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阿廖沙也常常纏著彌雅唸書給他聽。他認字,但沒甚麼讀書的耐心。
“我還沒看完,說不定你不會喜歡這本。”
“沒關係。不喜歡的話就中途換一本。”
彌雅便支起身背靠樹gān,又一次翻到第一頁。
阿廖沙等了一會兒,她還是沉默,他撐起身看她:“怎麼了?”
“直接念出來有點奇怪。”
阿廖沙不解地歪了歪頭。他這小動作風采惑人。
彌雅便組織語言,概括第一頁能提取出的資訊:“某場戰爭結束之後,大批的人形兵器被報廢,主角就是那麼一個被報廢的仿生人,只剩下還在運作的機械頭部,被扔在了垃圾場。開頭半頁是主角自我檢測的結果,全是系統警報。零件缺失,系統異常。念出來沒甚麼意思。”
想了想,她將另一句話嚥了下去:
她曾經駕馭過的那些自動化武器出故障時也會閃爍類似的文字,只不過這個故事裡的科技水平要更高,出現的名詞也看得人迷迷糊糊。
雖然阿廖沙也來自帝國少年軍jīng英部隊,但他的情況特殊,似乎沒上過戰場。
“然後呢?”
“然後,一個人撿到了主角的頭。”
阿廖沙噗嗤笑出聲,顯然在嘲笑她選書的品味。
彌雅搓了一把他的頭髮,阿廖沙捉住她的手:“好了,我不笑了,你繼續。”
她嘆了口氣:“我看完再講給你聽。”
阿廖沙想了想,沒反對:“那我睡一會兒。”
但很快,他睜開眼睛:“你別看了。過來。”
彌雅便將書擱下,重新與他面對面地在樹蔭下躺著。
“我就睡一下,到午飯時間叫我。”
“嗯。”
阿廖沙的呼吸聲逐漸平緩。但彌雅知道,如果她坐起來,甚至於說哪怕只是向後挪一些,他都會立刻察覺而後驚醒。
曾經彌雅也只能在阿廖沙身邊安眠。但阿廖沙留院觀察的這段日子裡讓她培養出抗性,在宿舍、在漢娜的房間裡也能勉qiáng睡一覺。歸根到底,斯坦死後,她噩夢的源頭大都在現實中不復存在。一旦噩夢無法成真,即便被驚醒,她也能迅速清醒過來。
阿廖沙也做噩夢。但他沒有說過都是甚麼樣的夢境。
這點彌雅也一樣。
他們不向彼此具體地訴說痛苦,以免被多一人份的重荷壓垮。
——“但是你需要他麼?”
漢娜的質詢再度在耳畔響起。
彌雅茫然地注視著阿廖沙的睡顏。
從阿廖沙突然出現的那個下雨的午後開始,他就成了她人生理所當然的一部分。在改造營大部分人嘴裡,提及彌雅就會接著說起阿廖沙,反之亦然。當他們一起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時候,領頭的男孩們總露出會意的微笑,一個勁地chuī口哨。在這些人眼裡,牽個手就不再純潔,他們貧乏的想象當然只能得出唯一的結論。
旁人越鄙夷,彌雅和阿廖沙就越驕傲。只有他們明白將彼此拴在一起的是甚麼。
不是戀人,超出朋友,是共犯,是盟友,但也是陌生人。
彌雅閉上眼。暖融融的chūn風中,眼皮逐漸變沉。
就在這時,她聽到阿廖沙的夢囈。三個音節。她沒有聽說過但隱約感應到過的、阿廖沙慎之又慎地不給任何人看見聽見的一個名字:
“羅莎琳……”
第15章 零下七十八
彌雅立刻緊閉上眼,佯裝早已入睡。
阿廖沙費心隱藏起來的事還是視而不見為好。
如果他不介意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她猜想羅莎琳是阿廖沙偶爾在她身上錯認的那個人的名字,是阿廖沙噩夢的源頭,抑或是他只能在夢中匆匆一瞥的光明。想到後一種可能,彌雅感到身體深處有甚麼抽動了一下,酸脹而苦澀的波動瞬息即逝。無聊的佔有慾。她向內蜷縮起來,頭頂碰到了阿廖沙的下巴。他下意識將她往懷裡帶。
日頭逐漸升高,即便在樹蔭的遮蔽之下,少年的體溫也顯得分外熾熱。
彌雅被這麼抱著其實不太舒服,但硬生生忍住沒動。可惜的是最後的一絲睡意也就此消失殆盡,她紛雜思緒的觸角焦躁地四處伸展,根本停不下來。
這不太對勁。
和阿廖沙在一起的時光本該平靜無波,偶爾泛起愉快的漣漪。
對方其實並沒有甚麼變化,夢中洩露的一個名字也不應該讓彌雅動搖到心煩氣躁。能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兩人分別的這不長不短的一個多月裡,是她身上有缺口被撬動,發生改變。
而彌雅生活中出現的最大變數就是蘭波。
都是他的錯。又是他的錯。
這念頭令彌雅的呼吸加快。蘭波的那番自白又在耳畔響起。她不知道揪住胸口的這股情緒究竟是甚麼。愧疚,厭惡,豔羨,同情,恐懼,好奇心,彌雅不知道該用哪個詞彙來描繪才最貼切,也許每一種都有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