尺不見人,皇爺正披髮仗劍,猶如神帝降臨。此後的夾河之戰、拒馬河之戰、藁城之戰等,皇爺每到身臨危境時,均有風沙大起,真武顯威而轉危為安。”
說起祖宗天佑神護的功績,朱瞻基頗有幾分自得,侃侃道:“洪武太祖爺也是這般,當年鄱陽湖大戰陳友諒,太祖爺剛定下火攻妙計,立時風雲突變,一場好風助力,奠定不世之功。據說此戰之後,洪武爺對玄武神頗為虔誠,這時我才明白緣由,原來玄武既是戰神,也是水神啊,這一戰,玄武大帝護佑最力!”
“這就是了,真武大帝神威大顯,在本朝最為靈驗。殿下可否想過,為何在金宋元時,真武大帝也曾顯聖護國,但所顯示的威力卻沒有本朝太祖、太宗年間這樣盛大?”
銅殿內忽然悄寂下來。
沉了沉,一塵才徐徐道:“據說,這與三豐祖師、周顛、道衍等幾位高道有關。他們都是武當玄武道派的傳人,潛修多年,已悟出了獲得玄武護佑的秘法。周顛在太祖爺身邊,道衍在太宗皇帝身邊,秘佈道法,獲玄武之力,果然效驗如神。所謂玄武之力,其實是天地間一股絕大的神秘力量,我輩凡夫俗子若獲得了玄武之力,施運此力,便可佑城護國,也可以……改朝換代!”
“改朝換代!”
朱瞻基的心驟然一個哆嗦,皇爺朱棣不就是如此麼?以王爺身份起兵對抗當時的大明建文皇帝,名為靖難,實則就是扯旗造反。如果上溯千年,歷朝歷代還從沒有一個王爺造反成功過,無論是漢代的八王之亂,還是大唐時越王李貞起兵反叛武則天,都是敗得一塌糊塗,但偏偏自己的皇爺朱棣成功了,建文朝變成了永樂朝。
朱瞻基沉吟道:“大修武當山,難道竟是為了獲取玄武之力——這才是玄武之秘的真義?”
一塵沉著地點頭:“太宗皇帝身登大寶之後,籌謀十年,聚足國力之後,才大修武當山,只因他深知,獲取玄武之力的關鍵,便在這武當山上。可惜,最終的結局,雖然在世間多了一座祭祀玄武的仙山勝景,但太宗皇帝顯然沒有完成獲取玄武之力的宏願!”
“可惜啊。”朱瞻基自幼便被永樂帝帶在身邊,對這位皇爺情深意重,想到他壯志未酬,也不由鬱郁嘆了口氣,“那武當山七十二峰,九宮十八觀數千間殿宇,這玄武之秘,到底與何處最為相關呢?”
“慚愧,老道先前已說了,玄武之秘,實則在太宗皇帝在位時已然失傳。除了這玄武靈壺和天樞寶鏡,先師也並未留下其他隻言片語。或許,玄機就在這葫蘆之中。”
朱瞻基低頭把玩那紫金葫蘆,果覺這葫蘆奇妙異常。
一塵嘆道:“這葫蘆底處有一細孔,似乎此壺可以開啟,但老道推敲多年,也不得其解,只知道此壺由機關術名家費時三年打造,內含巧妙機關,若是強行拆解,便會觸發機關,只怕會毀去葫蘆內的密要。”
朱瞻基只得一笑:“掌教真人參悟不透的事,天下能悟出之人只怕寥若晨星了。好在我是奉父皇之命行事,只需將此寶物交還他老人家即可。”
將玄武靈壺鄭重收入懷中,朱瞻基心內大事已了,心神才輕鬆了些。
一塵拱手道:“殿下今晨遠路登山,勞頓至今,請先至皇經堂飲茶。”跟著喚了蕭七過來,揹他同去皇經堂。
皇經堂的位置在金殿之下不遠,地勢卻開闊了許多。一株桂樹舒展出蓬勃的枝葉,撐出一片清陰。
後殿的小院內,紅泥小火爐上,只架著古拙的青玉石壺,壺中的水是自五龍宮下的龍池汲來的。相傳五龍宮下的清泉,有五位龍王護法,其水清澈甘甜。
烹茶的是一位鬚眉皆白的老道士,看形貌竟似有八九十歲了。一縷琴音則自殿內的屏風後嫋嫋傳出,中正平和,浸著震懾人心的清定自然。
紅泥爐,青玉壺,琴聲疏曠,茶香縹緲。庭間數叢翠竹隨風搖曳,奏出颯颯竹韻。朱瞻基只覺一顆心瞬間寧謐下來,凝神看時,彈琴的人給淡紫色的屏風遮住了,只能看到一身纖細的綠衣,似乎是個女子。
“多謝!”朱瞻基吁了口濁氣,忽然間覺得全身皆松,緩緩坐在了院間的桂花樹下。他已明白一塵掌教的苦心,過得今日,一塵將要閉關抗毒,自己則要進行一場千里奔波,眼前這一刻,是難得的清閒時光。
轉眼間,兩杯清茶便被老道士點入茶盞中。一塵親自將一盞茶遞到朱瞻基身前。武當山常受先帝御賜諸般珍品,其中自有珍稀茶具,但一塵遞過來的,只是普普通通的青玉盞。
茶香隨著嫋嫋白氣飄出玉盞,在竹林間遊蕩,朱瞻基的心神也是一曠,輕啜了一口,登覺醇厚醒腦:“茶味清甘,別有一番滋味,真是茶道妙手!”
“其實天下茶道,最終只有一個勢……”武當掌教笑吟吟地飲了茶,才穩穩放平茶盞,悠悠道,“放下!”
“放下?瞻基受教了。不過這‘放下’,似乎更近於禪宗之說吧?”
“何必拘泥於禪宗、道家的分別,武當有太極之道,而太極之道的第一步,也是放下。”
朱瞻基不由來了興致:“記得頭一日到武當時與掌教閒談,曾聽真人說起,太極之道乃是大明天下的至道,不知此話何解?”
“殿下還記得那晚刺客行刺時,蕭七所使的招數吧?那刺客揮刀全力直擊,勢不可擋。世人對應此招,多是全力阻攔,或是拼力對攻。但蕭七所使的太極劍法卻既不直攔,也不反擊,而是在斜處裡給他一個勁,將其力道引入,再化開,讓敵勢落入我勢內。太極之道,先是放下了直爭勝負之念,以退為進,引進落空,最終則是連爭鬥之心都盡數放下,方能回歸太極。”
蕭七聽到這裡,心中一顫:放下勝負之念,我那時雖僥倖佔了上風,但離著放下勝負之念,還差得遠。至於放下爭鬥之心,那更是遠之又遠了。
朱瞻基雙眸一亮,忍不住道:“太極之道雖是武學,卻也是處世之道!”
“天下之法,多是強迫外人,屈從自己的意念,唯有太極武學,是捨己從人。當人打你一拳,尋常武夫都是全力反擊,把勁道扛出去。但在武當太極看來,這一念已經落在了下乘。簡單的反擊,那就是跟著對手走,為太極之道的大忌,一順勢而化,方合大道。”
一塵指著石桌當中那古樸圓潤的太極圖,道:“便如這太極圖,用陰陽相抱的圓環,喻示無限迴圈轉化之理。故而,萬事皆在轉化,遇事要借勢化之,何須用強!世人皆知太極武學為武當獨門奇功,卻不知太極武學最神妙之處,還是藏於這套拳劍之後的太極之道,以柔克剛,得天下勢。”
朱瞻基悚然有悟,道:“我這人行事剛強,必求圓滿,掌教是讓我柔弱勝剛強,行事不可求急求全?”
一塵低嘆:“太子銳意英發,天下罕見,只是……萬事求急求全,未免欲速不達。”
朱瞻基嘆道:“掌教之言真是直指人心之語,瞻基必銘記在心。”
“殿下身系天下眾望,有真武大帝護佑,老道哪裡談得上指點二字。”
朱瞻基連連點頭。他心結一去,不免歸心似箭,望了眼蕭七,忽道:“掌教真人,這位蕭七小道長,英武機敏,我想向你討來,隨我一同進京,掌教可捨得割愛麼?”
望著掌教問詢的目光,蕭七穩穩跪倒,道:“掌教真人,弟子願效犬馬之勞。”他知道,此時武當宗門的形勢不同以往,而且這是個求之不得的機會,只有隨著太子,自己才能徹查出顧星惜到底是不是夕夕。
一塵點了點頭,又嘆口氣:“殿下來自京師,應該知道抑武策吧?”朱瞻基眼芒一閃,不知為何武當掌教忽然提起此事,只得道:“抑武策由父皇親自耳提面命,瞻基只知其大概。”
“抑武策是陛下親下的旨意,”一塵有些無奈地一嘆,“對武當雖然網開一面,但本門得了風聲後,卻不得不嚴加操行,三個月前,門內數十名精幹高手已盡被遣散。目下留在本山上的修道者多,習武者少。武功精強者,則只有幾位長老了,可他們均是年歲已高。少壯中的佼佼者,只有兩人,蕭七便是其中之一,他外鬆內緊,倒是能堪大任的。”
朱瞻基一怔,沒想到父皇大力推行的抑武策竟會讓自己束手束腳,如果武當那些高手哪怕只剩下一半在山上,又豈會容一個小小的蛇隱如此張狂?他只得嘆了口氣,道:“好在路上有大軍隨護,蕭七和神機五行只是以備不虞而已。”
蕭七見一塵向自己點頭,知道掌教這算是答允了,忙叩下頭去。
一塵揚眉道:“你的武功還須修煉,便再指點你一句吧——無形無象,全身透空,應物自然,西山懸罄。”
蕭七一愣,沉吟道:“西山懸罄,是說要隨對手拳勁而應,如擊罄出聲,而全身透空,則是隨響而應的根基……只是‘無形無象’這四字,有些玄妙過頭,弟子眼下還參悟不透……”
“參悟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一塵的老眼中射出一道精芒,“記住,練功時還要留意你的脊椎,你的兩腎,就是太極圖陰陽魚的魚眼。”
蕭七一震,霎時如嚼枇杷,心中回味無窮,緩緩退到一旁,凝眉沉思。
一塵又道:“綠如,你也隨太子進京,這一路,要力保殿下無恙。”
屏風後的琴聲忽止。翠裳少女抱琴而出,眸中滿是疑惑。
朱瞻基望見綠如,霎時一愣,眼前的少女清麗如畫,雪腮上凝著淡淡輕紅,配上一身淡綠衫裙,恍若初春時節剛發的第一抹綠枝。他雖閱人無數,此時也覺眼前一亮,暗道:原來彈琴的便是她,真是罕見的佳人。他當下微笑道:“掌教,莫非這位姑娘除了彈琴,還是位武學高手?”
一塵道:“她便是我說的那兩人中的另一人。高手談不上,但她的劍法也還可入眼,更因她是個女子,不會引入注目。路上若有差池,或許能當大用。”
朱瞻基與一塵相處數日,知道武當掌教口中若能說出“能當大用”四字,必有驚人技業,點頭道:“如此,倒多謝掌教真人的美意了。”凝目在少女的臉上一轉,“你叫綠如,適才這首琴曲真能讓人清心靜慮,不知是何名字?”
綠如沒有言語,直視太子的目光清冷而執拗,忽然一抿嘴,略一躬身,抱起琴來,轉身便行。
蕭七見朱瞻基愣愣地僵在那裡,忙踏上一步,笑道:“殿下見諒,我這位綠如小師姑,自幼失聰,口不能言,故而麼,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請殿下恕罪則個。”
朱瞻基登時心下一沉:如此美女,竟是個啞巴,真是天妒紅顏!正自暗叫可惜,忽見綠如怒視著蕭七,嗔道:“蕭七酸,你才是啞巴,你才是聾子!你這又聾又啞的蕭七酸!”
太子和掌教一愣,隨即齊聲大笑。一塵道:“殿下莫怪,綠如自幼孤苦,被武當山的坤道收養,五六歲時跑到老道身邊,纏著要跟我學武,老道便隨手指點她幾下子,一晃,便這麼大啦。只是山野女子,不通禮數。”
朱瞻基聽得綠如適才輕嗔薄怒,語聲嬌脆,心內憾意頓去,笑道:“這才叫清泉出山,自然天真,我哪會怪罪。只不過這一路長途跋涉,艱苦異常,綠如姑娘可願隨我受苦麼?”
綠如道:“山野女子,不怕辛苦,只是閒散慣了,懶得再被禮數所拘,這一路便照掌教師父所說,送殿下便是了。”玉音清清朗朗,言辭間卻仍有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蕭七笑道:“綠如小師姑,琴曲講究中正平和,適才你那首怡神譜,神韻散淡,卻微覺清冷,少了一抹醇和之氣。”
綠如秀眸中閃過一抹失落之色,隨即冷冷道:“用你管!”太子向一塵笑道:“綠如姑娘這直率性子,倒很投我的脾氣。”
蕭七忽道:“掌教真人,您曾說,或許一粟師叔祖能治好您的毒傷……我們回京師的路上,能遇到他麼?”
朱瞻基也是一喜,道:“這一粟,便是掌教真人適才提到的人吧,若能遇到他,那是最好!”跟一塵對望一眼,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一塵沉吟道:“正是他。據說他目下在太行山玄武閣中隱居,你們若走旱路,或能遇到他……只是他的性子古怪,那也要看道緣了。”
“太行山玄武閣,弟子定要將他請回山來。”蕭七將這地址記牢了,拱手道,“請掌教真人安心將養。”
一塵微笑道:“放心,有痴道人在我身邊呢,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上兩三個月的。”
果然只有兩三個月。蕭七的心霎時一緊。
一塵卻是神色自若,忽又想起甚麼,對綠如道:“那刺客的身上,應該還藏有這毒針吧,你取兩枚帶在身上,遇到你一粟師叔,便先交給他驗看吧。記住,我這小師弟,脾氣古怪,他若不願回山,也不必強求。”
蕭七等聞言均是一愣。綠如嗔道:“為何不強求,師兄有難,他做師弟的,難道還要袖手旁觀麼?”
一塵笑了笑:“生死有命,我們是修道人,難道忘了這句老話了麼,又何須強求?”
綠如秀眉顰蹙,卻不便多問,只得應了一聲,和蕭七一起拜別了,各自去收拾行裝。
皇經堂的院中幽靜下來,一塵才低聲道:“老道心內還有一重隱憂,也盼著太子早日回京。”
見太子投來疑惑的眼神,一塵微一猶豫,終於嘆道:“昨晚北斗七星燈儀時,經那刺客一鬧,北斗星君主燈忽然熄滅。所謂‘南鬥注生,北斗注死’,此燈一滅,大為不祥。”
朱瞻基的心陡然一沉:北斗七星燈儀是為了給父皇祈福增壽,主燈熄滅,委實不是祥兆。
陰鬱的日色有氣無力,濃雲重重壓下,似乎積著一場大雨。前方巍峨連綿的北京城牆已赫然在望。
一匹快馬在餘暉下疾奔而至,卻在城門前發出一聲無助的嘶鳴,頹然倒地。馬背上的柳掌門飄然閃下,俯身輕拍了下氣喘吁吁的馬頭,輕嘆道:“老夥計,有勞了!”
“終於到了!”凝望著氣勢雄渾的城門牌樓,柳掌門喃喃低語,“日夜奔波數天,累壞了三匹駿馬。陛下,你該見見我這老友啦!”拂了下風塵僕僕的青衫,大步流星地走入京師城門。
他在烏沉沉的暮色中疾奔了多時,終於到了皇城腳下。皇城為拱衛紫禁城的外城,城牆頗為高廣森峻。柳掌門尋了個僻靜處,翩然掠進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