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租到一間狹小但整潔的公寓,並請來藥劑師為道文診治。這位藥劑師調配出了一種據說可作用於頭顱內部的特效療傷藥劑,藥劑價格昂貴,兩小瓶就要一枚金圖爾蘇。
不得不承認,那氣味刺鼻的玩意兒確實有用,道文喝過幾瓶後對外界的反應就顯著增加了:他會側耳追逐聲源,讓視線躲避太qiáng的陽光,能笨拙地自己拿起麵包往嘴裡塞,偶爾還能蹦出幾個單詞……這樣下去,道文的腦袋或許真的會恢復。
藥物、有營養的食物、舒適的居所,西利亞相信這些都是道文恢復腦部功能的必要條件,而他得一直做那份畫室模特的活兒才供得起。
可新的問題來了——頭腦恢復之後呢?
這些日子,道文那雙灰藍色眼珠裡不再是一成不變的空dòng與呆滯,西利亞偶爾會從中捕捉到一絲稍縱即逝的yīn冷……與扭曲的bào戾。
那是舊日的道文絕不會有的眼神。
搬進這間小公寓前,西利亞撤走了鏡子以及一切能反光的東西,可他無法限制道文的手,道文摸得到自己的左臉:那粗糲、坑窪的觸感,那詭怪、虯曲的線條,那塊硬殼般扣在他左臉上的醜陋燒傷。
或許道文已經意識到自己毀容了——每當這個念頭滑過,西利亞的心臟便會絞痛得戰慄。
“呼——”他調整呼吸,試圖暫時平靜下來,他該去gān活兒了。
前陣子,子爵以他為模特繪製的油畫在貴族老爺們的小圈子裡廣受讚譽,他的主顧終於不止子爵一位了,另有幾位不甘為平庸模特所拖累的畫家向他提供了工作。他們未必個個都像子爵那麼闊綽,可西利亞迫切需要金圖爾蘇來填補藥劑師錢袋裡的黑dòng,只要有金幣拿——哪怕一枚——他也會硬著頭皮過去。
況且,也不是每個畫家都要求模特tuō衣服,有時候西利亞只是穿著他的粗布衣服坐一下午,就有金幣拿。
西利亞俯身穿鞋,利落地繫緊細皮繩綁腿。
忽然,西利亞察覺到甚麼,脊骨彷彿忽然攀附了一團蠕動的yīn冷溼粘之物,像綿軟的爬蟲落在身上,本能地,他抬手朝背上拍了拍。
這一拍落空了,西利亞回頭,見道文一如既往地抱膝倚牆,自正後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面無表情。
yīn冷感倏然消散,西利亞檢查地面,一隻gān癟得不比指甲大多少的甲殼蟲正在驚惶逃竄。
西利亞舒了口氣,踩死了它。
第3章 繆斯(三)
菲麗斯旋開一枚小圓錫盒。
“我恐怕你得來點兒這個,”她的嗓音柔和,沙啞得恰到好處,像低音提琴,“是老爺吩咐的。”
小圓錫盒中是凝固的豔紅脂膏,由蜂蠟、蜜油與碾碎的胭脂蟲融燒調和出的……唇紅。
流鶯的愛物。
西利亞裹著凌亂的蕾絲白紗,雙腿jiāo疊,模仿人魚尾的姿態,一頭白金色的半長髮盡數披散,在柔光中美得雌雄莫辨——伯圖斯子爵是個老變態,近日來他沉迷於bī迫纖細美貌的少年模特們假扮少女,那錯亂顛倒的背德感似乎比真正的少女更能激發他的所謂“靈感”。
西利亞對此早已羞恥得近乎麻木,他像一尊關節可動的陶瓷人偶,任菲麗斯勾起他的下頜,用小指自唇珠向左右抹開一團溼潤黏膩的脂膏。
菲麗斯的小指將他的嘴唇抹得微微拉伸、變形,像chūn光中遭人蹂躪的薔薇花瓣。
塗好唇膏,菲麗斯用五指虛虛托住西利亞的下頜,端詳片刻,悄聲哀嘆。
“……漂亮的孩子。”
那些事她見得太多了——貧窮而美貌的少年少女們,像一群在旱季渴得昏了頭的幼shòu,在金幣與yu望的沼澤邊嗅聞,滿以為能把握好分寸,把小肚子喝得圓溜溜的並全身而退。
可時日久了,恥rǔ感往往會在威嚇與誘惑、鞭笞和蜜糖的輪番攻勢下日益遲鈍……從濺到鞋面上的一滴汙水到泥足深陷,從羔羊般純潔羞澀的少年墮落到疲憊麻木的男ji,有時甚至用不上幾個月,而貴族老爺們的畫室正是腐蝕“羔羊”的溫chuáng。
菲麗斯瞭解那群荒唐的老山羊,他們大肆談論線條、光影與色彩,卻恨不得扭頭就把畫布舔出窟窿眼兒。
伯圖斯子爵對那抹唇膏發揮的效果評價極高,他興致高漲,將油彩恣意揮灑,層層厚塗,畫布上雌雄莫辨的人魚少年逐漸成型。他還自由發揮,新增了一些低俗的細節。那些細節,與來自阿拉伯的迷幻菸草共同發揮作用,使他神志不清。
當迷幻攀升至巔峰,子爵猛地拋開畫筆朝大理石臺上的西利亞湊過去,他用左手焦躁地拉扯著礙事的皮帶扣,右手激動得癲癇般抖動。
他朝西利亞噴出一股熱烘烘的臭氣和幾句骯髒得能令惡魔嘔吐的話語,並qiáng調他願意為此額外支付二十枚金圖爾蘇。