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髮少年俯就的臉近得可以數清他的睫毛。長而捲翹的眼睫下是深藍近黑的虹膜。阿廖沙的瞳孔因此顯得比常人要大,令他在不說不動的時候渾似人偶,笑起來的時候則有種幾近不祥的魅力。
“我回來了。”
“嗯。”她沒有問過去幾天阿廖沙在哪裡。
“這是甚麼?”阿廖沙在她身邊躺下來,隨意地合攏jīng裝書舉到兩人眼前。
“如你所見,一本書。”
他因為彌雅小小的挖苦而愉快地笑起來:“講甚麼的?”
“不知道。才看到第二頁。”
阿廖沙就瞬間失去興趣,隨手將書往旁邊一扔,側轉身枕著手臂,聚jīng會神地注視她。他常常會這麼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看,從頭到腳,不漏過任何細節。
彌雅心頭總會湧上被檢閱似的怯意。
今天阿廖沙沉默的時間似乎比以往還要長。心跳隨著秒數走動加速,她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害怕阿廖沙在她身上看到甚麼會惹得他發怒的東西。
“威爾遜被送進去了?”阿廖沙忽然出聲。
彌雅依舊垂著視線:“嗯。一個禮拜前。”
不需要多說甚麼,阿廖沙似乎已經明晰事實經過。他沒有問她是否安好,也沒有表達憤怒,先將她拉進懷裡,過了片刻才撫摸著她的頭髮問:“害怕麼?”
彌雅竟然猶豫地停了一拍,才給出答案:“……嗯。”
“抱歉。”
她搖頭。
“他那麼大塊頭,跌到地上一定碎得很好看。”阿廖沙的口氣有種孩童談論可以扔掉的玩具時的天真和隨意。
彌雅情不自禁順著他的話想象了一下。
將記憶中斯坦教官最後的悽慘模樣替換成威爾遜,只是那麼想想,她也快慰得難以自抑。在威爾遜眼裡,她低人一等,是會呼吸的道具。她對他只有憎惡。
“阿廖沙。”彌雅露出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的表情。
他便垂頭親了親她的額頭:“我不說了。”
阿廖沙的懷抱,他的體溫,混雜了藥物和消毒水的氣息,他近在耳畔的聲音,都令彌雅平靜。阿廖沙對她做甚麼都不帶情慾,貼得雖然近,但更像是小動物本能地靠過來,用最切實的方式確認她存在,並且時刻在關注他、在意他。
“你真的沒事了?”
“副作用還在,但手上的繃帶也拆了。”這麼說著,阿廖沙炫耀似地捋起衣袖向她展示。蒼白的面板,紅褐色的傷痕。她身上有類似的印跡,只不過顏色更深年代更久遠。
彌雅陷入沉默。
阿廖沙也半晌沒說話。
他們想的是同一件事。而從那一天算起,也已經近兩個月過去。
期間他們只在醫院短暫地見過一次。彌雅坐著輪椅找到阿廖沙的病房,那時他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之後,阿廖沙的指導教官很快慎重地將他們的病房隔開。
彌雅出院後的一個月,她沒有收到過關於阿廖沙的任何訊息。
“我……以為你會死掉。”落到“死”上時,彌雅的嗓音顫抖了一下。
“我也做好了去死的打算,那樣對你更好。”阿廖沙悽然一笑,像在道歉,但那份歉意也如同晨露,在漏下的陽光中消散無蹤,被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但我活了下來。也許這就是神的旨意。所以……下次輪到你幫我了。”
彌雅立刻問:“我該怎麼做?”
“現在你甚麼都不用做。”
她乖順地點了點頭。
“你覺得那個新來的怎麼樣?”
彌雅怔了一下才意識到阿廖沙在說蘭波。
這個問題需要小心對待。
“是個怪人,從海外跑回來當教官。他應該認識不少人,所以才能直接讓威爾遜進入起訴流程。”明明她說的全都是事實,卻莫名感到自己在撒謊,“我不明白他在想甚麼,我……有點怕他。”
阿廖沙良久沒說話。
彌雅不安地抬頭。
對方快速勾了勾唇角:“我會觀察他的。”
“嗯。”
少說為妙,不能讓阿廖沙牽扯進蘭波的事裡。彌雅的思緒驟然停頓了一下。這算不算對阿廖沙故意隱瞞無需隱瞞的事?是不是……背叛?她立刻否定,進而對竟然會這麼想的自己感到不屑。
蘭波比看上去要危險。況且阿廖沙如果被惹得煩了,發作起來只有比她還厲害。如果讓阿廖沙和他接觸,不知道會引發甚麼。
彌雅更正說法:不能讓蘭波靠近阿廖沙。蘭波那邊由她來解決就好。
阿廖沙念頭轉得快,手一勾將那本jīng裝書拿回來,將封皮在彌雅臉頰上貼了貼。他眯起眼睛看著書脊上的文字,不太確定地念出標題:“《壞程式碼》?”
彌雅點了點頭。
他便撒嬌似地拉長聲調:“念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