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初次見面時所承諾的,蘭波已經為她掀起了遮住她眼睛的沉重帷幕的一角。只是向外面的世界慌張地看了一眼,她的小世界便開始潰塌,嚴格遵守的秩序變得可笑。
不知道阿廖沙是否察覺了她身上難以名狀的異動。
彌雅打了個寒顫。
她可以不再緊抓著少年軍的過去,但她不能丟下阿廖沙。唯有阿廖沙,她不可以捨棄。
“唔……”
就在這時,阿廖沙長吐一口氣,逐漸醒轉。
“甚麼時間了?”
彌雅揉著眼睛就勢向後挪開,轉頭張望:“還沒到午飯時間,但快了,你聽。”
結束戶外活動的學員正嬉笑著往食堂走,他們的jiāo談聲從小樹林的另一頭遙遙傳來。
“我們也去吧。”阿廖沙自然而然地提議。
他理所當然的口氣令彌雅一怔。
阿廖沙看她一眼,瞭然道:“我不在的時候,你不怎麼在飯點去食堂?”
彌雅垂眸:“我不想聽見有人提他的事。”
阿廖沙颳了一記她的面頰:“他們肯定已經不太記得了。”
她笑了笑,沒應答。
只要彌雅和阿廖沙一起出現在眾人視野裡,就會成為關注焦點。
彌雅早就習慣其他學員觀賞野生動物一般的視線。但如果有人挑釁,她就會奉還,謾罵就以更粗俗的話語堵回去,動手的就打得周圍人都不敢再對她動手。現在改造營學員大都來自普通戰隊,只要動作夠快,挑選的部位夠刁鑽,即便是體格佔優勢的男孩也未必能擋得住彌雅的攻擊。
此前她沒少在食堂和人拳腳相向,進而被送進禁閉室。
如果知道她在短短三天內又鬧事被關禁閉,不知道蘭波會是甚麼表情。這念頭令彌雅愉快地彎唇。
“你在想甚麼?”阿廖沙捉住她的手扣緊。
“今天可以久違地鬧個痛快。”
聞言,阿廖沙狡黠地勾唇,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
他很少直接加入彌雅挑起的亂鬥,但擅長利用手邊的任何東西攪混水。桌椅,餐具,書本,電線,水管……甚至還有窗戶和食堂大門,如果把阿廖沙在鬥毆中造就的公物損害列一張清單,定然極為可觀。
兩人走出幾步,彌雅忽然止步,回頭看向被遺落在草叢中的那本《壞程式碼》。
阿廖沙掃她一眼,沒轍地垮下肩膀,彎腰替她撿起:“你不怎麼愛惜這本。”
“丟了其實也無所謂。”這麼說著,彌雅還是接過,將jīng裝本隨便抵在額際遮擋陽光,“走吧。”
才轉出樹林,彌雅就撞見此刻最不想見的人,渾身僵硬。
蘭波。
他是如此適合站在陽光下,金棕色的髮絲和制服金屬肩章都彷彿在發光。
彌雅感覺刺目,第一反應便想轉身逃走。
不能逃。
她調整呼吸,目不斜視地拉著阿廖沙從蘭波身側經過。
“彌雅。”
身後傳來熟悉的令她心煩的足音。
“今天不是週日。我沒理由搭理你。”彌雅沒回頭。她的聲音比意想中還要尖利,帶表演性質,觀眾是她自己和阿廖沙。她得證明她不怕蘭波。和相遇的第一天沒有甚麼區別。她依舊對他充滿憎惡和不屑,欠缺多說一句話的耐心。
“抱歉,但我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能不能借我一點時間?”
“甚麼事?換教官?”
蘭波剋制地喚:“彌雅。”
她便嚯地駐足轉身,冷淡道:“那你就在這說。”
蘭波的視線在阿廖沙臉上停頓了數秒。
黑髮少年微微笑著,一臉無辜地問:“是甚麼我不能聽到的事麼,教官先生?”
“不,”蘭波抬手扶了一下帽簷,“你也在場更好。我有想向你確認的事。”
阿廖沙聞言眯起眼睛:“和我也有關的事?”
“剛才我收到訊息,拘押中的威爾遜——”蘭波不自然地停頓半拍,“威爾遜教官向檢方提出,他願意提供關於改造營內部醜聞的關鍵線索並出庭作證。作為jiāo換,他想要獲得減刑。”
彌雅和阿廖沙jiāo換了一個眼神。她抽手,幾不可見地搖頭,示意由她來應付。
“醜聞?這種東西這裡多得是。”彌雅說著聳肩。她原本還想嗤笑,但笑聲在她與蘭波對視的瞬間如燭火被驟然掐滅。又是那種dòng察一切後依舊剋制悲憫的目光。
彌雅立刻明白,蘭波勘破了她高漲的敵意有一大半是虛張聲勢。
但他沒有戳穿,當然也沒有不耐或是發怒,只是平和地等待她收心聽他說下一句。
她緊繃唇線,視線向下壓,盯著蘭波制服外套的第四顆金屬扣:“你說。”
“他不願意多透露具體細節,但他所說的內幕與你的前一任指導教官,斯坦尼斯拉夫·斯坦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