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跟蹤?
我當場愣住,心下倏然浮起一層涼意。
這該不會……就是後半截我沒看過的劇情吧?
想到這裡,我連忙問水璇:「這件事你告訴慕容翎了嗎?」
「沒有,我不想讓他擔心。」水璇搖了搖頭,「不過我跟我哥說了這件事,我哥請了靠譜的朋友幫我查了一下,沒發現甚麼異常。」
她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吧,這次的片子和我以前拍的都不太一樣,我大概也是受到了劇本的影響,總是疑神疑鬼的。」
水璇目前和慕容翎合作拍的這部片子,叫《疑骨》,講的是一個枉死的女孩在「上帝」的指引下反覆回到過去,查明自己死亡真相的故事。
故事裡有一段,在幻象裡,女孩被天空裡密佈的眼睛注視著,對應的正是現實裡針對她的無處不在的偷窺和跟蹤。
或許是因為我和沈琅對這個世界終究產生了一些影響,所以這部片子的拍攝時間比原文提前了近兩年。
而水璇的演技經過了前兩部片子的打磨,越發渾然天成,這一次她為了演好這部戲,進行了大量對於角色的揣摩和補全,免不了自我代入其中。
進而懷疑自己現實裡也被跟蹤,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但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我拼命地回想我看過的原文,可惜我穿越前就只看到了劉一毀容然後被慕容翎拿錢打發那裡,那時候,《疑骨》這部電影才剛剛開拍,然後我就棄文了。
總之,現在當事人就是十分後悔。
別人穿書,好歹掌握全文劇情,也算個金手指,但我只看了半截的書,簡直就是根鍍金手指,把外面這層磨掉,才發現裡面就是堆破銅爛鐵。
我想了半天,總算想出個還算靠譜的主意:「你哥不是國內知名律師嘛,他肯定認識不少私家偵探啊,保鏢之類的,可以讓他幫幫你。比如找兩個身手不錯的可靠人選當保鏢。」
原文裡,齊天琛作為男三,戲份不算太多,人設又沒有趙青川這個青梅竹馬深情男二討喜,再加上有「哥哥」這層身份隔著,因此他既不像慕容翎一樣有男主光環,又不像趙青川深情惹人憐,幾乎是一個為水璇提供不菲家境和多次法律援助,以及展示水璇個人魅力的工具人。
而且一想到原文裡,劉一還一直喜歡齊天琛,我就腦殼疼。
水璇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算了吧,小一,畢竟這很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因為這個去麻煩哥哥不太好……」
行吧。
反正我只負責提意見,採不採納隨女主。
下午我正抱著吉他,在搭建的地下通道場景裡盡職盡責地扮演我的流浪歌手角色,結果趙青川忽然拎著一兜奶茶來片場探班。
他和慕容翎看到彼此,都愣了愣,然後導演喊了咔,慕容翎第一時間走過去,眸中冷光驟現:「你來幹甚麼?」
「我……」
趙青川剛吐出一個字,他身後,沈琅也來了。
目光落到趙青川身上的那一瞬間,沈琅眼中本就疏淡的笑意徹底隱沒了去,徒留一片冷然。
路這邊,是抱著吉他的我,和剛從角色狀態裡抽離的水璇。
路那邊,是面無表情的慕容翎、神情複雜的趙青川和眼神冷凝的沈琅。
這是甚麼鬼斧神工的修羅場……
我轉頭看了看場邊的導演、副導演和編劇:「要不……咱們湊兩桌麻將?」
導演:「……」
他清清嗓子,高聲道:「先休息半個小時吧。」然後光速躲到了一邊去。
我放下吉他,徑直朝沈琅走過去。
他手裡拎著一份蛋撻和一杯金桔檸檬茶,蛋撻還是熱著的,我剛咬了一口就聽到沈琅問我:「第一次拍戲的感覺怎麼樣?」
我自信地說:「感覺我真的好有演戲的天賦啊!不像某些人,第一次試鏡的時候,磕磕巴巴地念了半天,結果連臺詞也沒背下來。」
沈琅:「……」
那當然是我瞎扯的。
自從我來到這個片場,總共不到五分鐘的鏡頭,我已經 NG 了四五十次。
按導演的要求,我必須要演出一種「懷才不遇身有傲骨但又不得不暫時放下尊嚴街頭演出」的落拓倔強感,然而我除了拿起吉他對著鏡頭一遍又一遍地唱歌之外,其他都是一派茫然。
最後還是水璇親自過來教我,指導我如何代入角色本身,我才慢慢摸出點門道來。
事實證明,雖然片酬確實高得嚇人,但演戲這碗飯,的確不是誰都能吃的。
我問沈琅:「你這兩天不是忙著 2.0 版本的測試嗎?怎麼有空過來看我啊?」
沈琅微微一笑:「第二次內測也透過了呀,出門看到有賣蛋撻的,想到你喜歡吃,就買了過來找你了。」
頓了頓,又道:「駕照我已經拿到了,車也買了,等下結束之後我接你回去。」
我笑眯眯地點頭:「好呀。」
這時,趙青川的聲音忽然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劉一。」
我抬起頭,發現他就站在我面前,且完全忽視了沈琅的存在,自顧自地說:「這應該是你第一次拍戲吧?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不習慣的地方?」
感受著身邊沈琅四周忽然冷下來的氣場,我默默把手放在他背上順了順以示安撫,然後和趙青川客套道:「還可以。」
趙青川似乎舒了口氣,又目光灼灼地望著我,輕聲道:「小一,你要是還想繼續演戲的話,我會跟靜姐說,再幫你接一個本子,給你接女一號,我也會參演……」
他這聲突如其來的「小一」,本來就令我虎軀一震,然後接下來的話,他越說,沈琅的眼神越幽深。
到最後,在我開口前,沈琅已經冷冷道:「多謝趙先生好意。不過劉一她志不在此,只想好好做個歌手,不勞你費心了。」
趙青川惱怒道:「我跟你說話了嗎?」
我趕緊點頭:「沈琅說得對。」
趙青川眼底一點一點浮出水草般纏繞的絕望。
我連忙努力示意他往另一邊親密無間的水璇和慕容翎那裡看:「趙青川,你瞅瞅,水璇在那邊呢。」
「這跟小璇沒關係。」趙青川滿眼失落地望著我,聲音沉沉,「小一,你為甚麼就是不願意接受我的好意呢?我只想幫你,並不想從你身上得到甚麼……」
眼瞅著他再說下去又要往深情男二的臺詞發展了,我趕緊截住他:「但同樣的,我也並不想從你身上得到甚麼。」
52
這話說完,趙青川整個人都僵在原地,連眼神也跟著凍住了。
他望著我的眼睛裡帶著沉重又刻骨的痛,顯然受打擊不小。
但我真的沒辦法,我喜歡的是沈琅,沒有跟趙青川曖昧不清的打算,話說狠一點,他早點死心回到正軌上去,對我們倆都好。
然而,我沒想到,趙青川還是個越挫越勇的人。
我在《疑骨》劇組的戲份殺青後,我又開始時不時收到趙青川的訊息。有時候是噓寒問暖,有時候又是工作來往,迫於現在同一家經紀公司的緣故,我又不能像以前那樣直接拉黑他。
於是我只回覆工作相關,其他噓寒問暖,以及亂七八糟的閒聊,一概當作沒看到。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趙青川再也不給我發訊息了。
我鬆了口氣,收起手機,望著對面的郭少。
他也正看著我,問我:「劉一,你和沈琅今天特地約我過來,是要幹甚麼?」
身邊的沈琅攤了攤手:「不要問我,她連我都沒提前告訴。」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認真地說:「我打算,把蘇雲旖之前賺的那些錢都拿出來,以她的名義成立一個慈善基金會,用來拯救那些被原生家庭或者家人戕害,以至於不能過正常人生的孩子們。」
這個想法,從沈琅回來的那一刻,就在我的腦海裡誕生了。
最近我的 EP《新生·壹》大賣,總銷售量超過一百萬張之後,我乾脆做了一份簡單的計劃書,打算進一步付諸實踐。
穿越前,我看書時,只覺得蘇雲旖是個無腦惡毒女二,給水璇和慕容翎這對男女主的情路平添了許多坎坷。
然而,當真真切切地降臨這個世界,又接觸與蘇雲旖有關的一切後,我才恍然驚覺,蘇雲旖不是甚麼被貼了惡毒標籤的紙片人,她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經歷了真實又徹骨的痛,然後又血淋淋地死在我面前。
她在苦難的泥濘中摸爬滾打,好不容易才掙脫出來,因而帶著毒和鋒利的爪牙。
我把那份有點簡陋的計劃書拿出來,推給郭少:「總之,我有這樣的想法,但對流程和機制都不熟悉,可能還得靠你。我現在自己也在賺錢,所以蘇雲旖的那些錢,我拿著也沒用了,還不如拿出來給應該得到的人用。」
頓了頓,我低聲說:「我希望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天,再也不會出現下一個在黑暗裡破土而出的蘇雲旖。」
郭少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然後一滴水突然落在那張計劃書上,接著是更多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淌下去。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接起電話,那邊傳來水璇焦急的聲音:「小一,青川哥哥出事了!」
趙青川?!
我怔了好一會兒,才問她:「甚麼事?」
水璇的聲音裡忽然多了幾分哽咽:「青川哥哥家的公司破產了。趙叔叔和趙阿姨把三個多億的債務轉移給青川哥哥,然後……跳樓自殺了。」
轟的一聲,有甚麼東西在我腦海裡驟然倒塌,接著關於原文劇情裡那冥冥中早就註定的劇情線,在這一刻驟然清晰起來。
我開啟手機,微博熱搜已經炸了,到處都在說趙青川父母和他身上的債務。
粉絲,吃瓜路人,無數人蜂擁至趙青川的微博下面,想要問他要一個真相,或者別的甚麼。
一派喧鬧裡,只有趙青川的微信始終安靜著。
我不好打擾他,翻了翻微博上的訊息,又覺得太雜亂了,真真假假混作一團,根本理不出一條清晰的線。
沈琅側過身,輕聲問我:「怎麼了?」
我把事情告訴了他,沈琅想了想,神情忽然嚴肅起來:「趙青川家裡是做房地產生意的吧?」
「……怎麼了?」
「我之前查過,你還記得關押我的那間舊倉庫嗎?那裡重建了一半,工程就擱置了,再也沒有動靜,你知道為甚麼嗎?」
我搖了搖頭。
「因為,工地上死了三個工人,工作時間太長導致過度疲憊,從腳手架上掉下去,鋼筋穿腦而過。趙青川的父親一人給了五萬塊就想打發,對方不肯,總過來鬧事,他就暫時停了工,又找人把事情壓了下去。」
沈琅的話讓我自心底深處升騰起一股涼意,連指尖都冷得發麻。
那座舊倉庫,是趙家名下的產業。
那麼當初沈琅被關在那裡,又遇上令蘇雲旖原身喪生的大火——在這件事上,趙家人到底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
我想到那天在後臺我質問趙青川的話:「那天晚上,你為甚麼會知道蘇雲旖被關在甚麼地方?」
當時他是怎麼回答我的?
「歸雪,歸雪。」
沈琅輕聲叫我,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
我回過神,轉頭看了看身邊的沈琅,衝他輕輕搖頭:「我沒事,就是在想趙青川……」
「劉一。」我話還沒說完,對面的郭少忽然出聲打斷了我。
我抬眼看去,他已經收拾好情緒,擦乾眼淚望著我,漆黑的瞳孔裡遍佈冷色,「沒甚麼好想的,有些事既然做了,就要承擔事情的後果。趙家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情,落到今天的下場,是罪有應得。」
說到後面,他聲音裡的鋒銳破開用以粉飾的平靜,展現出某種刻骨的恨意。
我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趙家的一夜傾覆,一定、一定和郭少脫不開關係。
自從把我從火場裡救出來之後,郭少好像就變得特別忙,偶爾來探望我的幾次,也只是說了幾句話就匆匆離去。沈琅也曾經委婉地跟我說過,郭少在忙一些舊時的事情。
那時我並沒放在心上,此刻方才驟然了悟——
他是在給蘇雲旖報仇。
魂靈不知何時消散,而僅剩的軀殼也在他面前被火焰吞噬。對郭少來說,這大概是窮盡一生也難以釋懷的痛感。
「劉一,我知道,你和趙青川應該勉強算是朋友吧。」郭少對我說,「你不要怪我,在這件事上,趙青川頂多算是知情人,所以我沒有刻意針對他。我只是把我收集到的證據交給了應該交給的人,剩下的事情,由天不由我。」
我搖搖頭:「我沒有怪你。」
「好。關於基金會的事情,我會找專業人員制訂可以實行的計劃,有進度會隨時跟你更新。我先走了。」
他將那張被他眼淚溼了半面的計劃書拿起來,摺好放進口袋裡,轉身離去。
郭少走後,我轉頭,皺著眉看向沈琅。
他摸摸我的腦袋,問我:「你在想甚麼?」
「趙青川家忽然破產,然後他一夜落魄——沈琅,這是原文裡的後半截劇情嗎?」我一邊努力整理事情的邏輯,一邊把困惑告訴沈琅,「可趙青川不是男二嗎?要是這樣的話,接下來又會是甚麼劇情?」
我和沈琅都沒有看過後半本書,因而現在面對的就是一個未知的、嶄新的世界。
我只能從原文前半截的調性和人設上推斷,或許作者是想把趙青川寫成一個惹人憐惜的美強慘男二。
那水璇感覺她被跟蹤,到底是錯覺,還是和趙青川這事有關?
半小時後,我終於聯絡到了水璇。她聲音裡仍然帶著哽咽,告訴我趙青川現在不太好,掛了電話後,就連她也聯絡不上了。
我問她:「趙家不是一向家大業大嗎?怎麼就突然破產了呢?」
「小一,破產這件事太複雜了,具體細節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聽慕容說,青川哥哥家的很多產業,一開始就是用不正當手段拿到的,從前浮於雲端,所以暫時安全。但如今風起雲散,就沒法再繼續倖存下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而且,蘇姐姐去世這件事,鬧得太大了。青川哥哥家裡……和這件事脫不開干係,所以不可能被放過去。」
水璇在原文裡就是偏天真的人設,因此她剛才說的這一通,大機率是慕容翎告訴她的。而身為原文男一,家境驚人又有六金影帝加身的慕容翎說的話,大機率就是事實了。
接下來幾天,網路上時不時爆出一些有關趙青川的新訊息。
比如他處理了父母的後事,在某公墓門口低調現身,神情憔悴;比如因為驟然變故,好幾家品牌方和劇組宣告與他解約,而趙青川還得賠償違約金;比如他拿出了自己這幾年賺到的所有錢,甚至變賣了名下的房產和那輛國內限量的法拉利跑車,替父母還上了大部分債務。
最後還差一千多萬,趙青川站在記者面前,一字一頓地說:「我會繼續工作賺錢,直到還清債款。」
記者的問題裡透著明晃晃的不懷好意:「趙先生,請問你說的工作指的是甚麼呢?據我所知,大部分之前合作的品牌方和劇組已經和你解約,難道你要去找一家普通公司上班嗎?這樣的話,你預計甚麼時候可以還清剩下的債務呢?」
趙青川的拳頭在身側攥緊又鬆開,嗓音沙啞道:「這個,不勞你費心了。」
記者不甘心,還要再問,靜姐已經衝上前,一把將記者推開,又把趙青川護在身後,神情嚴肅道:「今天的採訪會到此結束,我們藝人接下來還有別的工作安排,恕不奉陪。」
大概是因為趙家傾覆,這幾天,趙青川從前那些被壓下來的黑料通通都被抖了出來,其中最廣為流傳的,就是他打傷了投資人劉衡這件事。
這事被無數人津津樂道,猜測出許多個撲朔迷離的劇情版本,言論漸漸不堪。
趙青川沒有澄清,只是悶頭認下了所有罪名。
我想到這口鍋到底是趙青川替我和沈琅背的,就覺得有些難受。
因此,當我得知水璇打算拿出自己出道以來的所有酬勞,再找她的繼父齊陽借點錢,幫趙青川湊夠剩下的債款,先還上再說時,立刻道:「你不用找齊陽……叔叔借了,剩下的錢,我出。」
EP 售賣的分紅已經到賬,連同之前幾個通告拿到的錢,湊夠水璇差的那一百萬還不成問題。
我把錢湊了湊,一併給水璇打了過去,然後撲過去,賴在沈琅身上蹭來蹭去:「小沈,賀阿姨破產了,在趙青川給我還錢之前,賀阿姨只能靠你養了。」
沈琅本來在寫程式碼,這下無奈地轉過頭,故作邪惡地挑起我下巴,陪我演戲:「這樣的話,小賀是不是得先展示一下你的誠意?」
我摟著他肩膀,在他臉上親了一大口:「這誠意夠不夠?」
「不夠。」沈琅順手把鍵盤推到一邊去,回身攬著我倒在了床上,給了我一個綿長又溼潤的吻,然後眸光幽深地望著我,低聲道,「這樣才夠。」
過了幾天,沈琅跟著郭少一起飛到外地去談一筆大生意,而我接到靜姐通知,三天後有一場晚宴,她幫我接了下來,中間還會有一個上臺彈唱的工作。
我欣然同意,並開始抓緊練習。
結果沒彈兩個音,門鈴忽然被按響了。
開啟後,我發現門外站著臉色蒼白的趙青川。
他瘦了一大圈,整個人裝在以前的舊衣服裡,顯得空空蕩蕩。而原本波光粼粼、似是含情的一雙眼睛,已經變得黯淡無光,一如琉璃般脆弱。
「趙青川?」
我只愣了一瞬,接著就被摟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還沒等我掙脫,趙青川低沉沙啞的嗓音就在我耳邊響起。
「劉一,我有話要對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