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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結局:人生無非百年

2021-12-15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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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睜開眼睛時,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醫院?

我皺了皺眉,發覺本來中了一刀的肩膀處竟然沒有疼痛感,只是後背肩頸處久違地痠疼,像是伏案工作太久後的頸椎不適。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我咬著嘴唇摸了摸肩膀,果然,我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無邊的恐慌水草般從心底長上來,我坐起身,發現床邊坐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是我所在專案組的組長。

見我醒來,組長鬆了口氣,神情卻嚴厲起來:「賀歸雪,公司可沒虧待過你們。下次身體不舒服,及時請假,不要非等到暈了再來醫院,知道嗎?」

「……知道了。」

他站起身來:「行了,你休息吧。明天別忘了來公司加班,專案進度再三延後,還不是讓你們這群人害的,現在的年輕人啊……」

他一邊搖頭感嘆著,一邊轉身出了門,我躺在床上,並沒有和他辯論為甚麼一開始非要把一個年度專案定在五個月內交付。

因為我拿出手機後,才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沒有沈琅了。

他的工作、他的學校、他的專利成果——關於他存在的一切痕跡消失無蹤,除了我,再也沒有人記得他。

時光如白駒過隙,我在那個世界待了一年多,而現實裡,距離我穿書前的昏迷,才剛剛過去了三個小時。

我甚至重新從手機上找出那本《全娛樂圈都喜歡我怎麼辦》,把我之前沒看完的後半截讀完了。果然,後面的劇情與我之前的推測幾乎一致,只有一點,書裡那個將劉一燒傷毀容的小混混,是一心想為蘇雲旖報仇的粉絲藍毛。

我握著手機站在病房裡,滿心茫然。

出院後,我又回到了公司,旁敲側擊地跟隔壁工位的同事打聽沈琅。

她和我畢業於同一所學校,都是沈琅的校友,可現在甚麼都不記得了。

被我反覆追問,她終於不耐煩道:「賀歸雪,你找個男朋友吧,我看隔壁測試部那個小王就不錯,人家追你這麼久了,家裡還有兩套房呢。天天追著我問一個你想象出來的男人,瘋了吧?」

她甩開我的手,轉身端著杯子接水去了。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混沌。等我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出了辦公室,來到了走廊盡頭,推開了樓梯間大門。

樓梯間站著兩個吞雲吐霧的男同事,見我忽然推門進來,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微笑了一下。

我回了一個寡淡的笑,啞聲道:「能給我一支菸嗎?」

其中一個愣了愣,等回過神,連忙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取了一支給我,又湊過來給我點了火。

我道了謝,接過煙猛吸了一大口,強烈的氣味直衝鼻腔,被刻意壓在心底的痛終於排山倒海而來,好像被抽去了渾身的骨頭那樣,徹骨的絕望令我痛得彎下腰去,終於落下淚來。

「你怎麼了?」

面前的男同事語氣慌亂,我搖了搖頭,覺得像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無聲地流淚。

這不是我的世界。

這裡已經不是我的世界了。

可我又該怎麼回去呢?

面前一陣兵荒馬亂,等我漸漸恢復了對外界的知覺時,主管已經趕來,一路把我帶進了老闆辦公室。我從乾淨到反光的桌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哭得眼睛紅腫,滿臉狼藉的淚痕。

老闆擺出一副神情和藹、明顯是要與我談心的架勢:「小賀啊,你生活上是不是遇到甚麼困難了?雖然我是老闆,但也願意和員工打成一片,成為朋友嘛。有困難你跟我說,公司能幫你解決的,一定不會吝嗇。」

我扯了扯唇角,沒說話。

「對了,聽小李說,你上個月都累得暈倒了,也是蠻辛苦的哈,小賀進我們公司快三年了吧?又機靈又肯吃苦的小姑娘,真是難得,想當初,終面的時候,還是我把你招進來的呢……」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又在打感情牌。我緩過勁來,想到沈琅,還是覺得心底劇痛,又不好發作,只能裝作認真在聽的模樣,眼神卻悄然四下游離,一一掃過辦公桌的陳設,直到定格在桌面那臺斜對著我的電腦螢幕上。

怔了怔,我心底猛然騰起一股不敢置信的惶恐,可當中又夾雜著一點零星吐芽的希望。

他語氣停頓了一下,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口吻說道:「這樣吧,你現在的薪水是 23k 一個月,對不對?我跟財務說了,從今以後,給你漲到 25k ……」

話沒說完他就驚詫地住了口,因為我猛然站起來,探出身子,把那臺螢幕拉過來正面對著我,然後看著上面的畫面,重新紅了眼圈。

那是一間好熟悉的貓咖,一隻銀漸層扒著門玻璃向外看,而咖啡館裡,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低頭垂眸、身形修長的男人。鼻樑上架著一副輕巧的銀絲眼鏡,細細絨絨的碎髮垂下來,遮擋了大半眼睛,唇色也是一片蒼白。

可即便這樣,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沈琅……」淚水蓄滿眼眶,我顫抖著,喃喃道,「沈琅……」

老闆茫然地看著我,我擦了擦眼淚,忍著哽咽和狂喜問他:「周總,這是哪裡啊?」

「我老婆非要開個甚麼養貓的咖啡館,今天剛開始試營業,我還說把照片發出來,讓大家幫著宣傳一下呢。」周總說,「小賀,要不,你也幫著宣傳宣傳?就在秦淮路那邊,位置也挺好的。」

「宣傳就算了,周總。」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終於冷靜下來,望著他笑了笑:「其實我今天來,是準備跟您談辭職的事情。」

周總大吃一驚:「辭職?小賀,好端端的,怎麼說起這個?我那天還跟他們說,準備今年選你做優秀員工呢……」

我心臟好像泡在溫水裡,輕飄飄地發著昏,也不想再跟他辯駁這番話有多虛偽,只是扯開一個燦爛的笑:「因為,我要去我該去的地方了。」

離開公司後,我打了趟車,直奔秦淮路。那裡果然矗立著一家貓咖,從外觀上看,幾乎與我和沈琅常去的那家一模一樣。

這條路我每天上班都會路過,竟然沒注意到這裡甚麼時候開了一家貓咖。

我下了車,停在門口,正要推門進去,手忽然在把手前頓住。

耳畔呼嘯的風在這一刻驟然靜止,陽光落在我身上,分明是夏日氣候,溫度卻並不滾燙。我倏然意識到,倘若這真的是兩個世界間唯一的聯結,那我進去之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其實這個世界於我而言,也確實沒甚麼可留戀的。

只是在此之前,我務必還要再去見一個人。

我轉身離開那裡,打車去了市郊的陵園,在門口的花店買了兩束白菊,又去買了些點心和酒。這裡前兩天剛下過雨,臺階溼漉漉地打著滑。我小心翼翼地往上走,路過幾十座墓碑,終於來到盡頭的一座墳前。

三年前我媽走後,我把她的骨灰葬在了這裡,和我爸一起。

我把白菊花束放在墓碑前,又擺好點心和酒,對著他倆的照片笑了笑:「爸媽,我要走了。這一次走後,我們可能真的就不會再見了。」

我絮絮叨叨地跟他們說了許多,說我去了另一個世界,認識了一個我好喜歡的人,還在那裡做了我喜歡的事情,賺了很多錢,再也不用被組長呼來喝去了。

「我現在是特別受人歡迎的歌手,而且我男朋友還很有錢。媽媽,我知道你臨走前還老掛念著我的終身大事,但如果不是我真心喜歡的人,我真的不想將就。好在,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我努力壓下聲音裡的顫抖和哽咽,伸手拂去我媽照片上的灰塵。

她年輕時是個漂漂亮亮的女人,因為愛情嫁給了我爸,卻過得並不怎麼好。後來生了我,日子過得就更是緊巴,但我想要甚麼,想學甚麼,她沒有不同意的。

最後我站起來,轉過身,再也沒回頭。

「媽媽,別擔心我,雪雪過得很好。再見。」

等我重新回到那家貓咖門前時,天色已近黃昏,金紅色的光芒洋洋灑灑,落滿整個世界。

我毫不猶豫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光線在面前驀然大亮,我下意識閉起眼睛,眼前白光閃過,那一瞬間,宇宙洪荒,粒子萬物,無數奇異的景象從我面前閃過。爾後世界星移斗轉,我睜開眼,看到了不遠處的沈琅。

窗外大雪紛紛揚揚,店裡放著我寫給他的那首歌。他瘦了很多,抱著那隻我從前格外喜歡的銀漸層,就那麼愣愣地看著我,直到狂喜一點一點填滿了他的眼睛。

我眨眨眼睛,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掉了眼淚。

沈琅說:「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好輕,似乎疑心自己身在夢境,卻又生怕驚醒過來。

我用力點點頭,然後紅著眼眶,撲過去擁抱他。

「我也不捨得,留下你一個人。」

尾聲

回來的第二個星期,我和沈琅去領養中心看貓。

去時開的是那輛保時捷 Tayca 冰莓粉,一坐進去我就宣佈:「我今年要把駕照考了。」

沈琅發動車子,輕笑了一聲:「今天是 26 號,今年還有五天結束。」

我:「……」

看著窗外景物一點點倒退,我忍不住吐槽:「這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也太混亂了,我回來的時候那邊還是夏天呢,我穿的都是短袖。好傢伙,一推門進來,再回頭,改下雪了。」

這樣的大雪,令我不可避免地想起去年冬天,那時我還在劉一的身體裡,沈琅還是蘇雲旖。我與他走在深夜落雪的街道上,然後推門走進一家貓咖。

「是啊。」沈琅也很感慨,「誰能想到,一年後,你竟然成了這家貓咖的老闆娘。」

「……」萬惡的資本家。

回來後我才知道,沈琅出錢買下了那家貓咖。原因是有天他坐在這裡發呆時,忽然看到一道身影從窗外匆匆路過。

雖然那張臉對他來說無比陌生,可眼神卻萬分熟悉,以至於他毫不猶豫地站起來,向門外追了過去。

沈琅踉踉蹌蹌地跑出門外,想從人群裡找到我,可惜一無所獲。想到我穿著上的格格不入,他那時才意識到,或許在這個地方,兩個世界會有偶爾的短暫交錯。

所以他買下了這裡,只要公司裡沒事,他就會來這邊坐著,抱著貓望著窗外。郭少和水璇都來過幾次,旁敲側擊地問他如果我回不來了該怎麼辦。

沈琅淡淡地笑了一下,眼底滿是繚繞的縹緲霧氣:「那我就一直等吧,人總歸要有個盼頭。」

水璇馬上就紅了眼圈。

他等了我三個月,等到希望一點一點渺茫,沈琅幾乎已經接受了我不會再回來的事實。可心裡又總浮著一點微薄的希望,於是還要這樣一天天等下去。

好在,終究是等到了我回來的這一天。

我孑然一身來到這裡,和之前的沈琅一樣,是個黑戶,因此他想辦法幫我辦了身份證明。我終於可以叫回賀歸雪,不用再被稱呼一個原文作者顯然是隨便起的名字了。

這一個星期,之前熟悉的人挨個來看我,彷彿遊客排隊參觀大熊貓似的。

第一個過來的就是水璇,她看到我,眼睛紅紅地說:「你回來啦。」

我點了點頭,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釋然和了悟。

水璇坐下來喝了杯抹茶拿鐵,又跟我說了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比如真正的劉一不會彈吉他,更不會寫歌,於是她找慕容翎幫忙,讓她和經紀公司解了約,宣佈劉一從此退出樂壇,然後水璇把她留在自己身邊,讓劉一做了她的經紀人。

對比原文,這大概是最好的結果了。

第二個是郭少,他來倒沒說別的,只是告訴我,以蘇雲旖名義成立的慈善基金會已經順利救助了二十多個困境中的少女,倘若蘇雲旖在天有靈,一定也很高興看到這樣。

他走後,沈琅才告訴我,那二十多個少女裡,有一個女孩的遭遇幾乎和曾經的蘇雲旖一模一樣,連長相都有三分相似。看到她的一瞬間郭少就紅了眼眶,最終費盡心力,幫她找了戶最好的人家領養。

而因為他變化甚大,家裡的公司和其他產業也都慢慢交到了他手上。郭少終於成了郭家真正的掌權人,可他卻一直戴著那串佛珠,整個人都變得沉默寡言。

上個月,蘇雲旖生前拍的一部電影上映,郭少一個人去看了二十遍,每次都紅著眼眶從影院裡出來。

「不是我拍的那些,是蘇雲旖本人拍的一部,民國電影,她那個角色的下場也挺慘的。」沈琅說,「郭少每次都藉著角色的死才敢哭,我看著也很難受。」

提起蘇雲旖,我和他有些沉默下來。明豔花朵的枯萎終究成了我們心頭褪不去的傷痕,在看似圓滿的結局裡,只有蘇雲旖一個人,真真切切地面對了死亡。

害她的人都已經死的死,落網的落網,連同齊天琛和他的從犯也一併被判了刑。

但蘇雲旖,終究還是再也回不來了。

最後一個來看望我的人,是趙青川。

他坐在我對面,沉默了很久,我不得不開口:「呃……趙先生。」

「你還是叫我趙青川吧。」他苦澀地笑了笑,「反正你都叫習慣了,不是嗎?」

我只能沉默以對,好在趙青川也沒有跟我追憶往昔的打算,只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

我長舒了一口氣,送他出去,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轉頭凝視著我:「原來你叫賀歸雪。我連那個世界的門都沒有跨進去過,是不是?」

他似乎並不想聽我的回答,問完這句話就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了。

我和沈琅從領養中心帶走了三隻貓——一隻長白毛,兩隻橘貓。這三隻貓一隻比一隻胖,好在都比較黏人,回家的第一天就賴在我身上,趕都趕不走。

我還費盡心思給貓起了名字,白色長毛貓叫奶蓋,那兩隻橘貓,一隻叫金桔,另一隻叫甜橙。

不久後,沈琅在市中心附近買了一間更大的公寓,和我一起帶著貓搬了進去。

在新家住的第一天晚上,洗完澡,我躺在床上擼了會兒貓。等奶蓋和甜橙跑了,他忽然問起我以後打算做甚麼,有沒有計劃重返樂壇。

我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是,不過情歌寫膩了,以後打算組個樂隊整點搖滾。」

沈琅大笑:「好,那我就等著你成為一代搖滾巨星了。」

他留了半長的頭髮,笑起來時目光璨璨,十分漂亮。

我覺得他對我實在是太有信心了,忍不住問:「你就這麼相信我?不怕我就此糊穿地心,養活自己都成問題?」

「不怕。」他忽然湊近了我,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直視著我的眼睛,「我現在大小也有家公司了,就算你糊穿地心,我也不會讓你流落街頭的。」

這臺詞……好熟悉啊!

我傻傻地看著沈琅吻上我的嘴唇,爾後反覆於我唇舌間輾轉,直到我被親得氣喘吁吁,眼中一片盈盈淚光,臉頰也通紅,他又低低地笑:「小賀,你要是不想努力了,可以來沈叔叔這裡吃軟飯。」

沈琅用了點力氣,我沒能推開他,只好氣哼哼地說:「沈叔叔,要是我沒回來,你是不是就和真正的劉一在一起了?」

他愣住,望著我:「你怎麼會有這麼詭異的想法?」

「反正親都親了,還親了那麼多次。」

沈琅愕然地看著我,半晌後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賀歸雪,你怎麼連自己的醋都吃啊?!」

「那不一樣啊,還不是劉一的身體!」我仍然氣呼呼地望著他,「還好最多也就是親了親,不然我現在心裡過不去這個坎兒。」

「那是因為你的靈魂在那具身體裡,除了你,我誰都不要。」沈琅認真地凝視著我,然後提議道,「你要是很不開心,那我們以後就多親親吧,一天親個百八十次,讓我們小賀心裡平衡點,好不好?」

「……你是不是在故意輕薄於我?」我懷疑地看著他。

沈琅搖頭,一臉誠懇無辜。

「那我的靈魂要是在一隻貓的身體裡呢,你也會親它嗎?一隻狗呢?一隻草履蟲呢?」

「……你這都甚麼怪問題啊?」他攬著我往後躺,抬手遮住額頭,無奈地笑,「搞藝術的都像你這麼想象力豐富嗎?」

「搞藝術」三個字總算讓我心滿意足,平靜下來,縮排他懷裡,扣著他的手指,在他指尖一下一下蹭過去。

天花板的頂燈灑下一片暖白的光,感受著近在咫尺的沈琅溫熱的呼吸,我忽然有點想哭。

「沈琅。」我問他,「你就沒有想過,萬一……萬一我真的回不來了呢,你該怎麼辦呀?」

他沉默半晌,輕聲道:「那就一直等吧。反正,人生無非百年,總有再見的一天。」

我的眼淚就這樣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我揪著他的衣襟,抽抽噎噎地哭了許久,不知不覺把自己哭睡著了。

沈琅小心翼翼地放開我,去打水來幫我擦了臉,又給我拍了水乳,這才重新在我身邊躺下。

「晚安,歸雪。」他說,「明天再見。」

等他沉沉睡去後,我終於緩緩睜開眼,轉頭望著他。

黑夜裡,他的輪廓被暗色模糊,但身上傳來某種清冽又溫吞的氣息,似乎能撫平我內心的一切不安。

「哼……早晚睡了你。」

我氣勢磅礴而又小聲地宣佈了一句,然後重新躺回沈琅身邊,伸手輕輕鉤住他的手指,在黑夜裡閉上眼睛。

「騙你的,我至少還要再給你寫一百首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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