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別人,可能只會沾沾自喜。但正因為蘭波是蘭波,是彌雅所迷戀的蘭波,他明知道這年齡與見識的差距於他多麼有利,卻還是拒絕佔這個便宜。
蘭波見過她無法想象的廣闊風景,也一定遇到過、甚至可能愛過其他更有趣更厚重的靈魂。彌雅知道自己的年輕是淺薄,也不幻想她能匹敵或是戰勝那些幻影一般的存在,但年輕是她唯一能拿上臺面一搏的武器。
彌雅曾經那樣憎惡又恐懼的凝視,她渴望能在蘭波眼裡尋到。
她只希望,他不會因為有其他人以這樣的目光看過她而嫌她骯髒。
“你看到甚麼?”她再一次問。
蘭波宛如突然從夢中驚醒,身體一震,快速答:“任何人都會覺得迷人的年輕女性。”
“我不想知道‘任何人’,我想知道你。”
“彌雅,我——”他閉了閉眼。
“你在害怕?”彌雅走得更近,“你答應會試著愛我,卻害怕真的被我吸引。我可不可以認為,你在耍賴?”
蘭波露出準備殉道似的僵硬表情。
彌雅走到他身前,只有半臂的距離,抬起頭。
如果這時候踮起腳親他,他會不會躲開,躲不躲得開。她又想,他比她高大那麼多,她是不是得先掛住他的脖子,才能夠得著他的嘴唇。
教室頂的燈管驟然急促閃爍。而後宛如從陳舊紙上褪色的白,光亮湮滅。
不止是教學樓C棟,音樂教室敞開的窗戶外,營地也徹底在黑暗中沉沒。
四處一片譁然的騷動。
空襲前必然到來的黑暗還是所有人鮮活記憶的一部分。這種熟悉的狀況下,似乎只缺敵方轟炸機到來的引擎轟鳴。
但現在的“敵方”是誰?
“接通知,由於電網故障,目前營地除必要設施外緊急斷電,所有人立刻回宿舍休息,其他建築物會在三十分鐘後上鎖,再重複一遍,由於電網故障……”
很快地,喇叭中傳來通告。
白晃晃的手電筒光明滅閃動,迅速動員起來的教員分組進入每棟建築物,確認人員都及時疏散離開。
彌雅有些惱火,卻又覺得好笑:“現在怎麼辦?”
蘭波還沒應答,走廊上腳步聲漸近。
音樂教室滑拉門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如果拿著探燈在外往裡看,可以看到裡面的人影。彌雅下意識扯住蘭波,拉著他藏進鋼琴下與琴凳之間的空間。
蘭波大可以開啟門,跟隨其他人疏散離開。但她還不想讓他就那麼走掉。
而蘭波似乎無法立刻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只是一猶豫,便喪失了自然開門的時機。
來檢查的教員很快到了音樂教室門外,從外拉了一下滑門,大聲呼喊:“有人在裡面嗎?停電了,所有人都回宿舍!”
立式鋼琴下的空間並不寬綽,蘭波不能輕易動作,不然很可能帶到琴凳弄出聲響。彌雅靈巧地躬身朝他湊得更近,纏住他的手臂,故意將上半身貼過去。
蘭波僵了僵。
但緊張的不止蘭波。此前在外套上聞到過的沉穩木質清香近在咫尺,還混雜著男性的氣息,彌雅聽到自己狂奔的心跳聲,不由略微後撤,防止他感應到。
但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哪裡能撤退,不如豁出去,利用蘭波此刻的動搖和慌張。
門板因為反覆的叩擊微微顫動。
“沒人?但是這門平時應該不上鎖。”
“可能是誰走的時候不小心反鎖了?”
玻璃投映出的手電筒微光勉qiáng照出彼此的臉容。彌雅看著蘭波,以只有彼此聽得清的音量低語:“現在去開門也還來得及,我從視窗翻出去,然後你就可以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地離開。但是——”
她惡劣地笑了:“你得先親我一下。”
第40章 零下五十八
蘭波合上筆記本,鼓勵地朝彌雅笑了笑:“這樣你已經完全追上第一週的進度,甚至提前學了幾個原本安排在下週二的句法。”
彌雅聞言並沒表露出喜色,單手撐頭,眼神在檔案室四壁飛來掠去:“就算這麼再學一個月,如果被扔到異國街頭,我還是半句話都說不利索。”
“那個專案第一年的大半時間都在學習語言,寄宿家庭當然也是本地人,那種條件下很快就能基本掌握任何外語。”
“別說得好像我一定能申請成功似的。”
蘭波平和地應道:“我對你有信心。”
彌雅扁嘴,略微拖長聲調:“如果你真的那麼想讓我參加jiāo流專案,那麼我更應該好好提前把語言學好。”
蘭波一怔,隨即露出恍然的神色。他謹慎地回頭看。虛掩的門後,外間辦公室傳來漢娜通訊的語聲。他便斟酌著措辭緩聲道:“我已經欠了漢娜小姐許多人情,不能一直佔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