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影陡然滾倒在地,如驚蛇般貼地飛出,兩把飛爪齊齊走空,但九曲連環的出手何等精妙,四顆鐵蒺藜悄無聲息地射出,盡數打入那人後背。四道利器插入,但那人居然沒有發出一聲慘呼,顯是背後襯著厚甲。
猛聽龐統厲聲大吼,迎面衝來,舉起一塊大石當頭拋去。這塊大青石重逾三百斤,被龐統全力丟擲,直有幹鈞之勢。
黑衣人貼地疾掠的身形驟然拔起,險之又險地自巨石頂上飛出,毫不停頓地撲向朱瞻基。他身形忽伏忽起,真氣運使、身法變換,均至化境,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風聲呼呼,巨石再向前飛,直撞後面的董罡鋒面門。董罡鋒急迫的身形不得不為之一緩,拼力矮身貼地疾滾。
轟然聲響,巨石落地,激得煙塵四散。經此一阻,殘劍離著黑影,仍有五步之遙。那人則凌空飛墜,百忙中一腳踢中龐統肩頭,跟著就勢一踏,已撲到了朱瞻基身前。
自這人驟然撲上,到連破殘劍、葉連濤、龐統這三道阻隔,也不過是彈指之間的工夫。這人出手之疾、武功之高、算度之精,委實是天下罕見。
佛雲:一彈指有六十五剎那,一剎那有三千念。這彈指間,董罡鋒心底的萬千念頭都是一個悔字。
直到此時,餘無涯、葉橫秋和龐統才自另一邊撲到,卻顯然慢了。
刀光燦然耀起,依舊是極罕見的反手握刀,竟是雙手反握,猶似持著一把碩大的匕首,直刺太子的心窩。
刀光驟然一暗。刀前忽然多出一個女子,清冷的白衣,靜如初雪,一柄凜凜寒劍如秋水般橫在胸前。
銳鳴響起,猶如冬夜裡折斷梅枝般清脆。
黑衣人的反手刀居然沒有將綠如的長劍擊飛,一縷劍氣更綿綿掠上,粘在了刀鋒處。一路疾攻至此,黑衣人一口真氣將洩,已是強弩之末,而他顯然也低估了這嬌滴滴的女子,原以為只是個會幾手武功的侍妾,沒想到竟是江湖罕見的內家高手。
與此同時,一把長劍倏地橫插過來,不緊不慢,卻不帶一絲煙火氣。
蕭七這一出劍,更是讓黑衣人一驚。千算萬算,沒有想到除了神機五行之外,朱瞻基的身邊竟多了這兩個內家高手。驚急之下,黑衣人吐氣開聲,刀勢疾振,反手刀貼臂滾出。這一刀在飛身疾進中劈出,競有亂石崩塌之猛、奇峰突降之威。
只此一刀,便知此人的武功遠在蛇隱之上。綠如的長劍順勢起伏,連畫兩個圈子,仍阻不住那人疾雷怒流般的刀勢。蕭七一悚,急切間長劍連綿旋出,纏向那人脖頸。二人首次聯手出擊,源出同流的武當劍法相得益彰,威勢陡增。
那人迫不得已回刀格擋。刀劍交擊,蕭七驟覺全身的血液直衝上頭頂,跟著一股寒氣罩來,猶似墜入冰窟。這人先前的攻勢幹回百折,這一刀卻剛勁至極,霸道得讓蕭七那以柔克剛的柔勁功夫竟不及施展。
但這二人聯劍阻擊,終於讓黑衣人的身形一緩。這是救命的一緩,董罡鋒、葉家兄弟和餘無涯已聯袂撲到。
“錚錚錚”一串疾響,密如爆豆,董蕭二人連環十餘劍均被黑衣人震開。跟著餘無涯一聲慘呼,凌空翻出,卻是被那入神出鬼沒地一腳踢飛。
人影倏地分開,黑衣人的肩頭破開兩道細縫,那是被葉橫秋掌上套著的鐵爪所傷。
猶如一段緊弦急調忽然止歇,山道間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寧靜。夜風忽緊,吹得眾人的衣襟撲簌簌地響,一時間只聞餘無涯、龐統等人粗重的喘息聲。
一輪冷月從雲層中鑽出,月光清清亮亮地灑下,照見了黑衣人的臉。白潤如玉的臉孔,精緻如畫的五官,嘴角更噙著一絲傲視塵寰的冷笑。誰也想不到,適才快如電閃雷轟的連番疾攻,竟是出自這清俊如仙的人物。
“你是天妖三絕的老二,”殘劍一字字地道,“白雲卷?”
那人傲然點頭:“白昉。”
白昉,天妖三絕中的老二“白雲卷”,獨擅“橫雲七殺”,刀法雖僅七招,卻妖絕江湖,號稱“雲舒雲卷橫絕天下”。適才這番猛攻,果然驚神泣鬼。
“殿下安好。”群敵環視,白昉依舊笑吟吟地向朱瞻基拱手,“在下白虹貫日,太子波瀾不驚,真真好氣魄。”
“閣下既知我是大明太子,還敢來行刺,也真是好膽魄!”太子目光灼灼,聲音平緩低沉,“你武功精湛,何必屈身事賊?若能為我所用,定讓閣下一展所長。”
“初衷不改,方為君子;至死不渝,是為英雄。”白昉淡然而立,反手刀已貼在小臂內側,竟不露一絲鋒芒,“在下受人知遇之恩,唯有生死以報。”
“太子愛才,那是你的福氣,”董罡鋒沉聲喝道,“眼下,你除了受降,便只有死路一條。”這片刻之間,神機五行和龐統等人已布好了陣勢。
“憑你們,還攔不住我。”白昉神色輕鬆地望著朱瞻基,“太子殿下,咱們不妨打個賭,眼下情形,在下已不能殺你,但在下出手三次,定能讓殿下披紅掛綵。”
龐統等人立時厲聲叱喝。餘無涯更叫道:“娘娘腔少要張狂,老子說甚麼也要擒住你,讓你進宮去做太監!”
“殿下小心,他是在拖延!”
戴燁忽然喝道:“白雲卷追蹤術天下無雙,他當先趕到,只需設法拖住我們,秋水殘和孤星寒便能隨後趕來。”
老謀深算的煉機子久久不語,此時果然一語中的。白昉一直談笑自若的臉上竟微微一僵。
殘劍悚然道:“不錯,殿下速走。”
誰都明白,白雲卷單憑一人之力,已攪得眾人心驚膽戰,若是手段更毒的秋水殘和劍法更高的孤星寒一起趕到,天妖三絕會集,形勢便真的岌岌可危了。
戴燁道:“葉家兄弟、蕭七留下,餘人跟我送殿下走。”眾人再不多言,龐統等人已趕去牽馬。
“誰留下,誰死!”白昉望著緩步踏來的葉家兄弟森然冷笑,肘間的雁翎刀寒芒閃爍。
“戴老,”蕭七忽然橫劍攔上,沉聲道,“讓二位葉兄也隨太子走吧,小弟很想單獨討教一下白兄的刀法!”
白昉側頭盯著他,笑道:“你是武當嫡傳弟子吧?若是令師‘無敵柳’親至,或許我會打起百倍精神,可單憑你這無名小卒,留下只會送死。”
蕭七也冷冷道:“名聲是殺出來的。殺了你,區區即可揚名!”
白昉眼芒一閃,微笑道:“好,那我便成全你去黃泉路。雲卷!”寒芒閃處,他已出刀,妖絕天下的橫雲七殺第一招“雲卷”飄然而出。
一刀才出,眾人陡覺眼前一花,彷彿天風倒吹,亂雲四縱,刀光漫卷之下,山道間均是凜冽的刀氣。戴燁只覺心頭生寒,向葉家兄弟一揮手,喝道:“我們走!”駿馬狂嘶聲中,一行人已催馬奔出。
蕭七的世界裡只剩下刀光。
雁翎刀彷彿成了無所不在的神器,無數詭異的刀影畫出或曲或直的白線,從四面八方向他捲來。被漫天刀影捲住,蕭七的劍居然絲毫不動,身心虛極,守靜篤,握劍的手、肘、臂卻如老龍伏波,待機而起。
“佩服,年紀輕輕,竟能看出我這雲卷是一記虛招!”朗朗的笑聲中,白昉的刀霍然一挑,猶如濃夜盡頭的一點星芒,帶著三分寂寞,三分冷傲,輕點蕭七的眉心。
蕭七的劍幾乎同時揮出。適才他得意忘軀,劍心如魚遊深潭,鳥過長空,卻能隨機應變,輕靈迅疾。
刀劍瞬間交擊,星芒般的刀光倏忽放大,驟然變成了驚濤駭浪。直到此時,這一招“雲卷”才發揮了絕大威力。
忽然間一道清冷的劍光自旁襲來,如清泉出山,曲折自如。出劍之人白衣飄飄,竟是綠如,只有她留了下來。
雖然師出同門,但二人所習的劍法並非一路,但不知怎麼,綠如的劍法與蕭七所習竟有珠聯璧合、相映生輝的奇效。綠如的長劍已順著“雲卷”的刀勢流轉而出,如一道飛泉,直挑白昉的左肋。
漫天刀光驟然不見,白昉飄然退出數步,沉聲道:“傳聞武當派有一路兩儀劍法,須兩人同修,其劍勢陰陽相輔,天衣無縫,不知便是二位所使的麼?”
蕭七搖了搖頭:“這還不是兩儀劍,我二人使的都是太乙玄門劍,只不過傳承不同。”
白昉的目光中盡是不可置信之色,微一沉吟,忽道:“那請二位再試這一招,雲散!”
雁翎刀不知何時已成了雙手正握,一刀平平推出。他這套“橫雲七殺”只有雲舒、雲卷、雲橫等七招,招招變化萬千,但這招“雲散”卻決不以逞奇鬥幻為能。這一刀看上去只是當胸一刺,似乎平平無奇,卻如遠去的山勢般起伏不定,峭拔蒼勁中又別蘊有一股綿綿不絕的陰柔氣韻。橫雲七殺到了這一招,已到了返璞歸真的大境界。
蕭七雙瞳一縮,逍遙劍也凝重萬分地撩出。這一勢劍面豎直,反手撩擊,正是武當劍訣中極少用到的洗字訣。刀劍才一相交,白昉的“雲散”愈發沉凝,刀勢似聚似散,吞吐不定。蕭七的劍勢則驟然變得恍恍惚惚,猶如初冬晨霧,縹緲難測。
驀聽綠如一聲嬌斥,長劍飛吐,連環四劍,使的都是武當劍訣中的截法,截腕、截肘、截膝、截足,四劍奇快如風,瞬間齊至。
只聞數聲銳響,蕭七和白昉各自悶哼一聲,均是身形微晃,綠如則嬌軀踉蹌,疾退數步。
“蕭七公子好劍法!”白昉哈哈一笑,青芒閃處,已收刀入鞘。
蕭七皺眉道:“怎麼,閣下不戰了?”
白昉搖了搖頭:“二位的劍法珠聯璧合,憑我一人,竭盡全力,或能斬殺一人,但也難免受傷,如此一來,大不合算。”
“斬殺我們一人?你生得似個姑娘家一般,有這本事?”綠如冷笑一聲,“不服你便試試看。”
“小丫頭不知輕重,問問你的情郎也就清楚了。”白昉說著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綠如霎時玉頰發燒,嗔道:“你胡說甚麼,他怎是我、我的……”她雖然潑辣爽朗,但“情郎”這兩字卻說不出口。蕭七自識得她以來,極少見她如此生窘,不由笑出聲來。
“當真不是情郎?”白昉笑吟吟地瞥她一眼,“那為何適才過招時,你總是奮不顧身,出劍護著他?”
綠如臉上卻愈發火燒火燎,好在此時夜色沉沉,料他二人也看不到,怒道:“不許笑,蕭七酸,咱們將他碎屍萬段。”蕭七聽到白昉說到“奮不顧身”四字,笑容卻是一凝,心內竟也顫了顫。
“人生擾擾,何必勞心費神?”白疇卻懶散地坐倒在地,向蕭七道,“蕭公子,白某與你無冤無仇,當年還欠過令師‘無敵柳’的點化之恩,故而今晚咱們不必生死相搏。”他自懷中摸出個精緻的玉壺,昂首便飲。這人號稱“雲舒雲卷橫絕天下”,果然孤光自照,有一股睥睨天下之氣。
“好酒,”蕭七嗅了嗅那濃郁的酒香,讚道,“莫非是十五年以上的御春香?”
“真是高手,”白昉揚眉讚道,“這正是洛陽府遇真臺的鎮店之寶御春香,店家自稱是十八年。嘗一口麼?”說著竟將那玉瓶拋了過來。
綠如叫道:“喂,別喝他的酒。”蕭七卻不以為然,仰頭灌了兩大口,道:“果然,洛陽御舂香,聞香皆下馬!”說話間他眯起眼來,似沉醉於酒味,忽然間面色微變,緩緩盤膝坐下。
“死酸七,你怎麼了?”綠如大驚,忙搶到他身前,嗔道,“叫你別喝他的酒,你偏偏不聽!”
“再喝兩口便好,”白昉淡然道,“莫再苦撐了,他跟我連交三招,陰蹺脈內真氣淤塞,酒力可活血化瘀。”
綠如聞言,將信將疑。蕭七卻依言又飲了兩大口,終於長長撥出一口濁氣,神色恢復如常。
“多謝了。”他將玉瓶拋還給了白昉,“如此好酒,不可一次盡飲。”
“老弟果是酒中知已。”白昉大喜,就著瓶口長長嗅了下,欣然道,“可惜世事擾攘,不然你我倒可憑欄一醉。”
綠如蹙起了秀眉,忽然發現,這兩個男人頗有幾分相似,特別是臉上的神色,都有幾分寂寞,又有幾分對甚麼都滿不在乎的懶散。
蕭七微笑道:“可惜,你我眼下已是各為其主。”白昉俊眉飛揚,笑道:“不錯,這一杯酒已了結了柳掌門的指點之恩,再見之時,便要拼死廝殺了!”
蕭七懶散地揮了揮手:“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臨別之際,想問白兄兩件事,不知可否?”
白昉大大咧咧地一揮手:“你且說。”
蕭七道:“江湖傳聞,‘天妖怒,鬼神誅’。蕭七雖算半個道士,卻不信你們真能以鬼神之道殺人,不知你們這天妖怒,到底是個甚麼殺法?”
白昉嘻笑自若的臉色竟然一凝,緩緩道:“天妖怒不是鬼神之道,但這厲如鬼神的誅法,卻千真萬確。只是此法只有我大哥會施展,老弟遇上了,還請小心在意。今日言盡於此,見諒。”
“多謝!”蕭七嘆了口氣,“還有一事,蕭七在江湖上碌碌無名,你怎知我的師尊是‘無敵柳’?”白昉眉頭一蹙,沒有言語。蕭七緩緩道:“我的底細,是誰跟你說的?是不是……你的三妹顧星惜?”
白昉微微一愣,隨即仰頭大笑:“蕭七,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你我都是天涯淪落人,何必在乎這許多呢?”
綠如聽他笑聲頗有幾分蒼涼,暗自稱奇:“難道那顧星惜當真是……那個人?這姓白的自稱與蕭七酸同是淪落人,那又是何指?”忽然間芳心一動,叫道:“喂,白大美人,你為何不去追太子,卻跟我們噦唆起來沒完,難道就不怕太子逃得蹤跡皆無?”
“他逃不掉的,這是天命!”白昉仰頭望天,眸子在夜色中灼灼閃爍,“今夜紫微帝星暗淡,這紫禁城只怕要出大事了,妙哉,妙哉!”
蕭七不知怎的便覺渾身一冷,他雖身為道士,但對天命讖語之說從未深信,此時竟不禁仰頭望向繁星閃閃的浩瀚蒼穹。
紫微星身居天宇中心,極易辨認,星芒點點,若隱若現。相傳因紫微星位居天心,故有帝星之稱,往往被喻示為天子。
“我們走!”
蕭七強抑住心底的鬱悒,招呼了綠如轉身便行。堪堪轉過一處山道的彎處,蕭七偷眼瞄去,卻見白昉兀自靜靜坐在那兒,昂首望月,舉瓶淺酌。
“這人氣度過人,”他不由沉沉一嘆,“真是個大家!”
綠如冷哼了一聲:“死酸七,這般憂心忡忡,是因為終究沒有打聽出那個人吧?”
蕭七立時冷寂下來,變得如同萬年古井般沉默,但他卻不願給綠如說破心事,強撐著咧嘴一笑:“眼下我最憂心的是,咱們怎麼才能找到太子殿下!”
山路彎轉,已遮住了白昉的身影,二人才跳上了馬,緩轡而行。蕭七道:“丫頭,多謝你了,板蕩知忠臣,患難見真情,這危急時刻只有你肯留下來助我,當真夠義氣!”
綠如“呸”了一聲:“見甚麼真情,姑奶奶留下來,不過是為了和白雲捲過幾招,可不是為了救你!”
少女揚起高傲的玉頸,清冷的月光下,更顯得衣白如雪,人美如玉。聽得蕭七沒有言語,她才轉頭望來,卻見蕭七正在月色中向她凝望。
少女玉頰一紅,道:“你看甚麼?”
蕭七微笑道:“綠如終於長大了,再不是從前那個黃毛丫頭啦。”
“閉嘴!”綠如秀眸中波光一閃,冷冷道,“跟師姑說話,留意分寸,不得這般油腔滑調,事事要聽師姑吩咐。”蕭七道:“謹遵師姑法旨。對了,師姑,前方有條岔路,該走哪條,請師姑示下!”
綠如登時語塞,卻得意地一笑:“師姑命你去探查清楚。”
蕭七嘆口氣道:“那也不必了,那位草叢裡面的仁兄出來吧!”
“二位這個……師姑師侄見諒,跟我走便是!”草叢中立起一道乾瘦的人影,怯怯地笑道,“對了,我沒礙著二位的事吧?”這人正是餘無涯。
“餘烏鴉,”綠如憤憤地道,“甚麼叫礙著二位的事,我們有甚麼事?”她適才已平白無故地遭了白昉的戲弄,一腔怒火未及發洩,這時餘無涯又撞上了刀口。
餘無涯“嘻嘻”地笑著:“沒事沒事,二位放心,我甚麼也沒瞧見,你們甚麼事也沒有……”
綠如氣得幾欲破口大罵,蕭七卻不願綠如跟他鬥口,忙道:“餘兄,你怎麼在這裡?”
餘無涯慨然道:“二位臨危拔劍,替太子擋這大難,兄弟我怎能棄二位於不顧?”烏鴉的臉上這時候居然是一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義凜然之色。
綠如冷笑道:“太子他們讓你留在這,只因你武功平平,在太子跟前也幫不上甚麼大忙。你在這守著,我們若是死了,你便給我們收屍,我們若是活著,你全順道帶個路,是不是?”
餘無涯張口結舌,叫道:“綠如姑娘,你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蕭七嘆道:“綠如此言差矣,咱們若是死了,餘兄義氣深重,怎會僅僅為咱們收屍……”餘無涯心頭大慰,連連點頭,哪知蕭七卻慢悠悠道:“他若見勢不妙,早就烏鴉入雲,展翅高飛去也。”
鬥口之際,蕭七轉頭回望,身後果然沒有白雲卷的蹤跡。他不由再次抬頭,天上的月色晦暗起來,紫微星幾乎看不見了。
皇宮九重的翠微宮內,紫紗燈罩將閃爍燈芒染成迷離而矇矓的紫色。
“陛下莫急,您瞧,自打您上次用了那東西,真愈發龍精虎猛,臣妾都受不了啦……”麗妃那伴著喘息的嬌笑聲在粉紗低垂的龍床間迴盪。
笑聲慵懶酥麻,帶著從骨子裡滲出的妖嬈媚意,洪熙帝的興致立時愈發高漲起來。他曾在太子的位置上壓抑了二十年。從被立為皇太子的第一天起,朱高熾就在憂懼、誹謗等各種重壓中煎熬,直到二十年後,明太宗朱棣在第五次親征韃靼時病逝於榆木川,朱高熾才匆匆登上了皇位。
父皇永樂帝這層沉重的禁錮終於消除後,洪熙帝才開始尋找人生的樂處。可惜樂極生悲,肆無忌憚了僅僅幾個月後,他馬上就發覺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不管是面對何等千嬌百媚的美女。
好在善解人意的麗妃弄來了西域奇藥“獅風丹”,經得御醫查驗,此丹絕無異狀,但溫補之效驚人。
今晚,洪熙帝更是特意連服了兩枚,果然雄風激漲。
粉紗搖曳,被翻錦浪,麗妃的喘息聲早化作了纏綿不絕的呻吟。她的心底也歡快無限,看來只要有了於公公進奉的“神藥”獅風丹,自己就真的能永遠拴住皇上了。聽說給於公公進藥的人是個專營西域奇藥的神秘藥商,過幾日得召他來,軟硬兼施,讓這等神藥只能交由自己一人……
剛想到得意處,忽聽身上的洪熙帝發出了一聲怪叫:“不好,朕的腹內好熱……水來!”
麗妃聽他口中發出“呵呵”怪響,登時慌了,忙喊道:“快來人,給陛下上茶……”在閣外伺候的幾個宮女太監忙不迭地跑入。
片刻前還春意盎然的寢宮,霎時變得一片混亂,人影忽閃,宮女和太監穿梭往來。錦帳內,洪熙帝仍在嘶喊著:“水來,要冰水,快,朕的腹內要燒開了……”
麗妃見他雙目赤紅,臉上更是猶如滴血般殷紅一片,忙大叫道:“於公公,快,快傳御醫……”
忙碌到凌晨,洪熙帝瘋癲般的腹燒怪症終於止住,但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精氣般委頓起來。被宮人們抬入欽安殿內,躺在龍榻上,洪熙帝已經目光渙散,口不能言。
徐太后、六宮之主張皇后都已聞訊趕到了欽安殿,見狀均是手足無措,只得命幾名御醫加緊調治。
麗妃雖已穿齊整了衣衫,渾身卻仍似篩糠般地抖著。
好在眾人已無暇留意她。內閣大學士等幾名重臣和“歲寒三友”中的大內侍衛統領莫一成、東廠督主欒青松都已守在殿內。眾人心懷叵測,念頭各異,臉上卻均是一副痛楚憂急之色。
幾個太醫仍在忙碌,卻都有些六神無主。
又一通針灸急救後,洪熙帝的眼神陡地明亮起來,右手無力地抬起。徐太后和張皇后忙一起俯身過去,洪熙帝雙唇翕張,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太子……”
張皇后忙問:“陛下,您是要召太子回京?”
“小……小心……”洪熙帝的雙眸陡然變得猙獰起來,大口喘息幾下,忽然發出一聲沉鬱的悶哼,隨即將頭一歪,再無聲息。
大明洪熙元年五月二十九日,洪熙帝朱高熾猝死於欽安殿。
欽安殿內立時嗚咽一片。誰也想不到,登基不足一年,年方四十七歲的洪熙帝便撒手而去。
張皇后已哭得昏厥。徐太后到底是見多識廣,強自抑住傷痛,先喝問太醫洪熙帝病故的緣由。
太醫們戰戰兢兢地跪倒了一大片。領頭的陳太醫叩頭道:“啟稟太后,五月本是惡月,正該息心養性、將養腎氣,奈何陛下近日來這個……操勞過度,終至心力交瘁……”他為人老練多謀,搜腸刮肚地琢磨出“操勞過度”這四個字來,既可暗指洪熙帝房事過度,又免去了許多尷尬。
眾太醫紛紛點頭,附和道:“正是,眼下這五月乃是惡月,極容易出事的,畢竟陛下這咳喘頑疾,已拖延太久了啊……”
按中醫說法,五月乃是惡月,民間也在這個月內禁忌重重。不想這時候,惡月說倒成了一個頂好的說辭。麗妃鬆了口氣,慘白的臉上才恢復了一絲生氣,獅風丹的事只有她和於公公知曉,前兩次請御醫驗看丹藥時,也沒有細說緣由,看來只能瞞一時是一時了。
亂糟糟的聲音中,徐太后無力地癱坐在椅上,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彷彿天已經塌下來了。
這種無力之感在她的夫君永樂大帝忽然駕崩時曾經有過,那時候她被立為皇后還不足半年。永樂帝與他的第一任皇后情深意重。那也是一位徐皇后,是開國元勳魏國公徐達之女。永樂十一年,皇后崩於南京後,永樂帝竟十多年不再立新皇后。
說起來,那位徐皇后其實是她的堂姐,但任憑她怎樣曲意逢迎,都再難獲得堂姐那樣的寵幸。也許一切都是她的命,朱棣最終立她為後,但不足三年,朱棣便駕崩了。她由徐皇后,變成了徐太后。
可萬沒料到,不及一年,大明的天就再次塌了下來。
(作者按:歷史上,朱棣在其同甘共苦的髮妻徐皇后死後,便一直沒有再立皇后。本文中的徐皇后為小說家言,請不必深究。)
正六神無主,忽聽一人朗聲道:“啟稟太后,陛下雖然御體違和,但向來沒有大礙,且正當盛年,如此突然龍馭上賓,讓人痛徹肝肺之餘,不由得深覺蹊蹺!”
徐太后凝眸看時,見說話的正是內閣要臣,華蓋殿大學士程繼。
這位華蓋殿大學士程繼還兼著禮部侍郎,在當朝五名內閣要臣中排位最末,往日行事極為謹慎,不料竟在這緊要關頭忽然說出這番話來。
“有何蹊蹺,程大人不妨說說看。”徐太后盡力使聲音平穩。
程繼道:“陛下近日來整飭吏治,夙夜不倦,勞累些是有的,但萬不致生出如此大變。臣以為,這慘劇必然與那武當道士柳蒼雲有關。眾所周知,那柳道士前日裡突然闖入皇宮,說出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語,惹得陛下大為震怒,隨即又在雷雨夜裡不辭而別。而這道士前腳剛走,陛下便出了大事,顯而易見,定是這妖道做了手腳!”
武當掌門柳蒼雲,聽得這個名字,眾人全是一凜。
徐太后沉吟:“柳掌門算是陛下的至交,這……不可能吧。”
程繼又叩頭:“臣冒昧,還有幾句話,卻不敢講。冒死請太后移步……”
徐太后的目光陰沉起來,此時絕非故弄玄虛的時候,但程繼身為內閣要臣,必然有非常之語。她只得站起身來。
欽安殿內東側的暖閣中。
“臣下面所言,皆九死一生之語。”程繼跪倒在地,連連叩頭,“但為大明江山,臣不得不言!”
徐太后有些虛軟地嘆了口氣:“程卿,講吧……”
“太子早就去了武當山,柳蒼雲也應曾與太子匆匆一晤,太子奉命祭祀真武這是何等緊要之事,柳蒼雲身為武當掌門,在武當山是第二人,居然急匆匆地下山,趕往京師且夜間皇宮?而偏偏,在他離開皇宮後的第二天,陛下就駕崩了……”
暖閣內靜得一絲聲息也沒有,似乎兩個人都忘了呼吸。
“程卿,你竟敢懷疑太子?”徐太后的眼神有些凌亂,顫聲道,“別忘了,陛下適才留下的口諭,便是要召回太子。”
“臣斗膽問一句,陛下駕崩前,到底說了甚麼話?”
“陛下只說了兩句話,先說了兩個字,太子……又說了兩字,小心!”徐太后悚然一驚,“難道……”
程繼在心底暗自鬆了口氣,這四個字,先前他湊得極近,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大概,此時一賭,果然中了,嘆道:“只怕陛下適才迴光返照之時,已是心懸明鏡,明察秋毫了,他要說的,實則是‘小心太子’!”
徐太后無力地癱坐在榻上,天旋地轉,這種可怕的感覺比上次更甚。“這……這怎麼可能?程繼,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臣所說,確是異想天開。但要驗證,也並不難。”
“怎麼驗證?”
“按常理,眼下太子正奉命在武當山祭祀真武大帝,若不是他動的手,必然還在山上,據說那羅天大醮便須七七四十九日,他身為主祭,不得輕離。但若真是太子動的手,那他眼下當務之急,便該是立即下山,馬不停蹄地加緊回京,務求掌控大局。而只需以八百里加急均州快馬,追問均州衛,查詢太子的行蹤,便知細情。”
徐太后的心思慌亂起來。算起來,她並不是朱瞻基的親奶奶。與朱瞻基這真命皇太孫在一起時,也只是例行幾句問候,實在談不上甚麼親情。但即便如此,這情形也實在是石破天驚,讓她不寒而慄。難道先帝太宗爺競看走了眼?若真是如此,無論如何,皇位都不得傳於這樣的人手中。
程繼不緊不慢地又加了一句:“太后,此時大明江山可在您老人家手中,萬萬要仔細把握啊!”
徐太后又是一驚,這才突然意識到,洪熙帝的突然暴斃,竟將自己推到了大明第一人的位置。那麼,下一任國君的抉擇,也操於自己之手。她的心突突飛跳起來:“如果不傳位給朱瞻基,那就是朱瞻基的幾個弟弟,他的二弟、三弟都是不相上下的年紀,或者……”
她眼前陡然閃過在朝中威望素重的漢王朱高煦那張英武沉著的臉孔。
恍恍惚惚,徐太后竟不知自己是怎樣走出暖閣的。
但望見眾人的目光,徐太后重又凝定下來。
“傳令給錦衣衛,八百里加急快馬,查訪太子蹤跡,若太子在今日之前離開武當山,則即刻將太子軟禁。”
眾人盡皆杲愣住,目光全集中在程繼身上,有震驚、疑惑,更有嘲弄。這個先前毫不顯山露水的華蓋殿大學士,居然在這時候密諫太后。
“太后,”張皇后才醒過味來,驚道,“太子不過是奉命在武當山祭祀真武,又有何過錯?”
徐太后掃了眼朱瞻基的親母,臉色微變,沉聲道:“皇后勿慌,眼下仍只是探查。欒青松,你率東廠出人馬和錦衣衛一道,全力擒拿柳蒼雲,萬事都要從柳蒼雲的口中撬開。”她嘆了口氣,又道,“無論是錦衣衛還是東廠,都不可對太子無禮。”
欒青松等盡皆領命。
“莫一成,”徐太后冷冰冰的鳳目掃向了大內總管,“這幾日間,要嚴密封鎖陛下的死訊。除了在這的人知悉,誰傳訊出去,殺無赦。”
程繼已搶先彎下身子,朗聲道:“謹遵太后懿旨。”
旁人觸見徐太后冷冰冰的眼神,心頭都是一寒,暗自埋怨這緊要關頭,卻又被程繼搶了先,忙紛紛附和:“太后聖明,臣等謹遵太后懿旨!”
會合了蕭七、綠如後,太子一行快馬加鞭,已趕了一夜。
與京師隔著萬水乾山,更因太后早明令嚴守洪熙帝的死訊,朱瞻基當然不知道父皇的死訊。
這一晚多走山路,眾人不敢放開馬蹄,怕閃了馬腿,路趕得辛苦,卻並不快。自與白雲卷交手之後,眾人如遭驚濤突襲,想到白雲卷精通追蹤之術,天妖三絕只怕仍如跗骨之蛆般不捨不休,都不禁有些心神不寧。
天光大亮後,眾人才轉到了驛道上。驛道旁雜種著白楊和垂柳,不知為何葉子都有些零落,在閃亮的曦光下顯出一派灰濛濛的烏青色。駿馬卻覺出了腳下路面平整,跑起來倒有了些精神。
天色還早,驛道上一望無垠,看不見別的人影。眾人縱馬疾奔之餘,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當真古怪,”葉橫秋忽然重重冷哼道,“我至今思忖不透,為何我們的蹤跡竟會被天妖發現?”
眾人的心都是一緊,愕然望向葉橫秋那張冷冰冰的臉孔。葉橫秋將馬鞭抽得“啪啪”作響,側頭盯著著蕭七:“我們這一行人中,只你二人來歷不明。聽說,你們竟還和白雲卷對飲閒談,有說有笑?”
綠如立時憤憤地瞪向餘無涯。餘無涯則咳嗽兩聲,自包裹中抓起一把肉脯塞入口中,裝作沒有聽到。
“好厲害!”綠如忽然恍然道,“原來自雲卷早就發現了餘無涯潛伏在側,卻故意跟我們喝酒聊天,他使的這招叫蔣幹盜書,讓餘無涯將這訊息帶回來,好讓咱們疑心重重,相互猜忌。烏鴉,你成了蔣幹,只會給人幫倒忙的笨蛋!”
元代時已有“三國志”的平話,那群英會上盜書的蔣幹在明初已成了天下聞名的笑話人物。綠如見眼前的形勢一時解釋不透,索性先將水攪渾,把餘無涯說成了被人利用的蔣幹。
“胡說,老子是諸……”餘無涯轉過頭來,瞪眼大叫,可一堆肉脯將他的嘴巴撐得極大,那句“諸葛孔明”硬是說不出來。
“你是豬?”綠如搖頭嘆息,“別那麼謙虛,你最多隻是頭笨烏鴉!”
蕭七催馬插入綠如和餘無涯之間,道:“我倒寧願相信,白防沒有發現烏鴉。白昉此人心氣高傲,只怕不屑於使那多詭計,他只是想還我師尊的指點之恩罷了。那時我故意留下來,本想多問些天妖三絕的詳情,可惜他的口風也守得極緊。”
葉橫秋冷哼道:“二位一唱一和,果然心有靈犀!”
“葉大人少安毋躁。”蕭七淡淡地道,“我們奉師門之命,護送殿下進京師而已,若想攆我們走,請直言。”他的臉孔冰冷起來,依著他往日的公子脾氣,只怕早就甩手而去,但這時他卻要忍,忍耐一切刀光劍影、冷嘲熱諷,直到他弄明白顧星惜的真相。
綠如卻“哼”了一聲:“葉大人,白防出手刺殺時,你出手明顯慢了。還有葉二哥、巨靈神龐大哥,你們聯手一擊,都沒能攔住白雲卷。”
她一通搶白,登時讓葉橫秋三人臉色通紅,可偏偏她說的全是實情,三人前後聯手仍是阻不住白雲卷狂飆突進般的疾攻,這實為三大高手的平生大恥,一時間三人眼中噴火,卻又無可辯駁。
“還有你,一葉知秋葉大哥,”綠如不依不饒地望向一臉陰沉的葉橫秋,“說到嫌疑,你的嫌疑最大。第一,那時候你出手最慢,第二,我們深夜裡點火是迫不得已,但你為何要在火中加上紫艾?”
葉連濤聽到大哥連遭搶白,重重一揮馬鞭,喝道:“小丫頭胡言亂語!”
“比嗓門大麼?”綠如冷冷一笑,也將馬鞭在空中抽出清脆的一響,“紫艾那東西味道這麼大,煙氣老高,快趕上古時的狼煙傳訊了!”
葉橫秋臉色紅得發紫,但他生性不擅言辭,給伶牙俐齒的綠如一通追問,竟無言以對。不知怎的,聽到綠如的話,戴燁的眼中忽然掠過一絲陰雲。
“都住口。”馬隊當中的朱瞻基淡淡地吐出三個字,立時將氣勢洶洶的葉家兄弟都壓了下去,“我相信蕭七和綠如,便如我相信你們兄弟。若是沒有蕭七、綠如,昨晚白昉已經刺殺得手了。”
“殿下說得是,這時候,萬萬不能互相猜疑,自亂陣腳。”董罡鋒點點頭,昂然道,“若是當真對陣,我們這裡只須三人聯手,便能穩勝白雲卷。但人家是刺殺,本就不是堂堂正正的比武過招,所以今晚這一仗我們打得窩囊。”
太子和殘劍一起發話,眾人便都不敢再有異議。
“殿下,眼下我們的行蹤已被天妖三絕跟上,只怕難以甩掉。”董罡鋒又道,“此地為南陽府所轄,要不要去找地方官府?”
朱瞻基蹙起眉頭。眾人都知道這是個兩難境地,沿路官府中有三位知府投靠了漢王,敵我難辨之際若是貿然找到了一個漢王親信的地方官,那豈不是自投羅網?但如果不去找官府,依舊孤旅急行,長路漫漫,仍會遇到天妖連綿不絕的追殺。
眾人盡皆不語,連煉機子戴燁都沉吟起來。
“可白雲卷為何偏要在今晚行刺?”蕭七這時候慢悠悠地開了口,“單憑他一人,明明無法敵過我們眾人聯手。身為殺手,他最好的辦法本該是繼續跟隨,等聯絡來秋風殘等幫手,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暴下殺手,那樣勝算最大……但他卻寧願暴露行蹤,也要貿然行刺,這到底是為了甚麼?”
“說下去!”戴燁不由眯起了老眼。
“白雲卷雖然孤傲,卻不是瘋子,他這麼做,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希望逼得我們心生畏懼,轉投官軍!據小子猜測,或許左近州縣的官員已叛投了漢王,秋風殘等人已將大部精力花在了官軍身上,他們布好了網,只盼逼著我們自投羅網。”
蕭七的話使眾人再次沉默起來。
戴燁點點頭:“蕭七說得是!先前在武當山上,那蛇隱行刺,便是仗著人多混亂。而天妖三絕都精於易容,即便我們找到地方官,調來大隊人馬隨護,但若天妖扮成軍卒,混入軍中,那豈不更加防不勝防?”
朱瞻基終於揚起頭,一字字道:“好,兵貴神速,大家加緊趕路!”
主意打定,眾人都不再言語,只顧拼力打馬疾奔。
這一路過鄧州北上,穿過南陽府,竟是太平無事。看來真如蕭七、戴燁先前的推算,天妖打錯了算盤,原以為朱瞻基被白雲卷一通突襲後會向左近官軍求救,全沒想到朱瞻基竟會兵行險道地孤旅急進。
如此一來,天妖便是再轉過來追蹤,聯絡白雲卷,也會耽擱些時日。
眾人一鼓作氣再向前行。因西邊的伏牛山歷來不太平,路線略向東偏,一路快馬加鞭地過分水嶺、穿汝州境。一路上幾乎是人不離鞍,連打尖也在馬上,只要馬匹腳力尚存,便加力賓士。這兩三日間,便已跑出了五百多里地。
這一日到了河南府的地界,距黃河已不遠,眾人緊揪著的心也漸漸鬆了。只是這般沒日沒夜地催馬趕路最傷腰力,奔到日色西斜,已是人困馬乏,戴燁更累得腰桿生疼。
煉機子辨了辨日色,已是酉正時牌,他低聲對朱瞻基道:“殿下,距黃河渡口還有一日多路程,咱們不妨先在路邊的小店打尖,養足精神再過河。”
朱瞻基點點頭,揚眉遠眺,見遠處十幾戶人家蕭瑟零散地橫在蒼煙落照中,田間的亂草已長成了一人多高,道旁的雜木卻東倒西歪,灰綠色的葉子似被甚麼怪物啃過,殘缺零落。
戴燁嘆了口氣:“黃河以南三省遭了蝗災,看葉子就知道,這地方的災情還不算重,聽說今年黃河又氾濫了,前面的偃師、西北方的洛陽,更是麻煩!”
遠處的村落間,已現出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災民身影,顯是在挨戶求水要飯。朱瞻基的臉色冷了起來,似在凝眉沉思甚麼。
“咱們剛過了軒轅關,前面是大谷關。”龐統環顧左右,搖頭嘆道,“屬下當年曾在這地界駐紮過三年,都說,守著黃河十年九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今年這災情,確是重了些。”
餘無涯等人都紛紛慨嘆,只有殘劍神色冷漠,不時機警地縱目四顧。
前方出現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蕭七道:“這條河俗稱泥鰍河,過了河上面的石橋,便有一條岔路,直奔偃師的黃河渡口。”
那石橋鋪得極簡陋,卻還能縱馬而過。斜陽有氣無力地鋪灑在青色的石橋和沉暗的河面上,這石橋冷冷清清,更襯得橋中央那老者有些獨特。
他端端正正坐在那兒的姿勢,像是個獨釣寒江雪的蓑翁,只是手中卻沒有釣竿,反抱著個布幡,上面“心誠則靈”四個字已洗得快沒了顏色。
這地方怎會有個算命先生?且他坐的地方,正是眾人的必經之地。
“小心!”殘劍瞳孔一縮,沉聲道,“那老者絕非等閒,更古怪的是,我竟覺不出他的殺氣!”隨著董罡鋒將手一揮,眾人已變換陣勢,將朱瞻基牢牢擁在了當中。董罡鋒和蕭七等幾人已跳下了馬來。
“老人家,在此算命?”董罡鋒冷冷逼視著他。
“混口飯吃而已。各位要過,不如先測個字,也算賞老朽碗飯吃。”
葉橫秋上前微笑道:“那就給在下測一字,便以董兄的姓氏吧,董!”
“此字不好!”老者搖搖頭,嘆道,“董字是千里草。奔忙千里,命如草芥!只怕大官人要長路茫茫,疲於奔命,且有性命之憂,悲哉,悲哉!”
“放肆!”葉橫秋陡地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老者幽幽地道:“看大官人的印堂晦暗,運沮華蓋,再配上‘千里草’的字義,若不回頭,一日內必死!”他的雙眼微睜,眸中一縷寒芒直侵過來,忽然喝道,“大官人要不要此時回頭?”
這句話如有魔力,登時將一葉知秋定在了當場。
“小心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能控人心神!”蕭七揮掌輕拍葉橫秋的背心,傳入一股柔和的勁氣。葉橫秋霎時心神一凝,這才退開了兩步,那股詭異的感覺倏去,忙大喝道:“小心,他便是天妖之首,秋風殘!”
秋風殘,本名單殘秋,天妖三絕之首,以精深的內力而冠絕江湖,白昉口中能施展“天妖誅”的,便是此人。而從葉橫秋煞白的臉色上已能看出,只一個照面他便領教到秋風殘有多麼可怕。
“老東西啊老東西,小丑永遠是小丑,添一把鬍子就不是小丑了麼?想學仙風道骨麼,那就快叩頭拜師,跟本諸葛學學……”一通臭罵兼自誇,如滔滔江水滾滾而來,正是餘無涯,他不敢出手,出嘴卻最是踴躍。
“這位老弟!”老者笑吟吟地向他望去,“你長篇大論,但頭一個‘老’字便大是不佳。老,上面為土,下有匕首,斜裡一撇,又似中一大刀,主身首異處、入土為安。”
餘無涯大笑:“這樣自得其樂的老醜真罕見……”他本想再賣弄口舌,哪知跟老者眼神一對,霎時心神劇顫,整個人陡然呆住。
“不錯,這是你自己選的路,斜裡一大刀。”老者的聲音幽幽地響著,詭異的眸子又深深地掃向戴燁、葉連濤等人,“你們都是一樣的結局,身首異處、入土為安!”
他的話中也不知藏著甚麼魔力,眾人均覺一股詭異的氣息籠上心頭。
“小心!”董罡鋒奮力踏上兩步,揮手拍在餘無涯肩頭,“不要看他的眼睛。”餘無涯一個哆嗦,才驚醒過來,心驚膽戰之下,連怒罵也不敢了。
葉連濤踏步而上,淡淡道:“先生神算,讓某家大開眼界,給某家也看看手相如何?”竟向老者老實巴交地伸出了右掌。
“大官人的掌紋竟如此凌亂,不佳不佳,”老者眯起眼望向他的手掌,慢慢探手抓去,“只怕七日內必死……”
他的話未說完,忽然間機簧響聲大作,葉連濤的大袖內機關發動,數道精光迸發,兩條鐵鏈瞬間飛出,靈蛇般纏住了老者的左腕。
眾人見葉連濤突襲得手,都是一喜。葉橫秋厲喝道:“單老頭,給我葉橫秋也看看手相!”凌空躍起,單掌飛吐而出。
這一出手,正是悲秋掌法中的絕殺之招“悲莫悲兮生別離”,掌間一股青茫茫的氣勁吞吐縱橫,猶如滿空秋風,寒意蕭瑟。
“想不到當今之世,還有人會古法內勁‘太乙青芒’!”單殘秋老眼中精芒一燦,凝望著頭頂如青龍般盤旋的青氣,忽然左手反掌一扣,竟將葉連濤的右腕叼住。
葉連濤大吃一驚,他袖內飛出的是獨門暗器“判官鎖”,只要人一著道,鏈頭的暗鎖發勁,便能鎖人脈門,重者當場廢去半邊臂膀。哪知單殘秋腕上真氣灌注,竟能毫不費力地破去暗鎖之力,更能隨手扣住九曲連環的腕子!
單殘秋的左掌再向上揮,迎向秋意凜凜的悲秋掌法,葉連濤只覺半邊身子酥麻,竟被他帶得也揮掌上撩。
葉橫秋目光一寒,驀地曼聲長吟:“悲莫悲兮生別離……”悠長的喝聲中,太乙青芒已提至十成,轟然擊下。神機五行中葉橫秋為人最是倨傲,但他絕對有倨傲的理由,不提解毒辨毒之術,單以掌力內氣而論,只怕連殘劍董罡鋒都要甘拜下風。
這一掌蓄勢已久,如秋雲四合,氣象肅殺。更可怕的是“一葉知秋”殺伐果決,竟不顧親兄弟的臂膀,也要凌空下擊。這一下大是出其不意,單殘秋不由揚眉笑道:“好掌法!”左掌倏收,一直悠閒自若的右掌飄然翻起,迎向悲秋掌。
葉橫秋大喝,一道淡淡青芒隱在繚繞如雲的掌勢中,電般切向單殘秋的前胸。這畢生苦練的太乙青芒,才是一葉知秋的絕殺之招。
雙掌陡交,居然無聲無息。葉橫秋卻悶哼一聲,身子倒翻而出。與此同時,纏在單殘秋左腕上的判官鎖如被利斧劈中,驟然崩碎。秋風殘在危急之間不僅一掌逼退了一葉知秋,更順勢傳勁,將氣勢如電的太乙青芒傳到腕上,震碎了判官鎖。這傳功之術不僅拿捏巧妙,更兼膽大絕倫。
“竟逼得老夫一招間就出了右掌,一葉知秋,名不虛傳!”單殘秋冷笑聲中,忽然瞋目大喝,“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