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數日,只要蘭波日程表上空得出來,彌雅都會在行政樓檔案室裡接受他的語言輔導。來往檔案室的人固然不少,但人事檔案大都電子化,除了漢娜本人幾乎沒有人會進裡間查詢紙質本。因此,這裡可以說是藏於鬧市之中的最佳隱匿之所。
“但是……”彌雅的嗓音低下去,“那樣的話,我和你就少了一個見面的理由。”
頓了頓,她威脅似地嘟囔:“不然我就要在jiāo給你的作業末尾畫愛心了。”
蘭波苦笑:“請你千萬不要那麼做。”
彌雅別開臉,冷淡道:“也是,如果少和我見面,你也省心很多。”話才出口,她就懊惱地咬住嘴唇,低低撤回:“就當我沒說。我知道你對我很好。”
當然,蘭波對她一直很好。
只要是彌雅的要求,蘭波都會盡可能滿足。不論是一起到營地邊緣看日出,還是在樹下並排坐著吃午飯。
——除了肢體接觸。
一旦彌雅提出類似擁抱或是親吻的要求,蘭波總能找到理由推諉。實在躲不過去,他也有耍賴的手段。
比如週日的那個夜晚。彌雅鼓起勇氣擺出jiāo換條件之後,蘭波沉默片刻,竟然真的俯就湊近。古龍水因為面板溫度化開後略微改變,靠得很近,彌雅才嗅到了悠長木基調香氣中夾雜的一絲澀味,像剝開柑橘時散逸的那陣酸霧淡去後遺留的清苦。她的心臟差點從喉嚨裡跳出來,思緒也因為情緒太過高亢變得遲滯。
距離拉得太近,彌雅反而看不到蘭波的表情。但她莫名覺得他沒有笑。
渾如落到掌心就化的初雪,擦過的柔軟羽毛,蘭波的嘴唇在她額頭一觸即離。
她瞪大了眼睛,想控訴這人鑽空子不算,卻將牢騷嚥了下去。
只因為蘭波看著她憤憤的樣子笑起來。
捉弄人的笑意點亮他的藍眼睛,不是一貫平穩柔和的湖光,而是活潑的星星,會眨眼閃爍,有熱度,因為她而起。那是她從沒見過的,惡作劇得逞的孩童一般的表情。
他既然露出了這樣犯規的笑容,作弊行為也只能寬容地忽略不計了。
至於現在,不要說親吻,她和蘭波甚至沒牽過手。彌雅不屈不撓地提出類似的要求,可能一大半意圖在勾出蘭波一些令人意外的反應。
畢竟,不是誰都能看見蘭波壞心眼的這一面。
對彌雅而言,這個事實比甚麼都要重要。
“戀人”這個幌子並沒有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更迭的只有私人邊界的位置。蘭波破例允許她越過那一線,她就有了許多無關緊要卻也無比珍貴的發現。比如他堂堂一個成年男性竟然無比討厭酸huáng瓜,會把三明治裡的那幾片認真小心地挑出來用油紙包好處理掉。又比如他常用的領帶花色一共四種,哪天選用哪條似乎毫無規律,和天氣心情全都無關……
這樣的小發現、還有一個又一個的小插曲堆疊起來,填滿了彌雅過去四天的各個時段。每一天都值得紀念珍藏。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她才感到不可思議。這幾天細小的喜悅太多太密集,就好像把彌雅至今為止十七年人生錯過的快樂全都一口氣補上了。
而她並不習慣於這種嶄新的幸福。
現在的每一刻歡愉,都可能是透支而非補償。
彌雅努力不將與歡喜同等重量的哀愁與恐慌在蘭波面前表現出來。但還是會有沒端穩杯子,令裡面盛放的不安的水波溢位來的時刻。比如剛才。
“如果你能進入jiāo流專案的預選名單,那麼我就有更正式的日常輔導你的理由。”蘭波沒有因為她短暫的情緒失控惱火,平和地重啟話題。
“我知道了。我會繼續好好上課、然後寫那些該死的申請材料。”
蘭波彎了彎眼角,突兀地伸手,而後放了下去。
彌雅不解地偏頭:“甚麼?”
蘭波垂眸:“沒甚麼。時間也不早了……”
向來是彌雅先行離開,蘭波再在檔案室待一陣才走。
她收拾好東西走到門邊,戀戀不捨地回頭,低低道:“明天見。”
蘭波回了一個微笑:“明天見。”
將門在身後帶上,彌雅一到外間就撞上漢娜探究的目光。她一抬眉毛:“有甚麼事?”
漢娜不知為甚麼皺了一下眉頭,態度一如既往冷淡:“你這幾天心情很好。”
彌雅一聳肩。
“對了,阿廖沙已經透過了政治傾向測試,下週面試沒問題的話就會跟著五月的下一批學員一起進入觀察期。”見彌雅沒立刻回答,漢娜又補了一個問句,“哦對,你和他絕jiāo了?那當我沒說。”
彌雅搖搖頭:“謝謝你告訴我。”她看著透過樓外橡樹枝葉透進的夕陽,變得面無表情。按理說他們兩個都開始重新按部就班地融入營地生活,總該有碰面的時候。但臺階上的那番道別之後,她就沒有見過阿廖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