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趙青川連拖帶拽地把我拽到後臺，這中間我十分警覺且倔強地試圖反抗，無果。
哪怕是他為了水璇受委屈而發瘋的時候，我也沒見他用過這樣大的力氣。且這中間他一直緊皺著眉頭，看著我幾度欲言又止。
事發突然，導演果斷滅了全場的燈光，又第一時間掐掉了我們的麥，所以我和趙青川后半截的對話，只有舞臺上小範圍內的幾個人聽到。
這幾個人裡，就包括了水璇。
她臉色一白，也跟著我和趙青川跑到了後臺。化妝室的門被關上，我用力甩開趙青川的手，冷冷地瞪著他。
從趙青川淡色的瞳孔裡，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頭髮和衣服都是溼漉漉的，嘴唇已經被焦慮驚恐的自己咬得發白，一片狼狽不堪。
趙青川抬手伸到我臉側，卻又僵在半空中，收緊手指：「劉一，你先冷靜一下……」
「趙青川，你要是知道甚麼就趕緊說行不行？」我十分不耐煩地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不想說我就去找別人問，這都在後臺了，你別演了。說吧，蘇雲旖到底出甚麼事了?」
一開始聽到趙青川說沈琅自身難保的時候，原文裡描述蘇雲旖悲慘下場的字字句句浮上心頭，我只覺得那一瞬間心臟被攥緊了似的疼痛。
等被趙青川拽到後臺，我漸漸冷靜了一些，卻又覺得不對。
是時間線不對。
就算劇情的不可抗力無法違背，但按照原著的時間線，這會兒選秀的第二次公演剛結束，蘇雲旖是在水璇拿到冠軍之後又過了好久，才出事被抓的。
所以，一切應該都還來得及。
我拼命在心底安撫著自己，但嘴唇都快被我咬出血來了。
見我著急，水璇忙過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溫暖乾燥，貼著我滿是冷汗的手心面板，倒是讓我愣了一瞬。
接著她衝趙青川急聲道：「青川哥哥，蘇姐姐到底出甚麼事了？你知道甚麼就趕緊告訴小一吧。」
趙青川眼神微微一暗，目光落在我臉上：「劉一，你前段時間是不是和蘇雲旖一起去了趟稅務局？」
「……是。」
我咬緊了牙關，瞬間想起那個未知號碼打來的電話，臉色蒼白。
「蘇雲旖壞了他們的規矩，現在恨她的人可多著呢。劉一，不是我不肯告訴你，而是這件事牽扯太大了。」趙青川慢慢吐了口氣，目光沉沉地凝視著我，「槍打出頭鳥，有些事即便你看不慣，也是不能說的。我不知道蘇雲旖明明在這些人手裡混了這麼久，為甚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已經有人盯上她了。她現在在秦導的組裡，那些人暫時動不得她。可是秦導這部戲拍完之後，一切就很難說了。」
我的手從水璇手裡滑落下來，正好按在吉他弦上，發出一聲悠長的響聲。
這一聲令我如夢初醒。
我抬眼看著趙青川：「趙老師，第二次公演已經結束了，我想請假出去一趟。」
「出去？」趙青川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你要去見蘇雲旖？」
「對。」
「劉一，你瘋了吧？」趙青川衝我低吼，「節目後期節奏只會越來越快，離下次小考只有三天了，你現在出去，還想不想晉級了？再說了，蘇雲旖得罪的人，連我都對付不了，你出去頂甚麼用？」
「晉級？趙青川，我告訴你，只要我抱著這把吉他站在這個舞臺上，我就不可能晉不了級。」
我抬手用袖子擦掉額髮上滴落的水珠，直直地看著趙青川：「至於頂不頂用，我知道我甚麼都做不了，我出去，只是想見他而已。」
命運的洪流滾滾而來，我與沈琅站在這裡，身邊芸芸眾生，只有我們提前預知了自己的結局。
而此刻我獲悉他正在上游，且孤身一人，因此務必要去見他一面。
哪怕逆流而上。
趙青川沒再說話，只是找了個理由幫我跟節目組請了假。我跟他道了謝，轉頭去宿舍放了吉他，出門打車。
天色暗了下來，即使已經立春，寒流尚未褪去時世界依然保持著夜色早臨的習慣。我給沈琅打了個電話，想問他現在在哪。
但沒有人接。
我給璐姐打了個電話，她語氣很詫異：「雲旖？今天的戲拍完了，她應該早就回家了啊？」
細細密密的冷從心底泛上來，司機在蘇雲旖的公寓附近停了車，我甩給他幾張紙鈔，頭也不回跳下了車。電梯一路上行，停在了最高層，我從兜裡摸出鑰匙，插進鎖裡，然後推開門。
眼前光芒一陣晃眼。我下意識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時，一道黑影迅捷地向我撲了過來，然後門在我身後被狠狠關上。
那人劈手奪過我手裡的鑰匙，按著我往玄關外走，我就要脫口而出的尖叫在看到沙發上衣衫不整的沈琅時生生卡在喉嚨裡，緊接著洶湧而出的，是眼淚。
頂著蘇雲旖身體的沈琅只穿了一件襯衫，下半身赤裸著，露出兩條雪白細長的腿。此刻他上身的襯衫被扯落了兩顆釦子，露出帶著血痕的一大片胸口面板，臉頰也微微發著紅。
他身邊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笑容冷淡的中年男人，那表情，看上去就十分反派。
「沈……蘇雲旖！」我想過去看看他，但身後那男人用的力氣極大，死死地將我胳膊反剪在身後，痛得我死死咬著嘴唇，卻不肯服輸地瞪著那男人，「你把蘇雲旖怎麼了？啊？」
男人點了支菸，嗤笑一聲：「倒真是個忠心耿耿的小助理，自己都這樣了，還有工夫關心你主子呢？小姑娘家家，嘴裡不乾不淨的，剁了她兩根手指。」
身後的人立刻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
「她不單是我助理。」沈琅面無表情地說，「她還是趙青川的青梅竹馬，這兩天選秀的熱門選手。你剁了她彈吉他的手指，就別怪群眾知道你做下的那些事。」
男人神情一肅，沉吟片刻，朝我身後那人揮了揮手。
那人手上的力氣一鬆，我立刻竄到了沈琅身邊，急聲問：「你怎麼了？」
「沒事，傷是拍戲時候弄的。」沈琅搖了搖頭，皺眉看著我，「你不是該在比賽嗎？怎麼回來了？」
「趙青川說你出事了。」
沈琅還沒答話，他身邊那中年男人就笑了起來：「趙家的少爺，訊息果然靈通。蘇雲旖，你說你得罪人家幹嗎？要不是那慈善晚宴上你的指認，說不定他現在還能救你一命呢。」
沈琅低笑一聲：「同先生莫非是想要我的命？」
「錯了，雲旖，我原本是不想要你的命的。相反，我還想帶著你一起發財呢。你說這錢又不是你一個人收的，你弄這些不愉快的事幹甚麼呢。」同先生把嘴裡的菸頭拿下來，按滅在沙發上，火星子將沙發燙出一個小洞。
他搖了搖頭，似乎很惋惜的樣子，「那錢可不是給你的，是暫時放在你卡里的，你說你怎麼就替我交了呢？你入我的場子，就是預設了我的規則，大家一起發財，那就相安無事；既然你要這麼正義，跑去給人家送錢，就別怪我收回我的東西了。」
他又點了一支菸，指指茶几上那幾頁紙：「簽了吧。」
我拿起那幾張紙看了一下。
是一份合同，上面寫著一家影視公司的股東構成、財務流水，以及股份劃分，最後則是留給沈琅簽名的地方。
而按照那上面寫的，蘇雲旖的名字後面竟然跟著 95% 的股份構成。
我越看越不對勁：「皮包公司？你們想用蘇雲旖的名字來洗錢？！」
同先生嘆了口氣：「我真是不喜歡和聰明又聒噪的女人來往呀。雲旖，如果不是你，這樣的小姑娘，我可不會留。」
「別說那麼好聽了，同先生，若她不是趙青川的朋友，你會留她嗎？」沈琅的眼神冷得好像結了冰，「這東西我要是簽了，不就成了一個人替你們一群人背鍋？」
「雲旖，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同先生笑笑，「這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原本大家相安無事，你主動站到了我們對面，就不能怪我們不顧舊情。」
要不是沈琅牢牢握著我的手，我真想跳起來大罵一句：
去你的兩全其美！
原文裡蘇雲旖偷稅漏稅最終被發現，慘死在監獄裡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出來說一句相安無事呢？就因為把她送進去的人是慕容翎，而你們得罪不起慕容家的人？
按他的說法，這個局裡裝著這麼多人，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可偏偏風浪來時，被推下去的卻只有蘇雲旖一個人。
真是個操蛋的世界啊。
同先生根本也不在意我的反應，他自顧自地抽完了一支菸，站起身來：「雲旖，我現在也不逼你，你還有時間考慮。但是，別讓我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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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先生帶著他的手下離開後，我第一時間衝過去反鎖了房門，然後才倒回來看沈琅的傷口。
「沒事，是拍戲的時候弄的。」沈琅笑了笑，按下我的手，「賀歸雪，你不該出來。」
「沈琅，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話？」我定定地望著他，「可是現在你甚麼都不告訴我，我怎麼可能放心呢？我出來，就是想見你一面，確認你安全——」
我頓了頓，輕聲吐出最後兩個字：「學長。」
沈琅望著我的眼睛裡一瞬捲起風浪，又在下一瞬歸於平靜，只剩暗流於無聲處湧動。
他垂下眼睫，將下巴擱在我肩頭，及耳的短髮擦過我臉頰，留下輕柔的觸感。
我沒有再說話。
半晌，他終於開口道：「這個人，就是那天我們出稅務局之後，給我打電話的那個人。」
「他是因為我們補交了蘇雲旖原本漏掉的稅款，所以才來找你的？」
沈琅點了點頭：「這麼多年來，同先生和他身後的幾家公司，一直在偷偷地搞事情，蘇雲旖也只是他們的工具人，我們去補稅，相當於舉發，算動了別人的蛋糕。蘇雲旖以前過的日子並不好，她爸欠了賭債，把家裡的房子、車子，甚至蘇雲旖母親的命也一起輸了出去。而借給她爸錢的人，正好就是這個同先生。」
我瞳孔微微一縮。
「可以說，讓走投無路的漂亮小姑娘幫他撈錢，就是同先生的目的。只是他沒想到，蘇雲旖竟然在演戲上很有天賦，還找到了郭少這個靠山，差點逃離了他的掌控。」沈琅說，「那個海外賬戶上的好幾億，實際上不都是蘇雲旖的，有一半都是同先生暫時『寄存』在她這裡，打算等補全來路後再收回去的。」
沈琅說完，我終於知道原文裡的蘇雲旖究竟是怎麼死的了。
慕容翎的舉報，讓她被送進了監獄，而同先生和他背後的人生怕她為了減刑供出自己，於是就想辦法弄死了她。
我低聲問：「這件事，你告訴郭少了嗎？」
「沒有，也沒用。」沈琅說，「這個同先生，郭少是對付不了的，就不要給他添麻煩了。賀歸雪，我已經寫好了遺囑，如果我還是沒能逃過原文的結局……我在郭少公司那裡的股份，就留給你了。」
我原本落在他肩頭的手驟然一頓。
「沈琅，」我聽到自己發沉的聲音，帶著被壓抑的怒氣，「你憑甚麼覺得，如果你走的是原文那個慘死的結局，我就不會像原文的劉一一樣被燒傷毀容？」
我推開他，站起身就要往門口走，卻被沈琅一把握住了手腕。
「歸雪，」他的聲音很低，語氣裡有著被壓成一團雲煙般散開的慌亂，「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琅，我們是一定要共同進退的，這個世界裡，只有我們倆是站在一起的人。」我轉過身，努力壓下聲音裡的哽咽，「我甚麼都不會瞞著你，你也不能瞞著我，可不可以？」
我低頭望著他，只望他的眼睛。
此刻他仰起頭看著我，瞳孔裡滿是流轉的光芒，似乎萬千星辰都在這一霎落入他眼睛裡。
我與他的靈魂從劉一和蘇雲旖的身體裡跳脫出來，於目光中凝視著彼此，就要在洪流中與命運負隅頑抗。而他眼裡的光溢位來，在虛無的空間牽拉成無形的絲線，向我的心臟和血脈纏繞過去。
然後他說：「好。」
我慢慢抬起一隻手，捧著沈琅的臉頰。因為緊張和興奮，我冰涼的指尖忍不住發抖。沈琅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我，任由我用拇指一寸寸擦過他的臉。
我說：「我想到辦法了。沈琅，我想到辦法了。」
這個辦法，不是很複雜，而且，可操作性極高。
如果按照原文的時間線，蘇雲旖在拿到影后之後又開始作妖為難水璇，然後就因為偷稅漏稅這事，被忍無可忍的慕容翎弄進了監獄。
這種舉報，是要講證據和流程的，不可能一蹴而就。
那麼現在第二次公演，賽程已經馬上過半，距離蘇雲旖黑料爆發過去了近兩個月，慕容翎應該已經在收集證據了才對。
我要賭的，就是慕容翎作為小說原文裡的男主角，還是有那麼一點良知和正義感的，所以在面對充足的證據時，他也會把同樣偷稅漏稅的同先生送進監獄。
而且，同先生惹不起慕容家，也就是說，只有慕容翎出手，才能真正對付得了同先生。
我從沈琅手裡拿過那幾頁合同，又從兜裡拿出手機。
螢幕閃爍，我按下了停止鍵，把錄音檔案儲存下來。
沈琅震驚地看著我：「你……錄音了？」
我點了點頭。
是的，我錄音了。
就在走出電梯，站在門口摸出鑰匙之前，我拿出手機，開啟錄音功能，又默默地放回了兜裡。
無他，這都是本社畜穿越前跟 HR 談判時積累的豐富經驗罷了。
「有錄音，有合同，還有你海外賬戶上的轉賬記錄……總有跡可循。」我眯起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沈琅，我一定會把那個同先生，送進監獄裡。」
夜色已深，我在沈琅這裡住了一晚上，於第二天早上趕回了節目組宿舍。
進門後，水璇立刻一臉擔心地迎上來：「小一，蘇姐姐怎麼樣了？沒事吧？」
「沒事。」我望著水璇，她眼裡的關心真誠不似作偽，的確不像我剛穿越過來時遇到的那朵嬌弱小白花了。
我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她，「水璇，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給慕容翎打個電話。作為回報，我可以幫你寫歌，寫一整張專輯的歌。」
「不不……不用。」水璇連連擺手，水盈盈的眼睛看著我，「是不是蘇姐姐需要幫忙？」
我點了點頭。
「小一，蘇姐姐是你的朋友，我……我也是你的朋友，不用寫歌，我會幫你的。」水璇轉身去枕邊拿了手機，撥完號碼，又咬著嘴唇說，「不過，慕容翎和我已經分手了，他不一定會接我的電話。」
話音剛落，電話就接通了。
果然是寵文男主，不管感情處於甚麼狀態，永遠秒接女主電話。
慕容翎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小璇……水璇，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雖然刻意冷淡，但語氣裡仍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沒承想，水璇說：「慕容先生，不是我，是小一要找你。」
慕容翎十分疑惑：「小一是誰？」
在男主那裡完全沒有存在感的我不得不接過電話：「慕容先生你好，我叫劉一，水璇第一次坐你車那會兒，我們見過的。」
慕容翎的聲音冷了下來：「原來是你。」
「慕容先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最近應該在調查蘇雲旖繳稅的事情吧？」我說完，聽到電話那邊慕容翎微微加重的呼吸聲，就知道自己賭對了，「但蘇雲旖的稅沒有問題，真正有問題的，是她背後的人。而我這裡，又恰好有一些關於那個人偷稅漏稅，甚至其他違法行為的證據——」
「呵，」慕容翎輕笑一聲，「我為甚麼要幫蘇雲旖？」
啊這——
我語塞了片刻，大腦飛速轉動，忽然想到了一個絕佳的理由。
「慕容先生，您有所不知，其實蘇小姐對水璇一點惡意都沒有，不然我作為她的助理，也不會給水璇寫歌啊。她之前向您表達好感，針對水璇，都是因為受到背後那個人的指使和脅迫。而且，她真正喜歡的人是趙青川。如果那個人沒了，她也就不會針對水璇，會去追求自己的真愛趙青川，您和水璇的關係就能突飛猛進了啊。」
水璇在一旁顫顫地問：「蘇姐姐真正喜歡的人……是青川哥哥？」
我看著目瞪口呆的水璇，堅定地點了點頭。
她一臉恍惚，似乎對世界產生了懷疑。
而電話那頭，慕容翎沉默了片刻，竟然答應下來：「我答應你。明天我會過來一趟，你把你手裡的證據給我。」
「好的，沒問題。」
目的達成，我掛掉電話之後，心情十分愉快地泡了兩份自熱火鍋，還盛情邀請水璇一起來吃。
不得不說，在某些時候，寵文男主的戀愛腦，還是蠻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