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抬了抬眉毛。
彌雅聳肩:“不相信就算了。”
“你……”
“我洗澡去了。”
“彌雅。”
她應聲回頭:“gān嘛?”
“這話不適合由我來說,所以我也只說一次,”面膜很好地覆蓋了漢娜細微的表情變化,她很少表露個人感情,此刻的語調和措辭都十分生硬,“你應該畢業。”
彌雅有些驚訝。
檔案室的漢娜是改造營為數不多從沒試圖規勸過她的人。這番話是對方破例釋放的善意。彌雅並非完全不領情,但也不可能毫無芥蒂地接受關心。她反倒寧可漢娜與以往一樣對她冷眼旁觀。但彌雅沒有和往常一樣對這類勸說做出過激的反應。可能剛才與蘭波的對話耗盡了最後一點發火的戾氣。她只是像沒聽見一樣轉身,重新往浴室裡走。
但她的腳步被漢娜的下一句話絆住:
“我不在乎斯坦是怎麼死的。”
彌雅一動不動。
“就算你是兇手,那也是他罪有應得。你應該畢業,離開這裡。”
翻轉掌心向上,彌雅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沾了一點三明治包裝紙上浸透的油脂,微微發著亮。沒有血,也沒有顫抖。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最後,彌雅這般作答,“斯坦教官服用了過量的藥物產生幻覺,自己從窗臺上跳了下去。窗戶和窗框上有他的指紋,窗臺上有他的腳印,沒有甚麼可疑的。這是警方調查結果。”
漢娜噎了片刻才說:“按照你的情況,畢業之後會給你一個新身份新名字,不會有人知道你過去經歷過甚麼。”
不知道為甚麼,彌雅沒能及時反駁。她又想到了在教堂前樹蔭下寄託於某位年輕女士身上的幻覺。彌雅惱火地抓緊了自己的手臂。
都是蘭波的錯。
他不配合,她便漸漸地無法繼續如眾人所願扮演頑劣不荀的問題學員13號。他的話語,他帶她看到的風景,即便被她當場否定,還是悄無聲息地侵蝕並動搖著她的意志。
——“我沒有選擇仇恨,決定成為現在的自己。彌雅,你一樣可以做決定。”
尤其是今晚,蘭波以自揭傷口的方式向她證明了這句話。
她無法理解蘭波為何能夠跨越過去。可他確實做到了。至少看起來如此。
“我見過大把真正還對帝國抱有幻想的小鬼,你和他們不一樣。否則你也不會還在這裡。斯坦還活著的時候可以理解,但現在……你的叛逆行為看上去毫無意義。如果你只是在退縮不前,那隻能稱為愚蠢。”
“未知的東西最可怕,不是麼?”
比如蘭波,比如明天。
“謝謝你的好意,漢娜小姐,”彌雅語帶嘲諷,回頭笑了笑,“但我不會畢業的。”
漢娜明顯地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因為阿廖沙?”
彌雅重新背對她:“他需要我。”
“但是你需要他麼?”
彌雅怔了一下,扶住浴室門框,才非常熟練地回答道:“當然。沒有他,我活不到今天。”
第14章 零下七十八
接近中午,營地朝氣蓬勃的喧鬧聲從樹蔭後的遠方傳來。週六是一週正式授課的最後一天,加上天氣逐日變暖,鳥叫和蟲鳴愈發用力,空氣中瀰漫著散漫和躁動。
彌雅躺在樹蔭下,任由思緒放空。
這是沒有蘭波打擾的第一天。
一開始她竟然不太習慣,時刻都提防著身後和餘光瞥見的角落,生怕蘭波高大的身影又會從哪裡冒出來。逐漸地,她調整心態,逐漸找回蘭波出現前的節奏。只要不被多事的教官撞見,今天也會是在外隨便廝混過去的悠閒一日。但在腦海深處,一根弦始終不安地繃著:
週日,也就是明天的面談並未取消。
貫徹沉默的策略對蘭波無效,彌雅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應對他。
至於蘭波“借”給她的那本書,如今正攤開在彌雅臉上當遮光板。油墨和紙張味道鑽入鼻尖,時刻提醒她這是一本嶄新的印刷品,與圖書室的那些另一個時代的遺物不同。
閱讀進度停在第二頁。
彌雅並非不想讀下去,但她本能地害怕這本書和與蘭波一次次的談話一樣,會在她身上催生甚麼不可逆轉的變化。
況且沒讀完是個非常好的藉口,會讓蘭波失去最自然的下一個話題。他總不能因為她沒看完而出言責備,這不符合他的作風。話是這麼說,彌雅卻莫名不自在。感覺像回到福利院的時候:媽媽不會檢查拼寫作業,但她還是會因為沒按時完成而心虛。
彌雅臉上的書忽然被人拿起。
她眨眼適應增qiáng的光線,在視野變得清晰前就認出來人,喃喃念出一個名字:“阿廖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